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包里面的东西非掉下来不可,一定的。”卢金说,又一次拿起子手提包。
她迅速伸出手去把手提包夺了回来,然后把它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像是以此
来强调不许他再摆弄手提包。
“你怎么总是摆弄东西。”
她温和地嗔斥他。
卢金低头打量着自己的双手,五指张开又合拢。他的指甲被烟草熏得发黄,
指甲四周是不整洁的角质层;短粗的纹络横穿过于指关节处,指根上生出许多汗
毛。他伸出手去,与她的手并排摆在桌上,她的手指白皙柔软,指甲修剪得短而
整齐。
“很遗憾我没见过你的父亲,”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道,“他一定非常和
蔼、认真,非常爱你。”
卢金沉默不语。
“告诉我一些事情——例如,你以前在这儿是怎么过的?一个淘气的小男孩?
跑跳打闹?”
他从桌上收回双手,又放在了手杖上。从他脸上的表情,从他厚重眼皮困倦
的合拢,她得出结论,他已经开始厌烦了,他疲于回忆过去。然而他还是淡然地
道起了往昔的事情。
她很困惑,因为仅仅在十个月之前他才刚刚失去了父亲,可现在他却眼中无
泪地坐在这家他孩提时曾同父亲共同居住过的旅馆旁边淡漠地说着往事。尽管如
此,在这种淡漠中,在他笨拙的言语中,在他死水微澜般的灵魂深处(因为看上
去他的灵魂正在努力打起精神,可还是坠入了梦乡),她还是感觉到了某种让人
怜爱的东西,某种魔力。很难说出这到底是什么,总之从她第一次见到他时,她
就从他的身上感觉到了这种魔力。
显而易见,尽管他和他父亲之间的关系很淡薄,但是他俐此次还是选择了这
个度假胜地、这家旅馆,好像是在期望从这些曾经经历过的事物和景物中索取一
些没有外界帮助自己无法获取的兴奋。
他是在一个下着毛毛细雨的灰绿色的日子来到这里的。那天,他戴着一顶破
破烂烂、不太雅观的帽子,脚上穿着一双橡胶鞋,但却给她一种高贵的与众不同
的感觉;当他费力地从旅馆汽车里走下来的时候,她透过窗户打量着他,她觉得
新来的这个人很特别,完全不同于其他那些来度假胜地的旅客。
那天晚上,她知道了他是谁。餐厅里的所有的人都在注视着这个狼吞虎咽吃
饭的粗壮而又忧郁的男人。他不时陷入沉思之中,一只手指下意识地敲击着桌布。
她不会下棋,对象棋锦标赛也无兴趣可言。但是不知怎地,她以前却曾经对他的
名字有所耳闻,而且在不知不觉之中已将他的名字铭刻在心里了。
一天,她同一个德国制造商待在一起,那是一个思路单一的人,因为他常年
遭受便秘之苦,所以他总是喜欢逢人便大谈其病况。但他的心眼并不坏,总是乐
呵呵的,穿着也是蛮有品位的。那时他们正坐在艺术馆里喝着矿泉水,他突然忘
记了他的便秘。说起了一些有关那个忧郁绅士的令人吃惊的事情。
那时绅士正站在一面嵌在大圆柱里面的陈列窗前,观赏着里面陈列着的待售
的小装饰品,头上不再是原来刀口顶软呢帽,而是换了一个平顶硬草帽。制造商
眉飞色舞,指着他的方向说道:
“你的这个同胞,是一个著名的棋手。他从巴黎来到柏林参加两个月之后在
这里举行的象棋锦标赛。如果这次他能取胜,他就将向世界冠军挑战。他的父亲
最近去世了。这些都是报纸上说的。”
她想同他认识,通过说俄语——在她看来,他的笨拙、他的忧郁以及使他看
起来很像音乐家的衣服翻领都具有极大的吸引力——她很高兴他没有注意她,没
有像旅馆里的其它男人一样寻找借口同她攀谈。
她长的并不漂亮,在她娇小端正的五宫中似乎缺了点什么——大自然好像是
没有赋予使她漂亮的最关键的那么一点东西,所以她的五官没有特别突出的地方。
但是她却拥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她芳龄25岁,时髦的短发整齐可爱。她的头轻
轻一转,就会有一种美貌和谐的迹象流露出来,然而总是直到最后一刻,这种美
貌也无法真正显现出来。
她的衣着十分简洁,胳膊和脖子暴露在剪裁合体的衣服外面,像是在炫耀着
她的青春活力。她很富有——她的父亲在俄国失去了一笔财产,但在德国又赚了
回来。她的母亲很快就会来度假胜地。自从卢金出现以后,一想到母亲即将说三
道四地待在她身旁,她的心情就不是那么太愉悦了。
在他来到的第三天里,她同他结识了,采取的是过去小说或电影中经常出现
的那种方式:通常是她掉下一块手帕;他帮助拾起来——惟一不同的是他们彼此
变换了角色。那天在一条小径上,卢金走在她的前面,口袋里不停地往外掉出东
西:一块大格子手帕,不同寻常地脏;而且上面还粘着口袋里各种各样的碎屑;
然后又掉出一只折断挤压了的香烟,里面的烟草已经没了一半;还有一只坚果,
一枚法国法郎。
她只捡起手帕和硬币,继续向前走,慢慢地跟着他,充满好奇地等待他再掉
下一些东西。
卢金用右手拿着拐杖轻轻敲击着他经过的每一个树干和长凳,左手在口袋里
摸寻,最后他停下脚步,把口袋向外翻了出来,于是又有一枚硬币掉了出来。他
开始检查衣服里子上的大洞。
“全漏了。”
他用德语说,从她的手中接过手帕(“还有这个,”她用俄语说)。
“可怜的东西。”
他仍未抬头,既没有改成俄语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好像他的东西失而复
