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巴尔巴拉
对这次艳遇巴尔巴拉仍感非常惊异,因为她心中不曾有过任何思想准备,而且
这件事的后果似乎又难以预测。现在,巴尔巴拉的处境如何?她怎么会碰到这件事
的?他承应了什么?她对这位暧昧、圆滑、才华出众、时而亲切、时而又令人生厌
的人——喜剧演员汉达里克·荷夫根,到底是否有较深的感触?
巴尔巴拉几乎不受人诱惑,面对那些最为老谋深算的诡计,她仍保持沉着冷静,
然而却同时很快会在她心中唤起同情和关注,不过那是从教育学出发的关切,狡诈
而又有经验的荷夫根正是抓准了这一点。那次第一个晚上,荷夫根装得文静又高雅。
自那次以来,他在巴尔巴拉面前不再施展他那五光十色的技艺,相反地表现得非常
明智和节制,完全不同于玛尔达那种吵吵嚷嚷、莽撞的做法,看来效果极佳。他和
巴尔巴拉之间只谈那些严肃和感人的事,谈他对政治,对人种学的看法;谈他青年
时代的孤独以及他的职业的艰难和魅力;最后,在关键时刻,他向姑娘显示他那张
满是泪痕、由于心灵痛苦而黯然失色的脸,接着,他本来还想向她继续倾诉的那些
话,就融化在含糊不清的结巴声中了。
当朋友们陷入迷惘之中或处于困境时,巴尔巴拉惯于去帮助他们。不光是尼柯
兰特常常向她作繁杂的忏悔,而且连那些年轻的男子,甚至还有她父亲的一些老朋
友,倘若他们需要找一位安慰者的话,那就是巴尔巴拉。她很能理解别人的痛苦;
然而从少女时开始,她对自己的痛苦、自己的窘境却从来不当一回事儿,也从不向
人倾诉,因此别人以为,仿佛没什么东西会干扰她内心的平静。朋友们都把她看作
是一位平静沉着、坚强聪颖、多才多艺、成熟温柔、稳当可靠的人。也许在所有这
些接近她的人中只有一个人知道她内心常易变迁,怀疑自己的力量,对过去有痛苦
的依恋,对未来却又战战兢兢,这个人就是老布鲁克纳,他爱自己的孩子,又对孩
子了如指掌。
因此,当布鲁克纳得知女儿订婚的消息后,写了一封信给她,信中不仅表示他
很忧伤,因为女儿要离开家了,而且也表示他很忧虑。不知她是否经过慎重仔细的
考虑才作出这种决定的?父亲想知道。巴尔巴拉对父亲这样严肃的警告性的问题不
由得大吃一惊。那么,她作出这种决定,到底是否经过慎重仔细的考虑?她给朋友
们的任何建议,都是她深思熟虑、机智思考的成果,而且往往是经过长时间的思索。
但是在她自己的生活上,对待自己的事情却抱轻率的、漫不经心的态度。有时候她
也略有担忧,但这远远不足以去回避和阻挡事情的发生:她的好奇心和自尊心不允
许她这样做。她以疑惑和乐观的态度,勇敢地去迎接必将来临的事物,但并不期待
要为自己带来太多的好处。她笑吟吟地注视着这位奇怪的汉达里克,而他则用极富
激情的雄辩术,要求巴尔巴拉扮演他的善良的心上人的角色。也许这样做是值得的,
也许这是她的义务,也许在汉达里克身上真有一种高尚的素质,眼下则受到了伤害,
维护这种素质的责任现在落到她——恰巧就是她的身上。如果事情果真如此的话,
那么巴尔巴拉决不反对。她不是为自己的意外遭遇、而是为尼柯兰特而感到更加担
忧,因为尼柯兰特整日迷恋着玛尔达。
事情进展迅速。汉达里克急于要在夏天举行婚礼。支持他的要求的,就是尼柯
兰特,“如果你们,我的两位亲爱的,今后必将结婚的话,”她说——装作仿佛这
里发生了一件她最紧迫需要加以劝阻、然而又似乎是不可避免的事,于是她以理智
和庄重的态度顺从了它——“倘若总有一天要结婚的话,”她语气谨慎,吐字准确
清晰,“那倒不如马上就办。婚约时间太长是荒谬的。”
当七月中旬的某天确定为结婚日子后,巴尔巴拉启程回家,因为要筹备和办理
许多事情。在这期间尼柯兰特和汉达里克到波罗的海的几个海滨疗养地客串演出,
演的是一出只有两个角色的喜剧。巴尔巴拉不得不多次花了好多钱给汉达里克打长
途电话,要他把办理结婚登记手续所必需的证件寄来。尼柯兰特是在他们结婚前两
天抵达的——对南部德国这座小小的大学城来说,她是一个非常引人瞩目的人物,
布鲁克纳一家就住在这里。汉达里克比尼柯兰特晚一天才到达,为了取他那件新的
燕尾服,他在汉堡稍作停留。汉达里克在月台上告诉巴尔巴拉的第一件事是,这件
礼服非常漂亮,可是还分文未付。他神经质似地笑个不停;脸晒得黝黑,穿一身颜
色很浅、有点过分窄小的夏装,衬衣是玫瑰色的,头戴一顶软软的银灰色毡帽。他
们离布鲁克纳家的别墅越近,汉达里克笑得越厉害,脸上的肌肉也就抽搐得越厉害。
巴尔巴拉相信自己的观察力,那是汉达里克害怕见他的父亲。
枢密顾问在花园中,也就是在房子的门口等待这对年轻夫妇。他欢迎汉达里克
时弯了弯上身,弯得很低很庄重,不由得使人推测,这是带有嘲弄之意。布鲁克纳
表情严肃,不露一丝笑容。窄小的脑袋显得既高雅又灵敏,不禁令人生畏。额头上
布满了皱纹,鼻子很长,却很端正,两颊犹若是用珍贵的暗黄色的象牙雕成的。鼻
子和嘴巴间的距离很大,被一撮灰胡子遮盖着。也许正是由于上嘴唇与鼻根间的间
距过分长,不成比例,使得脸部总有点走了样,与某些反光度灵敏的镜子照出来的
面孔,或是某些拙劣的画家笔下的男人的脸谱非常相似,他的下巴颏也长得异乎寻
常的长,还长着胡子。最初给人的印象,好像枢密顾问蓄着一撮山羊胡子,其实他
那撮灰胡子还未超过下巴的长度。山羊胡子的印象是由于他的下巴长得过长而产生
的。
他的智力、年龄以及面部造型之文雅,赋予这张脸以高贵之形象,令人惊畏,
给人以好感;然而他的一双眼睛却很奇特:眼眶深凹,目光柔和,深蓝色中带有一
点儿黑色,这种颜色汉达里克从巴尔巴拉的眼中早已熟悉了。当枢密顾问的目光亲
切、凝神地一瞥的时候,他的眼皮显得那么沉重,并且常常总是垂着的,目光混浊
不清;而她的女儿在环视四周时目光明亮、坦然。
“亲爱的荷夫根先生,”枢密顾问说,“见到您我很高兴。我相信,您旅途上
一切都好吧!”
