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听完不空这么一大段话,我开口说道:“原来如此,您见到了在敦煌攀绳登天
而逃的胡人哪。”
“当时,高力士大人可在敦煌? ”
“不,我留守在长安——”
“您没从皇上那儿,听到关于敦煌的事吗? ”
“回宫时,皇上曾提起干佛洞的画作,却没说到掷剑男子这件事。”
“那,其他时候呢? ”
“喔,我和皇上独处时,倒听他提起攀绳胡人的事。”
“皇上怎么说的? ”
“他说,就寝后有时会惊醒,觉得很恐怖——”
“噢。”
“皇上做了梦。”
“做梦? ”
“皇上说,梦见一条绳索自阴暗天井垂落,有名胡人顺着绳索下来。他嘴里衔
着短剑,落地站在沉睡的皇上面前,然后取下短剑,刺向皇上前额——”
“皇上一直做这梦吗? ”
“没有。做梦这事,我记得讲过数次,从去敦煌算起,我想大约有二、三年。
之后就没印象了。”
“是这样啊。”
“不过,尽管没说出口,心里或许偶尔会想起。”
“是的。”
“不过,由皇上下令赐毒自尽或斩首者不计其数。若包括战死沙场者……”
“数也数不完了? ”
“没错。”
“说得也是。”
“皇上会对那胡人耿耿于怀,或许因为胡人是以不可思议的方式消失了的吧。”
“攀上绳索,然后升天——”
“是的。”
“——”
“再提一件事,皇上不只是怕那胡人。”
“噢。”
“皇上对胡人攀上绳索后何去何从,似乎也充满兴趣——”
那男子果真就此升天,失去踪影了吗? 那绳索上方的天空,究竟存在着怎样的
世界呢? 仿佛怀念某事,皇上有时也会随口说出上述的话。
那是幻术把戏,还是绳索上方的天空,真有仙界、天界的仙人或天人居住的世
界? 我向不空和尚说,皇上也曾叹息般地这样说过。 ,“原来如此。”
不空和尚点了点头。
“话又说回来,先前您提到,第二次自天竺归来时,长安气氛变得很微妙——”
我问不空和尚。这件事让我有些在意。
“若是这个,高力士大人,您不是比我更清楚吗? ”
“到底是什么事? ”
“是征兆。”
“征兆? ”
“没错。”
“您是说? ”
“如今,那个征兆已经有了结果。这样说,您大概懂了吧。”
“换句话说,您指的是此刻长安的事吧。”
“正是。”不空和尚点点头。
“我回来时,感觉皇上变了。”
“皇上变了? ”
“高力士大人,您为何问我? 先前我已经说了,这件事您最清楚不过了。”
不空继续追问,我却噤口不语。
正如不空所说,我心知肚明。
“是的。”
我仅能如此点点头。
“我出发前往天竺之前,杨国忠大人已专擅揽权。这倒也无妨。
一国政事,经常都会出现这样的人物。问题在于,该入是否昏聩愚昧? 以往杨
国忠凭借贵妃兄长身份入宫,那时的杨国忠,并不昏愚——”
“现在——”
“我很难说出口。人一旦手中握有权力,便想守护它。渐渐地,就会疑心生暗
鬼,无法信任别人——”
“——”
“杨国忠和安禄山已经开始不合,又跟歌舒翰将军交恶。处理国政的官员,彼
此猜忌,整个朝廷从上到下——”
“是啊。”我仅能点点头。
“而且,必须匡正这股歪风——也只有他才能匡正的那个人,对此却毫不知情。”
“不错。”
对此,我也仅能点头称是。
不空所说的那个人,指的当然就是皇上。
依不空所言,昏愚的人们之中,当然也包括了我。
这件事,晁衡大人您应该十分清楚。
“最后,便得出这样的结果来了。”不空感慨万千地说道。
“当然,我口中所说的愚昧,也包括在下不空。没能把握机会,认真向皇上进
言。我也有责任一”
不空停下话,注视着我,接着说道:“不过,高力士大人,听您这么一说,我
首次察觉到了,结成这一果实的背后,原来这几年,甚至数十年之间,有人一直在
皇上身边施肥滋养。”
“黄鹤——”
我喃喃自语般说出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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