得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不,别再把它们放在那儿。”
她爆发出一阵笑声,直到这时他才抬起头,阴郁地看了她一眼。肥胖的灰突
突的脸庞上流露出一丝困惑的神情,脸颊上还有一道剃刀划伤的痕迹。他有一双
极妙的眼睛:细长,微微有些乜斜,下垂的眼睑后面仿佛蒙上了灰尘;但是透过
朦胧的灰雾,一丝湿润的蓝色光芒射了出来,这里面蕴含着一种不平常的韵味和
魅力。
“别再把它们弄掉了。”她说,然后就走开了,但是她能够感觉到身后他的
目光。
那天晚上走进餐厅的时候,她无法抑制地离老远就冲他微笑,而他却回以阴
郁的不能让人满意的似笑非笑的表情,那样子同他在观察地板上一只悄声从一张
桌子跑到另一张桌子的小猫时的神情完全一致。
第二天,在旅馆花园里。他穿过岩洞、喷泉和陶制小矮人儿向她走来,用低
沉忧郁的声音感谢她昨天送还他掉下的手帕和硬币(从那时起,他总是不很明显
地下意识地检查她的周围,看她是否掉子什么东西——仿佛是在努力重建某种秘
密的和谐)。
“别客气,别客气。”
她回答道,还说了许多类似的话——一些词语被她牵强地罗列在一起——不
知用了多少这样的词语,中间还用许多脱口而出的话来填补空隙。她把这样的词
语应付上去,自己也感觉到了它们的琐碎和乏味。她问他是否喜欢这个地方,要
在这儿待很久吗,是否喝了矿泉水。
他回答说喜欢,要待很久,喝了矿泉水。
此时她已完全能够意识到这么问有多愚蠢了,但是女不能停下来,她问他下
了多长时间的象棋了。他没有回答而是转过身去。
她感到尴尬极了,一口气说出一长串昨天、今天和明天所有的气温数目。他
继续沉默着,于是她也随之陷入了沉默。此后她开始在手提包里翻找,仿佛在痛
苦地寻找话题,然而找到的却只是一把断了的梳子。
突然间他转过身来对她说道:
“18年3 个月零4 天。”
他的回答如此详尽,这对她来说是最好的解脱,也使她相当满意。但是后来,
她开始有些懊恼了。因为他从来不向她提任何问题,好像她的存在是理所当然的。
一个艺术家,伟大的艺术家。她经常这样想,凝视着他那硕大头部的侧影、
弓着的肥胖身躯和粘在总是湿漉漉的前额上的一缕暗色头发。也许恰恰是因为她
对象棋一窍不通,所以象棋在她看来不仅仅是一种室内游戏或者消遣,还是与其
它所有被人们所认同的艺术相等同的一种艺术形式。她从来不熟悉这样的人——
也没有谁可以与他同日而语,除了那些受过神灵启示的人、音乐家和诗人。他们
的形象就像罗马皇帝、宗教法庭审判官或是喜剧中的吝啬鬼一样既模糊又清晰。
在她的记忆中,有一个不明不暗的陈列馆,里面陈列着她先后遇到过并曾经
吸引过她的所有的人。这里有她对学校生活的记忆——圣彼得堡的女子学校,一
条肮脏的、铺有电车轨道的短街,学校的临街地界上蔓生着一段不常见的长春藤,
地理教师——他也在男子学校教课——是一个额头白净、头发蓬乱的大眼睛男人,
据说他有肺结核病,据说他曾是达赖喇嘛的座上客,据说他爱上了上流社会的一
个女子,就是那个白发蓝眼女校长的侄女,那个女校长总是坐在有蓝色墙壁纸和
荷兰壁炉的温暖整洁的小办公室里,在蓝色背景的映衬下,周围流动着的空气仿
佛也是蓝色的了。地理教师留在了她的记忆里:他踢踢踏踏地冲进教室,总是兴
奋冲动的样子。
后来他消失了,不见了影踪,把他在她心目中的位置让给了另一个人。那个
人在她看来同样的与众不同,在他到来之前,首先是女校长冗长的告诫——不要
笑,见了他无论如何也不要笑。那是战争后的第一个年头,班上的40名学生中只
有17个还来上学,并且他们每天遇见教师的时候也总是在问“今天上课吗?”,
后者会一成不变地回答:“我们还未接到最后指示。”女校长命令学生们,当主
管教育的部门派来执行普及教育的人来到教室的时候,一定不许咯咯笑,无论他
说什么,无论他怎么做。
他来了,在她的头脑中留下了短暂的记忆——他是一个很有趣的人,来自一
个完全不同的荒诞的世界。他的腿有些瘸,但总是生气勃勃、桀骜不驯的样子,
一双敏锐的眼睛炯炯有神。女孩子们密密麻麻地坐在静悄悄的大厅里,他站在前
面轻快地一瘸一拐地踱着步,走到尽头再猴子一样敏捷地转过身来。他拖着穿着
高跟鞋的脚,右手在空气中比划着,将空气分成均匀的条形,或者像把布抹平一
样在空气中平移。
他罗罗唆唆地大谈他即将做的有关社会学的演讲和日趋临近的与男子学校的
合并问题——长时间地憋着笑使人下巴酸痛、喉咙禁不住地抽搐。
后来,她又去了芬兰,也许是因为那里的木头别墅、枞树林和湖面上因为反
射了针树叶的影子而略显黑色的白舶都特别像俄国的景物,所以芬兰在她的心目
中比俄国还像俄国,被她当作远离前线的被禁止的事物而珍视着。
在仍然可作度假胜地的芬兰的这个地方,她的生活还是圣彼得堡生活的继续。
她有几次远远地看着那个出名的作家,他总是仰视天空,因为敌机已经开始在这
里的上空盘旋了。他以奇怪的姿势站在一个俄国军官的身旁,那个军官后来在内
战中失去了一只胳膊——他是个最害羞、生性最孤僻的大男孩,她经常在夏季里
同他打网球,在冬季里同他去滑雪——在她脑海里,总是同这个有雪的记忆一同
出现的是,夜晚背景下那个著名作家的别墅,清扫过的小径,被电灯照得耀眼的
飞雪以及黑暗的雪地上幻影般的条形痕迹。
这些不同职业的人,每个人都在她的记忆中留下了不同的色彩(蓝色的地理