他的发音特别清晰,但并不由此引人去联想尼柯兰特那训练有素的、具有魔力
的准确发音。枢密顾问热诚小心地把每个字都说得非常完整,仿佛他的正义感不容
疏忽和怠慢每一个音节,即使是那些常常被人忽视的、最最微不足道的尾音,他也
说得非常准确,非常小心。
此刻汉达里克完全陷入迷惘之中。过了一会儿,他先哈哈大笑,然后才作出一
副庄重的神态。他失去理智似的大笑,笑得全身抖动,有点像那次在汉堡艺术家剧
院餐厅里欢迎多拉·马丁时的那种笑法。巴尔巴拉不安地注视着他,而枢密顾问似
乎早已不去注意这种怪僻的举动了。他说话仍旧无可指责的准确,并且诚挚和蔼。
他亲切而合乎礼仪地请两位年轻人进屋。巴尔巴拉正欲请父亲先进,但枢密顾问对
女儿说:“孩子,你先进吧,告诉你的朋友,他该把那顶漂亮的帽子脱在哪里。”
前厅里光线昏暗,阴凉怡人。屋内香气四溢,分放在桌上和壁炉框架上的鲜花
散发出阵阵郁香,与那书籍散发出来的庄重、严肃的芳香浑为一体,汉达里克恭恭
敬敬地吸吮着。书房中的书满得从四壁的墙根直达天花板。
有人领着汉达里克看了好几个房间。他边看边起劲地闲扯,以表示他对房内的
华丽陈设并不放在眼里,而且也不认真地看,却是意外的几件琐事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只大狗,样子使人害怕,狺狺地叫着直立起来,巴尔巴拉用手抚摸它几下,它就
大模大样摇摆着走开了;还有是巴尔巴拉已故母亲的肖像,她梳着高高的古式发髻,
目光和蔼可亲;再就是那位上了年岁的女佣人或是女管家——个子矮小,系一条浆
得挺刮的长围裙,心情温和,好絮絮叨叨。她向女主人的未婚夫汉达里克行了一个
屈膝礼,随之又热情地长时间和他握手,接着就马上和巴尔巴拉详谈家务事了。汉
达里克惊讶不已,巴尔巴拉竟然对家务事管得那么仔细,厨房、花园的事她样样熟
知。汉达里克认为还有一件事也很奇怪,老佣人虽然称巴尔巴拉为“尊敬的小姐”,
但却又用“你”相称。
在这些华丽的房间里都有漂亮的地毯、暗色的青铜器和各种图画,还有好几个
滴答作响的大座钟,许多家具上盖着丝绒套,这就是巴尔巴拉的家,她在这里度过
了她的青年时代,这里的许多书她都读过;在这个花园里她曾招待她的朋友。她的
童年就是在这样温存、庄重的气氛中度过的,受到她这位明智的父亲的娇爱。她的
童年多么纯洁,她可以尽情地玩耍,这些游戏的秘密规则只有她自己懂得——那么
说她的少女时代就这样逝去了——汉达里克在感动之余,也可以说是在某种敬畏之
余,他还有另外一种感觉,不过这种感觉他是不愿意承认的,这就是嫉妒之心。他
为难地苦苦思索着,明天他不得不把母亲贝拉和妹妹约茜带到这里来,带进这些房
子,带到巴尔巴拉的父亲面前,但此刻他就开始忧心忡忡地为母亲和妹妹的小资产
阶级气派而感到羞愧。幸好,这回至少父亲克伯斯来不了。
他们是在花园的平台上就餐的。汉达里克称赞花园布局精美,园中的花圃、树
群、道路勾勒出一幅赏心悦目的图景。枢密顾问指给他看那座少年雕像——一座赫
耳墨斯[注]雕像,她体态瘦削优美,她那向上的、跃跃欲飞的姿势,在那卷曲的桦
树叶间时隐时现。这座优美的艺术品使主人特别引以自豪。“是呀,我的赫耳墨斯,
多么美呀!”枢密顾问说,一边满意地会心一笑。“我为有这样一座雕像,为有她
妩媚的姿态,亭亭玉立于桦树中间而感到欢乐。”——当然他确实也非常高兴,因
为还有上等的酒和饮料。吃饭时他一切都自己动手,比较适量,但吃得也相当充足,
对端上来的所有菜肴他都赞不绝口。“覆盆子酱果,”当吃最后一道甜食时,他高
兴地说,“这很好,这是时令货,香喷喷味道好极了。”枢密顾问使周围的气氛既
庄严又愉快,那种落落寡合的冷漠与热情在这里特殊地熔于一炉了。看来这位女婿
给他的印象不太坏。枢密顾问对他表现出好感,不过也许并没有完全摆脱某种嘲弄
的意味。他脸上的笑容仿佛想说:亲爱的,像你这样一类怪人在世界上必然是存在
的,观察这种人倒也挺有意思——和他们相处至少一点也不寂寞。当然我从未料到,
并且我也不希望,像你这样的人有朝一日会作为我的女婿,与我同桌就餐。不过我
还是觉得,事情既已如此,那就接受吧——人们必须从这些不寻常的人物中找出他
们身上最好和最有趣的方面,再说,我的巴尔巴拉若想嫁他,那她一定总有合情合
理的理由的……
汉达里克自认为他已经有了飞黄腾达的机会,因此更加热中于博取别人的好感。
他总不能太长久地让自己的眼睛无效地闪闪发光。他把脑袋缩进脖子里,勉强而模
棱两可地莞尔一笑,宝石般的眼睛开始忽闪起来,看来枢密顾问对荷夫根这种目光
的魅力并不是完全不受感染。当女婿转而以熟练的、效果显著的言词把话题转到分
析自己的思想时,老先生聚精会神地听着,脸部流露出暗自欣喜的神色。荷夫根在
谈话中使用最蔑视和最愤怒的语言来谴责资产阶级剥削的厚颜无耻和纳粹主义的疯
狂罪行。枢密顾问任其如醉似痴地夸夸其谈,他只有一次举起他那瘦弱漂亮的手插
话说:“您对资产者如此鄙视,亲爱的荷夫根先生,不过我也是其中之———当然
我不是纳粹,也希望不是剥削阶级的一员,”老先生又和蔼地补充了一句。汉达里
克——由于谈话兴奋及喝了酒的缘故,他玫瑰色衬衣上的那张脸,满面通红——结
结巴巴地说,也有大资产阶级、超资产阶级的人物嘛,共产主义者对这种人评价很
高,自由主义和资产阶级革命的伟大遗产,在感情洋溢的布尔什维克那里永远是有
生命力的。接着他还说了一些诸如此类的起调和作用的保证话。
荷夫根说话滔滔不绝,枢密顾问笑呵呵地用手势打断了他,接着枢密顾问开始
讲述苏联之行给他留下的深刻印象——仿佛他极为重视,要使荷夫根确信,他是没
有政治偏见的——他说话从容不迫、深思熟虑,词藻华丽、繁琐冗长,但却形象透
彻。“每一个持客观态度的观察家都必须确认这一点,我们大家都应该习惯这种想
法:那边确已建立起了人类共同生活的新形式。”他说话慢条斯理,一双蓝色的眼
睛注视着远方,仿佛他看到了那边伟大的、令人震惊的东西,对那个国家来说这确
已成为不寻常的大事。随之他又以严峻的口吻说:“否认这一事实的,只有那些傻
瓜和骗子。”不过他随之突然又改变了口气;这时他要求把盛覆盆子酱果的碗递给
他,他一边盛酱果,一边露出一副戏弄人似的笑嘻嘻的面孔,略微歪着脸——他有
时就是这个样子,说:“请您不要误解我,亲爱的荷夫根先生。当然这个世界对我
来说是陌生的——正如我所担心的,确是太陌生了。但这是否就必定意味着,我对
他们充满希望的伟大事业毫无感情?”他一边说话,一边向巴尔巴拉点点头,因为
