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朕有事相求于你。”宪宗说。
“什么事呢? ”
“请你题字。”
“题字? ”
“不错。”
宪宗点了点头,又向旁边的侍者使了个眼色。
是事先安排好了的吧。
侍者趋近,说:“这边请。”
催促空海等人挪步。
宪宗起身,走了出去。
空海等人被催促着,随行在宪宗后面。
踏着石砌地板前进,不久,前导的宪宗等人走进一个房间。
空海、逸势、远成则在稍后进入屋内。
房间约三间四方。( 译注:间为日制长度单位,约1 .818 公尺左右。) 正面
是一片白壁,以两根柱子每隔一间隔出三面墙壁。
右侧两面还是簇新的,左侧一面看来颇老旧。老旧壁面上,写有文字。仅此旧
壁有题字,右侧两面新壁,则空无一字。
壁前已准备好龙椅,宪宗在那儿坐了下来。
“看。”宪宗说。
空海跨步向前,站在旧壁面前。
宪宗和其身边围绕的三十余人,用评价般的眼神凝视空海。
你可知道这是什么——众人以这样的视线包围空海。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何以解忧,惟有杜康。
书法写得十分恣畅。
笔端自由移动,任思绪游荡,却一点也没有破绽。
真是了不起的书法大作。
“这是曹操大人的诗——”
语毕,空海吞咽下文般地闭住了嘴。
宪宗身旁的侍者们,发出“喔——”的低沉赞叹声。
——空海到底有多少能耐? 用此种眼神凝视空海的侍者们,对于空海能说出此
诗作者,似乎感到非常惊讶。
来自日本国的僧人,为何连这种事也知道? 的确,那是近六百年前建立魏国的
曹操,所作的《短歌行》。
曹操还被称为“横槊诗人”。据说,只要脑海浮现诗作灵感,即使在沙场上驰
骋,曹操也会将槊横放,当场悠然写出诗作来。
《魏书》中也记载:御军三十余年,手不舍书。昼则讲武策,夜则思经传。登
高必赋,及造新诗。被之管弦,皆成乐章。
曹操所作的这首诗,还有下文,此处仅到㈠性有杜康”为止。
看到空海似乎还有话说,“怎么了? ”宪宗问。
“有个地方不明白,我正在思量原因何在? ”
“什么不明白,请说。”
“那就是,为何此处会有王羲之大人的书法呢? ”
“空海啊,为什么你知道这是王羲之的书法? ”宪宗问。
身边侍者们一片惊呼、宪宗不由自主地追问,都是合情合理的。
王羲之是距此时四百年前的古人,其出生地也距离长安很远,是位于山东琅琊。
他是东晋的书法家。
可以说,在空海入唐那时,直至今日,无论中国或日本,他都是最负盛名的书
法家。
然则,现代并未留下王羲之真迹。
建立大唐王朝的太宗,酷爱王羲之书法,曾从王羲之七世孙僧人智永手中取得
真迹。
此真迹正是有名的“兰亭序”。
永和九年三月三日上巳日——至山阴县赴任的王羲之的住所,广邀文人墨客,
举行曲水流觞之宴。当时,聚会地点正是名胜“兰亭”。
是日,与会诸人,各自写诗题字,汇集成卷。王羲之则亲自提笔写序,放在卷
首。
此正是“兰亭序”。
太宗驾崩之时,遵其遗命,将“兰亭序”殉葬于昭陵。此书法从此不见天日。
后世,仅留下碑文拓下或临摹的“兰亭序”,想见到王羲之真迹殊为不易。
空海到底于何时,又在何处见过王羲之的字迹呢? “我国有王羲之的‘丧乱帖
’,是从大唐国传过来的。”空海解释:“那是辑合王羲之大人五通尺牍成卷的,
但不是真迹。”
“是这样呀。”
“是‘双钩填墨’而成的。”
所谓“双钩填墨”,是真迹上覆盖一张可透见的薄纸,用细笔钩描其下字迹轮
廓,然后在其轮廓线中,用真笔填上浓淡合宜的墨汁,此技法主要运用于书法复制。
尺牍第一行,是以“丧乱”两字起首,所以后来便以“丧乱帖”称之。
“你见过王羲之的‘丧乱帖’,所以知道吗? ”
“是的。”空海的对答流畅无碍。
“这确是王羲之真迹。本来写在东晋首都建康的宫殿壁面之上。”
宪宗说:“听说,当时的天子自山阴县传唤王羲之进京写下的。”
宪宗继续解释着。
“据传,晋朝亡国后,北魏孝文帝想得到此墨宝,于是派人将壁面切割成三面,
然后运至洛阳,作为宫殿壁面之用。”
“尔后,我大唐太宗在位时,又将此墨宝自洛阳运出,移至现在这一太极殿上。”
自北魏孝文帝至唐太宗,掐指算来,已近二百年历史。自王羲之初次写壁,则
超过四百年以上。
此壁上真迹,竟能保存至今。
真是令人神往的历史纵深,既深邃又有厚重感。
逸势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惟有空海,仍然一副如常的表情立在那儿。
“本来,三壁都有墨迹,但因老旧剥落,两面壁上的字迹已不见踪迹了。玄宗
时曾派人修缮过,所以才会留下白色壁面。”
玄宗时期算来,也匆匆过了五十年——“所幸安禄山那小子,没有对此真迹下
手。所以,才能保存至今……”
“——”
“不过,白壁就这样搁着,也十分可惜,所以,不知多少回,朕都想找人重新
书写——”
据说,一旦站立在此壁面之前,任何人都会畏缩不前,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因为一旁是王羲之的书法,另一边要并列自己的作品,光想到此点,有人便害
怕得直发抖,以致连笔都握不住了。
这也难怪。
五十余年来,两壁依然留白至今。
“空海,如何? ”宪宗问道。
“这面壁,就由你来写点什么吧。”
咕噜。
逸势的喉结上下滚动,屏息以待。
“皇上寄望于我的,就是这事吗? ”
“正是。”
空海望向回话的宪宗。
他在估计宪宗的真正意思。
难道他想试探我? 宪宗想看空海畏缩不前,并看他将如何拒绝,以为取乐? 然
而,这样的想法浮现脑际,不过是刹那间而已。
空海知道自己体内流动的血液,不可抑止地温热起来了。
这不是干载难逢的机会吗? 自己所写的书法,得以并列在王羲之墨宝之旁。
不知不觉,空海的心跳加快,脉搏贲张,满脸泛红。
宪宗到底想试探什么,这已无关紧要了。众人面前,宪宗亲口说出这一件事。
只要空海点头应允,此刻,包括宪宗本身,谁也阻止不了了。
“乐意为之。”
空海脸上浮现笑容,点了点头。
本来,大唐帝国皇帝所期望之事,是不容他人拒绝的。话虽如此,如果写了无
趣的字——空海已完全没有这种担忧了。
“两壁原本写了什么字呢? ”空海问道。
“可以查明。”
宪宗点了点头。
宫中当然留有记录。
“可是,我不打算说。没必要重写一样的字。”
“知道了。”空海才颔首,旁边的侍者便说道:“这边请,东西都准备好了。”
空海定睛一看,房内一隅搁着一张书桌,笔、墨、砚一应俱全。
用的是大砚台,水也准备得很充足。
粗细不同的毛笔,准备了五只,都是既大且粗的笔。
“磨墨之时,你思量一下,要写些什么。”
宪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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