教师,卡其军装色的官员,穿黑色外套的作家,用网球拍挑起枞树孢子叶球的一
身白装的年轻军官),他们之后是闪着点点光芒的不断淡去的片断:在柏林的流
亡生活,慈善舞会,君主主义者的会议以及许多彼此相似的人——所有这些都挨
得太紧密了,所以她无法把它们正确地集中在记忆的某个点上,从中挑选出哪些
是有价值的而哪些是没有价值的。
况且现在,她也没有时间去挑选它们,太多的空间已经被这个沉默寡言的传
奇般的迷一样的男人所占据了,他是她所认识的男人中最能吸引她的一个。他的
艺术。所有的表现形式,各种各样的符号都是神秘而不可测的。她很快就听说他
每天晚饭后都工作到深夜,但是这种工作是超乎她所能想象的范围之外的,因为
没有什么具体的事物可以与它联系在一起,既没有画架也没有钢琴,只有她的思
想追越所及的一种特定的艺术象征物。
他的房间在一楼,叼着雪茄在黑暗的花园里散步的男人们有时会瞥见他的眼
睛和俯视的脸。
后来有人说他只是坐在一张空棋盘旁,她想亲自去观察一番。在他们第一次
谈话后不久的一个晚上,她沿着小径穿过夹竹桃丛向他的窗口走去。但是突然之
间她感到这样做很别扭,于是径直走了过去,并没有向里面看。
她走到林荫道上,听了一会儿游乐场那边传来的乐曲声,但后来她还是按捺
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又走回到他的窗前,这次她有意将砂砾路踩得沙沙作响,好像
是在声明她不是在偷看。
他的窗户敞开着,窗帘没有放下,在明亮的房间的一头,他正在—边脱茄克
衫,一边仰起头打着哈欠,脖子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还缓缓地摇动着魁梧的肩
膀。
她在黑暗中迅速转过身朝明亮的露台走去,他的肩膀还继续在她的眼前起伏
晃动,她觉得,他一定是在他神秘而又不可思议的劳作之后感到了巨大的疲劳。
卢金确实很累。
最近他下棋下得太多于,也太没有系统性了;他的疲劳主要是由于那种蒙上
眼睛的下棋造成的,但那是一种收入颇丰的表演,所以他很愿意去做。在其中他
也发现了很大的乐趣:不必再与那些看得见、听得见、摸得着的棋子打交道了,
棋子古怪的形状和木头质地也不再会打搅他的思考了。
在他看来。它们不过是那些不可见的精巧的象棋力量表现出来的粗糙的现世
外壳。在蒙上眼睛下棋的同时,他感受得到这些形形色色力量的原始纯正的形态。
他既不会看到雕刻出的马的鬃毛,也不会看到小兵光滑的头部——但是他能相当
清楚地感觉到这个或那个想象中的方格被某个确定的、聚集的力量所占据,所以
他能想象出移动一个棋子后会发生的一幕——一声爆炸、一次猛烈的地震、一记
闪电之后,整个棋区都会随之紧张地震颤起来,而他则是控制这个紧张局势的主
宰,是他在这里收集电能,然后在那里再释放出去。
他同15个、20个、30个对手对弈,当然是董事会决定对手的人数——为了不
耽误正常的比赛——身体上的疲乏同精神上的疲劳比起来又算不了什么了——那
是对他在比赛中的紧张和沉迷的惩罚。他以非尘世的态度来下每一盘棋,他所用
的手段也是非实体性的。他在这种比赛中得到了某种慰藉,同时也找回了胜利,
因为在最近几年里他在国际锦标赛上一直不走运;一个可怕的障碍横在了他的面
前,使他总是不能取得第一名。瓦伦提诺夫曾经预言过这一点,就在他们分开前
不久。
“尽可能地表现你自己,”他在伦敦那次难以忘记的锦标赛后对卢金这样说,
那是战后的第一场比赛,在比赛中, 20 岁的俄国选手被从获胜者的位置上无情
地淘汰了下来。
“尽可能地,”瓦伦提诺夫狡狯地重复说,“因为你做少年天才的日子不会
很久了。”
这一点对瓦伦提诺夫是十分重要的。他对卢金感兴趣只是由于卢金是一个非
凡的、古怪的现象,或者可以说是畸形的,但是却很诱人,就像达克斯猎狗弯曲
的腿一样。
同卢金一起生活的日子里,他不断地鼓励和发掘卢金的天赋,从来不去考虑
卢金这个人本身。看起来不仅仅是瓦伦提诺夫而且生活本身也忽略了这一点。他
把卢金作为一个有趣的怪物展示给有钱人,通过他来接触那些对他自己有用的人。
他组织了无数次锦标赛,只在当他开始怀疑这个象棋天才正在蜕变成一个普
通的年轻棋手之后,他才把卢金送回俄国他父亲那里。但是后来,就像对待一个
贵重物品一样,他又把卢金接了回来,因为他转念又想,也许是他犯了一个错误,
也许这个怪人还有一年或是两年的有用期。当这段时光也用光了之后,他像对待
一个已经厌倦了的情人一样送给卢金一件比较值钱的礼物。然后就消失了。
他在电影业中又找到了新的乐趣,那是一种神秘的占星业,他们先读剧本,
然后就出去四处找“星”。他彻底从卢金的世界消失了,来到一群无忧无虑的健
谈的自以为是的骗子中间,同他们说着行话,内容是关于银屏哲学,关于观众口
味,关于电影摄像机的远近等,同时他也得到了相当丰厚的收入。他的消失对于
卢金来说是一种解脱,这情形就像是你结束了一段不幸福的爱情所能得到的那种
奇怪的解脱一样。
当初他一下子就依恋上了瓦伦提诺夫——早在他还在俄国进行象棋旅行的时
候——后来,他对瓦伦提诺夫的感情就像儿子对一个轻浮冷淡、难以捉摸的父亲
的感情,对这样的一个父亲,你永远也说不出来你究竟有多爱他。而瓦伦提诺夫
只是因为他是一名象棋棋手才对他感兴趣。有时,他还像是一名教练,努力用决
不手软的严厉政策来建立他在运动员心目中的权威地位。因此瓦伦提诺夫认为象