她把鲜奶油递给了他、汉达里克很高兴,现在他又可以让别人听他滔滔不绝地发表
议论了。他看来对苏维埃俄国的生活中的具体细节并不特别感兴趣,相反,他又充
满激情地大谈革命剧院,大谈他在汉堡遭到反动派迫害的情景。这时他变得十分激
怒,一会儿称法西斯分子是“野兽”、“魔鬼”,一会儿称他们是“笨蛋”,接着
又以极其愤慨的语调批评那些从卑鄙的机会主义观点出发去同情好战的纳粹主义的
知识分子。“这些人统统都该上断头台!”汉达里克甚至还拍着桌子高声喊道。枢
密顾问仿佛得到了慰藉,也说:“是的,正是——我也经历过许多非常不愉快的事
情。”他说这话指的是那些众所周知的骇人听闻的事件,指的就是那些纳粹学生在
他的课堂上大吵大闹,在反动的报刊上对他本人的卑鄙攻击。
饭后老先生请演员荷夫根表演一个节目。汉达里克对此毫无思想准备,因此他
推辞了许久。枢密顾问此刻很想娱乐消遣一下,因为,如果他的孩子嫁给这位穿玫
瑰色衬衣、戴单片眼镜的喜剧演员,那么作为父亲的他,至少也想分享一次有趣的
表演。汉达里克无奈只好在前厅里朗诵里尔克[注]的诗歌;连老管家和那只大狗也
过来谛听。加入这个小小的听众行列的还有尼柯兰特,她没有和他们一起就餐,枢
密顾问半讽刺似地热烈欢迎她参加。汉达里克以最大的努力,使出了最精良的技艺,
果真朗诵得十分出色,博得了热烈的掌声。当他朗诵完《柯奈特》[注]中的一段诗
句后,枢密顾问激动地握了握他的手,尼柯兰特也赞扬他“发音极其出色”,当然
她自己发音也既清晰又标准。
第二天就得去迎接荷夫根家的两位女士:母亲和女儿。巴尔巴拉和汉达里克一
起在月台上等候,汉达里克对巴尔巴拉说:“你一定会看到:约茜将搂住我的脖子
告诉我,她又订婚了。真叫糟糕——她至少每半年要订婚一次,尽跟那些不像样的
小伙子!每次这种婚约解除时,我们都很高兴。上一次差点儿把我可怜的父亲的性
命都赔进去了。那个未婚夫是一个赛车运动员,他带我父亲乘他的车同游,结果车
子掉进公路的排水沟里。他自己摔死了,上帝保佑,我的父亲只摔断了一条腿。不
过我父亲当然很难过,所以今天不能和我们大家一起在这里……”
正如汉达里克预言的那样,他的妹妹约茜,穿一身刺目的绣着红花的黄底夏装,
步伐灵巧地从车上一跃而下,立即就搂住了哥哥的脖子——而她的妈妈却还在车厢
里搬弄手提箱。约茜急不可耐地要求他向她祝贺,这次订婚的对象是一位在科隆广
播台谋有高职的先生。“我也可以在麦克风前唱歌啦!”她兴高采烈地说。“他认
为我很有天才,秋天我们就结婚;你幸福吗?海茨——汉达里克!”她意识到自己
说错了,立即纠正了。“你是不是也很幸福?”——荷夫根立即摆脱了她,仿佛她
是一条缠人的小狗,趴在他身上不放。荷夫根急忙跑过去帮助母亲,她正在车厢的
窗口上呼叫一名行李搬运夫。此时约茜吻了吻巴尔巴拉的双颊。“认识你,太好了,”
她唠叨说。“我们彼此当然必须称‘你’——‘您’,这似乎在姑嫂之间太生硬了。
我很高兴,汉达里克终于结婚了。到现在为止只有我经常订婚,汉达里克一定告诉
过你吧,上一次多倒霉呀,爸爸的腿现在还绑着石膏。不过现在的康斯坦丁在电台
里确实有一个很好的职位,我们想在十月份结婚。你看上去真漂亮!巴尔巴拉,你
这身衣服是从哪里弄来的,一定是真正的巴黎时装吧。”
汉达里克把母亲带了过来。当母亲去握巴尔巴拉手的时候,汉达里克脸上神采
飞扬。“我亲爱、亲爱的孩子,”母亲贝拉双眼湿润了。汉达里克自豪而文雅地微
微一笑,他爱他的母亲,——巴尔巴拉理解这一点,她也为此而高兴。无疑有时他
也为母亲感到羞愧,他觉得她不够高雅,小市民气,太丢脸。不过他是爱母亲的,
从他充满喜悦的眼神中,可以窥察这一点,也可以从他去挽母亲手臂的举止上,觉
察到这一点。
母亲和儿子,他们长得多像呀!汉达里克那个长而笔挺、稍微多肉质的鼻子以
及两个灵活的鼻孔,那两片宽大、柔软、肉感的嘴唇,那个中间带有明显回痕的强
健而漂亮的下巴颜儿,那双大大的灰绿色的眼睛,还有那弧形的淡褐色的眉毛以及
从眉毛直达太阳穴之间显露出非常敏感的特征,这一切统统都像贝拉太太。不过这
位诚实的、仪态万方的太太的容貌,比起她的儿子来,有一种较为朴实、较为谦逊
的特质,没有那种凶暴、悲观的征兆。她的眼睛也不是像他那样忽闪忽闪的,双唇
没有狡猾诱惑人的东西,笑起来也不是为寻求同情而显得神秘莫测。贝拉太太五十
开外,是一位性格刚强、善良、身体保养得十分好的女人,她那诚实可亲的脸上,
容光焕发,隆起的胸脯适宜悦目,一头金黄色的头发是电烫过的,头戴一顶用鲜花
点缀的草帽,鼻梁稍塌,鼻子上有几处雀斑。她还没有理由把自己完全列入老年人
的行列和完全放弃对生活乐趣的追求。“人总需要不时找点开心事儿消消遣,”她
很果断地说。贝拉太太一时不知所措,接着就瞎扯一顿,吵吵嚷嚷地讲了一件慈善
义卖活动的事,说那次活动搞得非常有趣。为了救济孤儿,科隆协会的女士们搭起
帐篷出售各种饮料、鲜花和艺术品,参加这种活动是很光荣的,因而她毫不迟疑地
接受了零售香槟酒的任务,她出售时每杯五马克——确实贵了一点,不过这是为了
救济那些可怜的孩子呀。但是后来出现了最糟糕的流言蜚语,一些卑鄙下流之徒,
厚颜无耻地断言,说贝拉太太不是出于人道的原因去出售香槟酒的,而是作为一家
香槟酒公司的职员,有报酬才去干的,而且还说什么,她让人亲吻过——你们想不
到吧,让人亲吻,并且还让人吻过胸脯。
荷夫根的母亲一讲起这件事,她当真的怒不可遏——当时大家正乘一辆敞篷车
行驶在夏日炎炎的城区中——她气得满脸通红,不由得擦去额头上的汗珠并大声嚷
道:“这真是闻所未闻的卑鄙行为!我当时把每一个芬尼都交出去了,我那次义卖
的收入比任何其他妇女都多得多,孤儿院还专门来向我道谢,当时有个男子想吻一
下我的手,我当即说,去您的,您这笨蛋!——要不是他即刻向我道了歉,我当时
会给他一个耳光的。这些人就是这样心怀恶意——人应该举止文雅一点嘛,然而他
们却在背后说人坏话。不过现在他们不会再说这些卑鄙的话了,是你堵住了他们的
嘴,汉达里克——对吗?”说着贝拉太太先向她的儿子,然后向巴尔巴拉自豪地膘
了一眼。汉达里克对他妈妈这席兴致勃勃、但却很不得体的话深感难堪,他脸红了,
咬紧双唇,无可奈何。他终于想到了谈谈这条街道的美景,他ftl正行驶在这条大街
上。
枢密顾问以头天接待汉达里克时同样愉快的心情,在花园的门口接待这两位女
士。贝拉和约茜由巴尔巴拉领着上楼,她们得赶紧洗一下手,在脸上抹点脂粉。一
小时之后他们分乘两辆汽车来到结婚登记处,在布鲁克纳那辆车上除了新婚夫妇外,
