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你啊——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啊! ”
在马车里,橘逸势边仔细端详空海边说道。
此时,马车已经离开洛阳,踏上赴长安之路。
地面上的凹凸不平,就这样直接打在屁股上。
“说我吗? ”空海问。
“正是说你。”
“你常常如此说——”
“因为不可思议,才说不可思议啊! 昨日方士的事、还有今早的事,不都是如
此吗? ”
“是吗? ”
“空海啊! 每个和尚都像你这般吗? ”
“什么这般啊? ”
“别回答得这么冷淡。”
“嗯……,都一样吧! ”
“一样? ”
“和儒生一样。”
“听不懂。佛教徒和儒生,如何会一样呢? ”
“儒生也是形形色色啊! 譬如:孔子是儒生,我叔叔阿刀大足也是儒生,在这
里的逸势也是一位儒生……”
“嗯。”
“同样是儒生,孔子、阿刀大足、逸势,不都是各自不同的人吗? 和尚也是如
此。”
“空海啊! 我明白你的话。明白,其实又不真明白。”
“为何呢? ”
“我觉得你好像总是强迫自己不要说出事实的真相……”
“是吗? ”
“人各不同,理所当然。而你说这理所当然之事,其实是打算欺瞒我。”
“绝对无意欺瞒。”
“算了。空海! 至今我已见过好几位和尚。都是各自不同,你是当中最特别的
一位。”
“是吗? ”
“说实话吧! 空海。说实话,好让我安心吧! ”
“说什么实话呢? ”
“说你觉得自己特别的事情。你应该会觉得自己和别人是不一样的才对。”
“哈哈哈。”
“好啦。连逸势我都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像你这般,不可能不这样想,不
是吗? 因为我都觉得自己很特别,像你这般的人却不觉得自己特别,我就会很困扰
——”逸势坦率得令人怜爱。
“逸势很困扰吗? ”空海笑道。
“困扰。”
“真是对不住啊! ”
“若是如此,请直接说。但是,不要撒谎。”
“绝不撒谎。”
“你会觉得自己是和别人不一样的人吗? ”逸势问。
“嗯。”空海回答得很干脆。
如此干脆的响应,令逸势神情显得很泄气。
“只是如此? ”
“只是如此。”空海答道。
沉默一会儿,逸势不以为然地盯着空海看。
“你骗人的技巧很高明。”
“我谁也没骗! ”
“虽说没骗,我却觉得被骗得团团转。”逸势说。
说完后,又仔细端详空海。
果然是个奇妙的人。只能说是不可思议。
对于逸势的注视,空海只是静静地微笑着。
在空海的内心里,各式各样的事物,不时相互矛盾,而这些矛盾却同时栖息在
这男人的内心里面。
理智和野性。
高贵和下流。
圣和俗。
所有这一切生命的结晶体,都闪耀在这个男人的肉体之中。
这一切,时而相和、时而矛盾,甚至边发出倾轧、不协调的声音,在空海这人
的肉体中,混沌地翻滚着。
“那就是函谷关! ”
此时,前方握着马绳的男人叫着。
“哇! ”
马车上的人,也叫出声来。
逸势、空海都把身子探出马车外,望向前方。
前方地平线上,可见函谷关耸立在青郁而险峻的山岳之间。
近山顶处,覆盖着皑皑白雪。
“翻过山岭就是长安哕! ”逸势掩不住兴奋地说。
离开日本已经五个多月,一行人终于来到用不着九天行程就可以抵达长安的地
方。
当时,连空海在内,想必每个人的视线都忍不住朝耸立在地平线上的山岳的另
一边直直看去。
覆盖着白雪的山岳的另一边,正是处于烂熟时期的长安。
此时的长安,有如一触即会掉落的成熟果实。
长安城在此,有如在等待这果实的绚烂、混沌,完全贪婪地耗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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