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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节期间,夜复一夜,麦克尔内心某种炽烈的情感燃烧着,一直折腾到拂晓。
无论是他,还是克丽丝廷,都无法重新获得内心的平静。他不断尝试着通过语言和
一些小动作营造出某种环境,让两人在此小憩,找到安慰,相互分担心头的重负。
然而,那种甜蜜的心灵交会、那种充满慰藉和深切理解的相互召唤,终究没有发生。
克丽丝廷的长下巴拉得更长了,她嘬起薄薄的嘴唇,如同一个表演吞吃长剑的人,
把儿子从死亡中归来这件事一股脑儿吸进肚里,仿佛那是她的苦口良药。她脸色苍
白,浑身颤抖,两眼无神,如同蛇在消化腹中的老鼠,把这件可怕的事情全都容纳
了。这走了。家里会等着你吃饭。“
“诺曼·罗克韦尔,”麦克尔说。“今晚顺路过访,给我们写生。”
拉腊小巧漂亮的鼻翼翕动着。“一个画家,对吗? 多愁善感? 因此,你想我会
把你的家庭生活想象成充满柔情的完美典范? ”
“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样的,”麦克尔说。
“你晚餐吃什么? ”
“我们说‘晚饭’,”麦克尔说。“罐焖牛肉块儿。”
“我可别误了你吃饭,”拉腊说。“你可以告诉你的女弟子,我准备参加她的
论文答辩委员会。但愿她不要后悔。”
“我敢保她不会。”
她向麦克尔伸出手。“还有,”她说。“我们可以慢慢熟识起来。”
“对,正是。我也这样想。”
就在他离开之前,拉腊翘起脑袋,扬起一只眉毛。好像在说,这是命中注定的
;好像在说,现在不可避免了。麦克尔走在寒气逼人的大街上,心在翱翔。
从咖啡屋到他的家有四分之三英里路。严寒、步行加上与玛丽一克莱尔·珀塞
尔见面碰出的火花,使麦克尔想喝一杯的欲望越发强烈。克丽丝廷穿着健身服,在
厨房里忙活着做一道速成的北欧特色菜,温热的熏大马哈鱼配上小茴香和芥子酱。
她今天有两节课,其余的时间都消磨在游泳池里。麦克尔从她身边经过,从食橱里
取出那瓶威士忌。
“你晚了,”克丽丝廷说。
“我给拖住了。”
“是吗? ”
麦克尔往杯里倒了半杯威士忌,又在水龙头下加了点水。
“让菲莉斯? ”
“差不多。你想来点冰啤酒吗? ”
“可以,”克丽丝廷说。“小菲莉斯想干什么? ”
麦克尔为妻子取出啤酒。
“只是想让我帮她组织论文答辩委员会。我答应了。”
“有时候我想,也不知道是谁在给谁当助手。”
“后面的‘谁’该用宾格。”
克丽丝廷转向他,把啤酒放在熏鱼旁边,轻蔑地向麦克尔伸出中指,然后走出
了房间。
麦克尔对着克丽丝廷甩在身后的无言的责备,默默地独白。
“难道这是一条规律吗? ”他问道。“每次我觉得自己像个男子汉的时候,你
就开始大发脾气。”
麦克尔感觉自己重重地跌了下来。这完全是生理上的反应,他想,热忱的坍塌,
下巴撞在地板上的感觉。克丽丝廷退出去的身影,挺拔的身姿,来回摆动的辫子,
灰色法兰绒紧身裤里完美的小屁股,在他心灵的眼睛里徘徊不去。
尽管他有些惶恐,然而克丽丝廷的恼火却激起了他的性欲。
麦克尔大口喝着酒,懒得去捉摸自己勃起的原因,以及病态的自知力的起因,
无论是以书卷气的方式,还是别的方式。他厌倦了内省。一个没有价值的男人是窝
囊废,从打鹿的那天开始,他逐渐认识到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或许,他想,这不是厌倦,而是胆怯。两者密不可分。