还有贝拉太太和枢密顾问本人,在另一辆出租汽车上有尼柯兰特、约茜、那位年老
的女管家以及巴尔巴拉青年时代的朋友,他叫塞巴斯蒂安,对他的出席汉达里克感
到有点惊讶。
婚礼的正式仪式很快就结束了。尼柯兰特和枢密顾问作证婚人,大家都非常激
动,贝拉太太和矮个子女管家呜咽起来,而约茜却神经质似地哈哈大笑。汉达里克
以沙哑的声音回答结婚登记所官吏提出的问题,目光变得呆滞,并悄悄地斜膘几眼,
而巴尔巴拉温柔审视的目光一直望着汉达里克,此刻他就在她的一旁,出人意外地
他将成为她的丈夫了——接着的议程是相互祝贺和拥抱。这时尼柯兰特尖着嗓子说,
她有一个请求,允许她称贝拉太太为“姑姑”,这可引起了众人的惊讶;她得到贝
拉太太的同意后,非常合乎礼仪地吻了一下贝拉太太的手。这位仪表堂堂的姑娘,
今天上午打扮得特别干净利落,显得精神焕发,她着一身雪白的盔甲式硬邦邦的亚
麻布连衣裙,腰间束一根鲜红颜色的涂漆皮带,昂首挺胸。她对巴尔巴拉说:“亲
爱的,一切进行得如此顺利,我非常高兴。”——这话本无什么多大意义,但她却
说得果断准确。她那对猫一样蓝绿色的眼睛在闪闪发光。她把约茜小姐拉到一边,
促她密切注意一种对治疗雀斑有奇效的药物,这是她父亲发明的——她突然撒起谎
来了——并且整个远东地区都进口这种药。“您可以用一用这种药,亲爱的小姐!”
尼柯兰特以恐吓人的表情对她说——这位尼柯兰特,脾气极怪,一边亲昵地用“你”
称呼贝拉太太,却又不愿用“你”称呼约茜小姐。“您的小鼻子都变样了,”她边
说边严厉地打量着约菌鼻梁上那浅红色的斑点。在约茜俏皮的翘鼻子上布满了雀斑,
连面颊和额头也有星星点点的斑痕,不过不是连成一片,分布得比较稀疏——宛若
那种有趣的旋涡星云或银河系的繁星,在它们的边缘部分总是比较稀疏、零落,似
乎也透明清晰得多。“是的,我知道,”约费羞怯地说。“我每到夏天总是那么厉
害——不过康斯坦丁非常喜欢我的雀斑,”她补充说,心中早已得到了慰藉,接着
又谈论起她的未婚夫,他在科隆电台谋到了一个高位。
巴尔巴拉的外祖母是位将军夫人,在午餐时她才露面。这位上了年岁的贵族老
妇人有一条原则,出门从不坐汽车。她的小庄园离布鲁克纳的别墅有十公里,她是
乘一辆很大的古老的四轮马车来的,每次家庭宴会她必迟到。她的声音悦耳动听,
音阶最全,能发出最低的男低音,又能高到最高的女高音。她为未能赶来亲临婚姻
登记所的婚礼而感到惋惜。“(口母),我的新郎官孙子,您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呀?”
老祖母高兴地说,一边透过她的长柄眼镜仔细打量着汉达里克。这眼镜她是用一条
长长的、镶着淡蓝色宝石的银链子挂在胸前的。汉达里克顿时脸色绯红,眼睛不知
该往哪儿看。老祖母端详许久,看来她对他印象不坏。当将军夫人终于放下长柄眼
镜后,随即发出爽朗的、银铃般的清脆笑声。“长得很不错啊!”她断言说,并把
两手插在腰间。她快乐地向汉达里克点点头。将军夫人脸上扑了一层白脂粉,说话
时声音洪亮,她那双漂亮、机灵、明亮的黑眼睛能说出比她的嘴更有说服力、更机
智有力的话。
像这样一位奇妙的贵族老妇人汉达里克平生从未遇到过。将军夫人使汉达里克
敬佩得五体投地。她的外貌完全像十八世纪的贵族,那张高傲、聪颖、愉快又严峻
的面孔镶嵌在一个花白的、卷曲的发套中,发卷坚固、错落有致、直齐耳朵。人们
猜想,她后颈上可能有一条发辫,可是并未见到,这倒令人惊讶,使人感到有点失
望。这位将军的遗孀穿一身浅灰色夏装,领子和袖口上镶着多褶的花边,身体保持
军人模样的挺直姿势。她戴一条宽边项链,从领子花边的上方直挨下巴颏底下——
这是一件用无光泽的银子和蓝宝石镶成的古雅漂亮的首饰,跟她那条咔嚓咔嚓作响
的单柄眼镜链子上的蓝宝石十分相配——这条项链看起来如同一条浆硬的、色彩灿
烂的丝绣军服高领子。
在任何社交场合,这位将军夫人总是以佼佼者而独占鳌头——并且她已习以为
常。十九世纪末叶,她被公认为德国社会的美人之一,就是在二十世纪的头二十年,
她还是作为美人而受人称颂。这个时期的所有画家都给她画过肖像。她的客厅是公
子、将军与诗人、画家以及作曲家们聚会的场所。多年来在柏林和慕尼黑,几乎如
同谈论她的美貌一样谈论这位将军夫人的聪明和卓识。由于她的丈夫——他已于几
年前去世——受到最高当局的青眼,并且家境富庶,因此别人对她的见解、意识和
举止非常谅解,要是发生在别人身上,很可能被看成是希奇古怪,甚至于太失体统。
她的美貌甚至引起了皇帝陛下的注意,因此在一九○○年时,允许她为妇女的选举
权问题发表演说。她能背诵《沙拉苏什特拉》[注],有时还能吟咏其中的一段,这
使贵族阶层的宾客元不为之惊叹,因为他们认为这些警句中已含有社会主义的因素。
将军夫人认识弗朗茨·李斯特[注]和里夏德·瓦格纳[注];
她还和亨利克·易卜生
[注]、比昂松[注]有通信往来。极有可能她还主张反对死刑
。在她的行为中,无所
顾忌、漫不经心与无懈可击的尊严泽为一体,由于她豁达大度的姿态不由得使人宽
恕了她的一切。
同枢密顾问相比,将军夫人给汉达里克留下的印象更深刻。现在他才完全领悟
到,他将踏进的境遇,该是多么光辉灿烂。他善良的母亲说的大概就是有理——只
是她不该不顾场合地暗示这一点——:鉴于有了这门亲戚,科隆的那些庸人说我们
荷夫根家已经每况愈下,他们这些无耻谰言现在该收场了吧。汉达里克对巴尔巴拉
的尊敬也提高了一步,因为他确实认为,巴尔巴拉和这位显赫的外祖母之间的说话
语气是多么地亲密。巴尔巴拉的寒暑假以及每一个星期日都是在将军夫人的庄园里
度过的——此刻荷夫根想起来了,巴尔巴拉曾经告诉过他的。这位非凡的贵族老夫
人还给她的孙女朗读狄更斯和托尔斯泰的作品——朗读作品是将军夫人的一种爱好,
她朗读时表情优美——,另外,她们还常常在一起顺着乡间村道骑马散步,汉达里
克想象这块土地犹如英国的一个公园那样雅致,并且富有浪漫色彩,那里有森林、
丘陵,波光粼粼的溪流穿越其间,到处是山涧、狭谷,一派赏心悦目的奇异景色。
汉达里克心醉如迷地在想着巴尔巴拉的美好童年,一股嫉妒之心油然而起。是否她
的无忧无虑的青年时代既有完美的文化又有充分的自由?在父亲的别墅里生活是平
平常常的;然而她在贵族老夫人豪华的庄园里度过的假日却是节日一般的——她定
期前往,因而这几乎就成了她的日常生活——当汉达里克把她的童年和自己的相比
时,他能压制住自己心头的痛苦吗?
