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维奥莉和克劳斯·波德莱尔都穿着睡衣站在剧场后台。他们的心情很复杂。一
方面,充满恐惧:舞台上传来阵阵说话声,由此推断,《奇异的婚配》已经开演。
另一方面,充满好奇:他们以前从来没有到过后台,样样东西都觉得新鲜。和奥拉
夫伯爵一起演出的人,个个来去匆匆,看也没看这两个孩子。三个个子很矮矮的男
人抬着一块很大的布景。上面画的可能是客厅。两个白脸儿女人正往一个花瓶里插
花。那个花瓶远看像是大理石的,近看是硬纸板做的。
一个看起来举足轻重、满脸肉疣的男人正在调节舞台上的灯光。孩子们朝舞台
上偷偷地瞥了一眼,看见奥拉夫伯爵穿着那套时髦的服装,大声朗诵剧里的台词。
然后,大幕落下。大幕由一个女人控制。她头发剪得很短,手里拽着一根长长的绳
子。绳子一头和一个滑轮相连。你看,波德莱尔家这姐弟俩虽然非常害怕,但是对
舞台上的演出还很感兴趣。他们如果不遭受这些磨难,那该有多好。
大幕落下之后,奥拉夫伯爵从舞台上走下来,直盯盯地看着两个孩子。
“第二场已经结束了! 这两个孩子为什么还没有化妆? ”他怒气冲冲地责问那
两个白脸女人。这时,观众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他连忙把满脸怒气变成满脸笑容,
走到台前谢幕。他朝拉大幕的短发女人打了个手势。大幕拉起之后,他走到舞台正
中,很优雅地向观众鞠躬。大幕再度落下的时候,他向观众席频频招手,不停地送
着飞吻。一旦幕落,怒气立刻回到脸上。“中间休息只有十分钟,”他说,“然后,
他俩就得上场。快给他们换衣服。快! ”
两个白脸女人二话没说,抓起维奥莉和克劳斯的手腕子,就把他们拽到化妆室。
化妆室里尘土飞扬,但是灯光明亮。墙上挂着许多镜子,镜子上方亮着一盏盏小灯。
这样一来,演员们化妆、戴假发的时候就看得更清楚了。他们换服装的时候,打情
骂俏,嘻嘻哈哈,相互开着玩笑。一个白脸女人让维奥莉抬起两条胳膊,脱下她的
睡袍,塞给她一件脏兮兮的、带花边的白裙子,让她马上换上。克劳斯的睡衣也被
另外那个白脸女人从身上揪扯下来,匆匆忙忙换上一件蓝颜色的水手衫,把他打扮
得活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小娃娃。
“是不是又兴奋又激动呀? ”从他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两个孩子连忙回转头,
原来是斯特劳斯法官。她身穿长袍,头戴假发,手里拿着一本小书。“你们俩看起
来棒极了! ”
“你也一样,”克劳斯说,“这是什么书? ”
“哦,这是我的台词呀! ”斯特劳斯法官说,“奥拉夫伯爵让我带上一本法律
书,完全按照真正的结婚仪式演这场戏。维奥莉,你的台词只有一句话:‘我愿意。
’我的台词可是长篇大论。哦,一定非常好玩儿。”‘“你要是把台词改一改,”
维奥莉小心翼翼地说,“就更好玩了。”
克劳斯一双眼睛亮了一下。“是呀,斯特劳斯法官。应该有点儿创造性。
根本就没有必要按法律程序来。这又不是真的结婚仪式。“
斯特劳斯法官皱着眉头说:“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孩子们。不过,我想最
好还是按照奥拉夫伯爵的意思来吧。他毕竟是负责人呀? ”
“斯特劳斯法官! .”一个声音喊道,“斯特劳斯法官! 马上到化妆师那儿报
到! ”
“哦,天哪! 我得化妆去了。”斯特劳斯法官说,脸上露出宛如梦中的笑容,
好像她是要扮演一位头戴王冠的女王。实际上她的所谓化妆,不过是在脸颊上抹点
胭脂罢了。“孩子们,我必须走了。舞台上见,亲爱的! ”
斯特劳斯法官匆匆忙忙走了,留下两个孩子继续换他们的服装。一个白脸女人
给维奥莉戴上花冠。维奥莉意识到,他们给她换上的这身服装就是结婚用的婚纱。
她的心里充满了恐惧。另外那个女人给克劳斯戴了一顶水手帽。克劳斯朝镜子里看
了看,十分惊讶:自己怎么变得那么丑! 他看了看姐姐,维奥莉也在看镜子里的自
己。
“该怎么办? ”克劳斯悄悄地说,“装病? 也许他们会取消这场演出。”
“你以为奥拉夫伯爵是傻子? 他一眼就能看穿你的用心。”维奥莉闷闷不乐地
说。
“《奇异的婚配》第三场马上开始! ”一个手拿写字夹板的人大声喊道.“各
就各位,做好准备! ”
演员们都从化妆室里跑出来。白脸女人抓着两个孩子,把他们推到拥挤的人群
中。后台一片混乱。“混乱”这个词在这儿的意思是:“演员和舞台监督跑来跑去,
做上场前最后一分钟的准备。”那个长鼻子、秃脑袋的男人匆匆忙忙走着,看见维
