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部分
这些感想象诗的灵感那样,在拉法埃尔的心中迅速涌现;他环顾四周,感到有
股阴淡的冷气,这是社会为了挡住穷苦人而散发出来的,它使人的灵魂发抖,比十
二月的北风冻僵人的肉体更为难受。他两臂交叉抱在胸前,背靠着墙壁,陷在深沉
的忧郁中。他想到这种可怕的世道给人们提供的少许幸福。这算什么呢?这是没有
兴味的娱乐,没有快乐的高兴,没有乐趣的佳节,没有快感的狂热,总之,是燃烧
在火炉里的木柴或炭灰,没有一点火焰。当他再抬头一看,发现只剩下他一个人,
打弹子的人都跑光了。
“要让他们敬重我的咳嗽,只须使出我的权势就够了!”他想。
想到这一点,他就象扔下斗篷①那样,把蔑视掷在世界与他之间。
第二天,湖滨疗养所的医生来看他,这医生态度亲热,对他的健康表示关切。
拉法埃尔听到对他的友好的谈话,感到浑身舒畅。他发现医生的面孔温柔和善,
连他栗色假发的发卷都散发出慈善的气息,他那件方角款式的上衣,他裤子上的褶
儿,他那双象公谊会教徒②穿的宽大鞋子,这一切,甚至假发上的小辫子在他微驼
的背脊周围撒下的粉迹,都流露出一种使徒的性格,显示了基督教徒的仁慈和为人
的忠诚,为了表示对病人的热心,不得不和他们玩玩惠斯特牌和掷骰子戏,因为手
法相当高,还常常赢他们的钱。
①把斗篷掷在世界与他之间,表示向世界挑战,象人们发生争执时,一方把手
套掷向对方,要求决斗那样。
②公谊会教派,十七世纪在英国建立的教派。他们主张苦修,粗衣淡食,对衣
着从不讲究。
“侯爵先生,”他和拉法埃尔经过长谈后说,“我准能消除您的忧愁。现在我
对您的全身已看得相当清楚,可以断言巴黎的医生对您的病的性质都看错了,虽然
他们广博的才能我都了解。除非发生意外,您一定会和玛土撒拉①一样长寿。您的
肺象风箱吹风一样有劲,您的胃使鸵鸟的胃相形见绌;但是,如果您呆在气温高的
地方,您就会冒着很快,而且十分肯定地被送往圣地的危险。侯爵先生只须听两句
话,就会了解我的意思。化学告诉我们,呼吸在人的身上构成真正的燃烧作用,其
燃烧的强度,随不同的人身所吸收燃素的多寡而定。在您身上,燃素丰富;如果允
许我这么说的话,我可以说,您是个含氧过高的人,这种人的性格热情奔放,注定
要产生伟大的激情。吸进新鲜、纯洁的空气,能促进体质弱的人的健康,却会使您
快速燃烧的生命之火燃烧得更快。所以适合您的生存条件的,乃是牛棚和峡谷里的
浓浊空气。是啊,过度用功的天才人物的活命空气,应该到德国的肥沃牧场,象巴
登-巴登和特普利兹那里去找。要是您不讨厌英国,它的浓雾环境将会平息您的高
度热情;可是我们湖滨疗养所却坐落在高过地中海水平一千法尺②的地方,这对您
是致命的。这是我的意见,”他说这话时,无意中做了一个谦虚的姿态;“我提供
的这个意见是违背我们的利益的,要是您听从了这个建议,我们将因为不能和您在
一起而感到不幸。”
①据“圣经”传说,玛土撒拉是诺亚的祖父,活到九百六十九岁。
②法尺,法国古长度单位,相当325毫米。
如果他不说最后这几句话,拉法埃尔准会被这位伪善医生的花言巧语所诱惑;
但是,象他这样深刻的观察家,不至于不能从这段微带嘲弄口气的谈话中的声音、
