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知道你们注意到没有,第一印象常常是错误的。比方说,第一次看一幅画儿,
你也许不喜欢,可是再看一会儿,就很喜欢它了。第一次吃戈尔根朱勒奶酪你觉得
简直难吃死了,可是等你长大,也许除了这种奶酪,别的什么奶酪都不想吃。萨妮
刚生下的时候,克劳斯一点儿也不喜欢她,可是等她长到六个一星期的时候,两个
人就成了最亲密的朋友。所以,无论对人还是对事,最初的看法都有可能随着时间
的推移而改变。
我真希望告诉你,波德莱尔家三个孩子对奥拉夫伯爵和他那幢房子的第一印象
全错了。刚才不是说了嘛,这种事情经常发生。遗憾的是,这一次他们的印象——
奥拉夫伯爵是个让人害怕的人,他那幢房子脏得像个猪圈——却是绝对正确。三个
孤儿刚来那几天,总是尽最大的努力,让自己觉得就像在家里一样,不要过分拘束。
可是毫无用处。奥拉夫伯爵这幢破房子虽然很大,但是只给了他们一个很小的房间,
而且里面只有一张小床。维奥莉和克劳斯只能轮流在这张床上睡。姐姐睡床的时候,
弟弟就得睡在很硬很硬的木头地板上。其实那张床也不怎么样,褥垫儿坑坑洼洼,
高低不平,很难说睡在哪儿更舒服。萨妮没有床,维奥莉只好把那块落满尘土的窗
帘从惟一的窗户上取下来,叠在一起,给她做了一个垫子。垫子很小,刚够小妹妹
用。
可是没有窗帘,每天早晨天刚亮时,太阳就从那两块破玻璃照进来。孩子们早
早地醒来,整整一天无精打采。屋子里也没有衣柜,三个孩子的衣服只能叠起来,
放在一个装冰箱的大纸盒子里。没有玩具,没有书,也没有孩子们喜欢玩的任何东
西,奥拉夫伯爵只给他们准备了一堆石头。墙皮斑驳的墙上,惟一的装饰是一只丑
陋的大眼睛,这只眼睛和奥拉夫伯爵脚脖子上那只没有两样。
波德莱尔家的孩子们知道,而且我敢担保,你们也都知道,只要和你相处的人
善良、有趣,再恶劣的环境也可以忍受。可惜,奥拉夫伯爵既不善良,也不有趣。
他待人苛刻,性格暴躁,身上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味道。惟一可以称之为优点的是,
奥拉夫伯爵不常在家。孩子们醒来之后,去冰箱盒子里找衣服穿的时候,经常看见
厨房桌子上留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奥拉夫伯爵对他们的指示。他直到半夜才回来。
白天,他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在家的时候,也都是呆在高高的塔楼里,而塔楼是
绝对禁止孩子们去的地方。他对孩子们的指示,都是让他们做繁重的家务活。比如,
重新油漆后门的廊柱,修理窗户。奥拉夫伯爵的签名不是写自己的名字,而是在纸
条下面画一只眼睛。
有一天早晨,他在纸条上写了这样几行字:“剧团同事今天晚上演出前,要来
吃晚饭。客人晚七点准时到达。准备好十个人的饭菜。买食品,做好,摆好餐具,
上菜,用餐之后,洗干净餐具,不要碍我们的事儿。”像平常一样,这几行字后面
画了一只眼睛,纸条下面压了一点点买东西的钱。
维奥莉和克劳斯一边吃早饭,一边看那张纸条。每天的早饭都是奥拉夫伯爵吃
剩的燕麦粥。灰糊糊的半锅,放在炉子上热着。姐弟俩看完纸条,你看看我,我看
看你,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们俩谁也不会做饭。”克劳斯终于说。
“是呀,”维奥莉说,“我知道如何修理窗户,如何清扫烟道。因为我对这种
