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父亲(2)
爸爸眼中的这场发生在中国的战争是如此可怕,以至于有些事情他从不对我们
讲起。我后来在一张报纸(《新彩色画周报》1960年5 月1 日)上看到了一篇关于
这场战争的报道。这篇报纸文章题为“六十年前:义和团运动”,讲述了义和团运
动的情形,并着重介绍了格奥尔格·冯·特拉普及其船员的英勇无畏。文章就发表
在父亲八十岁冥诞这年,讲述了他在那次战斗中的营救行动。
爸爸给我们讲过一个好笑的故事,故事发生在中国山区里,当时他的小队正在
那里做几天休整。天很冷,他们被安排在一个没有取暖设施的客栈里住宿。为了让
客人舒服些,起码是在夜里,主人准备了些灌满热水的罐子。晚间客人休息前,这
些罐子被放在床脚的毯子下面。客栈里没有电灯,客人们得使油灯。
头一夜大家就寝后,从一个房间里传出奇怪的喧闹声。几名队员被惊醒后朝那
个屋子走去。他们手里提着灯打开房门。他们看到了什么?只见一个军官正用一根
棍子死命地敲着他的床,而一盏从天花板上垂荡下来的灯晃晃悠悠地在撞着他的脑
袋。
这天夜里他已经上床了,何曾到自己会在毯子下面遭遇到一个“汤婆子”。当
他舒展开身子,脚便感觉到了热水罐的温暖,可他却错以为碰上了一个什么动物,
可能是只大老鼠。他从床上跳起来,找来他的手杖,要把他想像中的这只动物从床
上赶跑。但当他发现自己不过是被一只热水罐子和灯的影子吓坏了的时候,他一定
狼狈不堪。
从东方归来的途中,赞塔号战列巡洋舰在巴勒斯坦圣地停留了一下。爸爸幸运
地找到了一个私人向导,这个方济各会神父带着爸爸游览了一些宗教圣地,还带他
去买纪念品。爸爸买了不少亮晶晶的装满约旦河河水的玻璃瓶,这些瓶子一面刻着
约旦河河水字样的浮雕文字,另一面则刻着十字架。也许,爸爸那时就有念头,有
朝一日他会有一个大家庭,而用约旦河河水为他的孩子洗礼会是很特别的。
士麦那(伊兹密尔),是船员们可以上岸的又一站。这个城市的特产是手编地
毯。店主们的乐趣就是看顾客是否精明,会砍价,用可以接受的价格把地毯买走。
我不知他们对爸爸有怎样的评价,反正他在土耳其买了一些漂亮的地毯,后来装点
在我们的家。
他从中国带回的纪念品中有一件一直令我很好奇,那是一块刻有汉字的木头。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我们在夏威夷举行音乐会,夏威夷大学的一位教授将木头上
的字为我翻译了出来。那是一句有关房子的吉利话儿:“五福临门”。
当赞塔号战列巡洋舰在中国执行完成任务回到普拉,舰上的勇士受到了热烈欢
迎。
第一次军事冒险之后,爸爸一生中接下去的一件大事便是与我妈妈的结合。这
个故事在英国作家埃德温·格雷的那本讲述海军与鱼雷发明的书,《魔鬼的发明:
罗伯特·怀特黑德的故事》 一书中有过描述。他在书中提及爸爸与阿加莎·怀特
黑德,也就是鱼雷的发明者、英国人罗伯特·怀特黑德的孙女相识、结婚的事。
1908年,海军当局派格奥尔格·冯·特拉普到阜姆实地学习潜水艇与鱼雷建造。
1909年,怀特黑德工厂的第一批潜艇中的一艘U-5 潜艇下水,阿加莎·怀特黑德应
邀出席典礼。那天,在甲板上,格奥尔格·冯·特拉普就站在她身边,哪里会想到
日后他会被派去指挥这艘了不起的潜水艇,而且,主持下水仪式的她有朝一日居然
会成为他的妻子。这个故事将在下一章里具体讲述。
两年后,也就是1911年1 月14日,格奥尔格与阿加莎结婚,格奥尔格的母亲,
海德薇格·韦普勒· 冯·特拉普尽管身体不太好,但还是参加了他们的婚礼。同
年十月,她因肺病去世,终年五十六岁。格奥尔格的弟弟沃纳曾给他们的外祖母恩
格利娜·韦普勒和姨妈明娜写过下面这封信,信中他提到了格奥尔格和阿加莎第一
个孩子,一个名叫鲁珀特的小男孩的出生:
1911年11月11日
亲爱的外婆和明娜姨妈,
我打心眼里感谢你们俩,还有明娜姨妈信中亲切的话语。你们当然很熟悉母亲
本人,但你们可了解作为一个母亲的她?你们可知她曾为我们创造了一个怎样的童
年天堂?
我记得母亲是那样的可爱,那样的善良,那样的友好和温柔,又是那样的强健
与自尊,但最伟大的还是她的爱,对我们孩子的爱。她为我们付出了一生,甚至付
出了她的健康。她活着就是为了我们,为了我们父亲的记忆。她的谦逊与无私仿佛
是在说,“如今,我的孩子们已经步入社会,我已尽到我的责任;现在我要休息了,
到上帝那儿去了。”
现在她同他在一起了,我们的父母有了他们的安静小屋,他们在上面望着我们、保
护我们。
可怜我亲爱的母亲,到最后,当她的孩子可以照顾她的时候,她却走了。
格奥尔格大概已经写信告诉过你们她最后的那段日子了。她去世前十天我还陪
着她,但随后我不得不离开了。当我们道别的时候我俩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母亲走得很从容、平静;她睡去了。这是我唯一可祝愿她的。当我回到那里的
时候,她安详、平静地躺着,如同往昔一样可爱。她把她可爱的表情保留到最后,
直到格奥尔格与我合上了灵柩。这一下我们感觉到了孤独。
如今,她终于从痛苦、从生活的忧虑中解脱了。但是,她永远和我们在一起;
要知道还有Wiedersehen (我们会有再相会的那一天),这是多么好啊。但愿吧。
明年我希望能过来,但我正在服兵役,一切都是那样不确定。
我想眼下你们应该知道格奥尔格家“降临”了一个男宝宝。就算是为了看到他,
母亲也会愿意活下去的——她很难过自己再也不能为他缝制点衣服了,但她已经织
好了一件小外套。
如今,对于我来说,夜晚是寂寞的。
愿上帝保佑你们,再见。衷心地感谢你们、问候你们。
你们忠实的外孙、外甥,
沃纳
年轻的格奥尔格·冯·特拉普有了一所大宅子,就是以后的特拉普山庄 。房
子座落在普拉城外,爸爸驻扎的地方,建在海滨一座名叫“蒙特帕拉迪索”的小山
上,能将壮丽的亚得里亚海景色尽收眼底。房子是按照当地的风格建的,大得足够
容纳一个大家庭。不过,格奥尔格·冯·特拉普一家并没有在那里住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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