在科隆他父亲克伯斯的家中——他现在腿部骨折躺在床上——没有花园,没有
一间房子铺有地毯,没有书房和油画,相反的,房间里散发出陈腐霉味。每当有客
来访时,贝拉和约茜就兴致勃勃地收抬一番;只有自家人的时候,又变得凌乱肮脏,
大家心情也不畅。父亲克伯斯负债累累,当债主逼他还债时,他总是抱怨这世道鄙
陋。然而父亲“心情舒畅”时比他情绪不佳时更为麻烦,有时他心情舒畅是突如其
来的,有时是在那些重大的节日里,有时根本说不上有什么特别缘由,于是爸爸克
伯斯就要调制一杯“波列酒”[注],要求家里人和他一起唱一曲卡农曲。年轻的汉
达里克拒绝参加,他脸色苍白、含怒地坐在屋中一隅。汉达里克当时反复思索的唯
一想法是,我得离开这个环境,我得把这里的一切远远地抛置脑后。
汉达里克一边与将军夫人交谈,一边心中思忖,巴尔巴拉的生活过得多么顺利。
条条道路为她铺平,她是飞黄腾达的大资产阶级的典型人物。我所经历的坎坷生活,
她一定会为之惊诧的。我将要达到的成功,我已经取得的成功,全靠我自己的力量。
巴尔巴拉把汉达里克引到放着许多电报和礼物的桌旁,这时,汉达里克不无气恼地
对他年轻的妻子说:“这些电报当然都是给你的,谁也不会给我打电报。”巴尔巴
拉笑笑说——汉达里克感到这笑声既是对他的讽刺,又是她的自鸣得意——:“正
相反,汉达里克。许多人只写了你的名字,比如玛尔达。”巴尔巴拉从一大堆信件、
明信片及电报中找出那些专门给汉达里克的。特奥菲尔·玛尔达的祝词用语准确、
多义,很可能还有嘲讽之意,除了玛尔达的贺电外,还有小安格丽卡、斯密茨和克
罗格两位经理的,冯·赫尔茨费尔特以及尤莉爱塔的——对她的贺电汉达里克不由
得大吃一惊。她怎么会知道这个地址和结婚日期的?他蓦地脸色刷白,把她的电文
纸揉成一团。为转移注意力,他即刻用讽刺和过分夸张的口吻,称赞巴尔巴拉得到
的许多礼物,有瓷器、银器、水晶玻璃制品,还有书籍和首饰,这都是由亲戚朋友
精心挑选的精美、实用的物品。“这些珍贵的东西我们该怎么处理呢?”巴尔巴拉
问,她注视着这一大堆祝福之物显得不知所措。但汉达里克却暗自思忖,要是这些
精美的物品摆在他汉堡的居室里一定非常雅致,不过他没有说出来,只是淡然一笑,
轻蔑地耸了耸肩膀。
一位年轻男子走了过来,人家叫他“塞巴斯蒂安”,汉达里克对他的出席心中
总觉不安。他和巴尔巴拉聊天时,速度快,讲的全是难懂的、涉及个人方面的行话,
汉达里克只有费很大的力气才能听懂。荷夫根暗中下了结论,这个人他确确实实一
点儿也不喜欢,而巴尔巴拉却称他是她年轻时代的最好朋友,并说他能作一手好诗,
能写一手好文章。瞧他多么傲慢又令人讨厌!汉达里克思索着,站在塞巴斯蒂安近
旁,心中感到特别不安,尽管他对荷夫根态度亲切和蔼。然而正是这种干巴巴的、
略带讽刺意味的亲切态度,更显得有一种侮辱人的含意。塞巴斯蒂安有一头稠密的、
金灰色的头发,一大绺头发垂在额前,面貌俊秀,却显出一点倦意,鼻子很长,是
个典型的鹰钩鼻,外加一双不明亮的灰眼睛。很可能他的父亲也是一名教授,或是
类似的职业,汉达里克心中恼怒地作了结论。正是和这样一个有才智的、娇生惯养
的流氓汉交往,最终可能会使巴尔巴拉走向堕落。
正餐后大家一起坐在前厅里,因为花园平台上太热了。贝拉太太认为现在该是
她尽点义务的时候了,来谈谈文学问题吧。她说,她在火车上读了点特别有意思的
东西,这本书简直是扣人心弦,不过这是谁的作品呢,“喏,是我们伟大的俄国人,
我们最伟大的那一位!”可怜的老太太煞费苦心地大声说,“我竟会把他的名字给
忘了呢,他可从来就是我最喜爱的作家呀!”尼柯兰特随之提示说,是不是就是托
尔斯泰的作品。“完全对——就是托尔斯泰的!”贝拉太太如获拯救似地证实说。
“我不是说过:我们最伟大的作家嘛——这是他的一本最新的书。”不过后来弄清
楚了,使荷夫根母亲那么高兴的那本书,原来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本薄薄的中篇
小说。汉达里克顿时满脸通红。为了转换话题,为了向这群狂妄自大的人表明,当
母亲处于窘境时,他是不会置之不管的,于是他故意和母亲贝拉聊天,爽朗地哈哈
大笑,提醒她想想过去几年中还经历过哪些有趣的事情。是的,有一件事可真是有
趣——狂欢节时他们母子两人在自己家里举行了一次庆祝活动,使爸爸克伯斯大吃
一惊!贝拉太太假扮成帕夏[注],而小汉达里克——那时他的名字还叫海茨,不过
现在都不这么叫他了——扮作印度的舞伎。把整个屋子弄得乱七八糟,爸爸回来时,
他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是妈妈第一个发现我一定会去演戏的,”汉达里克说,
并亲切地注视着母亲。“可是爸爸很长时间对此事毫不理解。”接着荷夫根叙述起
他开始当演员的生涯。那还是在战争期间——一九一七年,汉达里克不足十八岁,
他在一小张废报纸上看到一个广告,广告上登着,在被占领的比利时地区,有一个
前沿剧团要招年轻演员。“不过我在什么地方发现这张决定我命运的废报纸的,”
汉达里克说,“这我可不能讲了。”顿时哄堂大笑,汉达里克装得非常害羞的样子,
用双手捂住脸,透过手指缝说:“嗯——我想,恐怕你们已经猜着了……”——
“在厕所里!”将军夫人毫不吝臊,高兴地嚷道,她格格格的大笑声,宛若一曲音
调明快的花腔女高音,能从最低音一直唱到银铃般清脆的最高音。
正当大家的情绪越来越欢乐和兴奋的时候,汉达里克突然转了一个话题,大谈
巡回剧团中的那些奇闻轶事。他当时在那个剧团里不得不扮演许多老头子的角色。