姿势和眼色,猜出这个矮小人物,准是受了这群快乐的病人的委托来完成这项使命
的。这些容光焕发的闲人,这些厌倦的老妇人,这些英国流浪汉,这些躲开丈夫跟
情人到湖滨来偷情的风流女子,他们就这样串通合谋来驱逐这个外表上看来无法抵
抗他们日常迫害的瘦弱的濒死病人!拉法埃尔看出在这个阴谋中有种乐趣,他便接
受了这场战斗。
“既然你们对我离开这儿表示遗憾,”他回答医生说,“我打算采纳你的忠告,
并尽可能留在这里。从明天起,我叫人在这里盖一所房子,按照您的处方,我们将
改变室内的空气。”
医生从拉法埃尔唇边露出的忧郁的微笑中,看出带有揶揄的神气,竟找不出一
句话来回答,只好向他施礼致敬。
布尔热湖是由连绵的山岭环成的一个多缺口的大水盆,水面比地中海高出七、
八百尺,象一滴蓝色的水珠闪闪发光,其清澈度是世界上任何地方的水都比不上的。
从猫牙山上望下去,这个在蓝天映照下的湖泊,活象一块遗失在那儿的蓝宝石。
这一滴艳丽夺目的水珠,方圆有三十六公里,某些地方水深达五百尺。身处湖中,
在广阔的水面上驾一叶扁舟,荡漾在蓝天丽日之下,耳边听到的无非是双桨击水的
声音,极目所及,地平线上惟见烟云笼罩的远山,你还可欣赏法国这边莫列讷山谷
璀璨的雪景;你时而经过覆盖着苍翠的凤尾草或小灌木丛的岩崖,时而面对含笑的
山岗;只见一边是荒芜的野地,一边是草木繁茂的大自然,仿佛穷人参加富人的宴
会;这种既协调又不一致,构成这么一个景象:这儿全是巨大的,那儿全是渺小的。
山岭的景色随时改变人的视觉和所见的远景:百尺高的古柏,看来象根芦苇,宽大
的峡谷显得象条羊肠小径。这个湖是唯一能让人在那儿开诚相见的地方。你可以在
这儿思想,在这儿恋爱。在任何处所,你都无从找到象这样水、天、山、地配合得
如此美好的地方。这儿有治疗一切人生疾苦的灵丹妙药。这个地方替你保守痛苦的
秘密,给你缓解苦闷,减轻烦恼,给爱情添上某些严肃和专一的成分,使激情变得
更深刻,更纯洁。一个亲吻在这儿显得更崇高。然而,这尤其给人留下种种美好回
忆的湖泊,用它的波光水色给各种回忆增添色彩,它是一面反映一切的大镜子。
拉法埃尔只有在这样的自然美景里才能忍受他的精神负担,在这儿,他仍然可
以是个懒散的人,梦想者和无欲望的人。在医生拜访过他之后,他便命舟出游,在
一个美丽山岗的沙嘴上靠岸,圣伊诺桑村庄就坐落在这山岗上。从这个岬角可以环
视比热山脉,看到罗讷河从山脚下流过,看到湖泊的背景;但是,拉法埃尔却喜欢
从这儿眺望河对岸上孔伯镇上凄凉的修道院,那儿是撒丁岛历代国王的陵墓,它们
俯伏在群山的面前,就象朝圣的香客抵达圣地时拜倒在地那样。一阵频率相等,节
奏均匀的桨声打破了这里风景的沉寂,给他传来单调的类似修道士唱圣诗的声音。
拉法埃尔感到奇怪,平常湖的这一带地方很僻静,现在居然在这儿遇上游客,
他不由得要看看坐在船上的都是些什么人,他一面依旧沉在梦想里,同时认出坐在
船尾的正是昨晚那么严厉地质问他的那位老妇人。
游船驶过拉法埃尔面前时,只有那位老妇人的随身女伴向他招呼,他似乎头一
次看到这位高贵的穷女子。过了一会儿,他听到身边有衣服的窸窣声,轻轻的脚步
声,这时,他早已忘掉迅速消失在岬嘴后面的那一船游客了。他回过头来,瞥见了
