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局(2)
还剩下三十分钟。
“嗨,生日快乐,听说是你的生日,”多米尼克说。
爱迪哼一声。
“没有生日派对什么的?”
爱迪望了他一眼,好像他有毛病。一时间,爱迪忽然觉得,在这个到处是棉花
糖味的地方日渐老去,真是奇怪呀。
“唉,别忘了,爱迪,下星期我不来上班,从星期一开始。去墨西哥。”
爱迪点点头,多米尼克跳了几步舞。
“我和特丽萨。去见全家人。派——对。”
他注意到爱迪在盯着他,停下了舞步。
“你去过吗?”多米尼克说。
“去过什么?”
“墨西哥?”
爱迪从鼻孔里出了口气。“孩子,我除了扛着枪被人运去的地方以外,哪里也
没去过。”
他望着多米尼克回到水池旁边。他沉思片刻。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沓纸
币,抽出仅有的二十元票子,一共两张。他伸手递过去。
“给你老婆买点好东西,”爱迪说道。
多米尼克望着钞票,绽开满脸笑容,说道:“得了,老兄。你肯定?”
爱迪把钱塞进多米尼克的手掌里。然后,他走出车间,来到车间后面存放杂物
的地方。多年前,海滨走道的木板条上被锯开了一个小小的“钓鱼洞”,爱迪掀起
钓鱼洞上的塑料盖。他用力拽了拽那条坠进海里八十英尺深的尼龙绳。一小块红肠
还挂在上面。
“钓到什么没有?”多米尼克叫道。“告诉我,我们钓到了。”
爱迪不明白,这家伙怎么这么乐观。那条绳上从来没钓到任何东西。
“总有一天,”多米尼克大叫着,“我们会钓起一条大比目鱼。”
“对,”爱迪含糊地应了一句,虽然他知道,你永远都不可能将那么大的一条
鱼从那么小的洞里拉出来。
还能活二十六分钟。爱迪跨过海滨走道,来到游乐场的南端。生意清淡。卖太
妃糖的女孩子,正站在柜台后面,两手拄在胳膊肘上,吹着泡泡糖。
“红宝石码头”曾经是人们夏日的好去处,有大象、烟花和马拉松跳舞比赛。
但是,如今人们不再热衷于到海滨公园来了,他们去主题公园,花七十五块钱买一
张门票,同毛茸茸的巨型人物拍照。
爱迪拐着腿经过碰碰车,眼睛盯住一群身体趴在栏杆上的少年。好极啦,他自
言自语道。正该我出场。
“下去,”爱迪说道,用拐杖敲打着栏杆。“马上下去,不安全。”
少年们朝他怒目而视。碰碰车上的长杆子咝咝作响,闪着电火花。
“不安全,”爱迪又重复了一遍。
少年们相互看了看。一个头发染着一缕橘黄色的男孩子,朝爱迪讥讽地笑了笑,
然后,抬脚下到中间的横杆上。
“来呀,胆小鬼,撞我!”他大叫起来,朝开碰碰车的孩子们直挥手。“撞我
——”
爱迪使劲地将拐杖敲在栏杆上,差点把它劈成两节。“滚开!”
少年们跑开了。
还有一个关于爱迪的故事广为流传。作为一个士兵,爱迪身经百战。他很勇敢,
甚至得过一枚勋章。但是,在他服役快结束的时候,他同一个自己人打了起来。他
就是那样负的伤。那个人怎么样了,无人知晓。
没人问过。
在地球上的时间还剩下十九分钟,爱迪最后一次在一张破旧的铝合金沙滩椅上
坐下。他粗短的双臂像海豹的鳍一样抱在胸前。他的两条大腿被太阳晒得通红,左
膝上依然露着疤痕。实际上,爱迪的身体就是一个幸存者的写照。他的手指七扭八
歪,是各种机器造成的无数次骨折的结果。在他称之为“酒吧冲突”的殴斗中,他
的鼻梁被打断过多次。他那张下颚宽阔的脸庞以前也许长得还不错,就像一个职业
拳击手的脸,还没有被击中过太多次。
这会儿,爱迪看上去很疲倦。这是他通常在“红宝石码头”海滨走道上歇脚的
地方,眼前是“杰克兔子”游乐车,这里,曾是八十年代的“电闪雷鸣”,七十年
代的 “钢铁鳗鱼”,六十年代的“摇荡棒糖”,五十年代的“神秘鬼屋”,再早,
就是“群星荟萃音乐厅”。
那便是爱迪初遇玛格丽特的地方。
每个人的生命中,都会有一个真爱的瞬间特写。爱迪心里的瞬间特写,发生在
温暖的九月里的一个晚上,暴雨刚过,海滨走道上绵绵地积着雨水。她穿着一条黄
色棉布裙子,头上戴着一个粉色发夹。爱迪言语不多。他紧张极了,觉得舌头好像
粘到了牙齿上。他们随着音乐起舞,那是一个大乐队,“长腿戴乐尼”和他的“大
沼泽地乐队”。他给她买了一杯柠檬苏打水。她说她得走了,不然她的父母该生气
了。但是,在她离开的时候,她转过身来,挥了挥手。
就是那个瞬间特写。在他的余生里,无论何时想起玛格丽特,爱迪便会想起那
一瞬间,她侧过身朝他挥着手,乌黑的头发飘落下来,遮住了她的一只眼睛,于是,
当年那份血脉沸腾的爱恋便再一次涌上他的心头。
那天晚上,爱迪回到家,把他哥哥唤醒。他告诉他,他遇到了他要娶的女孩子。
“睡觉吧,爱迪,”他哥哥含糊地说道。
哗——一阵海浪涌到沙滩上,摔碎了。爱迪咳出一些东西,他不想见到,啐掉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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