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黄鹤站立在原地。
站立不动,视线则移向自己胸口冒出的那把短刀。
随后,黄鹤抬起头来,将目光投向杨玉环。
杨玉环的脸庞,即使在月光之下,也看得出苍白异常。
涂抹胭脂的红唇,微微抖动着。
“玉环,你……”
黄鹤似乎想问她什么。
然而,却没说出来。
不用问,黄鹤似乎已经理解了一切。
“原来如此……”
黄鹤低声自语。
然后,又低头注视插在胸口的短刀。
“的确应该如此,的确应该如此……”
他微微颤动着下巴,点头说道:“恐怕也只能这样了。”
黄鹤再度望向玉环。
“对不住啊……”黄鹤说道:“我把你当成自己的道具,还杀害了许多人。这
也算是我的报应……”
黄鹤上半身剧烈摇晃了一下。
玉莲正想奔过去扶他一把,“不必了。”黄鹤举起左手制止玉莲。
他望着贵妃。
“在马嵬驿,我真的想尽办法要救你。不过,还是无法如愿……”
黄鹤咳了好几下。鲜血自唇角流出。
“原谅我……”黄鹤用沙哑的声音说。
他在哭。
黄鹤眼中流出晶莹的泪水,濡湿了眼眶四周的皱纹,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请原谅这个父亲……”
那声音已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了。
“真可怜,真是悲哀呐。最后,难道已经没有我能为你做的事了吗? ”
黄鹤上半身又剧烈摇晃起来。
他用枯瘦如柴的双脚尽力支撑着,仰头望着天边的月亮:“有,还有一件事…
…”黄鹤喃喃自语。
视线移至地上人间。
唇角微微上扬,黄鹤好像笑了。
“喔,皇上,你也来迎接我了吗……”
黄鹤一凝望着虚空,一边说道:“啊,高力士大人,真是令人怀念呐。我马上
就要到您那边……”
黄鹤的双眼望向逸势。
“晁衡大人,我这一生虽然有如禽兽,不过,这样的一生,也很有趣……”
然后,目光转到白乐天身上。
“李白大人也来到了吗? 真是羡慕您啊。拥有如此绚烂的才华,尽情挥洒在人
间,然后大醉走向阴间。您明明喝醉酒了,还想要伸手捞月,而自船上落水而死…
…”
黄鹤低声笑道:“李白大人,您是故意的吧。那时,您早就写好适合醉仙之死
的诗句了吧。那首诗的结尾,真的、真的太好了。”
黄鹤的眼睛,又望向空海。
“这不是不空大师吗……”
黄鹤嘴角汩汩流出鲜血。
他用既哭且笑、非常哀伤的眼神,望向空海。
“一场梦……”
他以微弱的声音,如此喃喃自语。
“我的一生,实在像是一场幻梦……”
黄鹤的头向后仰,又倒向前。
“这场梦,就以这种方式结束吧……”
黄鹤双手握住自己胸口的刀柄,用力拔了出来。
插入短刀之处,喷出惊人的血量。
黄鹤望向杨玉环,“总不能让你背负弑父的罪名吧。”他以十分慈爱的眼神笑
着说道。
紧握短刀的双手,将刀架在喉咙左侧,“再会了。”一刀刺入,再将刀刃往右
拉。
拉完时,黄鹤也仰卧在地了。
叠躺在白龙身上,气绝身亡。
有人发出野兽般的呻吟。
是杨玉环。
她正在恸哭。
众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有杨玉环的哭声回荡在静空之中。
结界之外,不停骚动的狗头牛尸等各种咒物,也早已停止动作。
四下寂静无声,只有杨玉环的恸哭声。
空海漫慢走近杨玉环身边,将手温柔地搁在她的肩上。
“您,其实早就清醒过来了,是吧? ”
“是的……”
杨玉环一边哭泣一边点头。
“十二年前回到长安之后,我便醒过来了……”
“您却依旧装出发疯的模样? ”
“因为发疯比较快乐……”杨玉环说。
这时——“死了……”
有人在喃喃低语。
是橘逸势。
“都死了……”
逸势步履蹒跚地往前跨步,站到空海眼前。
“空海啊……”
逸势满脸悲戚地望着空海。
“难道你也无法帮忙? ”
他一把抓住空海的衣襟。
“难道不能让死去的人再度活过来——”
空海无言地摇头。
