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重苦恼
一
漆黑的夜,倾盆大雨下个不停,阵阵雨点飘打在窗户上。当室内的亮光透过窗
户照到外边,大大的雨柱就像一束束箭那样又急又重地往下落。这时即便是室内起
了火,恐怕我也没有勇气跑出去。但是,过去曾有一天也是在这倾盆大雨的漆黑可
怕的深夜,我拿着枪在广场上放哨。这一天距今已经30 年了,那时我在部队里服
役。啊,那种军事生活过得多有趣啊!我一生中最甜蜜和最美好的记忆是与那些年
的岁月联系在一起的。今天当我在这黑暗的屋子里为报纸撰稿时,谁能相信,我这
个驼背的弱不禁风的半死不活的老头子的内心里,那英勇、豪迈和激情的波涛也曾
激烈地奔腾?一些多好的朋友啊!他们的脸上时刻挂着微笑,像狮子那么英勇的拉
姆·辛赫和善于歌唱的德维·达斯的印象难道能从我心中抹去吗?像亚丁、巴士拉,
埃及那里的一切今天对我来说都是梦境,而现实的东西则是这狭小的房间和报纸的
编辑部。
对了,也曾是这样一个黑暗、可怕的深夜,我在营房对面穿着雨衣站着为武器
库放哨,肩上背着上了子弹的来福枪。从营房里正传来了几个士兵唱歌的声音。当
闪电不时大放光明的时候,前面的高山和树,还有下面翠绿的平地就看得清清楚楚,
正像一个孩子的大大的黑眼珠中闪现出高兴神色时那样清晰明快。
大雨慢慢地形成了暴风雨,黑暗变得更加深沉,雷声更令人恐惧,闪电的光更
为炽烈了,好像大自然正用全力要把大地摧毁。
突然,我感到有一个什么东西的影子从我前面过去了,开始我还以为是野兽,
但是电光一闪,消除了我的想法,那是一个人,弯着身子淋着雨正向一边走去。我
感到奇怪:在这倾盆大雨中,有谁会走出营房,又为什么走出营房呢?这时我已经
丝毫不怀疑那是一个人了。
我端起了枪,按照军事条例喊道:“站住,是谁在那里?”可是没有任何回答。
根据条例,如果三次发出警告还得不到回答,那我就应该开枪。所以,我用手端起
枪大声地吼道:“站住,是谁在那里?”这一次我又没有得到回答,可是那个影子
却走到了我的面前。这时我才明白,不是一个男人而是一个女子,在我开口问她以
前她就说:“哨兵,请你看在老天爷的面上,不要声张,我是鲁伊莎。”我感到无
限的诧异,现在我已经认出她来了,她是我们指挥官的女儿鲁伊莎。可是在这个时
候,在这倾盆大雨中,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她到哪里去呢?军营中有成千
的士兵可以完成她下达的任何命令。她这样懦弱身子的妇女这时为什么出来,又到
什么地方去呢?我用命令的口气问她:
“你在这个时候到哪里去?”鲁伊莎用请求的口气说道:“哨兵,请你原谅,
这我不能告诉你,不要把这件事跟任何人说,我将永远感激你。”她说着说着声音
有些发抖了,正像装满水的陶器震动时发出来的声音一样。
我仍然用战士的口气说:“这怎么可能?我是部队的普通士兵,我没有这么大
的权利。
根据军事条例,我不得不把你带到我们中士面前去。”“但是难道你不知道,
我是你们指挥官的女儿吗?”我笑了笑回答道:“现在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见到的
是指挥官先生本人,那我也不得不对他采取这么严厉的态度。军事条例对所有的人
都一样,一个普通士兵在任何情况下都是没有权利破坏它的。”她得到这无情的回
