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源博雅为壬生忠见鬼魂之事拜访晴明,是在应和元年春天。
也就是距天德四年那场宫内歌会约一年之后。
像往常一样,博雅和晴明在向着庭院的外廊内相对而坐。
距八重樱开放之期尚早。
而庭院深处的山樱已是花团锦簇,花压枝低。
淡桃红色的花瓣,无风之时也一片片悄然坠落。
一片飘落,尚未着地之时,男一片已离枝。
这是一次不期而至的拜访。博雅不带随从,独自步行过来——他虽为朝臣,偶
尔也有这样率性的举动。
时值上午。正是院里杂草叶尖凝着露珠,还没有干掉的时候。
“不碍事吧? ”
博雅同晴明。
“中午有一个客人来,在此之前有时间。”
晴明望望博雅,后背往柱子上一靠,接着说:“有事的话,说来听听。”
“忠见大人的怨灵出现在宫内,想必你已知道? ”
“就是壬生忠见大人的鬼魂那回事吗? ”
博雅点点头:“没错。”
壬生忠见是壬生忠岑的儿子,后者作为《古今和歌集》的编者之一闻名遐迩,
他作为歌人,死后被列为三十六歌仙之一。
天历三年——从天德四年的歌会算起,七年前举办歌会时,忠见也为多个题目
创作了和歌,两次歌会之间的时期内.他还好几次在其他歌会上推出作品。
称之为歌会专家有点难听.但这样的歌会人才,相应的名气也不小吧。
他年约三十出头,是个小官,任摄津的大目,属于地方职位。以官阶而言,是
从八位上。
他没有钱,上京参加歌会时,住在朱雀门的曲殿。所谓曲殿,是大门警卫睡觉
的地方,说白了,就是门卫的值班室。
他以暂借一席之地的方式,栖身在那里。
这一点。正好说明壬生忠见在京城里连个把熟人也没有,没有人照应一下他的
落脚点。
金钱方面肯定也相当困窘。
他一定是在摄津听说了歌会的事,饥一顿饱一顿地赶到京城,推销自己的和歌。
对于像忠见这样的低级官员,歌会正是难得的机会,让他们获得公卿大臣们的
认可,争取额外的收获。
壬生忠见的怨灵出现在宫内,是去年春天宫内举办歌会活动结束后不久的事。
忠见自歌会结束的第二天起,就病倒了。
他患了拒食症——食不下咽,日见消瘦、衰弱。
如果硬把食物塞进他的嘴里,就会呕吐。
即便好不容易喝了一点稀粥,还是马上就吐出来。只有两眼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人们纷传.原因在于他的“恋情未露”和歌负于兼盛的“深情隐现”和歌,使
他心气难平而致病。
兼盛和忠见年龄相差无几,都是三十岁出头。
兼盛特地去探视此时的忠见。
忠见看上去已瘦成皮包骨的模样。
兼盛到访时,忠见正躺倒在铺稻草的地板上。
“恋情、未露……”
他缓慢地欠起身,小声吟诵着自己的和歌:“……人已知.本欲独自暗相思。”
忠见的脸向着兼盛的方向,眼睛却没有看兼盛。
看样子他没有换过衣物,也没有洗过澡,身上散发出动物般的臭味。
“他简直是要变成鬼了。”
据说兼盛从忠见处回来后,这样说道。
歌会后过了半个月,忠见死了。
说是他瘦成了幽鬼的样子。抱起他的遗体时,身子的重量还不到病倒前的一半。
不久,忠见的怨灵变成了鬼,出现在宫内。
夜半三更之时,忠见之鬼便出现在举办歌会的清凉殿附近。
“恋情未露……”
他用沙哑、凄楚的声音吟咏着自己的和歌。
边吟边走过仙华门,穿过南院,在紫宸殿前消失。
忠见的鬼没有干什么坏事。他出现、吟诗、轻飘飘地走过,然后消失。
仅此而已。
看见过的人不多。
值夜的人偶尔看见罢了。
害怕是害怕,但因为出现也不多,甚至某种程度上,这件事被当成了玩笑。
“忠见今晚有何贵干呀? ”
“是在苦吟新作吧。”
在知情人中间,对忠见一事有默契:只要不传到天皇耳边就行。
“结果,圣上最终还是知道了。”博雅说道。
“好像的确是这样。”
晴明右手托腮,点点头。
“怎么,你也知道了? ”
“是因为工匠们看见了,对吧? ”
“没错……”
博雅点点头。
谁都知道,此时清凉殿来了很多工匠,在那里干活儿。
因为打雷起火,烧着了清凉殿。这是去年秋天的事。
修复工作从去年起就一直从早到晚地在宫内进行着。
“可是.圣上急于把它修好……”
约十天前起,好几个工匠深夜仍未离去,要把能赶出来的功夫都用来赶工。
现场燃着篝火,有时要赶工到深夜。
那一次——据说在六天前的晚上,偶尔留下来的三名工匠看见了忠见。
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声音。
开始以为是幻听所致,再侧耳倾听,的确是人的声音。
一个男子用沙哑的声音吟诵着:“恋情……”
随之.从仅修好一半的清凉殿阴暗处,出现了一个身上发着惨白磷光的人影。
人影吟着和歌,缓缓地从黑暗中轻盈地走过来。
人影好像完全没有察觉三名工匠在场一样,通过了那个地方。
“……未露人已知……”
人影边吟边转向左边。
“本欲独自暗相思……”
折向紫宸殿方向后,消失了。
身后只留下沉沉的黑夜。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两个晚上。
壬生忠见的怨灵变成鬼出现,夜夜吟诵着自己的和歌,在紫宸殿的方向消失…
…
这个说法传到了天皇耳朵里。
“然后呢? ”晴明问道。
“圣上对此大为紧张呢。他下令让……”
博雅眼珠子向上翻翻,看了看晴明。
“让我去? ”
“对。”
“我嘛.也见过忠见的怨灵几次,但他是无害的。他不向外.全都是向内的。
让他留着,现在这样子,在某种情况下还是有用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
“也就是说,因为整个宫内的气脉,包括忠见在内,都很平稳。如果驱逐了无
害的东西,以致破坏了稳定,反而有可能发生怪事,有可能被更加不好的妖魔鬼怪
附体呢。”
“晴明,既然你这么说,此话应不假。可是问题是圣上并不是那么想的……”
“他……”
“喂喂,不是说过不要那样称呼了吗? ”
“让式神每天晚上到他那里去,在他耳边小声叮嘱:别管忠见,就让他那样好
啦——好吗? ”
“要是暴露了,你可有性命之虞啊,晴明。”
正当博雅说话之时,一名身穿唐衣的女子,从对面婀娜地走过来。
她来到晴明跟前,略低一低头行礼说:“您约的客人到了。”
“带他过来。”
晴明说完,那女子又低头行礼.循来路离去。
“那么,我且退下吧……”
博雅想站起来。
“不必,博雅。你就在那里好了。因为这位来客所要求的事,与你刚才说的情
况不无关系。”
“这是怎么回事' ”
“因为客人是壬生忠见的父亲,壬生忠岑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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