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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你旅行好像也出了这样的事?”我插入一句。
“好像吧,”绿子说,“江河泛滥般止也止不住,光卫生纸就用了好几卷,用
过的废纸白花花堆了满地。而且腹痛难忍,那感觉真是欲死不能。一个劲在心里埋
怨父母,为什么把我生成了女孩。”
“男孩有男孩的苦恼。”
“本来打算去当地舞厅跳舞,肯定是去不成了。”绿子说,“一个人羁留在异
地的旅馆里,感觉孤寂得要命。于是就想给姐姐打个电话,找个人说说话。”
“那种感觉我也有过,很能理解你。”我说。
“谁知心慌意乱,电话拨错了。”
“再拨一次就是了。”
“没有。”绿子说,“放下电话后,我忽然觉得对方的声音很像死去的妈妈。
于是又重新拨通那个电话,告诉对方情况后,说自己现在心情很差,想同她聊聊天,
缓解一下情绪。那个女人却‘啪’的一声把电话挂了。”
“太冷漠了。”
“的确太无情了些,”绿子说,“我只是想找个声音相像的人,把她当作死去
的妈妈,同她聊聊天。谁知连这点儿愿望都实现不了,当时就受不了啦,泪水开始
在眼眶里打转,又想起小时候晚上离家出走,躲在暗处听妈妈在街上喊自己名字的
事,‘哇’地一下哭出声来。就是这么开始的。”
“所以说,每个人都有亲情在心头,只不过有的人不善于表现出来,需要一个
诱因而已。”
“你这么说我很高兴,”绿子说,“不过当时可真是乱了套,上下一起流,我
被弄得手忙脚乱。”
“可以想象那种场面。”我说。
“哭完后心情大为好转,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然后就回来了。”绿子说,
“痛痛快快哭了一场,舒舒服服睡了几觉,加上火车上那个可爱的老头,这次旅行
总的来说还算令人满意。”
“祝贺你,”我说,“不过,那个老头是怎么回事?”
“噢,是我在回东京的火车上遇见的。”绿子说,“那老头很有趣,他家在仙
台,儿子在函馆,他想念孙子,所以经常坐车去函馆,那么远,他还一趟趟地跑。”
“老人都喜欢孩子嘛。”我说,“就连我,现在也有些喜欢孩子了。”
“是吗——”绿子拉长音调,“渡边君,有好丈夫的潜质。”
然后,她顿了顿,继续讲。
“那老头有七十多岁了,秃顶大脑门儿,看起来就挺好玩。坐在我对面,一上
车,就盯着我手里的书封面看个不停。”
“爱读书的老头?”
“也许吧,”绿子说,“可我当时根本没有读书,我是在对着书说话。”
“有这种习惯?我怎么以前不知道?”
“新添的嘛,”绿子说,“我喜欢在飞驰的车上对各种各样的人讲话,把平时
想对他们说的话说出来,那感觉特别好,好像把所有不快都甩在脑后了。”
“不错的手段,”我说,“什么样的话?有没有诅咒的?”
“当然有,这个世界上让人讨厌的人还真不少。译制片中阴阳怪气的配音演员,
电视节目中矫揉造作的主持人,对你的话充耳不闻、只顾絮絮叨叨的房东,等等。”
绿子说,“算了,不说他们,这个改天再讨论。总之,为了防止别人感到奇怪,我
总是在面前拿一本书,让别人以为我在朗诵。”
“可在公共场所朗诵的人,也是让人奇怪的。”我说。
“悖我就顾不了那么多了。”绿子喝口威士忌,“我正说着,那老头将脸凑过
来,老眼昏花地看书的封面:”姑娘,听你朗诵,觉得你这书真不错,什么名字?
‘
“我差点儿笑出声来,也不知他怎么听的。于是随口胡诌了一个书名。他又问
我作者是谁,我想到了你,于是随口说了出来。”
“你可真会随机应变。”
“可没想到,那老头好像知道似的。”绿子笑着说,“‘渡边彻’,他自己轻
轻嘀咕着,问,‘是不是1930年杀妻后跳楼的那位?’
“我当时觉得奇怪,心想肯定是重名,觉得特别有意思,就继续问:”您老是
不是喜欢他?‘他说当然,那时候他正年轻,特别喜欢渡边彻,几乎所有他的小说
都读过,只是没见过我说的这本。接着,他滔滔不绝地讲起渡边彻来,说那人头脑
绝顶聪明,自小失去双亲,后来自学成才当上作家,三十五岁的时候,写出第一部
畅销书,名声大噪,还娶了一位漂亮的名门千金做妻子。小说写得扣人心弦,而且
语言十分漂亮。但因为受了很多苦,丧失了性能力,因此妻子红杏出墙,家庭不和。
四十五岁的时候,过生日的一个夜里,将妻子杀死后,他自己也跳楼自杀了。“
“真是可怕,”我说,“叫渡边彻的人这么倒霉?”