答后,怪可怜地问道:“那还有什么办法?”虽然当时我同情她,但是军事条例的
锁链束缚着我。我对后果并不感到害怕,军事法庭给我降级或其他的惩罚也不在我
考虑的范围之内。我内心也是清白的。但是军事条例如何能破坏呢?我站着心里很
混乱。这时鲁伊莎向前走了一步抓住了我的手,用非常难过而又不安的口气说:
“那我该怎么办呢?”这使我感到:好像她的一颗心已经在溶化了。我发现她的手
在发抖。
我曾心想,放了她算了,除了情人的信息或是为了履行自己的许诺还有什么力
量迫使她在这样的情况下从家里走出来呢?而我干吗要成为别人爱情道路上的绊脚
石呢?但是军事条例又封住了我的嘴。我没有急于抽回我的手,而是把头扭在一边
说:“再没有其他办法。”她听了我的回答之后,手松弛了下来,好像她身上已经
没有生命了。
但是她并没有把手完全放开,仍然拉着我的手向我哀求道:“哨兵,同情我吧,
可怜可怜我吧,看在老天爷的面上可怜我吧,请不要毁掉我的体面,我是非常不幸
的人。”有几滴热泪滴到了我的手上,倾盆大雨的雨水对我没有丝毫影响,然而,
这几滴热泪却震动了我的全身。
我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一方面是军事条例和职责的铁墙,而另一方面则是
一个柔弱女子的哀声求告。我知道,我如果把她交给中士,那么明天一早这个消息
在整个营地就会传开了。军事法庭将会开庭,尽管是指挥官的女儿,但谁也不能使
她从铁的军事法律中得到宽宥,军法无情的手将残酷地伸向她,特别是战争期间更
是如此。
如果我放了她,那么军法将同样残酷地对待我,我的一生也要毁了,谁知道明
天我还能不能活着,至少也得是降级处分。即使这个秘密不泄露,那我的良心不会
永远责备我吗?我还能像这样大无畏地在人们面前理直气壮吗?难道我内心不会像
当过小偷一样永远有愧吗?
鲁伊莎又说了:“哨兵!”从她的嘴里再也没有说出一个请求的字来。这时,
她已经到了绝望的境地。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说话时只能吐出断断续续的字来。
我以一种同情的口气说道:“这是件很困难的事情!”“哨兵,请维护我的体面吧!
只要我能够办到的,我都准备为你办到。”我自豪地说:“鲁伊莎小姐,请不要引
诱我,我不是贪心的人,我之所以迫不得已是因为破坏军法对一个士兵来说是最大
的犯罪。”“难道保护一个女子的尊严就不是道义上的法律吗?难道军法比道义的
法律更重要吗?”鲁伊莎带着一点激动的口气这么说。
我没有办法回答她的这个问题。军法是临时的,有局限性的,并且是不时变化
的,而道义的法律是永久的,超越局限的、不可更改的。我答应了她,说:“你走
吧,鲁伊莎小姐,你现在自由了,你使我无言可答了。我破坏了军法而履行了这道
义的职责。不过,我对你有一个请求,那就是今后请你不要再教训某一个士兵遵守
道义的职责,因为按照军法,履行道义的职责也是罪过。对一个军人来说,世界上
最大的法律就是军法。军队不考虑道义的、精神的或神性的职责或法律。”鲁伊莎
又抓住了我的手,用非常感激的语气说:“哨兵,老天爷会给你善报的!”可是她
马上又怀疑了;她害怕将来什么时候我会暴露出她的这个秘密,所以她出于更为放
心的考虑,说:“我的尊严现在就掌握在你的手里了。”我以保证的口气说:“请
你对我完全放心好了。”“你将不会对任何人说么?”“绝对不会!”“绝对不会?”