刚才陪伴老妇人的那位姑娘;从她那拘谨的样子,他猜想她有话要对他说,便朝她
走去。她约莫三十六岁,高瘦的身材,冷漠的表情,象所有老处女那样,她的眼光
本来不大自然,和她此刻那种踟蹰、畏缩,缺乏弹性的步伐就更加不协调。她既象
年老,又象年轻,为要显示她自己的美德和修养的崇高价值,她摆出一副尊严的神
气。此外,她还有惯于洁身自好的女人们那种修道院式的谨慎举止,无疑这也是为
了使她们免遭情场失意的命运。
“先生,您有性命危险,别再到俱乐部来啦,”她对拉法埃尔说,一面后退了
几步,好象她的贞操已受损失。
“可是,小姐,”瓦朗坦微笑着答道,“既然您已枉驾到这里,请费心说得更
清楚一点……”“啊!”她接着说,“如果没有强烈的动机驱使,我不会甘冒使自
己在伯爵夫人面前失宠的危险,因为万一她知道是我来通知你……”“可是,谁会
去告诉她呢,小姐?”拉法埃尔大声嚷道。
“这倒是真的,”老处女答道,用猫头鹰看到太阳时那种微微发抖的眼光瞧了
他一眼,“可是,您得留神点,”她接着说,“好几个青年人想要把您从疗养所赶
走,他们决心向您寻衅,逼您进行决斗。”
远处传来了老贵妇的声音。
“小姐,”侯爵说,“我向您表示感激……”那来搭救他的人,听到她女主人
的声音再次从岩石中间尖叫起来,早就跑掉了。
“可怜的女子!同病相怜,患难相助,历来如此,”拉法埃尔心里想,一面坐
在一棵树下。
打开所有科学大门的钥匙无疑是一个问号;我们所获得的重大发明大多数应归
功于怎么办?处世的诀窍也许就在于随时向自己多问一个为什么?可是,这种故意
做作的先见之明,也会破坏我们的幻想。因此,瓦朗坦在没有经过哲学思考之前,
便把老处女的善行作为他浮想的课题,觉得这里面充满了辛酸。
“即使我被一位贵妇人的伴娘爱上了,”他想,“这也并不奇怪:我才二十七
岁,有贵族头衔,有二十万法郎的年收益!但她那位比猫儿还怕水的女主人,竟把
她带到船上,送到我身边来,岂不是桩奇妙的事?这两个女人到萨瓦省来是准备象
土拨鼠般过冬的,她们睡到中午,还在问是否天亮了,今天却在八点钟之前起床,
为的是要跟踪我,却想使人相信这完全是巧遇!”
不久之后,这位老处女和她那种四十岁的人的天真行径,在他眼里变成了这个
虚伪和戏弄人的社会的卑鄙奸计,拙劣阴谋,一种教士或女人的无谓争吵的新花样。
所谓决斗,想是无稽之谈或是别人借以吓唬他的吧?这些胸襟狭隘,象苍蝇般
放肆的令人讨厌的家伙,终于刺激了他的虚荣心,唤醒了他的骄傲感,挑动了他的
好奇心。他既不愿上他们的当,也不甘当懦夫,况且,也许他觉得这幕小剧有趣,
所以当天晚上他到俱乐部来了。他靠在壁炉边,手肘搁在大理石的壁炉台上,就这
样静静地站在大厅中,他在细心研究,不让自己授人以任何把柄;但是,他同时在
观察别人的脸色,在某种意义上,他是以自己的审慎态度向整个集会挑战。就象一
只猛犬确信自己的力量,在家里等候战斗,不作无谓的狂吠。
晚会将结束的时候,他在游戏厅里漫步,从厅的入口处走到台球室的入口处,
时而向室内看一眼,发现里面有几个青年人在打台球。他转了几个圈之后,听到人
家说着他的名字。尽管谈话的声音很低,拉法埃尔也不难猜出他已成为他们争论的
对象,最后,他终于听到了几句大声说的话:“你吗?”
“对,是我!”
“我才不信任你呢!”
“我们打赌好吗?”