在这种温吞吞的恼怒背后,是真正的恐惧。儿子走进来了,脱掉冰球衫,扔到
脏衣服堆里。
“妈妈在怄气,”男孩说。
“别没大没小的,”麦克尔说,又倒了一杯酒。“想想你妈妈的感受。”
“啊哈? ”
“你怎么能把伊菲琴尼亚(希腊神话中迈锡尼王阿伽门农的女儿。)的愤怒叫
做怄气呢? ”他责问道。这个可怜的孩子还在恪尽职守地试图想起伊菲琴尼亚是谁,
麦克尔就吩咐他去洗衣服。“别把脏衣服扔在那儿就算了,把它们都塞进洗衣机里。
我去盛饭。”
保罗把衣服篮子拖进洗衣房,麦克尔端着酒杯上楼,来到主卧室。妻子不在。
“克丽丝? ”
通往阁楼的门开了一道小缝,但是向上的楼梯上没有灯光。麦克尔把门缝开得
大点,面对黑暗。
“克丽丝? ”他朝楼上喊道。
“没事儿,”克丽丝廷说。“对不起。”
麦克尔摸到灯的开关,吧嗒一声打开,但是灯泡肯定坏了;楼梯和阁楼上仍是
一片黑暗。他上了两级台阶。
“你知道,”麦克尔说。“你一定知道,我和菲莉斯之间什么事情也没有。真
的没什么。”
“我相信,”克丽丝廷说。“我这就下去,一会儿。”
“我去把你诱人的大麻哈鱼盛出来。”
“好,”她说。“嗯,去吧。”
麦克尔站在克丽丝廷的黑暗中,犹豫着是否要抬腿再上一级楼梯。
“去吧,”克丽丝廷说。“我马上下来。”
保罗把洗衣机设定在循环运转的洗衣状态,麦克尔把鱼温热了,又做好了调味
酱,还是不见克丽丝廷的影子。他把两个盘子放在厨房的桌子上。瓶子里的苏格兰
威士忌已经喝光了。
保罗因为打冰球饿了,很快就把第一份饭吃掉了,又到电热炉那儿去盛第二份。
“给你妈妈留点儿。”
“知道,爸。”
麦克尔开了一瓶啤酒,就着熏鱼喝。“你知道我怎么想,”他对儿子说。“由
于一种历史遗留的原因,我们喜欢这种酸酸的、醇厚的东西。辛辣开胃的东西。”
“类似一种史前的本能欲望,对吗? ”
“不错。”麦克尔看了看浇了芥子酱的熏鱼。“我想人类以前喜欢吃腐肉,一
定像熊一样把腐肉秘密地藏起来。现在,我们又在找回这种口味。”
麦克尔顿了顿,放下了叉子。
“听起来叫人恶心。呀! 呸! ”
“你不接受我的观点? ”
保罗从咿呀学语开始,就喜欢跟父亲逗笑,他发现父亲在清醒和醉酒的时候大
不相同。保罗不喜欢父亲酒醉后的游戏。他悄悄地收拾起自己的餐具,把第二份的
剩饭倒进了污水池,准备洗盘子。
麦克尔又在桌旁消磨了一个小时,瓶子里的酒一点一点减少,他心猿意马,沉
闷地想着,回味着跟拉腊见面的情景。后来,他想起克丽丝廷还待在楼上的黑暗中。
麦克尔上楼的时候,看见保罗在玩他的电脑,通往阁楼的门关上了。克丽丝廷已经
上了床,她的头发散开着,脸朝墙躺着。
麦克尔走进卧室,在她身边躺下。
“我向你发誓,”他说。“我发誓,除了你,我生活里没有别的女人。没有。
如果我们因为这个闹别扭……那就没事了。”
克丽丝廷转身面对着他。“你不会对我说谎,对吗? ”
麦克尔伸出一只胳膊搂住她。
“你怎么会以为,我会为了菲莉斯这样一个孩子,而冒险丢掉我所拥有的一切
? 她只是个孩子。我真是这样想的,克丽丝。”
麦克尔抚摸着妻子的面颊,看见她盯着自己的双眸中还有某种疑问。这使他突
然明白了那本来应该非常明显的事实:或许问题的症结不是漂亮的菲莉斯,而是别
的什么,是某种克丽丝廷本人不会理解的东西。这想法叫他害怕。
麦克尔起身去看保罗,保罗已经关了电脑,把托尔金(约翰·伦纳德·鲁尔·
托尔金(1892 —1973) ,英国语言学家和小说家,作品有《穴居人》(1937)和《行
会首领》(1954 一1955) 。大片《魔戒》就是根据他的作品柏摄的.)