事情感兴趣。可是除了烤面包片,我什么饭也不会做。”
“面包片也总烤煳。”克劳斯说,两个人都笑了起来。他们想起,有一天早晨,
姐弟俩早早地起来,想给爸爸妈妈做一顿早饭,给他们一个惊喜。结果,维奥莉把
面包片烤煳了。爸爸妈妈闻到烟味儿,连忙从楼上跑下来。看见维奥莉和克劳斯愁
眉苦脸地看着那几块黑糊糊的面包片发呆时,爸爸妈妈都哈哈大笑起来。然后,他
们给全家人做了好吃的薄煎饼。
“他们要是在,该有多好。”维奥莉说。用不着解释,弟弟也知道,她是说爸
爸、妈妈。“他们永远不会让我们呆在这样的鬼地方。”
“他们要是还在的话,”克劳斯说,因为激动,声音越来越高,“我们压根儿
就不会和奥拉夫伯爵呆在一起。我讨厌这个地方,维奥莉! 我讨厌这幢房子! 讨厌
我们这个房间! 讨厌干这些杂活儿,讨厌奥拉夫伯爵! ”
“我也讨厌! ‘’维奥莉说。克劳斯看着姐姐,感到一丝宽慰。有时候,你说
你讨厌谁,别人也同意你的看法,你心里会好受一点。”我恨我们现在生活中的一
切,克劳斯,“她说,”可是我们不得不昂起头、挺起胸做人。“他们的父亲经常
这样说。那意思是”要快乐,要勇敢“。
“说得对,”克劳斯说,“可是,当奥拉夫伯爵拼命往下按我们脑袋的时候,
很难昂首挺胸。”
“看! ”萨妮尖叫着,用手里的小勺使劲敲桌子。维奥莉和克劳斯连忙停止谈
话,又看了一次奥拉夫伯爵留下的纸条。
“也许能找到一本食谱,照着上面的说明做。做一顿简单的饭不会太难。”
维奥莉和克劳斯在奥拉夫伯爵的橱柜里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一本食谱。
“要能找到那才叫怪呢! ”维奥莉说,“我们在他家连一本书也没有见过。”
“我知道,”克劳斯可怜巴巴地说,“我特别想读书。必须赶快出去找个图书
馆。”
“今天不行,”维奥莉说,“今天我们必须做十个人的饭。”
这时候,有人敲门。维奥莉和克劳斯相互看了一眼,神情都有点儿紧张。
“在这个世界上,难道还会有人来看望奥拉夫伯爵? ”维奥莉惊讶地说。
“也许是来看望我们的。”克劳斯说,并不抱太大的希望。自从父母去世,三
个孤儿的朋友就对他们“敬而远之”了。“敬而远之”这个词的意思是,朋友们不
给他们打电话,不给他们写信,也不来看他们。他们都很寂寞。如果我们的朋友遭
了难,你和我当然不会对他们“敬而远之”。遗憾的是,现实生活中,如果有谁失
去亲人,朋友们就会在他们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躲避他们,远离他们。你说这是真
正的朋友吗? 维奥莉,克劳斯和萨妮慢慢地走到门口,从嘹望孔向外面张望。那个
嘹望孔也是眼睛的形状。来人是斯特劳斯法官。三个孩子喜出望外,连忙把门打开。
“斯特劳斯法官! ”维奥莉喊道,“看到你真高兴。”她刚想说:“快进来吧
! ”转念一想,人家斯特劳斯法官也许根本就不想进这样一个又昏暗又肮脏的地方。
“请原谅,我没有早点儿来看你们。”斯特劳斯法官说。波德莱尔家三个孩子
站在门口局促不安。“我早就想来看看你们安顿得怎么样了,可是最近,高等法院
有个很重要的案子要办,一直抽不出时间。”
“什么案子? ”克劳斯问。因为没有书看,他对新闻简直如饥似渴。
“很难和你们讲清楚,”斯特劳斯法官说,“工作上的事情。不过我可以告诉
你,这个案子涉及到一个非常恶毒的骗局和非法使用别人的信用卡。”
“咿卡! ”萨妮尖叫着。那意思是:“真有趣! ”当然,萨妮不可能听懂他们
的谈话。
斯特劳斯法官低头看着萨妮,笑了起来。“咿卡,宝贝儿。”她说,弯下腰,
摸了摸小宝宝的头。萨妮抓起斯特劳斯法官的手,轻轻地咬了一下。
