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白龙从怀中掏出两根针,握在双手里。
丹翁手上也紧握方才割指的小刀,摆好架式。
两人都已站起来,微微沉下腰来,作势戒备。
“空海,这人,杀了也没关系吗? ”白龙低声道。
“杀了吧……”
空海还没开口,大猴便抢着回答。
“尽管杀吧! ”
大猴得意地嗤笑着。
“他不是大猴。”
此时,空海开口了。
“什、什么?!”逸势叫出声。
“这人,身体是大猴,心却不是。有人暗中操弄着他。”
喀。
喀。
喀。
大猴含笑以对。
笑声愈来愈大。
“空海,你看——”
逸势伸手指向大猴后方。
狗头、牛尸,在月光下蠢动着。
黑暗中又有个物体现身,慢慢走向该处。
“那是? ”
“是俑! ”
白龙和丹翁同时叫出声。
的确是俑。
空海和逸势都曾看过的。
正是他们在徐文强棉田里遇见的兵俑。
那兵俑悠哉地一步步靠近过来。
“除了我们,应该没人能让那东西动——”自龙说。
此时——“喝! ”
大猴吼了一声,抛开子英头颅,向前作势扭住自龙。
“喳! ”
白龙掷射出手上的一根针。
长约八寸的针,刺中大猴喉咙。
“吼——”
大猴扭头,眼珠来回翻转,然后瞪视着白龙。
“搭成了……”
大猴用着仿佛他人的口吻说道。
“大猴是桥——”
如此喃喃自语后,大猴缓缓仰面倒地。
“糟糕! ”
叫出声的是空海。
“大、大猴——”
空海制止欲趋前察看的逸势。
“太晚了。”
“你说太晚了,是怎么回事? 你说糟糕,又是什么意思? 空海。”
逸势拼命喊道。
“我是说,桥已搭成了——”
空海注视仰卧在地、巨大的大猴躯体,回答道。
“桥? ”
“没错,是桥。”空海说。
大猴向后仰倒的方向,正是绒毯外侧——令人厌恶的咒物尸骸堆中。
他的下半身留在绒毯这边,上半身倒处妖兽群中。
换言之,大猴半身在结界之内,半身在结界之外。
也就是说,结界内外,已经搭上一座桥了。
大猴的躯体,便是那座桥! “看——”
空海开口。
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狗头、狗身蠢蠢欲动,正要爬上大猴的上半身。
这些咒物,在大猴身上不断爬行,想要侵入这边。
“什、什——”
逸势发出绝望的声音。
四周的狗头、狗身、无头蛇——这些咒物,均以这一座桥为目标,慢慢集结过
来。
“把大猴的身体拉进——”
“没用了,逸势——”空海摇头说道。
“一旦桥搭起来,就无计可施了。”
“都怪我太鲁莽了。”白龙一边说一边仰望夜空。
“如果要逃的话,可以往上……”
“往上? ”
“唔。”
白龙走了几步后,停了下来。
一根绳索,落在白龙脚下。
那是不久前白龙自天而降时使用的绳索。
“就用这个。”
白龙伸出右手,拾起绳索一端,嘴唇贴靠绳上,低声诵念咒语。
然后,松开右手。
绳索却没掉落地面。
悬空飘浮着。
白龙继续细声念咒。
冷不防——悬空的绳索,滑溜地向天际窜升起来。
“空、空海,他们要来了! ”
逸势叫道。
一颗狗头已从大猴身上,爬到绒毯上了。
“唔。”
丹翁抬起腿,一脚将狗头踹出结界外。
“我、我也来帮忙。”
白乐天赶忙向前,用琵琶将爬进来的狗肚狗肠扫到外面。
“我也来,我也来帮忙! ”
逸势也用脚把再度侵入的狗头踹出外面。
丽香和杨玉环依然端坐不动。
丽香坐在贵妃前面,作势保护。
玉莲则支起脚,瞪视着那群想要侵入的咒物。
“空海先生,我该怎么办? ”
玉莲比预料中更镇定地问道。
“拿笔来——”空海吩咐。
