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爱迪的生日(2)
那是什么?
他眨了眨眼睛。
刚才那是什么?
有个东西在门洞里一闪而过。爱迪仔细分辨。热浪滚滚,他用一只手遮住眼睛。
他不敢肯定,但是,他觉得他刚才看到了一个小身影在火里跑。
“嘿!”爱迪一边喊着,一边收起喷火器朝前走去。“嘿!”谷仓的屋顶开始
塌陷,火花四溅。爱迪往后跳着躲开。他的眼睛被呛出了眼泪。大概,只是一个影
子。
“爱迪,快走哇!”
莫顿正在小路的顶头,招手让爱迪过去。爱迪的眼睛刺痛。他喘着粗气。他用
手指了指,高声叫道:“好像里面有人!”
莫顿把一只手放在耳朵上。“什么?”
“有人……在……里面!”
莫顿摇摇头。他听不见。爱迪扭过头来,这一次,他几乎肯定自己看到了,一
个孩子大小的身影在燃烧的谷仓里爬行着。已经有两年多的时间了,爱迪见到的都
是成年男人,这个模糊的身影忽然让爱迪想到了他码头上的小表弟们,想到了他以
前开过的“李氏迷你小火车”,想到了“疯狂过山车”,想到了海滩上的孩子们,
想到了玛格丽特和她的照片,以及许久以来他强迫自己不去想的一切。
“嘿!出来!”他大声喊着,放下喷火器,又朝前走了几步。“我不会开——”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肩膀,使劲地把他往后拉。爱迪猛转过身,拳头紧握。是莫
顿,正朝着他大叫,“爱迪,我们得马上走了!”
爱迪摇摇头。“不——不——等等——等等——等等,我想有人在——”
“没人在里面!走哇!”
爱迪变得不顾一切起来。他又朝谷仓转过身去。莫顿又去抓他。爱迪猛转回身,
拳头乱舞,打在莫顿的胸脯上,莫顿跪倒在地。爱迪头痛欲裂。他的脸愤怒得扭成
一团。他再一次转身朝着火焰,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在那儿。是那个吗?在墙后面
翻滚?在那儿吗?
他朝前走去,相信一个无辜的生命正在他的眼前被活活烧死。这时候,剩下的
仓顶轰地一声坍塌下来,火花像雨点一样落在他的头上。
瞬息之间,整个战争经历像苦胆汁一样从他的身体里喷发出来。被俘令他恶心,
屠杀令他恶心,鲜血令他恶心,沾在他太阳穴上的黏液令他恶心,炮击、火烧以及
这一切的徒劳都令他恶心。此时此刻,他只想拯救一些东西,一些雷勃奏的痕迹,
一些他自己的痕迹,无论什么东西。他踉跄着走进熊熊燃烧的废墟中,痴狂地相信,
每个阴影下面都隐藏着一个灵魂。飞机从头顶呼啸而过,子弹像鼓点一样咚咚响着
扫射过来。
爱迪好像处在恍惚之中。他走过一滩燃烧着的汽油,衣服后面着起火来。一团
黄色的火焰从他的小腿蹿到大腿。他举起双臂,大声喊着。
“我会帮助你!出来吧!我不会开——”
一阵刺痛撕裂了爱迪的腿。他狠狠地大骂一句,瘫倒在地。血从他的膝盖下面
涌出来。飞机马达轰轰作响。天空闪着蓝光。
爱迪躺在地上,流着血,燃烧着,闭着眼睛躲避炙热的火焰,他平生第一次准
备好去死。然后,有人使劲地把他往后拖,在泥里推着滚他,将火扑灭,他已经震
惊和虚弱得无力反抗,他像一袋豆子似的滚着。不久,他就在运输车里了,其他人
在他周围叫他挺住,挺住。他的背部烧伤了,他的膝盖完全麻木了,他感到头晕目
眩,很疲倦,非常非常疲倦。
上尉缓缓地点了点头,回忆起那最后的时刻。
“你记得你是怎么从那里出来的吗?”他问道。
“不太记得,”爱迪说。
“花了两天时间。你一会儿昏迷,一会儿苏醒。你流了很多血。”
“不管怎么说,我们逃出来了,”爱迪说。
“是——呀。”上尉拖长了嗓音说道,嘘了口气。“那颗子弹够厉害的。”
事实上,那颗子弹还没有完全被取出来。子弹穿透好几根神经和肌腱,在一根
骨头上击成碎片,骨头也垂直地断裂了。爱迪接受了两次手术,都没有解决问题。
医生说他会变成一个瘸子,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和畸形骨头的恶化,他会跛得更
厉害。“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医生说。是吗?谁知道呢?爱迪惟一知道的
是,当他在一个医疗队里醒来时,他的生活永远改变了。他不能再跑步,不能再跳
舞。更糟糕的是,不知何故,他对周围的事情也不再有同样的感觉。他变得孤僻起
来。一切都似乎滑稽可笑,毫无意义。战争浸透到了他的身体里,他的大腿里和他
的灵魂里。作为一个士兵,他学到了许多事情。他回到家,变成了一个不同的人。
“你知道吗?”上尉说道,“我出身于三代军人家庭。”
爱迪耸耸肩。
“是的。我六岁就会用手枪了。早晨,我的父亲会检查我的床铺,实际上,是
把一个二十五美分硬币扔在床单上让它弹起来。在晚餐桌上,永远是‘是,长官,
’和‘不是,长官。’
“在参军之前,我只会接受命令。一转眼功夫,我要发号施令了。
“和平时期是一回事,有好多贤明之士引导你。但是,战争爆发了,新人涌进
来——年轻人,像你一样的年轻人——他们向我敬礼,要我告诉他们做什么。我能
够看到他们眼睛里的恐惧。他们觉得我好像了解战争的秘密情报。他们以为我能让
他们活下去。你也一样,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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