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从来不跟别人赌钱
她想着玛奈克一个人在冰天雪地的无人之地堆雪人;她想像着一架低空飞机被
手榴弹打下来;她想着六分钱在野地中高唱着巴黎公社之歌;她想着这些疯狂的事。
她对自己说,她实在没有别的选择,她得自己一个人继续疯狂下去。
你在想什么?她母亲问她。
如果你猜得到,我就输你一块钱。
我当然知道你在想谁。
你赢了一块钱。
玛蒂尔德向她父亲要酒喝,他是吃饭时惟一喝酒的人,所以他把酒瓶放在手边。
他站起来去给玛蒂尔德倒酒,正倒到一半,玛蒂尔德那个不太识相的嫂嫂觉得非说
两句话不可:你什么时候开始吃饭的时候也喝起酒来了?
玛蒂尔德回答说:汤后一杯酒,健康保长久。
她父亲问她:你是在哪里听到这句话的?一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对他媳妇煞
风景的话丝毫不予理会,因为他也觉得这个女人相当惹人厌。
玛蒂尔德喝了一口酒,回答她父亲说:一九一一年,法国自行车大赛冠军拉格
朗日的修车工的太太有个祖母住在沃克吕兹省。这句话是她说的。
四周一片静寂。她父亲说:哼,说得不错。你再说一遍试试看。
你要我正着说还是倒着说?
随便。
住在沃克吕兹省的一个老太婆有个女儿嫁给一个修车工,这个修车工是一九一
一年法国自行车大赛冠军拉格朗日的助手。这句话就是那个老祖母说的。
她母亲愁眉苦脸地说:她已经喝醉了。
她哥哥保罗说:一九一一年时,玛蒂只有十一岁。她怎么知道谁是那年法国自
行车大赛的冠军?
玛蒂尔德回答:我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她喝了一小口酒,然后对她哥哥说:
就在同一年,一九一一年的次轻量级拳击赛路易。戴西尔和路易。朋迪对打那场,
究竟是谁赢了?你要猜得到,我也给你一块钱。
保罗耸耸肩,表示他对拳击没兴趣,他当然不知道谁打赢了。
爸爸,你呢?
我从来不跟别人赌钱。
玛蒂尔德把杯子里的酒喝完,咂了咂嘴,然后宣布:那场拳赛的冠军是路易。
朋迪,他的真名就是路易。朋迪。绰号叫巴士底小路易的路易。戴西尔被打得落花
流水。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的空酒杯,说:说到这里,我想起一件事来。我们应该
去订安茹省的酒。我现在最喜欢那里的酒。
说完,她叹了一口长气,说她想去睡觉了。在这栋巴黎公寓,她的卧室在楼上,
每天回卧室睡觉总要大费周章。在大战前,马帝约。杜奈曾花钱装置了一个没有电
梯内壁、开放式的电梯,把公寓玄关处弄得面目全非,可是这架电梯一天到晚出毛
病,只有一半的时间可以用,而且爬三公尺高的距离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所有的
齿链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最糟糕的是,玛蒂尔德自己一个人不能使用。因为
需要一个人在下面固定玛蒂尔德轮椅上的所有轮子,然后那个人要跑到楼上去等,
等到电梯终于爬上来时,再把所有轮椅的轮子弄松。
很多时候,包括今天晚上,马帝约。杜奈干脆把女儿抱上楼去,因为这样又快
又省事。他帮她把鞋子和长袜脱掉,别的衣物,她可以自己躺在床上慢慢弄。玛蒂
尔德生来关节灵活,如果她双脚能跑,大概可以在马戏班子里谋得一席职位。
她父亲一边帮她按摩脚板和脚踝,一边对她说:刚才我跟鲁维打了个照面。他
说他是来看你的,还对我说你气色很好。
他还对你说了些什么别的事?
没说什么特别的。什么现在时机艰难啊,什么第二届民意代表选举时,我们会
选出一个铁腕议会啊,等等。你呢?你跟他谈了些什么?
邮票。
她父亲早就知道这个女儿难缠得很,所以丝毫不为所动:奇怪,你最近突然对
很多事感兴趣起来。自行车、拳击、安茹省的酒……现在轮到邮票了。
我好学不倦啊。你也应该学学我的榜样。我保证你一定不知道一八九八年从旧
金山开到温哥华的惟一一艘轮船叫什么名字。我也保证你不知道孤儿院的人怎么给
弃婴取名。
她父亲笑起来,说:我投降。可是这些东西跟邮票有什么关系?
啊!关系可复杂了,连我都有点迷糊。我说了你大概还不相信呢。
说,说。我一定相信。他继续为她按摩脚部。
那我就告诉你,上个星期,我看了一大半一本这么厚的英国集邮目录。我仔细
念了每一页每一行的每一个字,想找到一张维多利亚女王时代的邮票,那张邮票上
写着维多利亚女王两个秘密名字中的一个:贝诺。
另外一个是什么?
安娜。
他微笑着,睁大的眼睛里显出一种对远方的模糊怀念。好像他的记忆回到了一
个拉丁区贫穷的青年身上,想起那个青年对一个忘不了的安娜所施以的种种感情折
磨。
爸爸,你不听我说话的时候,样子可笑极了。
那么我从来就没可笑过。
你知道,一共花了我整整四天!
事情的确这样。上个星期,玛蒂尔德在医院里待了四天做身体检查。在各种检
查的空当中,她就完全沉迷在那本集邮目录里。
结果你找到没有?
还没有。我只看到目录中的字母L :列华群岛,也叫背风群岛,是大英帝国在
加勒比海上的一个殖民地,位于马丁尼克的北部,波多黎各的东部。你看,从邮票
上我们是不是真的可以学到很多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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