棋棋手是完全可以吸烟的(因为象棋和吸烟都带有一种东方色彩),但是决不能
喝酒,他们一起生活的时候,在大旅馆的餐厅里,在战争期间客人稀少的旅馆里,
在瑞士酒吧里,在意大利餐馆里,他总是始终如一地给卢金要矿泉水。他给小卢
金要的食物也总是清淡的,这是为了让他的脑子能够自如地工作,但是出于某种
原因(也许还是因为同“东方”有一点儿朦朦胧胧的联系),他非常鼓励卢金吃
甜食。后来他还建立一个特别的理论,那就是卢金象棋天赋的发展是同他的性需
要的发展相联系的,象棋是这种需要的转移。因此他担心随着时间的推移,卢金
会用自然的方式释放掉对他有益的内在张力,浪费掉他珍贵的能力,所以他不让
卢金同女人接触,对卢金禁欲似地古板性格颇感满意。所有这些都掺杂有一些不
太光彩的成分。
当卢金回忆起那段时光,他很吃惊地发现他和瓦伦提诺夫之间竟然连一句友
好、正常的话都没有。即使是这样,当他们最后离开俄国那块已经变得十分令人
不愉快的土地的时候,当瓦伦提诺夫消失的时候,卢金还是产生了一种空虚的失
去了支持的感觉,他承认发生的这一切都是不可避免的,于是,他叹了口气,转
过身去,又一次对着棋盘陷入了沉思。
战后,锦标赛增多了。
他在曼彻斯特比赛;在那里,年老的英国卫冕者同他勉强了个平局;在阿姆
斯特丹,他输了关键局,因为他超过了规定时间,他的对手带着兴奋的鼻息声,
使劲拉动了卢金桌上计时器的制动擎;在罗马,图拉提得意洋洋地摆出他著名的
开局。还有在许多其它的地方,那些地方对于他来说都没有什么区别——旅馆,
出租车,咖啡馆或俱乐部的大厅。这些城市的街道上差不多都有一排排模糊的灯
光规则地经过,突然向前围住广场中的一只石马。这些东西就像木头棋子和黑白
棋盘一样只是常规的而不是必需的外界物质,他只把它们当作是枯燥无味又不可
避免的事物来接受。
同样,在他的穿着方式上,在他的日常生活中,只有一种极其不明确的动机
在推动他,他什么也不多想很少换内衣裤,很少主动在晚上给手表上弦,用同一
片安全剃须刀片刮胡子直到它完全不能再用。随随便便吃饭。但出于某种令人神
伤的惯性作用,他继续在晚餐时点同样的矿泉水,这使他的眼角处有了一种轻微
的变化,有一点痒痒的感觉,也许是为瓦伦提诺夫流的眼泪。
只在很少的时候。他才能注意到自己的存在,比如说,当他气喘病犯了的时
候——完全是由于他过度肥胖——他不得不在楼梯上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或
者是在夜深时刻。在他深思熟虑的间歇时间,他张开手指摇晃火柴盒,里面空空
如也,听不到火柴杆碰撞的声音,而此时,好像不知是谁放在他嘴上的香烟就会
突兀出来,迫不及待地显示它的存在。
香烟硬邦邦地无声无息地叼在他的嘴上,他生活变得只有一个需要,那就是
吸一支烟,而只有上帝知道有多少支烟已经这样被吸掉了。
总地说来,他的生活是晦暗麻木的,不需要他的一点点努力,好像还有什么
人——一个神秘的看不见的经纪人——仍在带着他从一个锦标赛到另一个锦标赛;
但是有时会发生奇怪的现象。四周是一片寂静,你向走廊里望去——鞋,鞋,在
每一个门口都是鞋,你的耳朵里充满了孤独时的轰鸣声。
他的父亲在世的时候,卢金常常沮丧地想他已来到柏林,想到要去看望看望
他,帮助帮助他,同他说说话——这个看起来很快乐的穿着手织马甲的老头,笨
拙地拍着他的肩膀。他让人无法忍受,他就像一个让人害臊的记忆,他会令你眯
缝起眼睛,牙缝间进出痛苦的呻吟,努力想去摆脱这个记忆的纠缠。
卢金没有离开巴黎去参加父亲的葬礼,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他害怕尸体、棺
材、花圈和与之有关的各种责任——但是他后来还是去了,去了墓地。
他穿着沾满泥巴的胶鞋、趟着雨水绕着公墓走了好几圈,可没有找到父亲的
墓,他隔着树看见了一个墓地管理员模样的男人,但是出于一种奇怪的惰性和不
好意思,他没有开口去问;他立起领子,吃力地沿着一块废弃地向等侯着他的出
租车走去。
父亲的死没能影响他的工作。他正在筹备参加柏林锦标赛,他已经下定决心
一定要找到一个对付意大利棋手图拉提的最佳的防守办法。但是图拉提的开局走
法令人十分棘手,他是柏林锦标赛上所有选手中最令人生畏的一个。他是象棋最
新流派的一个代表,他在开局的时候是先走两边的棋子,把中间的地方空着,也
不移动小兵,然而却从两边给中间造成一种最危险的影响。他嘲笑王车易位的走
法是只图安全保险,自己创造出了一个棋与棋之间的不可预料、变幻多端的关系。
卢金同他交过一次锋,并且输给了他,那次失败使卢金一直耿耿于怀,因为
图拉提凭借他的禀赋,凭借他的下棋风格,凭借他对棋子奇异排列的嗜好,成了
一个完全可以同卢金的脑力相抗衡的棋手,只有图拉提能比他做得更好。
卢金的棋术在早年时期曾经使行家们震惊,因为他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果敢和
对基本象棋规则的不屑。但现在看起来那却有点过时了。如果拿它和图拉提光彩
夺目的走法相比,卢金现在的境况就好似一名作家或作曲家,在他事业活跃时期
的最初已把最新的东西融入了自己的艺术之中,所以他认为他的手法是最新的,
是鼻祖,但是这种感觉并没有持续多久,在某一天,他突然发现在他的身边一种