“‘这么着吧,姑娘,闲坐着也没意思,不如你给我读一读。’那老头说。”
绿子又叫了一杯伏特加,“于是,我就继续对着那本书胡言乱语,那老头郑重其事
地边听边点头,还不时插上一句评论的话。也不知他听到些什么,我拿书掩着,憋
着偷笑了一路。”
“老头没有恼你取笑他?”
“怎么会?”绿子说,“特别好的老头,那慈祥劲儿,我都想叫他声爷爷。我
笑他也跟着笑,也不问为什么,像个天真的孩子,在仙台下车的时候,一个劲拍我
的头谢我,还留了他的电话呢,说有空去仙台找他。如果世人都像他一样,这个世
界上会有趣得多。”
我一边听着绿子滔滔不绝,一边四顾打量着四周。下午的酒吧里,空荡荡的只
有几个人,老板放起约翰?丹佛的音乐。现在想想,同绿子在一起的那个下午,是
我在1970年快乐的时光之一。
与绿子喝了大约有四杯酒后,我忽然想起刚见面时她问我“直子是谁”,便问
她怎么回事。
“那天晚上,你梦中喊直子,一连喊了几十遍,把我都吵醒了。于是就问你啦。”
绿子表情淡然地说。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讲起。
“我昨天做了一个梦。”绿子打破沉默,“很奇怪,想不想听?”
“洗耳恭听,”我慌忙说,“你说的事情都很有意思。”
“我梦见一位很有钱的家伙,”绿子说,“人长的很瘦弱,爱穿洁白的衣服,
头发总是梳得一丝不苟,见人总是谦恭地笑。因为身体轻,走起路来都无声无息,
像只猫一样。外人见他第一眼,都以为是个软弱可欺的主儿。可实际上不是这样,
这人是一个黑社会团体的头头,为人凶残无情,杀人无数。
“他深居简出,整天住在一座豪宅里,暗中操纵集团的活动。一个人在豪宅里
养了四五个情妇,个个丰臀红唇,妖艳无比。他轮流与之过夜。别看他身材瘦小,
性欲却是非比一般,四个情妇,天天空不得。
“当夜准备与谁同榻,他便邀之一同进餐,这便是信号。他怪癖很多,一起进
餐时,女人必须身穿妖艳紧身衣,被悬着脖子吊起来,刚好脚尖着地,与他对面吃
饭。他一边吃饭,一边观赏着对面的女人。等自己吃饱,便亲自将女人放下来,为
其宽衣解带,开始做爱。
“那瘦男人做爱的怪癖更多,每次与他同房的女人,回去后都要在屋里休养一
两天才肯出门。”绿子说,“你不知他的手法有多么变态……”刚说到这里,我连
忙制止住她:“喂,酒吧人多,说话很容易被听见,还是改天再说吧。”
“其实也没有多让人奇怪的,”绿子接着说,“那男人最后被发现是个性无能,
每天只是用各种工具来折磨女人。”
“打住,”我说,“这真是你的梦吗,怎么听着像色情电影里的情节?”
“大部分是,”绿子坦白说,“只有吃饭头悬梁那部分是梦,醒来后只记住这
些,其余全是以前看的色情电影。”
说到这里,她抬腕看看表,“不好意思,渡边君,下午还有两节课。这个星期
天有时间吗?”
“除周末上午,每天都有时间。”我说,“不过,喝成这个样子,还能上课吗?”
“没问题,”绿子摆摆手,“顶多在课堂上睡一觉,只要点名报到就没有问题。”
“然后养足精神,下课离开教室,清清醒醒地去做课外的事情?”
“现在的学校,有谁不是这样呢?我都习以为常了。”绿子起身穿上大衣,
“渡边君,这个周末,记住,不要失约哟。”
说罢,我们到柜台,绿子不由分说,掏腰包结账。说下次让我请。
走出酒吧,绿子在前面忽然转身,眼角眉梢带笑望着我。
“渡边君,这么长时间对你不理不睬,生我的气?”
“哪里会,你请我吃顿饭,什么都忘了,”我想起上次她说一年后见面的事,
“况且,才两个月,而不是一年。”
绿子冲我意味深长一笑,旋即轻盈扭身。我们在纪伊国书店前车站分手。绿子
要去学校,我则回郊外吉祥寺自己的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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