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圣诞节前，安东尼奥接到父亲从加拉加斯打来的电话，要他近日去一趟香港，
因为他的姐姐米莉和妹妹加莉都将在那儿参加环太平洋地区选美大赛，父亲让安东
尼奥代表全家去为姐妹二人捧场鼓劲。安东尼奥有点奇怪，姐姐妹妹自上了选美学
校后，从来都是由母亲一人操心的，委内瑞拉男人不习惯过问女人的事，这回父亲
是怎么了？如此郑重其事地打电话来关照他去香港看选美。

    参加选美大赛的各国佳丽云集香港，为安全起见，美人们入住的酒店设置了重
重保安措施，安东尼奥在香港闲逛了三天，只跟姐姐妹妹通了电话，却见不上面，
一直等到大赛结束，姐弟三人才得以相聚。姐姐米莉得了季军，妹妹加莉是第五名，
按说初次参加这样级别的国际大赛，已经是很了不起的成功了，然而安东尼奥丝毫
没从她姐妹二人脸上看到喜色，在海洋饭店吃晚饭时，妹妹加莉还流下了眼泪。安
东尼奥来中国留学后一直过着快乐王子般的生活，很少去关心委内瑞拉的情况，他
不知道自这年4 月的短命政变后，他的国家再次陷入了政局动荡不安，经济面临瘫
痪的境地，全国各地的罢工罢课浪潮接连不断，安东尼奥的父亲已经一个多月没能
去大学上课了。父亲经营的石油公司由于工人罢工，石油出口被迫中断，公司已濒
临倒闭。本来，安东尼奥是家中惟一的男孩，父亲曾想让儿子在中国站稳脚跟后，
将他公司的一部分资金投到中国来，这个祥和平稳的东方大国让全世界的投资者看
好，也包括安东尼奥的父亲。而现在一场危机席卷委内瑞拉全国，且看不到危机有
结束的希望，父亲的计划也落空了，惟有企盼儿子能在中国平安学点真本事。姐姐
米莉拿出10000 美元交给安东尼奥，说是担心万一国内局势再恶化下去，家里给安
东尼奥的接济也许会有困难，所以她们姐妹俩决定拿出这次选美大赛所得奖金的一
部分留给他，帮他完成学业。安东尼奥突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羞愧，他已经是个
21岁的男人了，至今还心安理得花着父母的钱过日子，却没想过要为这个家庭去尽
一点责任，眼下姐姐妹妹用参赛的钱来接济他，他怎么拿得下手？安东尼奥拒绝了
姐妹给他的钱，他说即使父亲真的断了他的供给，他也能自己养活自己。话虽这么
说，在送走姐姐妹妹后从香港回上海途中，安东尼奥不停地宽慰自己，也许查韦斯
政府还不至于这么糟糕，这阵动荡很快会过去的。

