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来到美国(2)
我们再往南去,便穿过落羽杉沼泽。那里,有着超大型主根的古老树木直接从
水里长出来,长长的铁兰从枝丫上拉拉挂挂地垂下。有一次,当巴士在某个这种池
塘样的地方停下来给大家用午饭的时候,爸爸和沃纳不愿放过机会要去划船。水边
停着一艘老旧的划艇,正“要求”着人们带它深入落羽杉池塘。让人吃惊的是,艇
上还留着一支短桨呢。如果爸爸不能拥有大海,那么即使是一个落羽杉生长的池塘
也能满足他记忆深处的渴望。一位以航海为业的船长永远向往着大海的怀抱。
我们继续在漫长的高速路上行进,经过阿拉巴马、密西西比和路易斯安那。在
其中的某个州,我们看到了最奇怪的事物。高速路的左右两边间隔着竖立着标牌,
行车的人经过,可以清楚地看到上面的字句。有一句是这样写的:“鲜花盛开,绿
草滋长,去年醉酒的司机在何方!缅甸剃刀。”
另一条在高速路上绵延不绝的信息更让我们惊愕不已,上面写着“耶稣拯救我
们”。我们没法理解怎么有人可以把这些只能在教堂内使用的神圣字句放在马路边
上。又是塔勒里先生告诉我们答案。“在南方,”他说,“基督徒相信要和(unsuspecting)
司机们分享自己的信仰。他们觉得这句话值得开车的人琢磨。再说,这是个自由国
家,每个人都能在自己想说话的时候,在自己想说话的地点,说自己想说的话。”
高速路边站着的超大型牛奶瓶也让我们吃惊不小。塔勒里先生不得不停车,再
开回去,让母亲给它拍照。多好的创意!母亲去拍照,我也拿出速写本,用墨水和
笔让这个在我眼中恐怖且难看的东西永垂不朽。让我们印象深刻的不仅仅是巨型牛
奶瓶的大小,还有放置者的胆大妄为。想想看,用这么一个恶劣的东西毁了美丽的
风景。瓶子上部写着广告,“想要就有的奶油——俄亥俄克洛弗代尔金泽西牛奶—
—托莱多 成长的辅助!”虽然高速路沿线还有其他东西让我们困惑——比如没有
砍去的死树,高速路沿线大块的枯木和无人采摘的苹果——可没哪样比那巨大的牛
奶瓶更触目惊心。
对于那些枯木块,我想,美国人怎么不在乎这些东西呢?在奥地利,穷苦的老
奶奶享有去树林里捡枯木块的优先权。他们捡起每一根小树枝,捆好,带回家留作
冬天的柴火,或者当作燃料出售。美国人为什么要浪费这些上好的柴火和成熟的果
实呢?
我们很难理解这种浪费,而塔勒里先生对此也有答案:“我来告诉你们吧。这
是个广阔的大陆,没那么多人去清理整片土地。再说,谁又要枯木头,要树下的酸
苹果呢?况且,满地都是这些东西,价钱还值不上把它们统统弄走的花销呢。”
又上了一课!这儿不是奥地利,这是另一块大陆。这是美国,这里人们用不同
的方式行事!塔勒里先生是个堂正大度的人,只要可能总是乐于帮人一把。我想他
喜欢我们,我们爱他,怀念他。
我们的第一次巡回演出相当艰难。不说其他,1938年12月的一场演出节目一般
就要包括:泰勒曼的“Trio Sonata for Two Recorders in F and Figured Bass ”、
韩德尔的《C 大调幻想曲》、普雷托里乌斯的“Es ist ein Ros entsprungen”和
莫扎特的《圣母颂》。即便我们在睡梦中都能记熟这些曲目,可还是担心美国观众
会不喜欢我们的音乐会。观众们听得非常专心。但是在一个乡村小镇,掌声却没有
打破鸦雀无声的状态。我们觉得他们不喜欢我们的表演,直到当地的经理人解释说
:“他们不懂音乐会的规矩。”
母亲怀孕了,这一直是个秘密。我们每天都担心宝宝会过早地出来。巴士的颠
簸,夜间驶过旅馆旁铁轨的机车的轰鸣,足够让全家心惊胆战了。母亲能平安过夜
吗?我们也关注着正在整修的路面上的坑洞和大石块。尽管全家人一个劲地祈祷上
帝保佑母亲和新宝宝,可还是免不了担心。
圣诞节的时候,查理·瓦格纳失望地发觉了将要出世的宝宝。他取消了剩下的
音乐会。我们没了收入,没了住所,还有三个月我们的美国签证也要过期了。
在这个尴尬的处境中,奥托·阿尔布雷克特教授,曾在费城的艺术博物馆听过
我们音乐会的一位音乐爱好者,前来解救我们。他四处寻找,在宾夕法尼亚州的日
耳曼敦找到了一所我们可以租赁的小房子。1939年1 月中旬,约翰内斯出生,我们