变化已经在不知不觉地发生了,最近他还在做领头人的道路被不知从什么鬼地方
冒出来的人占领了,而且把他远远地甩在了后面;他感觉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抢走
了,他的眼中只能看到那些模仿他但却不领他情的风格大胆的艺术家,他很少想
到他自己也应该反省一下自己,他虽然曾经创造出全新的令人震惊的艺术,然而
自那以后他就再也不曾有任何新的发展了。
回首过去18年甚至更长时间的象棋生涯,卢金看到了最初的一次次胜利,还
有之后的莫名的暂时停顿,间或在这里或那里胜利的影子,但是大多数是——恼
人的、无望的平局,也多亏了它们,他才歪打正着地赢得了谨慎、不可攻破循规
蹈矩等等的声誉。这真是奇怪。他的想象越大胆,他在停赛期间秘密研究做得越
努力,比赛开始的时候无助的感觉就越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他就走得越小心谨慎。
他很早就达到了世界象棋大师的级别,相当出名,所有的象棋教科书都会提起他,
他还是争夺世界冠军称号的五六个候选人中的一个。
他把这些令人喜爱的声望都归功于他早期的表现,是那时的成绩使他的周围
环绕着一圈黯淡的光环、受宠者的荣光和荣耀的雾霭。
父亲的死被他看作是衡量他走过的道路的路标。回首起过去,他带着一丝战
栗发觉自己的棋艺最近进展得是多么地缓慢,所以他以抑郁的热情投入了新的思
考之中,去创造他已经开始模模糊糊感觉到了的他所需要的平衡:一种非同寻常
的防守。
从墓地回到柏林旅馆的那天晚上,他感觉很不舒服:心悸,还有一种古怪的
感觉,好像他的脑子已经麻木了,被什么东西盖住了。
第二天早上他去看病,医生建议他去幽静的地方放松一下,“……一个绿色
环绕的地方,”医生是这样说的。
卢金于是取消了一个已约好的蒙眼比赛,动身去了那个地方,当医生说到绿
色的时候,他的眼前马上就出现了那个地方:事实上,他还有一丁点儿感激那段
给了他方便的记忆,因为它很迅速地向他提供了一个可以度假的地方,省去了他
许多的麻烦,使他来到了这座等着他的现成的旅馆。
在这片绿色景致之中,他确实感觉好多了,因为这里的风景美得既不过分还
传递给他一种安全平静的感觉。仿佛是在露天马戏场的舞台上,一个彩绘纸箱的
顶部突然破裂,从里面冒出了一张微笑的脸孔一样,现在,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
女人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他一点也没有预料到,只觉得她的脸十分眼熟,声音
也很熟悉,好像她以前一直都在他的耳旁无声地说话,而今骤然冲破了一切晦冥,
发出了声音。
他努力想弄明白这个十分熟悉的形象究竟是谁,后来终于找到了一个不太贴
边但又惊人清晰的答案,他记起了他从前在一个无名小镇上曾经见过的一个裸肩
黑袜的妓女,那时她正站在一条昏暗的小街上的一个明亮的门廊处。十分好笑的
是,他觉得现在的这个女人就是那个妓女。她又回来了,打扮得端庄多子,刁;
过略微有些不如从前美丽,也许是因为她卸掉了蛊惑人的脂粉,但恰恰因为如此
她现在才更容易接近。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并且发现自己正在同她讲话心中产生的感觉。
她不像过去那样漂亮,这一点让他有些心烦。他的判标准是凭过去的零零星
星的记忆。但逐渐地他就不再计这个子,也开始逐渐淡忘了她模糊的原形。他消
除了疑虑颇有些自豪地发现同他讲话、冲他微笑、和他一起度过闲时间的这个人
是真实的、活生生的。
在花园平台上的那一天,在黄蜂不停地往铁桌上落晃动低垂下的触角的那一
天——也就是他开始谈起小时住在这家旅馆里的情形的那一天——卢金以暗中走
棋的式开始了他们的谈话,那含义连他自己也只是隐隐约约能够明白一点点,那
也许是他表达爱情的特殊方式。
“还有呢?再告诉我一些。”
她一遍遍地对他说,尽管已经注意到他又一次忧郁地陷入了沉默。
他在椅子上坐着,身子向前倚在手杖上,心想如果移动阳光照耀的山坡上的
那棵欧椴树,就可以吃掉那边的电线杆了;同时他还在努力回忆刚才已经说到哪
儿了。一个侍者手指上勾着一打空啤酒杯跑过旅馆的厢房,卢金如释重负般地想
起他刚才正说到曾经在那间厢房里举行过的一场锦标赛。
他变得烦乱燥热起来,帽圈箍着他的太阳穴,现在出现这种烦乱是不可理解
的。
“我们走,”他说,“我带你去看。现在那儿一定空着,还凉快。”
他迈开重重的步子,手杖在砂砾路上刺耳地刮过,又哒哒哒地在门口台阶上
拖过,自己径直先走进了大门。他多没修养,她暗中想,但马上又摇了摇头,否
定了自己所产生的这样一个略微错误的想法——他的行为同修养没有一点儿关系。
“这儿,我想是这条路。”
卢金边说边推开了一扇侧门。室内有一个火炉在熊熊燃烧,一个穿着一身白
色衣服的胖男人在喊着什么,一厚摞盘子从几个人的腿上传递着,显然不对;他
推开另一扇门,叫差一点没摔下去:室内的台阶突然向下延伸,最底处有一些果
汁甜酒,一堆杂物,还有一只受了惊吓的老母鸡在一颠一颠地四处乱跑。
“我记错了,”卢金说,“可能在左边。”
他摘下帽子,感觉眉毛上聚集了滚烫的汗珠。啊,他对那间凉爽宽敞的大厅
的记忆是多么地清晰,可如今想要故地重游又是何等艰难!