“对,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对人说。”“哨兵,现在我完全放心了,我鲁伊莎就
是死的时候也不会忘记你的好处和恩情。不管你到哪儿,你的这个妹妹都会为你向
上大神祈求。什么时候你需要,请你记住我,鲁伊莎即使离开了这个世界,也会来
为你服务。从今天起,她已经把你当作是自己的哥哥了,在士兵的生活中有时也需
要一个服务的小妹妹的,惟愿上帝不要让你一生中在这种需要的时候到来,但是,
如果这个时刻来了,那么鲁伊莎为了履行自己的职责是决不会落在后面的。我能够
问我好心的哥哥的名字吗?”这时电光一闪,我看到鲁伊莎的眼中饱含着眼泪。我
说:“鲁伊莎,我衷心地感谢你的这些鼓励的话。不过,我现在做的,是出于道义
和同情,而不是出于希望得到什么奖励。你问我的名字干什么呢?”鲁伊莎带着抱
怨的口气说:“对妹妹来说,难道问哥哥的名字也和军法抵触吗?”她的这句话充
满了真诚、亲切和爱,使得我也不由自主地滴下了眼泪,我说:“不,鲁伊莎,我
只是希望在这像兄妹的关系中,不要存在任何私利的影子。我的名字叫做希利那特·
辛赫。”鲁伊莎为了表示感激,她紧握了一下我的手,说了声谢谢就走了。由于黑
暗,完全看不清她到哪里去了,没有问她是恰当的。我站在那里对这突如其来的会
面全面思索着,指挥官的女儿不总是把一个士兵,特别是一个黑皮肤的士兵看得连
狗也不如吗?①可是就是这样一个妇女今天却非常高兴地把我认作是她的哥哥!
①在英国殖民主义统治印度的年代里,军队中的军官一般都是英国人,士兵都
是印度人,印度人皮肤比较黑,受到歧视。
二
这件事过了些年,世界上发生了多少次革命,俄国的沙皇被消灭了,德国的凯
撒也从世界舞台上永远地消失了,在过去一个世纪中,民主共和政体所不能取得的
进展,在这短短的一些年中取得了。我生活中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的一条腿也
献给了战神,我从一个普通士兵成了一个陆军中尉了。
有一天,也是这样一个雷雨交加的黑夜,我坐在军营中和上尉那格斯、中尉军
医金德尔·辛赫谈到12 年前发生的这一件事,只是我没有把鲁伊莎的名字说出来。
上尉那格斯谈到这个问题时表现出了不寻常的兴趣,他一次又一次地问每一个细节,
而且为了把事件的进程联系起来而重复地询问。当我最后说,那天也是在这样一个
漆黑的夜里,也是下着这样的倾盆大雨,正在这个时候……这时那格斯从自己坐的
地方站了起来,很激动地说:“那个妇女的名字不是叫鲁伊莎吗?”我奇怪地说:
“我没有告诉你她叫什么名字,你怎么知道呢?”这时那格斯的眼里涌出了眼泪,
他抽泣着说:“这一切你会很快地明白的。首先请你告诉我,你的名字叫希利那特·
辛赫还是叫焦特利?”我说:“我的全名叫希利那特·辛赫·焦特利,现在人们只
叫我焦特利了。但是那个时候没有人知道我叫焦特利,只叫我希利那特·辛赫。”
那格斯上尉把椅子移到靠近我的地方,说:“那你是我的老朋友了。直到现在为止,
由于名字的变化而使我上当了,要不,你的名字我是记得很清楚的。的确,我是这
样牢牢地记住了,也许直到死也不会忘记,因为这是她最后的遗言。”说着说着那
格斯沉默不语了,他闭上了眼睛,把头靠在桌子上。我的惊异随着时间的过去不断
增长着。中尉军医金德尔·辛赫也用那充满疑问的目光有时看看我,有时又看看那
格斯上尉。
沉默了两分钟之后,上尉那格斯抬起了头,抽了一口冷气说:“焦特利中尉,
你记得吗?有一次一个英国兵曾狠狠地骂过你?”我说:“是的,我记得很清楚,
那是班长。我曾经控告过他,结果开了军事法庭,他的班长职务被撤了,成了一个