“怎么会没办法……”
逸势猛烈摇动空海的胸口。
“你让白龙活过来,让黄鹤活过来,让大猴活过来,子英活过来。空海,你总
要想想,想想办法啊——”
“我办不到。”空海回答。
“你说什么? 你是个厉害无比的家伙,你不是无所不能的吗? 你不要撒谎! ”
“逸势,很抱歉。此事我真的无能为力。”
“佛法呢? 你说的密法呢? ”
逸势高声大叫。
“为什么办不到? ”
“对不起,逸势。我无能为力。无论任何人,用任何方法,都不能让死者复活。”
“笨蛋! ”逸势叫道。
“空海先生——”
玉莲望着空海。
空海以哀伤的眼神回望玉莲。
“玉莲姐……”
空海垂头丧气地喃喃自语。
杨玉环一步、二步,走向黄鹤遗体,跪在一旁。
此时,杨玉环已停止哀嚎恸哭。
她搂住黄鹤及白龙的遗体,这时,又以压抑的声音哭了起来。
空海跪在杨玉环身旁,扶起她那瘦弱的弯背。
“请原谅我。我什么也帮不上忙……”
空海只能搂住眼前这位瘦弱老迈的老妇身躯。
“我只是个无力的沙门……”
空海也哭了。
“如果我没举行这场宴会,或许——”
打断空海的话语一般,杨玉环猛摇头。
“不! ”说毕,杨玉环扭动身子,再度摇头:“不、不! ”
杨玉环转身望着空海。
“这能恨谁呢? 究竟能恨谁呢? ”杨玉环说道:“假如没有这场宴会,假如大
家没来到华清宫,我们往后……”
说到这里,杨玉环几乎说不下去了。
“这世间,有什么可以恢复原状的? 已经消逝了的东西,究竟有什么是可以重
新来过的? 正因为如此,正因为如此……”
话语转为呜咽。
再也说不下去了。
过了一会儿,杨玉环的呜咽声慢慢沉寂下来。
她温柔地摆脱空海的胳臂,慢慢站起身子来。
抬头仰视月空。
再望向四周缭乱盛开的牡丹花。
天衣。
麟凤。
葛巾紫。
青龙卧池。
白玉宝。
红云香。
白、绿、紫、黄、红、黑,缤纷多彩的牡丹花,在月光下摇曳生姿。
“荔枝真是好吃。”
杨玉环缓缓作揖致意。
“多么好的一场盛宴啊。”
杨玉环的眼眸望向丹翁。
“既然还能再度目睹此一人间别离,我已了无遗憾了……”
先前,黄鹤一直握着的短刀,此时到了杨玉环双手之上。
杨玉环动手了。
短刀利锋刺入喉咙之前的一瞬间——丹翁身影也动了。
丹翁的右手紧握住杨玉环手上的刀刃。
“且慢,玉环。”
鲜血从刀刃上滑落,流到杨玉环的指尖。
“丹龙……”
丹翁夺下短剑,跪了下来。
“玉环……”丹翁以颤抖声音呼唤道。
“这五十年来,我从未将您忘怀。”
丹翁仰望杨玉环。
“拜托您。虽然我不知道我和您还能有多少时日,但请您千万,千万别……”
说到这里,丹翁哽咽难言了。
他垂下头来。
泪水不断滴落在握住短刀的手上。
“请您千万,千万别……”
丹翁再度抬起头来。
“此后,直到死亡之前,能否让我陪伴着您? ”
“——' ’“如今我已别无他求,只想陪在思慕之人的身边。”
“丹龙——”
仿佛崩溃了一般,杨玉环也跪了下来。
将脸埋人丹翁的胸怀。
两人低沉的呜咽声,传人众人耳里。
此时——“喂……”
低沉的声音传来。
是男人的声音。
空海、逸势等人将视线移向发声的方向,只见咒物尸骸堆中,有个体型庞大的
男子,正缓缓抬起上半身。
原来是大猴。
“这太过分了。”
大猴徐徐站起身,拔出刺入喉咙的长针,抛到一旁。
“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他一边环视四周一边说道。
当他看到空海时,“空海先生——”
大猴轻抚自己的喉咙,手上仅沾了些微血迹。
“原来你还活着? ”
逸势高兴地呼叫道。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
“大猴,说来话长。”
空海回答,又说道:“不过,全都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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