此刻荷夫根可以活泼而毫无拘束地拿出所有的拿手好戏,大显身手一下,因为在座
的这群人对这些节目毫无所知。只有巴尔巴拉听他说过一部分,因此巴尔巴拉以惊
讶的目光甚至还略带反感的情绪,打量着荷夫根。
晚上来了一些朋友,汉达里克又可以显露一下他那件尚未付款的燕尾服了,穿
上它合体又漂亮。餐桌上摆上了美丽的鲜花;吃完那道炸肉之后,枢密顾问敲敲香
槟酒杯子,他要发表讲话。他对各位来宾,特别是汉达里克的母亲和妹妹表示欢迎
——在讲话中他以诙谐而彬彬有礼的语调,称贝拉太太为“另一位年轻的荷夫根太
太”——然后一般地谈到婚姻问题,又着重地谈了他的新郎官女婿的人品和他的艺
术上的功绩。枢密顾问以小心谨慎、亲切而机巧的语言,非常成功地把演员荷夫根
刻画成一个童话中的王子,这个王子白天并不引人注目,但夜晚却能神秘地变换模
样。“喏,他就坐在那里!”布鲁克纳大声说,并用他那长而纤巧的手指头,指指
汉达里克,汉达里克蓦地脸上有点发烧。“喏,他就坐在那里,请你们瞧他。他看
起来是一位瘦削的年轻人——是的,他那身燕尾服多么合体,穿上它多么神气,不
过,相对来说还不是十分引人瞩目。我说的不十分引人瞩目,是指的与他夜晚在舞
台上、在舞台脚灯前的那个变化多端、令人陶醉的形象相比较而说的。他在舞台上
可真是容光焕发,令人倾倒!”这位学者谈这个题目简直着了迷,他把荷夫根——
其实他从未见过在舞台上的荷夫根,只听了他朗诵里尔克的诗——比作萤火虫,它
狡猾得很,白天谦逊地隐而不露,到夜幕降临时才诱人地翩翩起舞。当枢密顾问说
到这里时,尼柯兰特刺耳地哈哈大笑,而将军夫人则拨弄着挂在她胸前的单柄眼镜
的链子,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
最后枢密顾问举杯祝贺年轻夫妇健康、幸福。汉达里克吻了一下巴尔巴拉的手。
“你多漂亮啊!”汉达里克说,亲切地向她微微一笑。巴尔巴拉的衣服是用深茶色
绸子缝制的。尼柯兰特责怪这种颜色不好,说这衣裳一点也不时髦,会使人觉得,
这是出自家庭女裁缝的手。但是谁也不能否认,这衣服对巴尔巴拉非常相称。领口
很宽,镶着古雅的花边——这是将军夫人送给她的结婚礼物之———,露出领口上
的脖颈细长、迷人,稍呈褐色。巴尔巴拉嫣然一笑来回答汉达里克,不过她笑时有
点心不在焉。她那从深蓝色的双眸中射出的温柔而带审视的目光,是否只是向站在
面前的荷夫根一扫而过?她那忧虑的、似乎又有点儿讥讽的目光是针对哪一个的呢?
汉达里克一怒之下猛地转过身来,瞅着巴尔巴拉的朋友塞巴斯蒂安。此人的姿势很
不雅观,他从来就是这个样子,昂首垂肩。他站在离这对年轻夫妇仅几步之远。塞
巴斯蒂安面容忧郁,露出一副正在紧张聆听的表情,同时在奇特地拨弄双手——其
动作似欲在空中弹琴一般。这动作意味着什么?他是不是在给巴尔巴拉打暗号?这
暗号当然只有她才懂得它的秘密。这个可恶的人,他到底在听什么?他为什么这么
愁眉苦脸?他爱巴尔巴拉吗?肯定他是爱她的。很可能他是想娶她的,也许几年前
他们之间已经有过青梅竹马的关系?现在我可是把他的一切全毁了!汉达里克既感
到洋洋得意又觉得十分惊愕。他该多么憎恶我呀!他把目光从塞巴斯蒂安身上转向
其他宾客——这个有名望家庭的朋友们。这时汉达里克发现,所有的人脸上都郁郁
不乐。男人们的表情似乎个个都历经沧桑,富有个性的特征——汉达里克在欢迎他
们时没有记住他们的名字,他们大概都是教授、作家和名医——,还有几对年轻人,
他们看起来与塞巴斯蒂安有糟糕的相似之处;姑娘们穿上晚礼服,看起来像是穿上
了化装舞会的衣服——仿佛她们平时是穿灰法兰绒裤子、实验室的白大褂或是围着
园丁的绿色围裙外出的。汉达里克觉得,在他们投向他的目光中夹杂着嫉妒和嘲讽。
难道他们都爱过巴尔巴拉?他是否从他们大家的手中把她抢走了?那么说他是入侵
者,是个有嫌疑的、不值得信赖的人物了?也许人家并不乐意和他坐在一张桌子上,
只是为了照顾巴尔巴拉那令人困惑不解的心绪——很可能是暂时的——才坐到一张
桌子上来的?实际上这些人谈论的全是那些不偏不倚的事情:关于一本新书、一出
戏的演出或是引起他们忧虑的政治局势。不过汉达里克认为,他们集中精力都在议
论他;他们谈论、取笑、讽刺的就是他。
突然他害羞得恨不得马上往哪里躲藏。枢密顾问的演说是不是也想嘲弄他?在
几秒钟之内他觉得今天所经历的一切全变了,大家都在敌视他,贬低他。片刻之前,
枢密顾问那宽容的、爽朗的、夹杂着嘲讽的善心还使他引以自豪——但归根到底这
种善心不是比某种严厉、外露的高傲,更加侮辱人、更加贬低人吗?现在汉达里克
才幡然领悟到,这位将军夫人兴致勃勃、无拘无束的姿势,也多少包含着尖刻的讽
刺。当然,她是一位显赫人物,有风度的堂堂贵族夫人,她的外表多么迷人,瞧她
现在这模样,步履挺直,摆出领主般的威风,漫不经心地咔嗒咔嗒拨弄着长柄眼镜
的链子,向这对年轻的夫妇走了过来。她穿一身洁白的连衣裙,脖子上挂着一条由
三排暗暗发光的大珍珠串成的项链。如果说中午她穿一身灰色的衣服看起来犹若一
位十八世纪的侯爵夫人,那么现在她穿上全身洁白的连衣裙,戴上这珍贵的宝石,
简直就像是有一种罗马教皇式的威严[注]。然而她的说话方式粗俗爽朗、显得特别
的不在意,这与她优美庄重的仪表形成了鲜明的对照。“我得再一次与小萤火虫和
我的小巴尔巴拉碰碰杯!”她用洪亮的声音喊道,说着斟上一杯香槟酒。
尼柯兰特从桌子的另一边走了过来,她手中也举着酒杯。她双眼闪烁着光芒,
涂着鲜艳口红的嘴唇的曲线微微向上翘起。“祝幸福!”将军夫人说——“祝幸福!”
