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好,我同意。现在你去对我妈妈说吧!”当米舍尔在古老的按树的凳子上终
于鼓起勇气请求苏珊做他的妻子时,苏珊对他说。
这是一个表示接受求婚的传统句子。接着未婚夫应该到未婚妻的家,向对方的
母亲郑重提出自己的要求。从此,这对年轻人就算是订亲了,并开始有时拖上好几
个月的婚礼准备工作。基督教徒和穆斯林准备婚礼是不同的,很少有混合婚姻,结
婚时往往是妻子改信丈夫的宗教,也有各自保持自己的宗教信仰。德鲁兹公社的姑
娘比较好过。如果对德鲁兹公社有利,教规允许她们改信别的宗教,但心中必须依
然地忠于父辈的信仰。
星期六下课后,苏珊回到山区父母身边,以便为米舍尔的来访做准备。
整个星期六的晚上米舍尔都在校园里闲逛,漫无目的地时而到这张凳子上坐坐,
时而到另一张凳子上坐坐。他提心吊胆地想:万一苏珊的父母拒绝他呢?但他又立
刻安慰自己:阿卜杜家族尽管属基督教,但是大家都知道,它和右派,长枪党或者
民族自由派没有任何关系,但和什叶派、逊尼派和德鲁兹派都友好相处。但他又产
生了恐惧和疑虑,他又站起来,无目的地在校园里转悠。在行人最少的林阴道上散
步,直到困倦迫使再次坐到凳子上为止。
到了很晚的时候,他进城到那所空着的老房子去。这是一所属于他爷爷的已经
破旧的两层楼房,四周是坚实的石墙,墙内是不大的花园,精明的商人早就不止一
次地向阿卜杜家族提议把这所房子卖给他们拆掉,以便在原地盖起一幢混凝土的多
层大楼,内有供出租或出售的房间。但是贝鲁特的地皮一天天地在涨价,而货币却
一天天在贬值,又何必急于出卖呢?米舍尔的兄弟和他们的家属来贝鲁特时都住在
这所房子里。房子由阿卜杜家一个佃农的父亲,什叶派哈桑老人看守。老人的妻子
和他住在一起。她是个干瘦,但相当健康的中年妇女,既能照料自己四个7 —15岁
的男孩,又能照料房子和花园,还能管理米舍尔这位单身汉的简单家务。哈桑的大
儿子已经参加战斗了,他们所住的那间小小的单间房子很像武器库。米舍尔知道,
除了冲锋枪和手枪之外,那里还有大口径机枪、火箭筒甚至轻型的火箭炮。哈桑本
人和他的儿子都是好战的什叶派组织“阿马尔”的成员,“阿马尔”表示“希望”
之意。所以米舍尔的房子处于可靠的守卫之下。
米舍尔想入睡,但没有睡意。他整夜翻来覆去地无法入睡,天亮了,他起来走
到厨房,给自己煮了杯掺小豆蔻的浓咖啡。
米舍尔裹上绒布长衫,走出自己卧室的阳台,阳台用古老的带长纹的铁栅栏围
住。米舍尔坐到一把破旧的半倾倒的沙发椅上。房子和屋内的一切都已陈旧了。蛾
虫在咬食着古老的,由于天长日久而褪色的波斯地毯,当年十分豪华贵重的东方家
具由于潮湿正在毁坏,挂在灰墙上的银制模压托盘变黑了。和其他银制家什一起点
缀着壁龛的高高的雅致美观的咖啡壶,以及被认为是阿卜杜家族的骄傲的土耳其弧
形军刀的青铜色刀鞘和刀柄都蒙盖上一层铜锈。
“这里需要整修一下和摆设一些新式家具,”米舍尔美美地喝了几口滚热的咖
啡之后,这样想。但是他立即知道,要做到这一点就得花大笔钱!当然,兄弟们会
借给他,但总得归还,而且还要付利息!加之准备婚礼,未婚妻的聘礼,给女方的
亲属购买礼物……到处都需要钱。看来,不到沙特阿拉伯或者其他能挣大钱、用美
元或者其他可靠外汇支付的地方去是不行了。
米舍米叹了口气,又喝了几小口咖啡。画满了粗笨的中国龙的瓷杯已经空了一
半,只剩下散发着小豆蔻味的浓密的沉渣。天已经大亮了,星期日的早晨来到了。
这是一个长长的沉寂的早晨,只有功率强大的摩托车的嗒嗒声才能打破它的宁静。
这是卖报人的摩托车,他们一清早就匆匆上路去为自己的长期订报户服务。
一位老人骑着自行车静悄悄地经过那条人行道上停满汽车,紧挨花园围墙的狭
窄的小街。老人正在用袋囊把又热又脆的、香喷喷的“法国长面包”分送到各家各
户。老人也有长期订户,他把新鲜的长面包交给守门人,守门人再小心翼翼地给各
家打电话,把面包交给一清早就起床的女仆。
现在第一批慢步小跑爱好者出现了。他们穿着漂亮的运动服在此刻空无一人的
小街上小步跑起来,穿过胡同,朝下面的沿岸街跑去。这时的沿岸街是安全的。
“斗士”们(贝鲁特人用法语给各种相互敌对的半军事组织的成员起名叫斗士)都