“噢!他行。”
正当瓦朗坦为了好奇,想要知道他们打赌的目标,而向前来细听他们的谈话时,
一个高大,强壮,气色很好的青年,从台球室里走出来,他是属于那种倚仗膂力、
态度横蛮、目光逼人的人。
“先生,”他用镇定的语调对拉法埃尔说,“我受委托告诉您一件您似乎不知
道的事:您的脸孔和您本人,使这里所有的人都讨厌,尤其是我……您很懂礼貌,
不会不肯为公众利益而牺牲自己,所以我请您不要再到俱乐部来。”
“先生,开这种玩笑,在帝政时代的兵营里曾经流行过,可是,时至今日,这
个调门已很不吃香了。”拉法埃尔冷冷地回答。
“我并不是开玩笑,”那青年人说,“我跟您再说一遍:您居留在这儿将使您
的健康变得更坏;炎热的气候,强烈的阳光,客厅里的空气,团体的生活,都对您
的病有害。”
“您在哪里学的医?”拉法埃尔问道。
“先生,我在巴黎勒帕热射击场获得过射击学士学位,还在剑术大师塞里西埃
①门下得过博士头衔。”
①作者这里说的塞里西埃,疑是指格里西埃,他是当时著名的击剑教师。
“您只剩下最后一个学位未曾取得,”瓦朗坦回答,“请您学一下礼法吧,那
您就会成为一位完美的绅士。”
这时候,一群微笑的或沉默的青年走出台球室,别的玩纸牌的人也对这事很关
心,都放下纸牌走过来了,听别人吵架最能满足他们的嗜欲。独自置身于这个充满
敌意的人群中,拉法埃尔努力保持镇静,并使自己不犯任何错误;但是,他的对手
决心要嘲弄他,而这种嘲弄非常机智,既极尽挖苦的能事,又包含着极大的侮辱,
他便严肃地回答说:“先生,今天再也不允许打别人的耳光了,可是,我真不知该
用什么话语来痛斥您的这种卑鄙行为。”
“够啦!够啦!明天你们自己去算账吧,”几个青年人说着话,便冲过去把两
个吵架的人分开了。
拉法埃尔算是对别人的侵犯者,只好接受在波尔多古堡附近决斗的约会,然后,
他离开了大厅。决斗要在斜坡上的一块小草地上进行,这地方离新开的一条公路不
远,从这里,得胜者可以直奔里昂。拉法埃尔必须作出决定,要么躺倒在病床上,
要么离开艾克斯湖滨休养所。社会就胜利了。
第二天清晨八时,拉法埃尔的对手带着两个证人和一位外科医生首先来到决斗
场地。
“我们选这地方非常好,天气晴朗,最适宜决斗!”他高兴得叫起来,一面望
着蓝色的天空、湖里的绿水和山上的岩崖,觉得很轻松,心里没有丝毫疑虑,也没
有悲哀。“如果我给他在肩膀上来一下,”他接着说,“我就会让他在床上躺一个
月,对吗?医生?”
“至少一个月,”外科医生答道,“可是,您让这株小柳树安逸点吧;否则您
把手弄累了,就不能控制您的手枪,那么您原来要打伤他,结果会把他打死。”
远处传来了车辆驶近的声音。
“他来啦,”那两个证人说,他们不久就看见大路上有一辆由两个车夫驾驶的
四匹马拉的四轮马车驶过来。
“多么奇怪的派头!”瓦朗坦的对手嚷着,“他就这样乘车赶来送死……”在
一场决斗中,象在一次赌博中那样,最轻微的意外事故,都会影响求胜心太切的当
事人的心理;这青年人等待那辆马车到来,它却在大路上停下,因此,他有点焦急
了。老若纳塔首先笨重地从车上下来,然后扶着拉法埃尔出来;他用衰弱的胳膊搀
着侯爵,象一位情人照顾他的情妇那样无微不至。两人都消失在把大路和指定的决
斗地点分隔开来的小径里,过了许久之后,才又重新出现:他们走得实在太慢。这
幕怪剧的四个观众看到瓦朗坦靠在他仆人胳膊上的那副样子,深受震动:他脸色苍
白,精神不振,步伐蹒跚,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你会说他们两人都是身体坏透
了的老头,一个是上了岁数,一个是用脑过度;前一个的岁数写在他的白发上,年
轻的那个却已看不出岁数。
“先生,我没有睡着觉,”拉法埃尔对他的敌手说。
这句冷冰冰的话语,和随之而来的可怕的眼光,使这真正是挑衅者的人发抖了,
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对自己的作为暗自羞愧。在拉法埃尔的态度、声音和姿势上
有某种异常的东西。侯爵停顿了一下,众人也就跟着沉默。大伙的不安和关注达到
了顶点。
“现在还来得及,”他接着说,“您稍稍给我赔个不是就行了,就这样办吧,
否则,您就会死。此刻您还在倚仗您的本领,认为在这场决斗中您占有一切有利条
件,不愿后退一步。那么,好吧,先生,我是慷慨的,我可以把我的优势事先告诉
你,我具有一种可怕的威力。只要我愿意,我就可以使您的本领失灵,使您的眼睛
被蒙上,使您的手发抖,使您的心狂跳,甚至杀死您。我不愿被逼施展这种威力,
因为运用它我也要付出巨大代价。您并不是独自一人死去。如果您拒绝向我道歉,
您的子弹就会掉在这个瀑布的水里,尽管杀人是您的习惯,而我的子弹不需瞄准,
就会直穿您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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