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这天夜里,米舍尔久久地未能入睡。如果说以前的内心深处他一直怀疑是否能
从长枪党人手中救出苏珊和她的弟弟的话,如今所有的怀疑都烟消云散了。是啊,
怎么还能怀疑呢?现在是美国人出面担保人质获释,而且还是中央情报局人员!
只有快到天亮时他才入睡。他做了个十分愉快的梦,但是梦见什么,他怎么也
想不起来了。闹钟的刺耳铃声在7 点整突然地把他闹醒,他特意地把闹钟拧拨到7
点,以便能按时地到“月亮”咖啡馆和赛利姆会面。
他迅速地刮完胡子,匆匆地吃完早饭,穿好衣服,便朝门口走去,但突然想起
忘记带上萨米做的“玩艺儿”。他回到卧室,床头柜上放着“索尼”收音机。米舍
尔从傍晚起已经拧过了调谐旋钮——收音机工作得很好!米舍尔甚至以为,幸亏装
上炸药的奔驰牌汽车离他的家很远——在装在“索尼”收音机内的微型发射机的可
及范围之外,不然的话……但是后来他又想到,汽车上的接收——爆炸装置,只有
在某一天“闪电”行动开始时才能接通,而不能提前,所以萨米的“玩艺儿”暂时
没有什么危险,只要不拆开它就行,而米舍尔并不打算这样做。
他拿起收音机,把固定在收音机皮壳上的窄皮带挎到肩上之后,便不慌不忙地
朝着狭小胡同纵横交错的方向走去,小小的“月亮”啡咖馆就置身其中,这是一个
僻静的舒适的去处,这样的地方在贝鲁特还有不少。
赛利姆已经坐在铺着大理石桌面的小桌子旁等候他。他调准了米舍尔肩上挎着
收音机一模一样的“索尼”,正在收听新闻广播,他神色慌张,不知所措,面前那
杯未曾喝过的啡咖早已凉了。赛利姆看见了米舍尔之后、精神一振,友好地稍稍举
起一只手,同时向站在柜台后面的老板示意,并朝自己的咖啡杯点点头。肥头大耳、
大腹便便的老板开始在快速自动机旁边忙活起来。
“赛利姆的情绪明显不佳,米舍尔惊恐起来。
“你怎么啦……没睡好?”
“不要理我,小伙子,”他求米舍尔。“我只是太累了,而且我对这些事厌烦
透了!刚才在你到来之前,我给萨米挂了电话。又没有任何消息!听说,妈妈可能
后天叫给他打电话……”
他一口喝完咖啡,突然没头没脑地问:“喂……你找到戴德啦?”
米舍尔惊奇地抬起头。他本想对赛利姆说,他昨天和杰赖米亚。史密斯见过面,
但还是决定等一等……等到赛利姆把他了解到苏珊和她弟弟的消息告诉他之后再对
他说。
赛利姆在注视着他的脸部。
“是的,找到了。”米舍尔承认,他非常生自己的气。他干嘛要向他解释呢?
归根结底他和那个美国人快交上朋友了,而赛利姆算什么人?普通刑事犯。美国人
一定不会像帮助他米舍尔那样去帮助赛利姆这种人的。正如美国人在谈到赛利姆时
说“带走或带来什么东西”……他只是替别人跑跑腿罢了!
“你向他打听……你的姑娘的消息了吗?”赛利姆压低声音说,继续审视着米
舍尔。
“当然打听了!”米舍尔挑战性地回答,幸灾乐祸地注意到,赛利姆的脸色突
然变了。
赛利姆惶惶不安地问:“他对你说什么?”
“他说,苏珊和她弟弟还健在,说对待他们不错……这对长枪党人来说算是仁
至义尽了。他还说,他的朋友……保证,我们一把事情办完,苏珊和她的弟弟立即
获释!”
对于杰赖米亚。史密斯的朋友是中央情报局人员这一点米舍尔未敢提及。
但是,赛利姆没有注意到米舍尔在向他报告美国人的保证时打奔儿。他更加忧
郁了。他紧闭双唇,神经质地用手指敲打桌子。然后抬头望着米舍尔,叹口气,突
然他微微一笑,说:“那么说,真的这样喽,祝贺你了!”