普通士兵。对了,他的名字我记起来了,叫格利布或格鲁布……”那格斯上尉打断
了我的话,说:“叫格尔炳,你看,他的面孔和我的面孔是否有些相像?我就是那
个格尔炳,我的名字叫格·那格斯,即格尔炳·那格斯。正如那时人们管你叫希利
那特一样,那时人们把我叫作格尔炳。”现在当我仔细地看了看那格斯时,我认出
来了。毫无疑问,他就是格尔炳。我惊异地打量着他,鲁伊莎和他能有什么样的关
系呢?这个问题当时我还不了解。
那格斯上尉说:“今天我不得不把事情的全部始末讲出来,焦特利中尉。由于
你,我从班长成了一个普通士兵,屈辱也没有少受,于是我的心里燃起了嫉妒和报
复的火焰。我经常等待着时机,看如何能够侮辱你,如何能够报复我受到的屈辱。
我对你的每一个行动,每一件事都用挑毛病的眼光注视着。在这十一二年中,你的
面目起了很大的变化,而我对事物的看法也有很大的不同了,所以我未能认出你。
但是你的面孔始终出现在我的眼前,那时我人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无论如何要把你摔
下来,如果我有机会,也许在置你于死地时也不会手软。”那格斯上尉又沉默了,
我和中尉军医金德尔·辛赫都直盯盯地注视着他。
那格斯又开始讲自己的故事:那天夜里当鲁伊莎和你谈话时,我正坐在自己的
房间里远远地看着你们。我当时哪里知道她是鲁伊莎,我只看到你在放哨的时候抓
着一个女人的手在和她说话,那时我卑贱的心里是多高兴啊!我简直没有办法描述。
我想:我要侮辱他,多少日子以后这个家伙可落在我手里了,这次我无论如何也不
能放过他。我下了决心,走出房间,淋着雨朝你那里走去。但是在我还没有到时,
鲁伊莎已经走了,不得已我又回到了房间里。但是我仍然没有失望,我知道,你是
不会说谎的,当我向指挥官控告你时,你是会承认你的过失的。要平息我心头的怒
火这已经很够了,现在毫无问题,我的理想快要实现了。
我笑着说:“可是你没有控告我,是不是后来发了善心?”那格斯回答说:不
是,有哪个卑鄙的人会发善心?没有控告是另有原因的。第二天大清早,我做的第
一件事就是直接走到指挥官那里去了。你大约记得,那时我教他的大儿子拉杰尔斯
骑马,所以到那里去不存在任何犹豫或障碍。我到达那里时,拉杰尔斯和鲁伊莎两
人正在喝茶。拉杰尔斯看到我今天去得那么早就说:“今天为什么这么早就来了,
格尔炳?
现在还不到时间呀!你看来好像很高兴的样子!”我一边坐在椅子上一边说:
“今天的日子是我一生中很幸福的,今天我得到了惩罚我的仇人的好机会。你不知
道,一个拉杰布德士兵①在指挥官面前控告了我,使我降职成了士兵吗?”
①参看第20 页注①。
拉杰尔斯说:“对,对,怎么不知道,可是你曾经骂过他。”我多少感到有点
惭愧地说:“我没有骂他,只是说了一句‘嗜血成性的’,在战士中像这样粗鲁的
用语是很普通的事,可是那个拉杰布德人却控告了我。现在他在一桩骇人听闻的罪
过事件中被我捉住了,老天爷如果有意的话,明天就要为他开军事法庭。我昨天看
见他和一个女人谈话,正是在他放哨的时候发生的,他不可能否认这件事,他还没
有那么卑鄙。”鲁伊莎的脸色忽然变了,她神经错乱似地看着我说:“你还看见了
什么?”我说:“我所看到的,就足以使那个拉杰布德人遭受侮辱了。他一定和某
一个女人搞不正当的男女关系,而那个女人不是印度人,而是一个欧洲女士。我敢
发誓,他们两人彼此抓着对方的手,完全像一对情人那样情意绵绵。”鲁伊莎的脸
上立刻红一阵,白一阵。焦特利,我是多么卑鄙,这是你自己可以估计得到的。我
希望你骂我卑鄙,希望你诅咒我,我比凶残的野兽还要无情,我比黑蛇还要恶毒。
鲁伊莎站着望着墙壁。这时拉杰尔斯的朋友来了,他和朋友走了出去,房中只留下
