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马丁·贝克的公寓在巴卡莫森。他在自家门口停下,脱下雨衣,在楼梯间甩
掉雨水,才把雨衣挂起来,关上门。
门廊很暗,但他没开灯。他看见女儿的房门底下透出一道光线,听见收音机
还是唱机在里面响着。他敲门进去。
他的女儿叫英格丽,今年十六岁。最近她成熟了些,马丁·贝克和她处得比
以前好多了。英格丽是个平静务实而且聪明的孩子,马丁喜欢跟她聊天。她在念
综合中学的最高年级,学业难不倒她,但她可不是以前他们说的那种书呆子。
英格丽靠在床上看书。床边的唱机在放唱片。不是流行音乐,而是古典音乐,
他猜是贝多芬。
“嗨,”他说,“还不想睡?”
他停了下来。自己说的话如此空洞让他简直无法动弹。有一瞬间,他想到过
去十年来在这间屋子里说过的所有零碎琐事。
英格丽放下书,关掉唱机。
“嗨,爸。你说什么?”
他摇摇头。
“老天,你的腿好湿,”女孩儿说,“外面雨下得那么大吗?”
“倾盆大雨。你妈和洛夫睡了吗?”
“我想是吧。吃完晚饭妈就把洛夫裹得紧紧的,叫他上床睡觉。妈说他感冒
了。”
马丁·贝克坐在床上。
“他没感冒吗?”
“我觉得他看起来没事。但他乖乖上床了,或许以为这样明天就不用上学了。”
“你好像很用功。在念什么?”
“法文,明天要小考。要问我吗?”
“恐怕没什么用。法文不是我的拿手科目。早点睡吧。”
他站起来,女孩儿听话地往下缩进被子里。他替她盖好被子,走出去关门前
听见她低语:
“祝我明天好运。”
“晚安。”
他在黑暗中走到厨房,在窗边站了一会儿。雨现在似乎比较小了,但这也可
能是因为厨房窗户不在风口的缘故。马丁·贝克想知道美国大使馆前的示威情况
如何,明天报纸是会以粗暴挑衅还是笨拙无能来描述警方的行为。总之都会是批
评的口吻。
他自有记忆以来一直都拥护警方,所以马丁·贝克只肯对自己承认,这些批
评虽然有点一面倒,但大多情有可原。他想到英格丽几星期前某天晚上说的话。
她有许多同学都积极参与政治活动,参加聚会和示威,其中大部分人都很讨厌警
察。她说小时候她可以很骄傲地在学校炫耀说爸爸是警察,但现在宁可不提了。
她并不是觉得丢脸,而是因为她常会被拖去讨论,以期为全体警察辩护。这当然
很可笑,但事情就是这样。
马丁·贝克走到客厅,在妻子卧房门口驻足,听见她微微的鼾声。他小心地
拖出沙发床,打开壁灯,拉上窗帘。他不久前买了沙发,搬出共用的卧房,借口
是这样他晚回家时就不会打搅妻子。她反对过,说有时他必须彻夜工作然后在白
天补觉,她可不希望他躺在这里睡乱了客厅。他保证在这种情况下他会去睡乱卧
房,反正白天大部分时间她都不在那里。现在他睡客厅已经一个月了,而且很喜
欢这样。
他的妻子叫英雅。
多年来两人相处每况愈下,不必跟她同床共枕真是松了一口气。这种感觉有
时让马丁良心不安,但在结婚十七年之后,他似乎无力改变任何事,而且他早就
放弃追究这到底是谁的过错。
马丁·贝克忍住一阵咳嗽,脱下湿长裤挂在电暧炉附近的椅背上。他坐在沙
发上脱袜子,想到科尔贝里之所以半夜在雨中散步,可能是因为他的婚姻也陷入
了一成不变的厌倦感之中。
这么快吗?科尔贝里结婚才十八个月而已。
第一只袜子还没脱下,他就否定了这个念头。伦纳特和葛恩在一起很幸福,
这点毫无疑问。更何况这关他什么事?