的书支在台灯旁边,在做晚祷。他轻声对孩子说了声晚安。
“晚安,爸。”
他和克丽丝廷温柔地做爱,小心不要碰着她那条受伤的腿。抚摸着妻子四肢修
长的身体,他感到一种极大的满足。克丽丝廷的身体很结实,惊人地柔软。她可能
表现得非常热切,不是百依百顺,就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她的身体中蕴含着某种骄
傲;麦克尔每次都得劝诱她,说服她。有时候这叫他想到逻辑,小三段论、发现、
认可。但是那晚,事情不太顺利。麦克尔脑子里总有拉腊的影子;克丽丝廷退缩着,
仿佛知道他的心思。
几天之后,麦克尔和诺曼·采维奇在镇上的一家汉堡小酒店吃午饭。
“珀塞尔太太,”诺曼说,“噢,天! ”
“她怎么了? ”
“她原来有个丈夫。他们一起应聘。此前,他们一直住在法国,在那里教书。”
“她丈夫是个法国人? ”
“她老公是法国人,并且被认为是政治学系难得的人物。他是个赖登奥尔似的
家伙。可不知怎么,她在路上把老公给丢了。”
已故的尼古拉斯·赖登奥尔博士,是个持激烈右翼观点的小冷战分子,他使大
学里的政治学系成了一个树林覆盖的支持教权法西斯主义的大公国。一个爱打趣的
人曾经宣布说,这个小王国的成员都在自己的金币上铸上尼古拉斯博士的头像。
“丢了? ”
“他在偏远的东部找到了一份工作。一个人的。”
“一个很现实的人,”麦克尔评论道。
“现实的人们,”采维奇说。
“这么说,她的观点跟她丈夫一样。”
“听着,伙计,”采维奇说。“这是个危险的女人。不是危言耸听! ”
“危险? ”
“这女人很时髦。她有一群追随者——一群狂热的崇拜者——在年轻人中间。”
“她很迷人,”麦克尔说。
“她不是迷人。她大概是本州有史以来最火暴的尤物。”
“她看上去有些疯狂,”麦克尔说。他以前没有发现这一点。
“是这样。她还把别人搞得神魂颠倒。”
“菲莉斯·斯特罗姆想要她参加她的论文答辩委员会。”
“咳,伙计,”诺曼说。“这对年轻人可是一场考验。看你是否能阻止她咬断
菲莉斯的喉咙。”
在那天下午的第二节课上,麦克尔跟学生闹僵了。那是一节阐述性的写作研讨
课。研讨的内容是一篇四页纸篇幅的虚构性作品。小组成员在一个活泼外向的年轻
女运动员的带领下,开始针对作品人物的私人问题展开讨论。个人需求和可选择的
生活方式这些浅薄而花哨的东西被分析来分析去,仿佛他们是电视访谈节目中的嘉
宾,节目的参与者要击败对方似的。
“看在上帝的面上,”麦克尔对他们说。“我要你们在这里再现生活。这好比
一堂绘画课——人物到了你们的笔下才能变得生动。这不是小组诊疗或社会活动,
也不是一场鼓舞士气的群众集会! 你们能不能多一点文学批评,少一点相互支持? ”
还没到下课时间,学生们就不欢而散了。麦克尔没能把自己的意思说清楚。学
生们只知道他们年轻的热情受到了伤害。他使用了毁谤性的语言,还说了讽刺挖苦
的话。
他最好留意点。
麦克尔满心恼火地来到游泳池游泳。在那样阴冷的冬天,热气腾腾的淋浴和激
荡着水汽的回声给人一种慰藉。
他有幸独占一个泳道,感觉是种奢侈。他拼命地游,想从自己内心的阴影里逃
出来。某种账单终于来要他兑现了。
对麦克尔来说,他似乎在随意之中做得相当不错。至少到目前为止,如果你不
是非要考虑这一切,随意性并不比某种靠不住的神秘天意更残忍。他总认为自己是
个幸运的人。
在休息室里,他从自动售货机里买罐冰葡萄柚汁,正碰到拉腊·珀塞尔在那旁
边小口喝着瓶装水。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无袖紧身连衣裤,脖子上围着条湿毛巾。
“你做有氧健身操了? ”麦克尔问道。
“软式墙网球。”
“能找到对手吗? ”
“噢,附近有几个难对付的女伴。我也跟男人玩儿。”她控干了塑料瓶里的水,
把瓶子扔到靠墙的一个回收箱里,正中满环。“你玩吗? ”
“我玩手球式墙球(比赛规则和场地都与有四面墙场地的墙手球相同,但击球
