第三章

    离下课还有十来分钟，安东尼奥推开了教室的门，他腋窝下夹着本汉语书，嘴
上咬着汉堡包，一手拿着可乐罐头，朝讲台上的老师点了点头，走到自己的座位跟
前，脚上那双大凉鞋发出一连串劈里啪啦声，然后又是喝饮料的声音，又是打饱呃
的声音，全班同学都习以为常，只要安东尼奥进教室，没个五六分钟教室里静不下
来。本来今天安东尼奥是不想来上课的，他想去淮海路那家卖蓝印花布的商店买一
条包头巾，就像网球明星阿加西头上扎的那种，酷极了，可是他答应过渡边美惠要
来上课的。他也有点想她。他空着手出门，在小卖部里买了汉堡包和可乐，走过底
楼教室时吹了声口哨，那个班上有个叫迈克的美国学生是他的铁哥们，他向迈克借
了课本和笔，这才走进教室来。

    教室里开始安静下来，安东尼奥故意不去看讲台，他知道这会那个年轻的女教
师温小慧一定对他斜着眼，果然温小慧开口了：“安东尼奥同学，你每次进教室一
定要大家为你浪费时间吗？”安东尼奥摆出一脸无辜的样子：“老师，怎么了？我
不来上课你说我不对，来上课也错了吗？”“可你应该八点钟准时来上课，而不是
迟到一个多小时明白吗？”温小慧一脸不满。“八点钟上课是你们中国人的决定，
不是我们拉美人的决定，比如我爸爸在加拉加斯大学里当了三十年教师，从来没有
准时进过教室，他还是一个好教师，对不对？”安东尼奥的话让全班学生哄堂大笑
起来，温小慧的面子有点下不来：“安东尼奥同学，请不要忘记这里是中国，你来
中国留学就要遵守中国大学的规定。”安东尼奥从牛仔裤屁股后面的口袋里摸出护
照举在手里：“老师，我有中国政府给我的VISA（签证），所以我在中国也是一个
自由人，可以做我喜欢的事，懂不懂？”没等温小慧再说话，下课时间到了，安东
尼奥跳起身来，把一块巧克力放在讲台上，拍了拍温小慧的肩：“好了，老师不要
生气，你看外面阳光多好，你应该笑一笑。”

    从安东尼奥进教室的那一刻起，渡边美惠就一直低着头，安东尼奥一次次的言
而无信，让女孩感到伤心，尤其是他竟敢在课堂上与中国老师争论，惹老师生气，
这简直太不像话了，现在班上谁都知道她美惠是安东尼奥的女朋友，他这不是在丢
她的脸吗？安东尼奥跑到美惠身边，往课桌上一坐，晃荡着两条长腿：“嗨，美人，
下了课淮海路一起去吧，我买头巾，你吃冰淇淋怎么样？”美惠把头扭向一侧：
“我叫美惠，不是美人。”“可我觉得你漂亮啊，漂亮的人就是美人啊。”安东尼
奥嘻皮笑脸地把美惠的头转过来对着自己，又把自己头上的金色发箍拿下来戴在美
惠头上，一双绿灰色的眼睛闪着调皮的光波，美惠忍不住笑了起来。去淮海路的时
候美惠执意不肯叫出租车，安东尼奥只得跟着她上了公共汽车，车上有一群穿校服
的女中学生在安东尼奥身后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安东尼奥就故意将下巴抬得高高眼
光朝着窗外，他知道自己长得很帅，已经有很多上海人说过他长得“老好看的”。

    在冷饮店里，安东尼奥很快就喝完了自己的那份冰淇淋，又馋兮兮地将匙子伸
到对面美惠的杯子里揩油。他问美惠自己戴上蓝印花布头巾像不像阿加西，美惠却
反问他阿加西是谁？安东尼奥很惊讶竟然有人不知道阿加西，世界上没有一个男人
比阿加西更让安东尼奥崇拜的了，他的网球打得那么棒，有数不清的女人喜欢他，
有几辈子都用不完的钱。下个星期安东尼奥要过二十一岁生日了，他决定剃掉那头
棕色的卷发，剃个像阿加西那样著名的光头，美惠提醒他，在中国和日本，人们看
到光头就会联想到监狱里的犯人，但安东尼奥是不在乎的，谁会把伟大的阿加西当
犯人呢？

    这个班上来自二十多个国家的留学生都受到了安东尼奥的邀请，星期六晚上八
点去参加他的生日派对，连中国老师温小慧也接到安东尼奥一本正经用汉字书写的
请柬。这日晚上八点整，渡边美惠和一个德国同学就准时敲开了安东尼奥的家门，
他们见安东尼奥身着T 恤短裤光着脚坐在地板上听音乐，屋子里连点开派对的气氛
都没有。看到美惠二人上门，安东尼奥问他们为什么来得这么早？那德国同窗指指
手表：“不是说好晚上八点钟吗？”安东尼奥摸着新剃的光头：“八点钟只是一个
假定的时间，谁叫你们当真呢？”既然来了又不好再走，安东尼奥就分派他二人打
扫屋子，德国人有苦说不出，他今天特意换上了新买的白衬衣和黑西服，还打了领
带，这样一身行头是打扫屋子时穿的么？美惠更是委屈，她今天换了个发型还细细
化了妆，安东尼奥看都没认真看她一眼，好像她只是来替他干活的钟点工。比较折
衷的韩国人新加坡人和中国老师温小慧是八点半左右到的，结果被安东尼奥派到厨
房里去做吃的，安东尼奥甚至扔给温小慧一件衬衫，请她帮着熨烫一下，过一会他
好穿，美惠看不过去，责怪他怎能让老师帮着烫衣服，安东尼奥说今天晚上大家都
是朋友，是朋友就该互相帮助。之后来的是法国人意大利人和美国人，对安东尼奥
来说他们也来得太早了，于是被派出去当采购员，安东尼奥尤其关照法国同学一定
要去他们法国人开的“家乐福”超市选些好葡萄酒来。晚上十点多，一切都准备妥
贴了，才见班上巴西秘鲁等南美国家的学生笃悠悠地来了，安东尼奥说他们才是今
晚最聪明的客人，因为在中南美洲，人们都习惯比约定时间晚到两三个小时赴约，
要是有谁准时赴约，没准会让人觉得脑子有病，众人哗然。不过这个派对还是让大
家觉得很尽兴，吃饱喝足后，安东尼奥为大伙表演他拿手的拉丁舞，放音乐前他没
有忘记将门窗紧闭，因为小区里的舞蹈队现在每天早上已不再放音乐捣乱他了，他
也不能在晚上捣乱别人。

    温小慧没想到看起来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男孩安东尼奥居然能将拉丁舞跳得如
此出神入化，他身体的每一部分都是那样恰到好处地舞动着，激情四射，感染着身
边所有的人，各国学生早按捺不住了，哪怕样子再丑也跟随安东尼奥的节奏舞起来，
温小慧脚底痒痒的，只是想到自己的教师身份，才始终矜持地坐着喝茶，安东尼奥
旋转到她身边，不由分说将她拉进了舞动着的人群。这个派对一直持续到天亮，温
小慧从来没有这样开心地玩过，她甚至没有想过，原来生活中的快乐就这么简单，
这么容易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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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放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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