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我与酒井一同前往绿子家族所在东京郊外的墓地,在墓地附近花店里,我买了
束水仙,这是绿子生前最喜欢的花。绿子亲戚都来了,黑压压聚在墓前一大片。由
于没能找到遗体,姐姐把绿子生前所有的衣服放进棺内,里面填充衣服,摆成一个
人的大体轮廓。新婚不久的她哭成了个泪人,头发都湿了,也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下葬时,所有人低头致哀,她扑上棺材,哭昏了过去,幸亏她的丈夫把她扶住,才
没有倒下摔伤。所有葬礼仪式结束后,她看到了我。
“你是渡边君?”
我点头称是,她便邀我和酒井回去,告诉我们绿子住处仍有包括书在内的许多
遗物,她打算送给我们,免得自己今后睹物思人,更加伤心。
我和酒井及桃子夫妇二人乘坐地铁来到茗荷谷绿子生前的公寓,“海鸥”看见
我来,一下子跳进我的怀里,绿子姐指着书架上的书和桌上的唱片,让我和酒井都
带走。
“渡边君,你不知道绿子那孩子,”绿子姐说,“她如果知道把遗物给了你,
不定有多高兴呢!这孩子打小为家里做饭、照顾生病的父母,吃了不少累,心里太
苦了。别看表面上嘻嘻哈哈,其实心里的话从来都憋在心里,连我这个姐姐都瞒着。”
我只能怔怔地望着绿子空荡荡的房间发呆。
“你们尽管拿,把所有东西都带走,我一看见她的东西就止不住难受。你们如
果想起来,就到绿子墓前去陪陪她,她一个人太孤单了!”她说着,又止不住泣不
成声,转身冲出了房间。直到我们走,她难过得都没有出来送客。
绿子在碧浪滔天的海中走向了永恒,或许,这正是最适合她的方式。我不由想
起当年她在天台上说“死了就死了呗”的情形,这一切仿佛与今天的死有某种不可
名状的玄机。想到这里,我心里不由一阵揪痛。无可置疑,对绿子的死,我有着某
种不可推卸的责任。
我日夜兼程,夜以继日地往前走,走累了就坐下歇息。一旦四肢停止运动,绿
子的音容笑貌便进入大脑。我想起第一次天台上观火饮酒唱歌,想起绿子在厨房里
犹如打击乐演奏般的忙碌身影,以及她支颐展颜的样子。在夜幕的掩映之中,在月
光的朦胧面纱之下,在暴雨织就的雨帘之外,在雨后遥远彩虹的桥畔,绿子犹如一
头闯入春天的小鹿,笑吟吟向我奔来。
“那个吻,假如可以重新安排人生的顺序,我一定会把它列为初吻。
“有时候,我倒是渴望,多离几次婚也好,可以多了解几个人的生活。
“所以,渡边君,我想拥有一次劫后还生的经历,那样的话,对生命一定会产
生一种全新的认识。”
绿子笑吟吟地说着。
这样的场景不断进入我的大脑,我已分不清到底是幻觉还是现实,我丧失了所
有的思考能力,只有木然地拖着疲惫的身躯,进行一些本能的求生活动。
我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往前走,下一个目标是什么,心中只有往前走的意念和
绝不能停下的决心,至于其他任何东西,我都无从关心了。
又不知过了几个日夜,这天我爬上一座高耸入云的山丘,登高远望,看见山下
一座座高楼星罗棋布,汽车犹如昆虫一样在其间穿梭过往,人类蝼蚁般从中缓缓而
行。
终于到达了另一座城市。我想。
从山上绕到山脚的时候,天色已晚,我从旅行袋中摸出面包啃了两口,面包味
同嚼蜡,上面已有淡淡的霉点。我整个人已经疲惫之极,蹒跚着走到一处天桥底下,
放下旅行袋,准备躺在上面休息一会儿。坐下的时候,我看了一眼霓红灯下灯光掩
映的招牌,知道这座城市名叫陆奥。
也就是说,在七天多的时间里,我风餐露宿,日夜兼程,从青森到陆奥,徒步
走了四五百里的路程。
我本想靠在墙上休息一会儿,然后找家旅馆好好休息一下,洗洗身上的风尘,
却没想到因为极度的疲惫,刚靠到冰凉的墙上,困意便排山倒海般压过来。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从睡梦中醒来,黑暗中在旅行袋上摸到了几枚硬币,
借着桥洞下微弱的灯光,我发现在较远处,还有几张面额较大的纸币散落。
“看来的确有人把我当成乞丐了。”我自嘲道,费力地从墙边起身,正想去抓
那几张在微风中落叶般的纸币,一束强光忽然照过来,强烈得让人睁不开眼。我抬
起头,几个治安巡警正低头望着我。
“干什么的,怎么睡在这里?!”他们用审问的语气问我。
我连忙起身,告诉他们,自己是东京来旅游的学生,因为旅途太过疲惫,一不
小心在这里睡着了。
他们打量着我被划得破烂的衣服和枯草般的头发,眼中闪过一丝不信任。
“把你的身份证和学生证拿出来。”其中一个问我。
我抓住旅行包,打开一看,后背出了一身冷汗,装有学生证和身份证的钱包早
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对不起,钱包丢了!可我的确是一名学生。”我向他们解释。
“先回警署再说。”其中一个伸手将我拉起来,塞进一辆闪着警灯的汽车。
汽车里已经蹲着好几位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我走进了后车厢,他们都木然地望
着我这个同类。汽车启动,飞速向前奔驰,不一会儿,便来到一处院落。一个人打
开车门,让我们出来,排成一队,排队挨个审问。
“我的确是东京的学生,”轮到被审讯时,我说,“我可以向学校打个电话,
由你和学校负责人交涉,证明我的身份。”
“是吗?”一直低头记录的方脸警员抬起头来,“东京哪所学校?”
我报出学校名,他听后让一个年轻警员带我到一间房子里去打电话。
我拨通学生管理处的电话,向对方说出自己的学生证号和姓名,然后将自己遇
到的麻烦给他大致描述一遍,请他向警员证明我的身份,他表示没问题,让那位警
长接电话。双方谈了一会儿,那位警员放下电话,便对我态度和蔼了许多。
“我们可以放你走,但你现在身无分文,可是寸步难行。”他说,“不如这样,
明天有一辆开往东京的遣送车,你一同回去如何?”
我想了想,觉得十几天的流浪生活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于是对他的安排表示同
意。当晚,警署为我们安排了住处,还另外给没有吃饭的人弄了晚餐。我许久没有
吃到热饭了,那顿晚餐的美味感受,多年以后仍旧难以忘怀。
第二天,吃罢早饭,我便与流浪陆奥的男女老少各色人等,乘坐一辆硕大的巴
士返回东京。我看着窗外向后倒下的一排排树木,沉重的心情似乎稍有缓解。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