“谢谢,”米舍尔对他的情绪变化感到高兴,立即用抱歉的口气补充说:“请
不要以为我不相信你。只不过……如果有别的办法去打听苏珊的消息,为什么不利
用这种机会呢?况且正像你说的,甚至你的朋友也未能打听到什么消息。杰赖米亚。
史密斯很了解法蒂这个人,而法蒂……我亲眼看到,是很尊重他的。”
赛利姆耸耸肩,似乎在说,这是你的事了。接着看了看挂在柜台上方的青铜色
旧钟。时针刚刚指到10点整,就在这时,咖啡馆的门突然敞开了,瓦利德走了进来,
就是给萨米守卫洞穴的那个人。他左手提着塑料兜,右手插进宽大上衣的衣袋里。
门铃丁零响了一声,柜台后的老板稍稍地睁开沉重的眼皮,以示欢迎又来一位
顾客。但瓦利德摇了摇头,示意什么也不要,径直地朝坐着米舍尔和赛利姆的小桌
子走去。瓦利德背朝咖啡馆老板,挡住他们两人,把塑料兜放到桌子上,默默地从
中取出两台“索尼”牌收音机。
米舍尔惊奇地抬头看了看他,赛利姆一言不发,把瓦利德带来的一台收音机挪
到米舍尔面前,另一台挪到自己身边。瓦利德同样默默地伸出手,赛利姆把自己原
来的那台收音机交给他。米舍尔悟到,他应该效法赛利姆,于是取下肩上的皮带。
也把自己的那台“索尼”交给瓦利德,瓦利德带着神秘莫测的神色接过收音机,放
进塑料兜。
然后,快速地向他们点点头便走出咖啡馆,始终一言不发。
米舍尔目送了瓦利德之后,转过身来对赛利姆说:“发生什么事了吗?为什么
……”
他没有把话说完,而是用目光朝瓦利德放在他们面前的收音机示意。赛利姆用
嘲笑的口气撇着嘴说:“今天萨米打电话对我说,他发现自己的线路图有错误,原
先的那‘玩艺儿’毫无用处了,所以派瓦利德拿两台好的来更换。”
米舍尔惊奇地看着赛利姆。
“你说过萨米……”
“不会出错?”赛利姆恶狠狠地打断他,今天赛利姆的心情明显不好。“只有
当他不想出错时……才不会出错!”
“那么说……按着你的意思是,他……想出错喽?”米舍尔觉得奇怪。“然后
想纠正错误?我真不明白。”
“好吧,你就不明白好了,”赛利姆不耐烦地朝他挥了挥手,说罢便站了起来。
“算你走运。难怪有人说,傻瓜总是走运的”你看,“米舍尔心情感到委屈说,”
你情绪不好,我却要赔不是。“
“对不起,”赛利姆的口气变得温和起来,说,“我今天确实是心情不好。我
不喜欢到最后时刻又出什么事!原来在你之前和我合作的那个小伙子的‘玩艺儿’
里,线路图也有错误。现在他在天堂里享受着在我们罪恶的人间从来没有享受过的
东西。明白吗?”
米舍尔由于突然的猜到了其中奥妙而大惊失色,他欠起身子说:“不可能!”
“我们现在就来检查,”赛利姆坚决果断地说,并命令米舍尔:“走!”