用以皮带拴腕的短柄球柏.球较墙手球略大而软。)。”
“噢,”拉腊说。“我也会打。”
“明天想打吗? ”
“什么时间? ”
“三点? ”
但是如果从三点开始,中问再停下来喝点咖啡,麦克尔回家就太晚了,会引起
怀疑。四点钟天就黑了。最后,他们商定两点。
“如果你打得够棒,”珀塞尔博士说。“我就教你打软式墙网球。”
回到办公室,麦克尔给诺曼·采维奇打电话。
“那个拉腊·珀塞尔,”他对采维奇说。“约我打软式墙网球。”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默。“你想让我说什么,麦克尔? ”
“这算不算勾引? ”
“在一个紧闭的房间里半裸着身子跳来跳去? 你是怎么想的? ”
“我应该说不行,”麦克尔说。“我应该谢绝。”
“你说了吗? ”
“我接受了。事实上,是手球式墙球。”
“你知道,”诺曼说,“我们有些同事——我不提名字——是些彻头彻尾的疯
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们在寻找牺牲品。谁知道会玩出什么名堂? 我说的不
是软式墙网球。”
“我给她打电话,”麦克尔说。“找个借口。”
“嘿,”诺曼说道。“你不愧为通世故的人。”
这很可笑,麦克尔想。可事实并非如此。他只不过是一个给水小镇(铁路沿线
给火车加水的镇子。)上的乡村女教师的儿子,父母双方祖上上溯两代都是农场工
人,他中学一毕业就结了婚。一个受过过多教育的土包子。
那天晚上,美国公共广播公司播放了一个极具吸引力的纪录片,一批已经被定
罪的杀人犯在监狱的死囚区等待行刑。这使埃亨一家人感到有些震惊。落到像法律
这样残忍专断、对任何责任都漠不关心的荒诞不经的统治体系中,多恐怖啊。这种
情景让你禁不住想祈祷。
克丽丝廷不让保罗看,因为有警告说该片的画面对少儿不宜。麦克尔尽管希望
儿子看看,但是也没有争辩。后来,他有些后悔。
早晨,麦克尔看学生就凯特·肖邦的《觉醒》(《觉醒》(1899),是凯特·肖
邦后期的重要作品。书中提到了妇女性意识的觉醒和妇女寻求个人解放的问题。)
写的作业。很多学生都懒得费劲读完这本书。有几个学生把它与《包法利夫人》相
比较,这种观点很可能来自《文学经典教程》或别的刊物上相关的文章。还有几个
学生为无法同情书中的女主人公表示抱歉,他们模糊地知道同情是应该有的态度。
班上的女权主义者认为,埃德娜轻浮而不负责任,应该鄙弃。厄洛斯①和萨纳托斯
②即使头上罩着孤独的个性解放的光环,也还是太过古怪和反动。
学生的反应并不怎么令人吃惊。个性解放的孤独行为是每个人都必须避免和应
该禁止的。它们代表了所有进步事物的失败。特立独行的勇气,是他们这类校园里
大加颂扬的一种美德,可一旦你像埃德娜那样自私,为男人痴狂,成了坏妈妈,这
种美德就失去了光彩。
麦克尔突然想到,在他的教学生涯中,他一直在反对文学生机论,嘲笑那些摒
弃社会道德规范的人的矫揉造作,以及持自由思想者的忸怩作态。如果他所想所说
的关系重大,他现在不得不重新审查一切。到上午十点左右,他开始把文学生机论
的有害却诱人之处和他午后的手球式墙球联系起来。他悄悄躲过午餐,提前很长时
间到了体育馆。拉腊已经预订了场地。
他们打了一个小时。珀塞尔教授身穿乳胶短裤和红色的俱乐部背心,黑发用红
黄丝带扎成一个马尾辫。她面对前壁,似乎全神贯注在打球上。她动作迅猛,不怕
挨打,不躲球。在两场十五分的比赛中,她赢了,她的技能似乎在边打边提高。最
后一场对麦克尔来说最为艰苦;有十几次,两人在得分上轮流占优势,最后麦克尔
赢了。他似乎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厉害的女球手。打完最后一局,他眼前闪过夏日
的情景,网球加柠檬汽水,一种奇怪的、幸福的预感,他好多个星期没体验到这种
感觉了。
拉腊对他最后的胜利表示心服。她摘下护目镜,擦掉额头上的汗,右手搭在他