“是。”
玉莲应了一声,伸手取来方才使用过的笔墨。
空海早自怀中掏出一张纸。
接过笔后,空海在纸上沙沙快写。
此时,朝天伸展的绳索,已升至高空彼方。
上头是一轮明月。
“我先上去。”白龙说。
“丽香,我一从上面示意,你马上带着杨玉环爬上来。”
“是、是。”丽香猛点头。
“你打算做什么? ”
一边踹踢狗头,丹翁一边问道。
“从这儿逃走。”
白龙的双手已抓住绳索。
“什么? ”
“我们先攀上去,随后你们也来。我和你之间的事,待逃离这儿之后,再解决
吧——”
白龙的身子已攀升五、六尺之高。
兵俑也已逼近眼前。
若仅是狗头、蛇尸等咒物,跨桥而来的数量有限,或踢或扫,总还有办法应付。
但假如兵俑也侵入了的话——“空海,还没好吗? ”丹翁问。
划下此一结界的人是空海。
因此,若要将缺口再度封锁,空海是不二人选。
为了让空海有时间封住缺口,此刻,丹翁正拼命将狗头踹踢出去。
“好了。”
空海手上握住不知写有什么的纸张,站了起来。
是灵符——用来封锁结界缺口。
兵俑愈走愈近,正打算跨步上桥时,空海将手中的灵符放在大猴脚上,急促诵
念咒语。
兵俑停了下来。
无法跨步走上桥。
即使数度尝试,仍然无法得逞。
不仅兵俑。
蛇尸、狗头等咒物,也都过不来了。
“空、空海,成功了——”
逸势瘫软了下来。
此时,天空某处却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
“啊……”
随后,自天而降的是苦痛的呻吟声。
“你、你、你……”
空海和丹翁抬头仰望。
月亮高挂天际。
绳索笔直地窜向月空。
宛如自月亮上坠落,有东西沿着绳索掉了下来。
掉到绒毯上时,发出声响。
是人。
满身鲜血的白龙。
短剑刺中他的胸部中央。
“白龙大师! ”
丽香奔到白龙跟前。
令人恐怖的声音再度从天际响起。
宛如蟾蜍的叫声。
咕呜。
咕呜。
咕呜。
咕呜。
原来不是蟾蜍叫声。
而是人的笑声。
某人在半空中冷笑着。
“我现在……”
低沉的话声自半空传来。
笑声再度响起。
咕呜。
咕呜。
咕呜。
咕呜。
笑声慢慢地白天逼近。
“那是?!”玉莲手指向绳索上方。
根本不需要手指,众人全看见了。
月光下,某人正沿着伸向天际的绳索走下来了。
慢慢、慢慢地,宛如星点般渺小的身影,愈变愈大。
那是人。
而且,那人并非手握绳索滑落而下。
他是沿着向天笔直伸展的绳索上,垂直走下来的。
那人脸孔正面朝下,仿佛一步步走在水平绳索之上,白天而降。
是个老人。
猫形般矮小的老人。
佝偻弯背,颈脖宛如木棍般细小。
头顶几已全秃,仅有少许白发纠结在耳朵四周。
老人须髯很长。
白发与下颚须髯,随风飘荡着。
他身上裹着褴褛的黑色道服。
老人以瘦削赤脚的脚趾攫抓住绳索,在月光下、暗夜中踩踏绳索而下。
老人身影愈来愈大——最后,踏落绒毯之上。
是个弯腰驼背,宛如蹲踞在地上的老人。
“好久不见了,丹龙……”
老人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道。
丹翁的声音卡在喉咙深处,发不出来。
他似乎知道老人是谁,嘴巴却说不出话。
“我是黄鹤……”老人说。
历经岁月风霜的老人。
八十岁——九十岁——不,看来早已超过百岁的老人。
“黄鹤师父。”
丹翁终于叫出老人名字。
“我们终于相见了……”
那老人——黄鹤回道。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