喜欢多睡一会儿,所以清早在贝鲁特一般没有枪战。
米舍尔也是慢步小跑的爱好者。他穿上肩上和裤子上有红色宽带的白色运动服
和带红线条的白色运动鞋,20分钟后就来到了沿岸街,加入了长长的慢步小跑者的
行列。沿岸街空气新鲜。巨大的海浪撞击着混凝土制作的护围,把含盐的飞沫溅到
跑步者身上。在某些残破的水泥板上已经形成了巨大的水注,映出了从在灰蓝色的
天空飞驰的,被风刮得散乱的云彩中羞答答地向外探望的太阳。
慢步小跑的爱好者们尽量离水洼和海上溅来的飞沫远一些。他们全神贯注,神
态严肃,努力地保持着有规律的呼吸和节奏。
米舍尔跑过灯塔,跑到美国大使馆。众多的窗户玻璃反射出时而透过云层出来、
时而变得暗淡的阳光。他向后转身,想往下朝沿岸街的另一端跑去——一共2500公
尺。
“喂,阿卜杜先生!”他听到身后有熟悉的声音,回过头,看见了杰赖米亚。
史密斯,对方也穿运动服,运动服紧紧地裹着他那圆圆的肚子和结实的短腿。这位
美国人的有点发黄的秃顶发出快乐的光芒,两眼善意地眯缝着。他满脸堆笑,露出
了十分整齐而雪白的牙齿。
“萨巴赫———埃尔——赫尔!”他用阿拉伯语快活地向米舍尔致意,接着便
改用英语说:“早晨好!我发现您也是慢步小跑的爱好者,对吧?”
米舍尔从运动步转为小跑,继续地考虑着这位新相识。
“猜测别人的思想这是一种多么奇怪的本领啊!而且马上表明他猜中了这些思
想。谁高兴和这种人打交道呢?这毕竟不够妥当……不过总的看来,他是个坦率的
人。他要是阴险狡猾,有心计……是不会这样的。可苏珊……有什么说的,她和所
有的德鲁兹人一样,有理由恨美国人……还用说!要知道,美国的新泽西号战列舰
炮击德鲁兹山区,而美国的飞机又轰炸他们……从另一个角度看,为什么杰赖米亚。
史密斯要为自己的政府负责呢?只因为他为政府效力吗?”
当米舍尔再次见到美国人时,正绕过一个大水注,美国人正坐在沿岸街的护墙
上,两手抱胸。
“阿卜杜先生……”
他声音虚弱,脸上勉强地露出微笑,呼吸困难。米舍尔立即明白,美国人身体
不适。
史密斯抱歉地,勉强地微微一笑说:“大概是……心脏……”
米舍尔果断地握住他的腕关节并示意让他别说话。杰赖米亚。史密斯的脉搏加
快……但是没有危险,跑步时他只能如此。米舍尔把耳朵贴紧他的胸前……心脏的
情况同样。
“没有危险吧,对吗?”史密斯又用抱歉、期待的口气问,“对吧,医生?”
“他怎么知道我是医生?”米舍尔感到十分惊奇,但美国人却回答他说:“不
要惊奇……我是根据您动作的熟练判定您是一位医生的……”
“那么说……没有什么危险?只不过是我想坐下休息休息?那么……这样吧。
您继续沿着沿岸街往下跑,您往回跑时,我已经休息了一会儿,您送我到大使馆。
好吗?别拒绝了!”他看出米舍尔在动摇。“归根结底……这是您的职分呀……您
没有权利丢下一个病人不管哪!”
他友好地向米舍尔使了个眼色,示意这是在开玩笑。
“好!”米舍尔突然表示同意。在他继续沿着沿岸街往下跑时,他想:“总的
看来,这个美国人不错。可苏珊,当然可以理解……但是这个美国人和新泽西战列
舰何干?那是只军舰,而这是一个持有外交护照的普通官员……可能只管发签证和
参加招待会……”
他立即想起,杰赖米亚。史密斯说过他是代理新闻专员。这种回忆只在脑海中
闪了一下便消失了,代之而来的是另一种思想:“签证……发签证……即使他自己
不发签证,也能帮助弄到去美国的签证……对于一个信奉基督教的阿拉伯人来说弄
到去沙特阿拉伯的签证,再弄到一份在那里工作的合同是很不容易的,不如带着苏
珊到美国去住上几年,甚至人美国国籍。得离开这个大家都因宗教信仰不同而发狂,
多少年来互相杀得血流成河的国家。”
米舍尔放慢了跑步速度,最后干脆改为步行。他猛然地向后转并往回跑,求上
帝保佑杰赖米亚。史密斯仍旧在护墙上坐着,还未走开,以便能向他表示小小的心
意——帮助他回到大使馆。
史密斯仍坐在原地,老远看见匆匆向他跑来的米舍尔,便向他挥手致意。
“喂,您感觉怎样?”米舍尔离笑容满面的史密斯还有几步就问:“好些了吗?
我来扶您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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