“她的意思是喜欢你,”维奥莉解释道,“要是不喜欢,她就使劲咬。如果你
想给她洗澡,她也使劲咬。”
“明白了,”斯特劳斯法官说,“你们过得怎么样? 有没有需要的东西? ”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在心里琢磨他们需要的那些东西。比方说,床。
萨妮还需要一张带围栏的婴儿床。窗帘。衣柜。但是他们最最需要的是,和父母在
一起,回自己的家,不要和奥拉夫伯爵搞在一起。这事儿当然办不到。维奥莉、克
劳斯和萨妮想这个问题的时候,都闷闷不乐地低头看着地板。
后来,还是克劳斯说话了。
“也许,你能借给我们一本食谱? ”他说,“奥拉夫伯爵让我们给他们剧团的
人准备晚饭。可是他家里连一本食谱也没有。”
“天哪! ”斯特劳斯法官说,“让三个孩子给剧团那么多人做饭,这也太过‘
分了吧! ”
“奥拉夫伯爵让我们干很多活儿,”维奥莉说。她真想说:“奥拉夫伯爵是个
坏蛋。”但是维奥莉是个很有教养的孩子,不愿意随便说人家的坏话。
“好了。为什么不来我家看一看呢? ”斯特劳斯法官说,“也许能找到一本你
们需要的食谱。”
孩子们听了都很高兴,跟着她走进那幢收拾得非常干净的房子。他们穿一过一
条散发着花香的走廊,走进一问很大的房子。看见那里面摆放的东西,三个孩子高
兴得差点儿晕过去,尤其是克劳斯。
原来这间大房子是图书室,斯特劳斯法官收藏的许多书都放在这里。不但紧靠
四面墙摆满了书架,房子中间也摆着一排排书架。惟一没有放书的地方是一个墙角,
摆着几张看起来很舒服的椅子和一张木头桌子。桌子上方吊着几盏灯,是个读书的
好地方。这个图书室虽然没有波德莱尔家的图书室大,但是同样舒适。三个孩子看
了高兴得要命。
“天哪! ”维奥莉说,“真是个漂亮的图书室! ”
“谢谢,”斯特劳斯法官说,“我收集图书已经好多年了。我为我的收藏而骄
傲。你们随时可以来借图书室里的任何一本书看,只要不损坏就行。烹调方面的书
在东面那个书架上放着。我们去看看好吗? ”
“好的,”维奥莉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还想看看机械方面的书。我特
别喜欢发明东西。”
“我想看看和狼有关的书,”克劳斯说,“最近,我被北美洲野生动物迷住了。”
“书! ”萨妮尖叫着。她的意思是:“别忘了给我挑一本带画的书。”
斯特劳斯法官脸上荡漾着微笑。“看到孩子们喜欢读书,我就非常高兴,”她
说,“不过,我想最好还是先找一本食谱,好吗? ”
孩子们说:“好! ”他们花了整整三十分钟,翻看斯特劳斯法官推荐的那几本
烹饪书。说实话,三个孩子走出奥拉夫伯爵那幢破房子,来到这间充满书香的图书
室,实在是太兴奋了,所以很难集中精力看什么食谱。最后,克劳‘斯发现一个看
起来好吃、做起来也容易的菜。
“你们听听这个怎么样,”他说,“‘葡塔尼斯卡’,一种意大利面食的配菜。
我们需要的只是:嫩煎橄榄,刺山果花蕾,凤尾鱼,大蒜,剁碎的荷兰芹,还有西
红柿。把这几样东西放在锅里一起炖。做好之后,拌意大利式细面条吃就行了。”
“听起来不错。”维奥莉说。波德莱尔家三个孤儿相互看了一眼。也许有善良
的斯特劳斯法官做邻居,有这个和他们一墙之隔的图书室,今后的日子会好过一点。
就像给奥拉夫伯爵准备的这道“葡塔尼斯卡”一样,做起来稍微容易一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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