“再试试这扇门。”
他说。
可门是锁上的。他扭了几下把手。“谁?”
里面突然冒出一句沙哑的声音,还有床吱嘎吱嘎的响声。
“错了,错了。”
卢金低声说着,继续固执地向前走去。过于一会儿他回过头来,停下脚步,
这才发现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了。
“她在哪儿?”
他大声地说,转着圈四处寻找,脚也不抬起来,鞋在地板上蹭着。走廊面向
花园的窗户,墙上的小装饰,还有编了号的鸽子出入孔。
电铃声嗡嗡地响起,一个出入孔的数字啪地斜着跳了出来。他很茫然,像是
在恶梦中迷失了方向——他迅速向回走去,嘴中一遍遍地重复:“莫名其妙的玩
笑,莫名其妙的玩笑……”
他迈出大门,发现自己竟然来到了花园里。坐在长椅上的两个人好奇地看着
他。突然,从头顶上传来了一阵笑声。他抬起头,她正站在她房间的小阳台上,
大笑着,胳膊肘支在围栏上,手掌托着脸颊,摇着头,脸上带着俏皮的责怪的神
情。她看着他胖胖的脸庞和托在后脑勺上的帽子,等着看他会采取什么行动。
“我跟不上你,”她喊道,站直身摊开双手,表示作出解释。
卢金低下头向楼门走去。
她猜想过一会儿他就会敲响她的房门,她决定不给他开门,就说屋里很乱。
但是他没有来敲门。后来她下楼吃晚饭的时候,发现他不在餐厅。他生气了,她
这样判断,然后比平时早一些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早晨她去散步,以为他还会像平时一样在花园里坐在长椅上读着报纸
等着她。可他不在花园,也不在凉廊,她只好独自一人散步了。
晚饭时他仍旧没有出现,他的桌子被一对觊觎已久的老夫妇占领了。她问接
待处是不是卢金先生病了。
“卢金先生今天早上离开这里去柏林了。”服务小姐回答。
一个小时之后,他的行李又被送回了旅馆,门卫和青年侍者一副习以为常、
毫不吃惊的样子,把早上运出去的行李又搬了回来。
卢金安步当车从车站走回来——一个矮胖的、面容愁苦的绅士,已被炎热摧
垮,脚上的鞋子蒙上了厚厚的灰尘。他在途经的所有长椅上停下来休息,还有一
两次摘只黑莓放在嘴里品尝,酸得眉头直皱。当他沿着公路往回走的时候,他瞥
见一个金发小男孩一直在尾随着他,双手握着一只空啤酒瓶,迈着小步有意落在
后面,用让人无法忍受的孩子气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卢金停,他也停,卢
金走,他也走,亦步亦趋。卢金捺不住了性子,转过身去,用手杖吓唬他。小男
孩停下脚步咧开嘴笑了起来,既吃惊又高兴的样子。
“我要……”卢金低声说,同时向他走去,手杖举了起来。小男孩猛地跳起,
转身跑掉了。
卢金嘴里咕哝着,鼻子呼呼地喘气,继续向前走去。突然,一块瞄得极准的
小石子击中了他的左肩胛。他大叫一声转过身,可是什么也没有——只有空无一
人的公路,树林石南丛。
“我要杀了他,”卢金大声地用德语说,同时加快了脚步,并做曲线状左右
迂回前行。他以前曾经在书上看过,人们为了躲避从身后射来的子弹,通常可以
走这样的路线。他的嘴里还在大声地威胁着,尽管根本无济于事。回到旅馆的时
候,他累极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几乎快要哭了出来。
“改主意了,”他对着接待处的铁栅栏说,“不走了,改主意了。”
“她一定在房间里,”他一边上楼一边自言自语。几乎是用脑袋撞开了房门,
突然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他依稀看见她穿着一件粉红色的衣服正躺在沙发上。
他急急忙忙地说“你好——你好,”然后在房间里大踏步地踱起步来,心中猜想
一切都会很容易、很诙谐、很愉快地得到圆满的解决,同时他激动得几乎语无伦
次:
“因此,鉴于以前的情况,我只好通知你,你即将成为我的妻子,我恳求得
到你的同意,完全不可能离开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都会极其快乐。”
说到这儿,他一屁股坐在了散热器旁边的一只椅子上,双手捂住脸大哭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努力把一只手张得大大的挡住脸,另一只手摸寻着手帕,透过手
指间泪水模糊的缝隙,他看见一件影影绰绰的粉红色衣服簌簌向他走来。
他抓住她的胳膊肘,亲吻到了一个又硬又凉的东西——她的手表。
她把他的草帽摘了下来,伸出手去抚摸他的前额——同时灵巧地躲闪开他笨
拙地向前抓取的手。卢金大声地稀稀噜噜地用手帕擤着鼻子,一次,又一次;然
后又用手帕擦眼睛、睑和嘴,如释重负地大声叹气,身子靠在散热器上,明亮潮
湿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
这时,她才清楚地意识到,这个男人,不管你喜不喜欢他,已经不再可以把
他从你的生活中推出去了。他已经牢固坚定地坐下了,而且很明显,他已经坐了
很久。同时,她很苦恼该怎么带他去见她的父母,如何让他在她家的客厅里出现
——这样一个来自不同世界的人,有着与众不同的外形和色彩;他身上所拥有的
