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是的,”奥拉夫伯爵说,“小孩儿丢了,这当然很奇怪。而且是一个这么小
的、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萨妮哪儿去了? ”
维奥莉喊了起来,“你把她弄到哪儿去了? ”
奥拉夫伯爵继续滔滔不绝地说,好像压根儿就没听到维奥莉说了些什么。“可
是话说回来,奇怪的事天天都有。事实上,你们两个孤儿如果跟我到后院儿去看看,
一定会发现些不同寻常的事情。”
波德莱尔家两个孩子什么也没有说,只好跟在奥拉夫伯爵身后,从后门走了出
去。自从上次和克劳斯被逼来这儿劈木柴,维奥莉再没有来过这个乱七八糟的后院。
他们劈好的木柴原封未动的堆在那里。奥拉夫伯爵似乎没有别的目的,只是为了取
乐才让他们干这差事。维奥莉穿着睡衣,浑身颤抖。她四处张望,没有看到什么不
同寻常的东西。
“你看的地方不对,”奥拉夫伯爵说,“你们这两个孩子书倒是没少读,人可
算不上聪明。”
维奥莉朝奥拉夫伯爵瞥了一眼,但是,不敢看他那双眼睛。我是说,不敢看他
脸上那双眼睛。她凝视着他的脚,看他脚脖子上文的那只眼睛。“文”在这儿的意
思是:用针在人的身体上刺成带颜色的花纹或图形。奥拉夫伯爵“文”的是一只眼
睛。自从落到他的手里,这双“眼睛”一直注视着波德莱尔家的孤儿。维奥莉顺着
这双“眼睛”往上看,看见奥拉夫伯爵瘦长的身躯,看见他那只皮包骨的大手。这
只手向前指画着。她又顺着这只手向前看,看见那座高高的塔楼。塔楼用肮脏的石
头砌成,只有一扇窗户。她还看见窗户前面挂着一个看起来像鸟笼子似的东西。
“啊,不! ”克劳斯小声说,但声音里充满了恐惧。维奥莉又朝那个东西仔细
看了看,终于看清,那玩意儿的的确确是个鸟笼子。这个鸟笼子吊在窗户前面,像
一面旗帜,在风中轻轻晃动。可是,笼子里面装的不是小鸟,而是吓坏了的小萨妮
! 维奥莉还看见,小妹妹的嘴上封着胶带,小胳膊小腿都绑着绳子。她完完全全落
人了魔掌。
“放开她! ”维奥莉对奥拉夫伯爵说,“她又没碍你的事儿。她还是个婴儿! ”
“那么,好吧,”奥拉夫伯爵说,在一截树桩上坐下。“如果你们真的想让我
放开她,我照办就是了。不过,我想,即使你们这样愚蠢的小顽童也能看出,如果
我放开她,或者更准确地说,如果我让我的朋友放开她,可怜的萨妮从那么高的塔
楼上掉下来,一定得死。这座塔楼三十英尺高。一个像萨妮这样的小东西,从这个
高度掉下来,即使她坐在笼子里,也难活命。当然,如果你们一定坚持的话……”
“不! ”克劳斯喊了起来,“你不能这样做! ”
维奥莉直盯盯地看着奥拉夫伯爵那双眼睛,又看看吊在半空中的小妹妹。可怜
的小萨妮在微风中晃来晃去。她想像着萨妮从塔楼上翻滚着掉下来的情景,想像着
小萨妮最后一刹那的恐惧,浑身颤抖起来。“求求你,”她对奥拉夫伯爵说,眼里
含满泪水。“她还是个婴儿。你让我们做什么都行。只要不伤害她。”
“做什么都行? ”奥拉夫伯爵问道,眉毛向上扬了扬。他向维奥莉俯下身来,
凝视着她的眼睛。“做什么都行? 是吗? 明天晚上演出期间,答应嫁给我,可以吗
? ”
维奥莉凝视着他,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是她从半空中摔了下来。她意
识到,奥拉夫伯爵真正可怕之处是他非常精明。他不仅是一个凶残的酒鬼,而且是
一个凶残而精明的酒鬼。
“就在你们忙着读书、准备指控我的时候,”奥拉夫伯爵说,“我的一位最善
于轻手轻脚走路的助手,悄悄溜进你们的卧室,偷走了小萨妮。眼下,她平安无事。
不过,她是我手里一根赶犟骡子走的木棍。”
“我们的妹妹不是你手里的木棍。”克劳斯说。
“犟骡子,”奥拉夫伯爵解释道,“不按主人指的方向走。就像你们这几个孩
子,非得破坏我的计划不可。任何一位养牲口的人都会告诉你们,对付犟骡子的办
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前面给它放几个胡萝卜,后面拿木棍打。这样一来,它就会
朝胡萝卜走去。因为它既想吃东西,又不想挨棍子揍。它不想因为受惩罚而遭受痛
苦。你们也一样,为了避免失去妹妹的痛苦,就必须按我说的办。现在,维奥莉,
我再问你一次:你愿意嫁给我吗? ”
维奥莉咽了一口唾沫,看着奥拉夫伯爵脚脖子上那只“眼睛”,没法回答。
“好了。”奥拉夫伯爵假惺惺地说。“假惺惺”的意思是:假情假意。他伸出
一只手,摸着维奥莉的头发。“做我的新娘,一辈子和我生活在一起,难道就那么
可怕吗? 你是一个这样可爱的姑娘,结婚之后,我就不会像对待你的弟弟妹妹那样
对待你了。”
维奥莉想像着睡在奥拉夫伯爵身边的情景,想像着每天早晨起来,都要面对一
个这样可怕的男人。白天,她得想方设法躲着他;晚上,还得给他那帮可怕的朋友
做饭。从今往后,一辈子都得过这样的日子。她的心在颤抖,但是抬起头,看着吊
在半空中的妹妹,她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如果你放过萨妮,”她终
于说,“我可以嫁给你。”
“我要等明天晚上的演出结束之后,”奥拉夫伯爵回答道,“才能放萨妮。
这之前,为了安全,她还得呆在塔楼里。我要事前警告你们,通往塔楼的楼梯
由我的助手严密把守着。你们不要再打什么鬼主意。“
“你真是坏透了。”克劳斯咬牙切齿地说。奥拉夫伯爵脸上还挂着微笑。
“我也许是坏透了,”奥拉夫伯爵说,“可我能想出最简单的办法,把你们的
财产搞到手。你们却没有办法阻止我。”他边说边向那幢房子走去。“记住,孤儿
们。你们也许读的书比我多,可是在这件事情上,你们占不了上风。好了,把那本
帮助你们识破我的书给我,去做我给你们安排的家务。”
克劳斯叹了一口气,不情愿地把那本《婚姻法》交给奥拉夫伯爵,跟在他身后,
向他们住的那幢房子走去。维奥莉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站在后院。奥拉夫伯爵最
后说了些什么,她懒得听。她知道,无非是得意洋洋地吹嘘他自己和对他们姐弟恶
毒的污蔑。她凝视着塔楼。不是看悬挂妹妹的塔顶,而是看整个塔身。克劳斯回过
头,发现姐姐正在挽头发。不熟悉她的人当然不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可是熟
悉她的人一看见她用发带把头发束到脑后、不让乱发挡住眼睛,就会知道,她那发
明家的头脑里,齿轮、杠杆又飞速转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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