的肩上。麦克尔对她的触摸反应强烈。
“噢,”她说。“你很棒。”
麦克尔气喘吁吁几乎说不出话来。
“还教我软式墙网球吗? ”
拉腊大笑着摇头。
他们换好衣服,在休息室里会合。休息室里摆放的体育比赛的奖杯盒子和体育
代表队的相框,可以追溯到二十世纪二十年代。
“去喝咖啡? ”麦克尔问道。
拉腊踌躇着。“坦白地说,”她说。“我真的累惨了。你不会按摩,是吗? ”
这无论如何不像是开玩笑。
“恐怕不会。”
“噢,我常去找一位拉脱维亚女士帮忙。我想我现在需要她。”
“好主意,”麦克尔说。“要是我有位拉脱维亚女士,我也去。”
“噢,”拉腊说。“算了,我觉得自己很自私。还是干点咱俩都能干的事,干
你最喜欢的事。”
“我想我最喜欢的事是喝杯啤酒。”
“颓废派的,啊? ”
“不是,”麦克尔说。“有益身心,惬意的粗犷。”
他们开着拉腊的绅宝车,来到步行街上的一家运动俱乐部,步行街四周都是奶
牛场,奶牛场的筒仓和储存箱赫然耸立,俯瞰着步行街的仿真瓦片和马口铁的塔形
建筑物。
来自校园的几个学生,还有一桌下了班的联邦快递司机,正心不在焉地观看酒
吧大屏幕上的英国足球赛。桑德兰队对曼联队。屏幕解说员的声音可以和比利·乔
尔(比利·乔尔(1949 一 )是美国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和八十年代最具商业价值的
歌手和词曲作者。他的音乐表现了他对“披头士”以及叮砰巷和百老会旋律的钟爱。)
媲美。
拉腊穿着一件长及脚踝的狐皮大衣。麦克尔替她挂衣服的时候,能够感觉到她
的身体留在丝绸衬里上的温度。
他用手指抚摸着光滑的毛皮。酒吧里卖大杯的爱尔兰扎啤。
“今晚上能睡着了,”拉腊像猫一样惬意地说。“我肯定。”
“但愿我也能。”
“睡觉有问题吗? ”
麦克尔点点头,耸了耸肩。
“到医疗室要点药。”
“我才不去呢。”
“荒唐。固执。”
“得了,你知道他们是些什么人。他相信缬草根,相信疲劳是最好的枕头。他
认为人不需要睡觉。他喜欢说‘不’。”
“你应该睡觉,”拉腊说。“我给你开个方子。”
她的双唇近在眼前,麦克尔吻她的时候,听见酒吧里一小阵粗野的起哄。他们
坐回到长条形的软座上。麦克尔感到浑身无力、头晕。
“明天想打吗? ”拉腊问道。“我教你软式墙网球。”
“我不想玩这些输给女孩子的游戏,”麦克尔说。“这有悖宗教。”
“我是个很棒的教师,会教你怎么打败我。我们会把这场比赛变成一出歌剧。”
‘软式墙网球吗? “麦克尔问。
“软式墙网球是命运的游戏。球赛。你必须准备去死,必须知道怎么唱。”
“也许我能赢你,”麦克尔说。“如果我赢了,我要你的衣服。怎么样? 那样
我就满足了。”
“好啊,好啊,”拉腊说。“我会让你带着镣铐唱歌,把你柔软的心脏放在盘
子里。”
麦克尔又吻了她一下。
那天晚上保罗上床之后,克丽丝廷问麦克尔:“你想过加入AA(嗜酒者互诫协
会。)吗? ”
“眼下还不想,”麦克尔说。
“我想我可能会参加‘酒徒之友会’。”
“哦? 晚上觉得无聊了? 那该是个热闹的交友场合。”
跟往常一样,克丽丝廷对这种挖苦听之任之,毫无反应。“我在想,你有时候
离我多么遥远。好像根本不在跟前。”
他们在二楼收拾一个空房间,房间里原先放满了书架,准备摆放那些要泛滥的
书。
“可是我在啊,克丽丝。”这时候麦克尔只好装傻否认。
克丽丝廷拿起一本没有封套的书,看着书脊。“我可能是个愚笨的不开窍的人,
伙计,可我知道你什么时候跟我在一起,什么时候不。”
两人上了床。麦克尔关了自己那边的床头灯,转身背对着克丽丝廷。克丽丝廷
躺在他身边,浑身像上了浆的衣物一样僵硬。她在看书,或者装作看书。还没等她
睡下,麦克尔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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