奥莉和克劳斯,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身披婚纱的维奥莉,摇动着一根皮包骨的手
指,嬉皮笑脸地说:“这可不是开玩笑。记住,上了舞台,必须严格按照奥拉夫伯
爵的吩咐做。整个演出过程中,他都拿着对讲机。稍有差错,他就会立刻命令他的
助手把萨妮从塔楼上扔下去。”
“我知道。”克劳斯气愤地说。他讨厌这些家伙一遍又一遍地威胁他。
“你最好按计划做。”秃脑袋又说了一遍。
“我敢肯定,他们会按计划做的。”有人大声说。两个孩子连忙回过头,原来
是坡先生。他穿着正式场合才穿的礼服,旁边站着他的太太。坡先生朝孩子们微笑
着,走过来跟他们握了握手。“坡利和我来,是为了祝你们摔断一条腿。”
“你说什么? ”克劳斯大吃一惊。
“这是剧院里的行话,”坡先生解释道,“它的意思是:‘祝你们今晚演出成
功! ’我很高兴,你们俩终于接纳了这位新父亲,而且像一家人一样,参加今天的
演出。”
“坡先生,”克劳斯连忙说,“维奥莉和我有话对你讲。事情非常重要。”
“什么事情? ”坡先生问。 -“是呀,”奥拉夫伯爵说,“你们有什么要紧事
和坡先生说呢? 孩子们。”
奥拉夫伯爵好像从天上掉下来似的,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亮闪闪的眼睛意味
深长地凝视着维奥莉和克劳斯。维奥莉和克劳斯看见他手里拿着对讲机。
“只是想对你表示谢意,坡先生,”克劳斯有气无力地说,“你为我们做了那
么多事情,我和姐姐非常感激。”
“没什么,没什么,”坡先生说,拍了拍克劳斯的脊背。“好了,我和坡利回
我们的位子上坐去了。祝你们摔断一条腿——演出成功! ”
“我倒希望我们真的能摔断一条腿。”克劳斯悄悄地对维奥莉说。坡先生走了。
“你们俩很快就要上场了。”奥拉夫伯爵说,把两个孩子推到舞台边上。
别的演员都忙得团团转,找自己在第三场的位置。斯特劳斯法官手里拿着那本
法律书,站在一个墙角练“台词”。克劳斯向四处张望着,心里想,或许有谁能帮
助他们。那个秃脑袋、长鼻子拉着克劳斯的手,把他领到一边。
“你和我,整个演出期间,就是在这儿站着。没有别的任务。”
“你不说,我也知道‘演出期间’是什么意思。”克劳斯不高兴地说。
“别胡扯了。”秃脑袋男人说。大幕拉起时,克劳斯看见姐姐身披婚纱,站在
奥拉夫伯爵身边。《奇异的婚配》第三幕开始了,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我要是给你描绘这个戏多么乏味——“乏味”的意思是沉闷、没有趣味——你
一定不感兴趣。这个戏实在糟糕透了,而且和我们的故事没有关系,所以我就不费
笔墨了。男女演员在台上走来走去,相互之间的对话也极其“乏味”。克劳斯看看
这个看看那个,希望有人能帮助自己,但是没有用处。
他很快就意识到,奥拉夫伯爵之所以选这出戏,仅仅是为了找一个借口,实现
自己邪恶的计划,而不是为了让大家得到艺术享受。他看到,观众们已经觉得索然
无味,有的人干脆在座位之间乱走起来。克劳斯把注意力集中到观众席上,很想知
道有没有人看出点什么名堂。但是那个满脸肉疣的家伙故意把灯光照到克劳斯这边,
他根本看不清观众们的脸,只能影影绰绰看到黑糊糊一片。奥拉夫伯爵的舞台独白
非常长。他面部表情丰富,动作矫揉造作,谁也没有注意到,他手里一直拿着一个
对讲机。
最后,斯特劳斯法官开始表演。克劳斯看见,她在直接念书里的法律条文。她
第一次在舞台上表演,又兴奋又激动,满脸通红,目光明亮,全然不知自己已经落
入奥拉夫伯爵的圈套,成了他那个阴谋的一部分。她说了许多奥拉夫和维奥莉应该
患难与共、祸福同享的话。这种话以前对许多因为种种原因要结婚的男女都说过。
说完之后,斯特劳斯法官转过脸望着奥拉夫伯爵,问道:“你愿意娶这个女人
为妻吗? ”
“我愿意。”奥拉夫伯爵笑着说。克劳斯看见维奥莉浑身发抖。
“你愿意,”斯特劳斯法官说,转过脸看着维奥莉,“嫁给这个男人吗? ”
“我愿意。”维奥莉说。克劳斯不由得攥紧一双拳头。姐姐在法官面前说了“
我愿意”这句话。一旦她在那些法律文件上签了字,这个婚礼就有了法律效应。克
劳斯看见斯特劳斯法官从一位演员手里接过一份文件,递给维奥莉,让她签字。‘
“别动! ’秃脑袋男人压低嗓门儿对克劳斯说。克劳斯想起吊在塔楼顶的小萨妮,
一动不动站在那儿,眼巴巴地看着维奥莉从奥拉夫伯爵手里接过一支长长的鹅毛笔。
维奥莉脸色苍白,大睁着一双眼睛看那份文件,伸出微微颤抖的左手,写下自己的
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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