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时代(3)
一天,采尔湖发生了一件比偷鸡贼更激动人心的事。镇上要放电影了!在1919
年这可是件了不起的稀罕事。广告说电影这玩意儿就是一张动物和人都能在里头活
动的画,就跟真的似的。这怎么可能!但放电影的人吹嘘说这可是真的。
我真想去看电影啊!但只有八岁的鲁珀特可以去。我得呆在家里,因为我“太
小”了。鲁珀特回来后我就问他电影的事,他证实那些画确实是会动的。几年以后
我在维也纳才平生第一次看到了电影。
在基茨施坦霍恩,我们的教室设在阁楼上。屋顶下斜的地方挂了条帘子,用来
遮挡放在那里的家里的大衣箱和手提箱。我们把这块地方叫做“北极”。施图茨·
冯·耶迪那上门的时候,我们就在那里玩各种各样无法无天的游戏,这些游戏大多
是由施图茨带来的!什么军事演习,北美印第安人,警察捉强盗——所有的游戏都
是疯狂胡闹、大呼小叫,但我们从来都没有相互打着或是伤着。有时我们藏在用教
室里的家具搭成的“屋子”里;有时候又成了被假象中的绳子捆绑着的犯人。我们
任意发挥着想像,倦了的时候,我们就点一个想像中的和平烟斗 抽抽。
吃饭铃响起的时候,我们知道该收拾一下了。帘子后面那块黑漆漆、吓势势的
地方,也就是放箱子的地方,再也不会出现我们假想中的、匪夷所思的战斗了!我
们把家具摆好,洗干净手,下楼到起居室等着吃饭。施图茨来看我们的那些日子,
是我们在基茨施坦霍恩最开心的时候。他的造访使我们一成不变的生活有了愉快的
插曲。我崇拜施图茨。
我们住进基茨施坦霍恩是1919年的事了。我们那位亲爱的保姆已经走了,一位
新保姆取代她照顾约翰娜这帮“小不点”。我们几个大的管她叫“龙人 ”。当然,
当着她的面,我们还是称呼她“Fr?ulein”(小姐)。她是个非常严厉的人,稀稀
拉拉的头发直直地梳到后面,在后脑勺处绾成一个小小的发髻。龙人总是穿一身白
色的护士服,声音低沉,言谈举止都是军人那一套。
龙人喜欢小约翰娜,不大喜欢海德薇格。她经常拿走海德薇格最心爱的娃娃莉
泽作为惩罚。小约翰娜睡觉的时候,这位保姆就叫玛丽亚、海德薇格、沃纳这几个
时常同她较劲的小孩子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张长椅上,然后等约翰娜醒了,他们才能
去睡。我的妹妹玛丽亚至今仍对这种安排感到迷惑,但她最近跟我讲的一个故事或
许能让人弄明白怎么会有如此特别的一个规定。
有一回,龙人很可能是去看小床上的约翰娜睡得好不好,而一时把玛丽亚、沃
纳和海德薇格晾在隔壁的游戏室里。突然,她听到“砰”的一记巨响还有一个小孩
的尖叫声。她冲进边上那间屋,看见海德薇格连同她的高脚椅一起摔倒在地,正哭
呢。那是沃纳想证明一下他的力气,把高脚椅给推倒了。保姆抱起海德薇格,她吓
坏了,但没伤着。她把沃纳狠狠训斥了一通,叫他一定得上妈妈那儿挨顿打。
与此同时,偷听到这番教训的玛丽亚,连忙跑出去拿她娃娃的小枕头,趁龙人
一个劲儿地在哄那个哭哭啼啼的小孩子的功夫,把它塞进沃纳的短裤后面,以减轻
他挨打的疼痛。已经为挨揍做好准备的沃纳被保姆押送到妈妈的房间,保姆便把他
留在那儿了。从来不打骂我们的妈妈问清了事情的经过,还发现了那个小枕头,被
玛丽亚的好心肠感动不已。接着,妈妈和颜悦色地与沃纳讲了一番道理,在把他送
回到龙人那儿去之前,还让他在自己身边呆了一会。
为什么妈妈会雇这样一个人来照顾她的小不点们?我能想到的唯一解释就是,
在那个保姆需求量非常大的年代,没别的人好找了。
两个大的,鲁珀特与我,也好不到哪去。因为湖这边没有学校,我们得呆在家
里受教育。来自德国北部的齐默尔曼小姐成了我们的家庭教师。很快地,我就明显
意识到她不喜欢鲁珀特而喜欢我。她永远也不懂该怎样做一名教师;因为她不理解
孩子。她总是给鲁珀特准备着一根教鞭,尽管在我看来,根本没有什么充分的理由
要实施那种惩罚。她还派他的妹妹,也就是我,去监视他,不让他做什么出格的事。
这个责任对我们兄妹间的友谊可没什么好处。我记得,我努力要他“走正道”,而
从鲁珀特那里得到的回报就是,“你少管闲事。”
除了教鞭,这位老师还给鲁珀特准备了一堆讽刺挖苦的话,逮着机会就取笑他。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这是一种多么可怕的经历!我们从来没有在父母面前告过她的
状。我们认为她是不会受到责备的,因为她是大人,而且还管着我们。
老师还拼命想教我数学。学除法那段我印象最深。我才六岁,根本就听不懂她
在对我说什么。因为我老也掌握不了除法,她就骂我懒。我不知道鲁珀特能不能被
她教会,但估计没有。
我记得自己曾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站在一位陌生的夫人面前,被问了好些我
答不上来的问题。我想我当时应该是在一间教室里,在做一年级末的测验。不消说,
我没及格。从那时起,我就再也没有跟着齐默尔曼小姐上过课了。她走了,说什么
还跟着外婆住的十八岁的琼阿姨需要一名老师。这是上帝的保佑。齐默尔曼小姐对
我们最大的贡献就是又推荐了一位家庭教师,幸运的是,后来的这位还真是个出色
的老师。弗雷克曼小姐来自德国不来梅。她自己受过良好的教育,也决心要尽可能
地把我们教好。
在战后这段动荡的岁月里,食物和别的所有日常必需品都非常匮乏,有像弗雷
克曼小姐这样的人真是福气。举目奥地利,战争的阴影仍未从民众的心头散去;君
主制到临时政府这一变化又带来了不安与混乱。连旅行也变得异常困难。我的父母
一直在寻觅一个永久的住处好买下来,但总也找不到适合我们这个大家庭住的。于
是,又一个权宜之计酝酿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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