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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也不知怎么被爸爸知道了。当时是夏天,一天晚上,我光着膀子在院子
里睡着了。正做着梦,被推醒了,刚睁开惺忪的睡眼,就看见一枝漂亮的圆珠笔在
眼前晃。后面是爸爸兴奋的脸。‘儿子,这是你的了。’他附在我耳边悄悄说,‘
不过,一定要为我们保密,别让你妈妈知道。’然后,他拍拍我的肩膀,为我搭上
一条毛毯,自己回房间了。那天晚上,我将圆珠笔贴在胸前,做了一个非常美的梦。
当时那种突然而至的喜悦,直到现在,我都清清楚楚记得。”
我喝了口绿子做的汤,继续往下讲:
“类似的可爱之处还有很多。比如他常常趁妈妈不在家的时候,偷偷花点钱做
点儿好吃的,我们爷俩饱餐一顿。临了嘱咐我不要泄漏秘密,现在回想起来,当时
他让我吃,一个原因就是为了堵住我的嘴。”
“挺可爱的男人。”绿子说,“母亲呢?”
“一所学校的教师,非常严厉。”我说,“不喜欢表达自己的感情,记忆里就
很少抱过我。在学校严厉,回家也是如此,从不表扬我。这样讲吧,假如我做一件
事,如果爸爸表扬我,我不会特别高兴;但如果妈妈表扬,我就会非常高兴,因为
这说明我做得的确不错。”
“也许正因为此,你才会感觉缺少爱。”
“的确。”我说,“她做起事来非常疯狂,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住。比如有一天,
她会突然对自己发誓:今年一年内不向学校请假。这种对一般人说起来无足轻重的
誓言,她一旦说出来,就会坚决执行下去,并且坚持到底。记得有一年,她楞是没
有请过一次假,刮风下雨,亲人生老病死,她没有耽搁过一天课程。父亲说她像个
德国纳粹,冷酷无情。因为吵起架来的时候,母亲从不认输,总是爸爸先服软。可
有时候,我对她这一点佩服得五体投地。
“说实在的,她的脑袋远没有父亲的好使。但因为做事义无反顾,不爱拖拉,
所以往往显得比父亲能干。很多时候,家里遇到事情的时候,常常是一边父亲想出
好多办法,为用哪一个而苦恼;那边母亲略作沉思,想出一个办法,马上去实践,
事情一下子就解决了。”
“两人倒是相得益彰。”绿子笑着说,“有没有印象最深刻的事情?”
“最深刻的?”我低头沉思,想起初中一年级时的一件事情。
“当时刚刚完成期中考试,小学时成绩优异的我,第一次考那么差的成绩。父
亲将我狠狠训了一顿,还说了最伤人心的话,什么‘不愿读书就不要读了’,最后
我抹着眼泪回到自己的房间。
“到底是小孩子,眼角的泪还没有干,我就睡着了。也不知睡到什么时候,我
被压抑地抽泣声惊醒,睁眼一看,母亲正坐在我的床头,用手轻抚着我被父亲打过
的胳膊,同时我觉得胸口凉凉的。后来才知道,那是母亲流的泪。
“‘还疼不疼?’母亲问我。这时,满腹委屈的眼泪蜂涌到眼睛里,我抱着母
亲的胳膊大哭起来。记得还看了表,当时是夜里十二点。
“那边房间里,父亲也没有睡觉。原来我走后,母亲为一点小事与父亲吵了起
来,两人都到了拳脚相加的份儿上。母亲气不过,就躲到我房间里来了。其实吵架
的真正原因是因为她觉得父亲对我太凶了些。一家三口折腾了半夜才睡着。打那时,
我就感觉到,母亲是爱我的。每当认为母亲不爱我时,就想起这件事来,疑虑顿时
烟消云散。”
“这么一个充满爱的家庭,生活其中,渡边君,应该感到幸福才对。有时候,
幸福是需要努力体会的。”见我吃得差不多了,绿子起身收拾吃剩的饭菜。我跟在
她后面帮忙,两人一齐收拾。
“我正在努力,培养自己对家庭的爱。”
“好好加油啊。”绿子将我洗好的碗筷放进壁橱,“有进步后,马上告诉我,
替你高兴高兴。”
收拾完毕,我躺在床上休息,绿子很自然地偎在我怀里。电视里正播放着关于
战争形势的新闻。
“问你个问题。”她仰起脸来,抬头望着我。
“请讲。”
“希特勒对外的战争是不是非正义的?”
“当然。”
“德国人民对这场战争怎么看,难道也支持?”
“大部分反对吧,”我说,“这种事情,谁也说不清楚。”
“德国那些军人,脱了军装不也是人民吗?也一定不愿意到战场上挨枪子吧?”