尼柯兰特说。汉达里克先和高贵的外祖母碰杯,然后与尼柯兰特——这位姑娘和他
本人一样奇怪,均为命运所驱使流落到了这里。她置身于这个环境中完全是个令人
惊异的人物——她得到枢密顾问新奇、关切、宽宏的对待,也得到自信的、快乐的
将军夫人的容忍。她的一切活动还得到巴尔巴拉亲切、诚挚的保护。就在此刻,汉
达里克不禁强烈而明确地感到,他与尼柯兰特之间有一种休戚相关的感情——对她
产生了兄弟般的同情。他明白,她是跟他同一类型的人。尽管尼柯兰特的父亲是一
个文学家和冒险家,他的活力和讽刺挖苦的才智曾使本世纪前后的那些放荡不羁的
文人为之神往;而他的父亲克伯斯的小资产阶级式的放纵,大概对谁也不会产生魅
力,而只能使那些债权人赫然而怒。但是在这个地方,置身于这些有最高教养的、
财富万贯的人之中——其实大多数在场者并不是很有钱的,但汉达里克无一例外地
统统把他们看作富翁——,置身于自信者、嘲讽者和聪明人之中,尼柯兰特和荷夫
根两人扮演着同样的角色,他们只是两只飞到这里栖身的鸟,而巴尔巴拉善于以非
凡的诱人的稳健姿态出入于这一群人之中。尼柯兰特和荷夫根深感自己并不属于这
个上流社会,但两人下定决心,要让这个上流社会把自己向上推,并要尽情地享受
高过他们一筹的胜利喜悦,来作为对他们的报复。
“祝幸福,”汉达里克祝酒说。他的酒杯轻轻地当啷一声碰了尼柯兰特的酒杯。
巴尔巴拉这时且说且笑围着餐桌走了过来,在她父亲的面前驻了足,她一言不吭地
拥抱父亲,亲吻他。
尼柯兰特陪同年轻的夫妇作一次短暂的蜜月旅行,这家漂亮的旅馆是由她推荐
的,它位于上巴伐利亚州的一个湖畔。巴尔巴拉在这里情趣盎然:她爱这里的风景
美,森林、溪流,山丘起伏,绿草如茵,这景色说不上柔和,也不能说不壮观,但
内涵却具有一种英雄史诗般的威武,因为它显现了大自然的威力和前景。每当刮燥
热风天气时,高山清晰得仿佛就在近处。夕阳西下时,锯齿状的山峰、白雪皑皑的
山坡,沐浴在火红的晚霞中。夜幕降临之时,山巅和山坡处在庄严的苍苍的暮霭之
中,屹立在静悄悄的冰的世界中,它们好像是由一种易碎的、并不为世人所知的、
极其宝贵的物质所构成,尽管非常坚硬,但敏感性很强,这种物质似乎不是玻璃,
不是金属,也不是石块,而是一种极稀有的、完全未被认识的东西,巴尔巴拉认为
这景色是更为壮观的。
汉达里克对大自然景色的魅力和伟大并无感触。另外,这家摩登旅馆的气氛使
他不安和恼怒。他对招待员表现得多疑又好激动;他断言,招待员对他比其他客人
怠慢得多。他还责备巴尔巴拉,说她现在就开始诱使他超过现有经济条件来生活。
可是另一方面他却对这里的幽雅环境深表满意。“除了我们之外这里几乎都是英国
人!”他满意地强调说。
尽管汉达里克精神烦躁,但别人有时却非常轻松愉快。每天上午他们三人躺在
木头小桥上,从桥上望去,一条清澈的小河直达远方冲午时分,在桥边停泊着一条
白色小汽艇,小艇用金色镶边,装饰得十分奇特。尼柯兰特做体操锻炼身体,跳绳
子,还用双手撑地倒立行走,把身体向后仰,额头直抵地面——而巴尔巴拉只是懒
洋洋地躺在阳光下。尔后,在游泳时,巴尔巴拉要比勤奋锻炼的尼柯兰特更加努力,
她速度快耐力又好。但汉达里克在体育方面竟争不过她们,他脚趾头一接触冷水就
大叫大嚷,只是经巴尔巴拉长时间的劝说和一顿狠狠的讽刺后,才试着游了一会儿,
但胆子却非常小,一心想停在浅水里不肯动,愁眉锁眼,动作极不协调。巴尔巴拉
打趣地瞧着他,突然对他大声说:“你简直太像你的母亲了——在游泳时比平时更
像。我的上帝,你的脸跟你母亲的一模一样!”汉达里克顿时不由得格格大笑起来,
笑得都不知道该怎样划动手臂,以致喝了好几口水,差点儿淹死。
然而在晚间的舞会上,却是汉达里克大显身手的时候。当他带尼柯兰特或巴尔
巴拉跳探戈舞时,旅店里所有旅客和招待员都看得心醉神迷。其他的男宾客中也没
有一个能像他那样跳得步伐优美、风度翩翩。这是汉达里克的一次真正的表演。当
他跳完时,大家热烈鼓掌。他笑容可掬地鞠了一躬,仿佛置身于舞台一般。——倘
若他是一名观众,倘若他是众人中的普通一员,那他每每感到拘谨,而且常常惘然
不知所措;然而,一旦当他和他们保持一定距离,进入舞台耀眼的灯光下、并可任
意去炫耀时,他又重新感到安全保险,对胜利充满信心。只有在舞台上,面对向他
致敬、对他表示赞赏、向他热烈鼓掌的观众,他才真正感到安全。
尼柯兰特非常欣赏这里美丽的湖光景色。有一天得到了证实,就在这个湖的对
岸,特奥菲尔·玛尔达占有一座夏天别墅。当巴尔巴拉得知这个消息时,她变得非
常沉默,陷入深深的沉思中,连眼圈都发黑了。起初巴尔巴拉拒绝去拜访这位讽刺
家,后来她终于被尼柯兰特说动了,同意去游览一次。他们乘那条常在码头栈桥处
见到的、饰着金边的白色小艇,渡向湖的对岸。天气很好,一股新鲜的轻风掠过水
面,湖水如同晴朗的天空一样,呈蔚蓝色。尼柯兰特心情越高兴,她的朋友巴尔巴
拉越是沉默寡欢。
特奥菲尔·玛尔达在岸边位候客人。他穿一件大方格的运动衣,一条宽大多褶
的灯笼裤,还戴一顶白色盔形凉帽,显得怪里怪气。说话时他嘴角还衔着一个英国
式的短烟斗。当记柯兰特问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抽烟斗时,他心不在焉地淡然一笑
说:“新人要有新的习惯。我在变化,每天早晨我为自己吓一大跳,因为每当我醒
来时,我已不是头天晚上入睡的那个我了。一夜之间我的智力大大增强。只有在睡
眠时我的知识才极大地增加,因此我睡得很多,每天至少十四个小时。”他讲完这
席话后由衷地朗朗大笑起来,——其实他刚才的话,并不能消除由这顶盔形凉帽所
引起的焦虑不安情绪。后来他表现得比较彬彬有礼,对尼柯兰特和汉达里克尽力做
出极为亲切的姿态,而对巴尔巴拉仿佛没有看见似的。
中午,他们是在一间宽敞、明亮、华丽的、由原色木作护壁的餐厅里就餐的。
饭后特奥菲尔·玛尔达一只手搂住荷夫根的肩膀把他叫到一边。“喏,就我们两个
男子,”戏剧家说,目光不安地闪烁着,小胡子下面两片没有血色的嘴唇还在吧嗒
吧嗒地咀嚼着。“您对自己的试验满意吗?”——“什么试验?”荷夫根想知道。
特奥菲尔随即响亮地哈哈大笑,那张贪婪的嘴嚼得更加起劲。“嗯——是什么?我
指的当然是您的婚事!”他用嘶哑的声音耳语般地说。“您真是一位出色的怪人,
敢和这种人打交道!枢密顾问的女儿可不是好对付的,我是试过的!”他供认说,
双眼凶相毕露。“在她身上您不会得到多大乐趣的,亲爱的。她是个怠惰无聊的女
人——请相信我这个本世纪最有资格的行家:她是个索然无味的女人。”
汉达里克对他使用这种成语来形容她,震惊异常,连单眼镜片也从眼中掉落了
下来。玛尔达这时高兴地捅了捅他的肚子。“不要见怪!”他嚷嚷,霎时又变得兴
高采烈。“也许您会成功的——这不好说——因为您是个杰出的怪人嘛!”