东西是任何人都没有的。
起初,她努力在头脑中把卢金放置在她的家里,放置在她的周围环境甚至她
寓所的室内陈设中:她想象着卢金走进她的家门,同她母亲谈话,吃家里烹制的
烤馅儿饼,影子映在从国外买回来的昂贵的俄国式茶炊上的情形——这些想象最
后总是以一个巨大的灾难结束。卢金笨拙地晃了晃肩膀,房子坍塌下来,就像摇
晃着的破碎了的风景,一团尘雾从碎砾中腾起。
他们的寓所很豪华,布置十分考究,位置是在柏林一栋高大的公寓大楼的一
楼。她的再度富裕起来的父母决定要过一种完全俄国化的生活,在他们的心目中,
俄国化总是同装饰华丽的斯拉夫书房,绘有忧郁的波雅尔女仆的明信片,饰有三
驾马车或黄郦烙花图案的华丽的漆光小盒子,以及刊有俄国庄园和瓷器照片的绝
版豪华艺术杂志等事物联系在一起的。
她的父亲过去常常对他的朋友们说,在同那些出身明的人进行了一天的商务
会议和洽谈之后,能够坐下来些真正的俄国食物,享受一下真正的俄国式生活,
那是再不过的事情了。
有一段时间,他们的仆人就是一个地道的俄国人,是手续从柏林附近的一个
流亡者避难所领来的,但是,好像没有什么明显的原因,这个仆人突然变得极其
粗鲁,所以们不得不另换了一个德国一波兰裔的女佣。
她的母亲,一个臂膀丰腴的威严的夫人,过去常常充深情地自诩为“直言不
讳的人”或是“哥萨克人”(这来源她对《战争与和平》一书的模糊不清的记忆);
她绝对是最的家庭主妇,对神智学也十分偏爱,斥责收音机是犹太人光明。
她非常善良,一点也不圆滑,她真挚地爱着这个草草搭就、临时构筑的人造
俄国家居,但有时她又会对它厌烦得要命,她说不清这个家到底缺少些什么,因
为,正像她自己所说,她创造了一个她自己的俄国。女儿对这个华而不实的俄国
化家居一点儿也不感兴趣,因为这完全不同于她们从前的那个幽静的圣彼得堡住
所。在那里,家具和别的东西都有它们自己的灵魂;在那里,圣像摆设柜发出让
人难以忘怀的深红色的光泽,神奇的橘子树开满了花朵;在那里,有许许多多点
滴、琐碎、微小的东西,它们构成了一种令人陶醉、令人心碎的魅力,那是任凭
什么也无法取代的。
来他们柏林的家中做客的年轻的俄国人一致认为她长相不错,只是人有些古
板,她的母亲则说(低低的声音,略带一丝嘲弄的口吻)她代表他们家的“知识
阶层和先锋派文学”——也许是因为她能背诵几首《诗歌读者》上刊登的“象征
派诗人”贝尔蒙多的诗句,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不得而知的原因。她的父亲喜欢
她的独立性、她的文静和她微笑时头颅低垂双眼向上的特别的样子。
但是,没有人能够准确地说出她最为与众不同之处到底是什么:其实,是她
的灵魂所具有的那种神奇的能力,这种能力使她总是在忐忑不安地期待着童年时
曾经吸引过她、折磨过她的一些东西,现在她的直觉是绝对不会再错的了;这种
能力使她总是在寻找有趣的动人的东西;使她经常能够感觉到一种对无助和不幸
生灵的让她难以承受的温柔的怜悯;使她能在几百里之外感受到西西里岛上一只
肚子上长着粗毛的瘦腿小毛驴正在被残酷地毒打。
每当她遇到动物被虐待的情况,她就会经历一种传奇股的日食过程——黑夜
突降,尘土飞扬,血液凝固在墙上——好像如果她不马上,马上,去帮忙,不去
制止那人对动物的虐待(她无法理解为什么世界上会有从这种行为中寻找乐趣的
人),她的心就会因为悲伤而破碎,生命也将不复存在。
因此,她生活在永无休止的不为人知的焦虑之中,她总是期待一个新的惊喜
或是一个新的怜悯。
有人说她极其崇拜狗,随时准备借给别人钱——听到这些针头线脑的传言,
她感觉就像是做那种小时候常做的猜猜看游戏,就是那种让你走出房间,屋里的
人说些关于你的事情,然后再把你叫回来猜测都是谁说了些什么的游戏。在做游
戏的人当中,在你去隔壁待了一会儿之后再回来加入他们的那些人当中(你坐在
隔壁等着被叫,你有意唱唱歌好让自己听不到隔壁的说话声,或是随手翻开身旁
的一书——就像从盒子里冒出一个人一样,有时是小说中的一段文字突然跳出来
出现在你的眼前,有时是一段看不明白的对话末尾),在她必须猜测他们观点的
人当中,现在又多出了一个不爱说话的男人,他很难被改变,对她也完全不了解。
她有时甚至怀疑他有没有什么观点,怀疑他可能从未想过她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所以他很可能脱口说出一些后果不堪设想的话。
她认为她已经离开得够久的了,于是伸出手去抚平脑后的头发,微笑着走回
大厅。卢金和她的母亲——她刚刚绍他们认识的,正坐在一棵盆栽蒲葵下面的柳
条椅上。卢金皱着眉头审视着放在他大腿上的不太雅观的帽子,她突然产生了一
种恐惧,一方面是由于想到卢金可能说了些什么话(如果他确实开口说话),另
一方面是由于想到卢金会给她的母亲留下什么印象。
昨天,当她的母亲刚刚到达这里,刚刚开始抱怨窗户是向阴的、床头灯不好
使的时候,女儿就说起(尽量让自己的语调保持平稳)她怎样同著名的象棋棋手
卢金成了好朋友。
“肯定是假名,”母亲说,手在盥洗用具袋里掏着什么,“真名是鲁宾斯坦
或是阿布拉姆森什么的。”
“非常非常著名,”女儿继续说,“他非常好。”