当他们离开咖啡馆,拐到沿岸街,米舍尔才下决心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想为别人的错误付出代价,”赛利姆嘟哝了一句,同时给汽车加速。米
舍尔不再作声了,他明白,现在问他没有一点用。
沿岸街现在交通不大拥挤,早上的高峰期已经过去。他们用几分钟的时间便穿
过了沿岸街,驶进了居住着渔民、手工业者和小商贩的贫穷的什叶派区——乌扎伊,
在把灰土飞扬的大街分成两条对开线路的水泥灯柱上悬挂着绿色和黑色旗子。在一
层和两层的钢筋混凝土的墙壁上赫然地挂着数年前到一个阿拉伯国家旅行时神秘地
失踪的政治首领穆萨。萨德尔的肖像和由他在70年代创建的“阿马尔”组织的黑红
绿标志。
赛利姆驱车穿过乌扎伊,幸好这里的交通也不甚拥挤,接着在平坦、笔直的公
路上沿着荒凉的沙地浴场奔驰。这些沙地浴场一直延伸到由于长满水藻而变得棕绿
色的山岩砌成的栅栏,此刻大海的波浪正在拍击着这些山岩,不断击起银色的浪花。
公路两旁每隔几百米远就有一些简便的棚子,贝鲁特人嘲笑地把这些棚子叫做“人
行道咖啡馆”。现在正是所谓的“午休时间”,所以虽然咖啡馆在开门,但里面一
个人也没有。肮脏、堆满垃圾的浴场也空无一人。
赛利姆选择了两家相隔最远的咖啡馆之间的地方停车。
“就在这里!”他自言自语并走出了自己的大众牌汽车。
在米舍尔走出汽车的同时,赛利姆打开背箱,小心翼翼地连同包收音机的破布
一起把收音机取了出来。
“你拿这台……”
他朝一个黄色小木盒向米舍尔点头示意,木盒盖上印有红十字,米舍尔原以为
是只旅途药箱。赛利姆既没有回头看一眼米舍尔,也没有等他把背箱盖上,便沿着
不高的碎石路堤往下朝浴场走去。来到浴场的沙地之后,他迅速地走向附近的渔民
的房屋或是岗棚留下的水泥废墟。米舍尔也到那里去,他感到奇怪,为什么赛利姆
需要这只药箱,为什么他如此小心谨慎地带走瓦利德送来的“玩艺儿”。
在大海的远方传来了低沉的轰隆声,水面上升起了高高的白色水柱。这是当地
渔民在炸鱼。法律是禁止这样做的,但是在现在的贝鲁特,谁有武器,谁就是法律,
只有报纸还偶尔地为黎巴嫩海岸生态掠夺叹息几句。
在他们走到废墟之前,海上又响起了两次轰隆声。沉闷的回声在离浴场1500米
处伸人大海的光秃秃的山丘之间回荡。在这里,这种爆炸声早已不再引起任何人的
不安了。他们正朝前走去的那间小屋还奇迹般地保全了两堵墙壁,两堵墙壁互成90
“角矗立在那里。屋内的水泥地上的瓦砾已被清除,有人在那里支起曾是红色,但
已褪色的粗布棚子。棚下放着两块熏黑的水泥板破片并用其做简易炉灶。
赛利姆走进废墟,环视了一下,径直地朝墙角走去。他在墙角处蹲下,小心翼
翼地把包有收音机的破布放到水泥地上,然后朝米舍尔点头示意,让他把黄色药箱
放到破布旁边。当米舍尔把黄色药箱放下之后,赛利姆揭开箱盖,米舍尔惊讶不已,
他看到,里面并不是什么药物,而是一格格的放得整整齐齐的工具:一套螺丝刀,
包括小型的和中等的;几把小克丝钳和平嘴钳;镊子和夹具;小手锯;小挫;测量
电压和电流强度的仪器;几捆各种颜色的电线;绝缘带;几只手电筒用的小灯泡和
两节一瓦半的电池。
赛利姆认真地观察箱里的东西。
“把这两块石头摞起来,”他吩咐米舍尔,用目光示意用作简易炉灶的那两块
水泥板破块。
米舍尔把水泥板破块撩起来,结果有点像张矮桌子或者工作台。赛利姆把包着
收音机的破布和黄色药箱放到上面。赛利姆在临时准备的桌子前蹲下,开始认真地
观察收音机,先看一台,然后再看另一台,小心谨慎地在自己眼前翻来翻去,米舍
尔觉得,他甚至用鼻子闻闻。最后他抬头看看米舍尔,把一台收音机递给他。
“小伙子,接过这个‘玩艺儿’,把它拿到远处,随便放到石头中间,然后离
开,不让任何人靠近。你也不能靠近,明白吗?”
米舍尔顺从地接过收音机,困惑莫解地观察赛利姆,边沉思边用自己又长又细
的手指敏捷地时而摸摸这把工具,时而摸摸另一把工具,嘴里哼哼着时髦的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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