高兴地松了一口气。
母亲曾经向上帝起誓,如果新宝宝健康平安降生,那她要到着他或她去意大利
圣乔根附近的神殿,那个我们曾经等待第一次赴美的地方谢恩。现在,她要实践自
己的诺言。
1939年3 月4 日,我们的签证过期。我们登上了法国邮轮诺曼底号。这是可以
想象的最最奢华精美的轮船,也是3 月4 日唯一一艘驶往欧洲并能在经济舱容纳我
们一大家子人的轮船。船太大了,我们找自己船舱都会走迷了路。我们得到一张通
行证,可以在巨大的邮轮上到处行走。船长还在旅途中为我们安排了一场特别演出。
我们的第一场音乐会安排在丹麦的哥本哈根,于3 月12日举行。我们的时间并
不充裕,可还是赶上了。那个春天,我们在斯堪的纳维亚国家进行演出。那里的人
们非常友好,令人鼓舞。我仍旧记得哥本哈根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奶奶,她见我们抱
着小宝宝约翰内斯到处跑,一定坚持借给我们一辆可爱的童车。
6 月,我们动身去荷兰。在那里,KLM 航空公司的总裁门顿先生和他的夫人邀
请我们住在他们专为客人们预备的房子里,那儿紧挨着他们漂亮的家,并为他们的
朋友和熟人安排了一场私人音乐会。几天之后,他让我们搬到丘陵中一处温馨的小
木屋,那是他们的避暑别墅。那几个星期相当美妙,我们共同承担家务,练习音乐
会的曲目,然后就有自由去干自己想做的事情了。我画了一些家里人做家务的速写,
还涂抹了丘陵的风景。
因为难民只被允许在尚未占领的国家待上几个星期,7 月份我们就得继续搬家,
于是我们分散行动。瓦斯纳神父和鲁珀特没回奥地利,在阿尔萨斯—洛林的一个法
国小镇等候。爸爸和母亲带着小宝宝约翰内斯回到意大利圣乔根,去我们以前度夏
的小旅馆后面山上的小神殿还愿。沃纳和女孩子们回奥地利,和亲戚们住一阵,妈
妈的两个表亲接纳了我们。
7 月份没有安排音乐会演出,我决定骑自行车去拜访妈妈的其他几位亲戚,他
们正在某个高山湖泊边的夏日别墅度假。我曾听说当地景色秀丽,想亲眼见识一下。
一路上,我可以像在斯堪的纳维亚那样速写乡村的风景。景色美得超乎我的想象,
我把速写本画得满满当当,而且至今还保留着呢。第一天天色渐暗的时候,我在一
家乡村小旅馆停下过夜。我注意到自己需要一套干净的床单,于是挣扎着克服腼腆
提出要求,主人支支吾吾地道了歉,换上新的床单。
第二天,我跨上自行车再次出发,在某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车子的轮
胎瘪了。我推着车爬上小山坡,揣度着自己是否能走完余下的路程,这时一位骑车
的老农停下来问需不需要帮忙。“是啊,我的轮胎瘪掉了。你能告诉我哪里有修车
吗?”他说自己身上带着修轮胎的工具。没花多久,我的车胎就像新的一样好用了。
我谢过他,正打算上路的时候,他邀请我在他家过夜。我礼貌地拒绝了,告诉他自
己想在天黑前到达亲戚家。
我终于到了亲戚家,两位年老的女士迎接了我,她们见到我很吃惊。她们不是
我记得的亲戚,于是我进行了自我介绍,她们邀我留宿,可并不怎么友好。她们似
乎不情愿和我一起分享食物,特别是黄油。第二天一早,她们要我去照看她们的两
个孙儿。我感觉得出来,自己在一个不恰当的时候不请自来。我竟然从没想过要事
前写信看看此时拜访是否合适!我们一直生活在大家庭里,长辈们为我们安排一切。
我从没有意识到要自己做好准备工作。我只是想,亲戚们会很高兴见到我。如果他
们根本不知道我是谁,又会怎么样呢?
既然我觉得自己在这儿不受欢迎,就决定第二天离开,不过还是花时间速写了
座落在一块陡峭的岩石脚下的房屋。两个农民小孩跑来看我正在做什么,要求我给
他们画像。我高兴地依从了,男孩子很喜欢他们的肖像。回去的路上,我又画满了
另一个速写本。尽管两位女士对我的态度不好,可那次旅行在我的记忆中仍旧非常
美好。35年之后,我把这次旅行中的一些速写画成了水彩画,在马里兰州赖斯特敦
的一家画廊展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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