绿子说,“还有中国的楚汉之争。项羽和刘邦互相敌对还可以理解,都想称霸中国,
一山不容二虎嘛。可为什么两伙炎黄子孙也互相厮杀起来了呢?他们本是同根生,
甚至有的还认识、有血缘关系,要说为了夺取权力,刘邦和项羽之中的赢者可以做
皇帝,可那些无名小卒有什么好处?在战场上,当手中长矛挥向对方时,他们难道
没有想过自己的行为很愚蠢?那些德国军人,他们也是‘人民’,为什么明知自己
非正义,还要去做那些坏事?”
“这个,太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我看着电视说,“也许是为了领导人
物向他们许诺的利益吧,比如升官、金钱等。”
“那也不至于拿命换那点儿希望渺茫的钱吧,尤其是当兵的,到时候分的利益
肯定少而又少,难倒真是‘人为财死’?”
“也许有人认真想过,但看到大家都这么做,加上心存侥幸,也就继续跟着卖
命了。关键是人心不齐,如果有那么一个时刻,大家同时想到这个问题,也许会揭
竿而起,或者有一位领袖人物,让大家认清现实,起来领导大家,但这种概率很低。
某种程度上,人类群体做的很多事情都是盲目的。人们把脑筋放在如何将眼前的事
做完上,很少考虑自己为什么做这件事。远的不说,上大学就是这样的例子。”
“倒也有些道理。”绿子说,“不过上大学,跟这有什么关系?”
“整天忙着去上各种各样的课,却不知这样对自己的将来有什么用处。这一点,
两者不是很相同吗?”我说,“只是因为学校做了这样的安排;只是因为有那么一
间教室,里面有一个人在讲台上滔滔不绝,不知所云;只是因为课程表上规定,今
天要去那里听这个人胡言乱语,大家便慌里慌张惟恐迟到地按时赶来了。谁也不知
道这一切是为什么。我想,恐怕学校99的人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因
为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安排的,只要遵照执行便确保无事。所谓的课堂,只是一个愚
蠢的约定罢了。”
“很有道理,”绿子在我怀中感叹一句,长出一口气,停了一会儿,她又说,
“渡边君,不如学学起义军,也来他个揭竿而起,搞罢课得了。”
“哪有那么顺利的?你看去年的学潮,不也失败了嘛。一帮卑劣之徒,即使胜
利,社会也只是换汤不换药。”
“你与他们不同嘛,可以去试一试。”
“那是和整个社会作对,我可管不了这么多。明哲保身,知道这么回事就行了。
我还想安安静静活一辈子呢。”
电视里开始放一部美国的译制片,配音演员老是用那种阴阳怪气的腔调说话,
特别招人厌烦。绿子抓起遥控器立即换频道。
“我最讨厌这些配音演员,也不知他们怎么想的,就是不正正经经说话,总喜
欢自作聪明。好像外国人说话时都那么阴阳怪气似的。”绿子说,“还有电视里那
些主持人,说话时那种格式化的做作笑容,比正常人的哭还难看。让人讨厌的事太
多啦,伤脑筋。”
“还有什么让你讨厌?”
“只顾抓住别人小小的过失,不听别人解释的人。”绿子说,“有的人,你不
小心冒犯了他,赔他千万个不是,再怎么解释,他都听不见,一个劲说自己的损失。
让人厌烦透了。”
另一个频道正播放着一个赚人眼泪的肥皂剧,处处极尽煽情之能事。
“有时候,我一个人在家看电视,那些非常直露的煽情场面也让我十分感动。
明明知道假得要命,还是忍不住。”绿子一边看电视,“喂,渡边君,你说,天皇
在这时候做什么呢?也在看电视吗?”
“不知道,这个,”我说,“也许不会吧,天皇要到处访问,哪有这种闲暇时
间?”
“总不能整天忙吧。”
“有闲暇时间,还要和家人在一起团聚。”
“在一起干什么?不看电视,难道闲聊、打牌?”
“也许会看吧,”我说,“奇怪,老看电视新闻,觉得天皇总是活在镁光灯下,
很难想象他走出记者摄像机外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大约跟常人一样。没什么了不起的,也要吃饭、上厕所。”
“噢。”
“怎么啦?哼哼哈哈的。”绿子仰起脸望着我,“讲点儿什么吧。”
“讲什么呢?”
“外面这么冷,讲点让人感觉温暖的事情吧。”
“好,”我拍拍绿子的肩膀,“在一个暴风雪之夜……”
“打住,”绿子说,“怎么越听心里越冷呢?换一个。”
“听我往下讲嘛,”我说,“在一个暴风雪之夜,你一个人在荒野之中跋涉,
雪越下越大,每迈出一步都感到困难,风裹着雪吹得人睁不开眼睛。正在这种时候,
你发现了一所闪着灯光的小屋。那座小屋立在风雪之中,窗口闪着橘黄色的光,厚
厚的积雪压在屋顶,看起来便觉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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