他光着身子站起来走到客厅另一端的书架前,看了好久才选了一本。这是英
国老外交家尤金。米林顿一德雷克爵士的书,内容是讲施佩伯爵号战舰和拉普拉
塔之役。他在约一年前买了这本二手书,一直没时间看。他爬到床上,带着罪恶
感轻咳着翻开书,然后发现没香烟了。沙发床的好处之一就是现在他可以在床上
抽烟,不必担心会有什么麻烦。
他又起身,从雨衣口袋里掏出一包潮湿压扁的烟,把烟一根根摊在床边桌上
晾干,选了一根看起来最容易点燃的。他叼着烟,一条腿才刚放到床上,电话便
响了。
电话在客厅外的走廊上。六个月前他已申请一部分机装在客厅,但他知道电
话公司的办事效率,即使再等六个月后分机才装好,就算他走运了。
他很快走过去,在第二声铃还没响完前就拿起话筒。
“我是贝克。”
“贝克督察吗?”
他不认识这个声音。
“我是。”
“这是无线电管制中心。一辆四十七路公车在终点站附近的北站街出了意外,
有好几个乘客死亡。请你立刻去现场。”
马丁·贝克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人家在开他的玩笑,或是某个对头要找麻烦,
试图骗他再出去淋雨。
“谁通报的?”他问。
“第五分局的哈松。已经通知哈马尔督察长了。”
“多少人死亡?”
“他们还不确定。至少六个。”
“逮捕了什么人吗?”
“据我所知没有。”
马丁·贝克心想,我顺道去接科尔贝里,希望叫得到出租车。他说:
“好,我立刻去。”
“哦,督察……”
“什么事?”
“死者里面……似乎有一个你们的人。”
马丁·贝克紧抓住话筒。
“谁?”
“我不知道,他们没有提名字。”
马丁·贝克摔下话筒,把头靠在墙上。伦纳特!一定是他。
他见了什么鬼下雨还要出门?他在四十七路公车上干吗?不,不会是科尔贝
里,一定是弄错了。
他拿起话筒拨了科尔贝里的号码。另一端铃响了一声,两声,三声,四声,
五声。
“科尔贝里家。”
是葛恩睡意沉沉的声音。马丁·贝克试图平静自然地说:
“嗨,伦纳特在吗?”
他似乎听见葛恩坐起来时床的吱嘎声,似乎过了非常久她才回答。
“不在,至少不在床上。我以为他跟你在一起,我以为你们俩都在这里。”
“我回家时他跟我一起出门,去散步。你确定他不在家吗?”
“可能在厨房。等一下,我去看看。”
又过了似乎一辈子她才回来。
“马丁,他不在家。”
现在她的语气听起来很担心。
“他到哪儿去了?”她说,“天气这么坏。”
“我想他只是出去透透气。我也刚回家,所以他出去没多久。别担心。”
“要不要他回来后打电话给你?”
她似乎安心了。
“不用了,没什么要紧事。好好睡,晚安。”
他放下话筒,突然觉得浑身发冷,牙齿打颤。他又拿起电话,心想得打给某
人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然后他决定最好的方法就是尽快赶去现场。他拨了
最近的出租车招呼站专线,立刻叫了一辆车。
马丁·贝克干警察这一行已经二十三年了,在这期间有几位同僚殉职,每次
发生这种事他都非常难过,内心深处他知道警察这一行越来越危险,下一次可能
就轮到自己。但科尔贝里对他而言不只是个同事而已,多年来他们在工作上仰赖
日深。
他们彼此互补,而且学会了不必浪费言辞,就能了解对方的想法和感觉。科
尔贝里十八个月前结婚,搬到斯卡玛布林时,他们住的地方变近了,不上班的时
候也会相约碰面。
科尔贝里不久之前在罕见的沮丧时刻说过:
“如果你不在,天知道我会不会继续干下去。”
马丁·贝克心中想着这句话,穿上湿雨衣冲下楼梯,出租车正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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