    每月三十号，照例是安东尼奥付房租的日子，他去中国银行取钱，柜台小姐告
诉他，这张可以在全世界一百多个国家通用的VISA金卡里面，只剩下20美元。安东
尼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道父亲真的无法再接济他了，厄运真的降临到他
头上，他必须在这个离家很遥远的东方大国靠自食其力才能生存下去吗？走出银行
的那一刻安东尼奥掏出手机想打个电话回家去证实一下，可又有点害怕自己的担心
会立刻变成事实。也许父亲太忙，也许是其它原因，安东尼奥又开始这样安慰自己，
最后他决定再等待两天。然而房东郑太太可不愿意等待，安东尼奥一进家门，郑太
太就端着一碗芝麻汤圆跟了进来，这是她很少有的举动。“安东尼奥，这是我亲手
包的汤圆，请你尝尝味道，今天是三十号，马上要过新年了，我们中国人都要吃汤
圆辞旧迎新的。”郑太太放下汤圆依旧站着不走，她见“三十号”这个词没有引起
安东尼奥的注意，就干脆直截了当发问：“安东尼奥，今天是三十号呀，你没去银
行拿钱吗？”安东尼奥沮丧地低下了头：“我去过了，可是这个月我爸爸没有寄钱
来。”“啊呀，哪能会这样呀？小人千山万水出国留学，做爷娘的会忘记寄钞票啊？”
安东尼奥说：“郑太太，明天我再去银行，也许……。”郑太太顿时收拢一脸灿烂
阳光，阴着面孔出去了，将那扇门关得很响。安东尼奥没有等到明天，这天晚上他
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出于工人罢工，父亲的石油公司终于难逃倒闭厄运，银行冻
结了所有资产，一分钱都不许汇出委内瑞拉。母亲给安东尼奥两个选择，要么立即
回国，反正他有返程机票；要么在中国呆着，暂时得靠他自己想办法养活自己。安
东尼奥一夜没合眼，长这么大他是第一回尝到失眠的滋味，他不得不认认真真地考
虑自己的生存问题。次日一大早，他又在走廊上遇到了郑太太，郑太太一本正经地
说：“安东尼奥，听讲你爸爸的公司关门了，这倒是麻烦事，我不是逼你交房钱，
但我要拿这份钞票每个月去还银行的贷款，你晓得银行是六亲不认的，只认得钞票。”
郑太太大概也从她在加拉加斯的朋友那儿得到了消息。安东尼奥努力让自己沉住气
：“郑太太，我要自己想办法，如果没有办法，那么我搬家。”

    安东尼奥和迈克、渡边美惠在留学生楼的台阶上坐了很久，他们一起为安东尼
奥的处境想主意，迈克主张安东尼奥留在上海，一个大男人还怕养不活自己吗？他
提议安东尼奥这就搬到留学生楼来住，虽说条件差点，可两人合住每月房租才500
元人民币，比郑太太家便宜多了。渡边美惠也不愿意安东尼奥离开，她说安东尼奥
你早该打工养活自己了，我们女孩都能打工你为什么不能？安东尼奥似乎有了主心
骨，住留学生宿舍楼，打工挣钱这样的生活是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多少给了他一
点刺激，他永远喜欢新鲜的东西。他立刻变得快乐起来，恨不能马上就回去搬家。
不过郑太太是不那么轻易就让他走的，她不答应安东尼奥说的等挣了钱再来还这个
月的房租，她非要他结清钞票才能走人。郑太太见安东尼奥手足无措的样子，就慢
慢道出了她的变通办法，她让安东尼奥将全自动电脑洗衣机和大立升的冰柜留下来
抵押房租。安东尼奥傻了，这台洗衣机是最新款带烘干的那种型号，和冰柜一起差
不多花了8000多块人民币买的，才用了半年，就只能抵3000元的房租了。但是此刻
郑太太那张铁板的脸就是一口价，没有商量的余地，而他一时又筹不到那么多的现
金，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呢？安东尼奥想起刚来上海时，是郑太太陪着他去买洗
衣机和冰柜的，她极力怂恿他买这样最新款的豪华机型，没准那时她就预计到安东
尼奥是不会把这两件东西带走的。迈克、渡边美惠还有班上很多同学来帮安东尼奥
搬家，其实大家都喜欢他搬到留学生楼去住，因为有安东尼奥的地方总会有很多笑
声。他们在街心花园里遇到了白衣服的跳舞老头，那老头很惊讶：“外国小阿弟，
我们不在你窗下跳舞了，你还睡不好觉呀，为啥要搬家呢？”安东尼奥很高兴地跟
老人握握手：“不是你们跳舞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我没有钱了，所以搬家。”他
好像是在说着一件跟自己无关的开心事情，依然笑得那样爽，本来有点为他担心的
渡边美惠，觉得这时安东尼奥的笑容特别可爱，女孩大胆地在同学面前伸开双臂搂
住了安东尼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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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放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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