整个下午玛尔达总在为全面缺乏纪律性而抱怨,说缺乏纪律正是这个时代可悲
的特征。他不厌其烦地、极其强烈地、无数次地重复他那些同样的论断和呼吁。他
一次又一次地下结论说:“什么地方也没有真正的人材!只有我这一个!纵使我多
么细心地观察——怎么也只发现我自己!”随后他急急忙忙地把自己和历史上的一
些伟大人物相比较,既跟荷尔德林[注]比,又与亚历山大大帝[�
比,然后又激动
地称颂那“美好的过去的年代”,那时他自己多么年轻呀,于是与这个题目相联系,
把话题扯到枢密顾问布鲁克纳身上。“那位老先生,简直是无聊透顶,”玛尔达说。
“不过他倒是个正派、善良的老学究,不是江湖骗子。毫无疑问,是个比较值得尊
敬的家伙。后来的人,那就糟多了。当今时代只能产生白痴和罪犯。”随后他领三
个年轻人——尼柯兰特、巴尔巴拉和汉达里克来到他藏有几千册书的书房,要求他
们“首先得学习点东西”——“你们哪,什么也不懂!”他出人意外地向他们吼道。
“普遍的无知和痴呆已经到了令人震惊的地步!是全面道德堕落的一代。因此欧洲
的灾难是不可避免的,从较高的角度来观察,这种看法是有充分根据的!”当玛尔
达正欲转到另一个题目,要考考汉达里克希腊文动词的不规则变化时,巴尔巴拉认
为时机已到,该告辞了。
归途中在小艇上尼柯兰特说,她的父亲,那个冒险家,肯定跟玛尔达很相像。
“我没有父亲的相片,”她说,一边若有所思地望着湖水,水面上已无阳光照射,
平静的湖水在傍晚朦胧的光线下犹如珍珠母般闪闪烁烁。“我没有照片——只有一
把大烟枪。但他跟玛尔达一定有许多共同之处。我感觉到这一点。因此我与玛尔达
如此亲近。”稍停片刻后巴尔巴拉说话了:“你父亲肯定比玛尔达好得多得多。玛
尔达压根儿就不怎么好。”尼柯兰特的绿色猫眼睛机诈而有趣地注视着她,一边哧
哧地暗自轻轻发笑。
现在尼柯兰特几乎天天搭汽艇到对岸的玛尔达别墅去。她将近中午时出发,往
往深夜才回来。巴尔巴拉越来越沉静,越来越陷入沉思之中,特别是在尼柯兰特就
在她近旁的那短促的几个钟头里。
顺便提一下,尼柯兰特不理智的、任性的与玛尔达的暧昧关系,并不是巴尔巴
拉陷入沉思的唯一缘由。每当夜晚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她是一个人睡的—
—,她在谛听自己的心声,以便获知,到底汉达里克那奇怪的、有失体面的举止—
—这举动也可以说是一种失败——使她感到心情轻松呢,还是使她失望。是的,既
使她感到轻松愉快,然而也确实使她感到失望……
巴尔巴拉的房间和汉达里克的房间之间有一道门相连。很晚时刻,他惯常还穿
上那件有破绽的、华丽的睡衣来到他夫人的房间。荷夫根缩着脑袋,半垂着眼皮,
眼睛东瞟西瞟地闪闪烁烁,急步走过房间,用娓娓动听的语言向巴尔巴拉保证说,
他是多么高兴和感激,她始终将是他生命的中枢。荷夫根也拥抱她,不过只是匆匆
的一会儿。当他双臂搂着她的时候,他脸色变得刷白。他感到痛苦,他在颤抖,他
额上沁出了汗珠。羞愧和激怒使他眼眶中噙满了泪水。
对这次失败他是没有思想准备的。他曾相信,他是爱巴尔巴拉的。是的,他真
的爱她。是否他与泰巴帕公主的友谊败坏了他的道德?——嘿,他不能设想在巴尔
巴拉漂亮的双腿上穿上那双绿色的长统靴子……尽有几次的、而且是并不成功的拥
抱反倒成了他的苦恼。他认为,从巴尔巴拉的双眸中可以党察出嘲讽和谴责,尽管
这双眼只含蓄地显出她在暗暗地感到惊奇和疑问。为摆脱这一可怕的处境,汉达卫
克想到什么就瞎扯一起,一下子他又变得兴致勃勃,神经质地笑得全身抖动,快步
在室内踱来又踱去。
“你是不是跟我一样,也有过一些可怕的小事永远使人难忘?”他问巴尔巴拉。
她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注视着他。“你明白吗,我说的令人难忘的事,是指那些一
想起就会使人热一阵、冷一阵的——可是又不得不常去想它……”汉达里克驻了足,
靠在巴尔巴拉的床边。随之他匆促而激动地——两颊泛起不健康的。淡淡的红晕,
笑得前仰后合——开始讲他的往事。
“我那时肯定只有十一或十二岁,人家准许我参加我们文科中学的男生合唱队。
这使我无比高兴。我曾想象,我一定可以比别人唱得出色——喏,现在该讲到那件
可卑的小小往事了——请注意,当我现在讲这件事时,听起来可能一点也不觉得糟
糕——大概是谁家举行婚礼,要我们男孩合唱队到教堂里去参加演唱。这可是件大
事,我们大家当时都很激动。我不知怎么的胆大妄为、不由自主地想特别表现一下
自己。当我们合唱队开始唱祈祷歌时,我可恶地灵机一动,比别人唱出高八度音。
我放开喉咙使劲地用高音唱,我以为,我的刺耳的高音响彻教堂拱形大厅,一定会
有迷人的效果。当我趾高气扬地站在台上,尖着嗓子唱歌时,我的音乐老师,他是
合唱队指挥,瞥了我一眼,这一瞥比惩罚还使人反感。他说:‘别唱啦!’——你
明白吗,巴尔巴拉?”汉达里克大声说,并用双手捂住脸,他的脸烧得滚烫。“你
明白没有,这是多么叫人难堪?他就是这样严肃、低声地对我说:‘别唱啦!’而
当时我却像大天使似的,高兴得飘飘然不可一世……”汉达里克黯然无言。停顿了
许久他又说:“这些往事犹如无数小小的折磨,有时我们不得不经受煎熬……”他
面露疑惑的神情问道:“你大概不会有这一类的往事吧,巴尔巴拉?”
没有,巴尔巴拉不曾有过这类往事。此时,汉达里克突然激动起来,几乎像生
气的样子。“正是这样!”他愤恨地大声说,他的眼中露出恶狠狠的闪光。“正是
这样:想必在你的生活中你从未经历过真正害羞的事……我可是经常遇到,这不过
是第一次而已。我不得不常常强烈地为之感到羞耻——像下地狱似地羞耻……你明
白我说的是什么吗,巴尔巴拉?!”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扫校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