“你最好帮我找找香皂。”
母亲说。
现在,已经给他们俩人做了介绍,然后又找了个借口,说是去要些柠檬汁,
留他们单独待在一起。当她向大厅走去的时候,一种恐惧的感觉,一种对已经发
生过的灾难无能为力的感觉油然而生。于是离他们老远她就大声地说话,一不小
心在地毯上绊了一下,她笑着,摆动着胳膊以保持平衡。他毫无表情地摆弄着他
的平顶草帽,沉默着。母亲眼睛闪亮,现出吃惊的神情。
她突然想起了那天他抽泣时的情景,胳膊搭在散热器上——所有这些让她再
也无法忍受。但是,卢金这时猛地抬起头来,露出熟悉的忧郁的笑容——她的恐
惧立即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可能的灾难看起来也只是一件特别有趣的事情了,
什么也不会变。
卢金就像是一直在等她回来好离开大厅似地,一看见她,他嘟哝了一句,站
起身,以他特有的方式点了点头(“乡巴佬。”她心情轻松地想,把卢金的点头
这样翻译成她母亲的口头语),然后他向楼梯走去。路上他正好遇见了用托盘端
着三杯柠檬汁的侍者。他叫住侍者,拿起其中的一杯,小心地在胸前端着它,眉
毛跟随饮料的上千荡漾而一挑一挑的,慢慢地沿着楼梯向上走去。
当他消失在拐弯处之后,她拿起他的草帽,用夸张的仔细向下撕帽子上的薄
纸。
“乡巴佬。”母亲大声地说。
女儿满意地笑了,那种感觉就像是当你遇到一个不认识的词,你去查了字典,
查完之后你又发现这个词的意思同你原来猜测的一模一样。
“他不正常,”母亲又气愤又困惑地说,“他是谁?肯定是正常的人。他叫
我女士,仅仅是女士,像商店的售货员一样。天知道他是谁。我敢打赌,他一定
有苏联护照。我像个傻子似地坐在这儿。他在闲谈……而且他的袖口那么脏。你
注意到了吗?不仅仅是脏而且还磨破了。”
“什么样的闲谈?”
她问,低着头,眼睛在睫毛后面微笑。
“是的,女士。不,女士。这里氛围很好。氛围!好一个词,嗯?我问他—
—因为总得说点儿什么才好——是不是离开俄国很久了?他就是不吱声。然后他
说你喜欢喝清凉‘饮品’。清凉‘饮品’!土老冒,土老冒!不。不,我们以后
得得这个人远远的……”
也许是为了继续做那种猜猜看游戏,她快步向卢金的房间走去。
在他那次离开又回来的过程中,他原来所住的房间被别人居住了,现在他住
一间楼层比较高的房间。此刻,他正支着胳膊坐在桌旁,一付愁眉不展的样于。
桌上的烟灰缸里一根半截的香烟袅袅冒出最后一缕烟雾。桌子上、地板上满是散
乱的纸张,上面写着许多铅笔字。有一瞬间她想那也许是他的帐单,她想知道数
目是多少。
窗口吹来一阵风,卢金从沉思中惊醒过来,他拾起地板上的纸张,整齐地把
它们摆好,冲她笑了笑,眨眨眼睛。
“嗯,怎么样?”
她问。
“比赛时它会成型的。”卢金说,“我正在布下几种可能的阵势。”
她感觉好像推错了门,走进了一个她本没打算去的房间。但是卢金又不再继
续谈论象棋了,而是连同椅子一起向她挪了过来,两手搂庄她的腰,轻轻摇晃她,
接着又有些不知所措,于是努力想把她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她伸出手去顶
住他的肩膀。扭过头去,假装去看桌子上的纸。
“这是什么?”
她问。
“没什么,没什么,”卢金说,“只是每盘棋的记录。”
“放开我。”
她尖声命令道。
“每盘棋的记录,记录……”
卢金还在重复,同时继续把她向自己的方向拉近,眯缝着眼睛端详着她的脖
子。一个突然的抽搐使他的脸扭曲了,他的眼睛黯然无神了好一阵子;慢慢地他
的脸又松弛下来,同时双手也松开了她。她很生气,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
对他竟会如此轻易就放开了她,她也是颇感吃惊。
卢金清清喉咙,贪婪地点燃了一只烟,带着无法理解的顽皮的神情看着她。
“对不起,我不该来,”她说,“首先,我打扰了你的工作……”
“一点也没有。”卢金回答,语调出人意料地快活,双手拍着膝盖。
“其次,我想知道你对我母亲的看法。”
“一个上流社会的夫人,”卢金回答,“一眼就能看出来。”
“听着,”她喊了起来,变得火冒三丈,“你受过教育吗?你在哪儿上的学?
你从没遇到过别人,没同别人说过话吗?
“我周游各地,”卢金说,“这儿,那儿,哪儿都去过。哪儿都只待一会儿。”
“我在哪儿?他是谁儿?接下来该怎么办?”她在脑子里自忖,环视着四周。
散乱着纸张的桌子,皱巴巴的床单,洗脸盆——里面扔着一个生了锈的安全
刀片一个半开的抽屉,掉出半截蛇皮似的绿底红点领带。在这堆令人绝望的杂物
中间,坐着一个耽于一种幽灵般的艺术、讳莫如深的男人。
她想就此打住,捕捉到他所有的缺点和古怪,永久性地告诉自己这个男人根
本不适合她——可是不知为什么,此时此刻她的心中却还在情不自禁地担心着他
在教堂里会有怎样的举止,穿上燕尾服的他又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尊容。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扫校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