了我和鲁伊莎。于是她用乞求的眼光望着我,对我说:“格尔炳,你不要控告那个
拉杰布德士兵了。”我奇怪的问道:“为什么?”鲁伊莎低下了头说:“因为你看
见的那个和他说话的女人就是我。”我更是惊异了,说:“那你跟他……”鲁伊莎
打断了我的话说:“住嘴,他是我的兄长。事情是这样:
昨天夜里我到一个地方去,我不隐瞒你,格尔炳,我一心一意想着的那个人,
我答应夜里去会他,他就在山脚下等着我,如果我不去,那多使他失望啊!我一到
军火库旁边,那个拉杰布德士兵就拦住了我,他想按照军事条例把我带到中士那里
去。但是在我苦苦哀求之后,为了维护我的体面,他准备破坏军法了。你想,如果
你控告他,那他将是怎样的局面啊!他不会把我的名字说出来,这我是绝对相信的,
如果把刀放在他的脖子上,那他也不会讲出我的名字。我不愿意一个作了好事的人
得到这种报应,你千万不要去控告他,这是我对你的请求。”我非常无情地说:
“他控告了我,羞辱了我,现在我得到了这样好的机会,我不愿意放弃它。既然你
相信他不会说出你的名字来,那还是让他进一回地狱吧!”鲁伊莎憎恶地看了我一
眼说:“住嘴,格尔炳,别和我说这种话,为了我的体面,而让他成为受侮辱和背
恶名的人,这是我不能忍受的。如果你不听我的话,我说实话,我一定要自杀。”
那时,我正热中于报复。现在,情欲这个鬼又迷住了我的心窍。很久以来,我内心
就对鲁伊莎非常崇拜,但是始终没有勇气说出口来。现在我得到了控制住她的机会
了。我想:如果她准备为一个拉杰布德士兵牺牲生命的话,那么她对我的话是一定
不会见怪的。我仍然是那样无情而又自私地说:
“我很遗憾,可是我不能放弃到手的猎获物。”鲁伊莎用那无可奈何的目光看
着我说:“这是你最后的决定吗?”我无情而又无耻地说:“不,鲁伊莎,这不是
最后的决定。如果你愿意,你是可以改变它的,这完全靠你的意愿。我是多么爱你,
直到今天也许你还不知道,可是在这三年里,你无时无刻不留在我的心里。如果你
的心对我温存一点,尊重我对你的爱,那我什么都答应。
今天我不过是一个普通士兵,你听到我嘴里向你吐露出来的爱情,也许内心暗
自好笑,可是总有一天,我也要当上上尉的,那时也许我们之间就不会有今天的鸿
沟了。”鲁伊莎笑着说:“格尔炳,你太无情了,我没有想到你是这样残忍。上帝
为什么使你成为铁石心肠的人呢?难道你对一个可怜的妇女一点儿也不同情吗?”
我对她的可怜相打心底里高兴,说:“本人就是铁石心肠的人,那他有什么权利抱
怨别人是一副铁石心肠啊!”鲁伊莎严肃地说:“我不是无情的人,格尔炳。看在
上帝面上,你讲点公理和正义吧!
我的心已经属于别人了,没有他,我活不下去;没有我,也许他也活不下去。
为了履行自己的诺言,为了挽救一个对我行好的人的名誉,我即使强迫自己和你结
婚,那有什么好结果呢?强迫是不能产生爱情的,我绝对不会爱你……”朋友,在
揭露自己的无耻和无情时,我的心这时非常难过。那时,情欲使我瞎了眼,它使我
对她的话充耳不闻。我说:“鲁伊莎,你别这么想,爱情本身会发生作用的。你这
时不爱我,但是也许过不了多久,我的爱情就会产生影响。你也许把我看作是自私
的人、卑鄙的人,那你这么看好了。爱情就是自私的,而且也许还是卑鄙的。但是
我相信,这种憎恶和冷淡不会存在多少日子。在放掉我的死敌时,我要取得能够得
到的最大的代价!”鲁伊莎站了大约一刻钟,她经历了可怕的精神上的痛苦。这时
我一想到她,就真想用刀把自己的头割下来。最后她两眼含着泪,望着我说:“好
吧,格尔炳,如果你要这样,那就这样吧!你所要取得的代价我答应付给你。
不过,看在上帝的面上,现在你走,让我好好地痛哭一场吧!”那格斯上尉一
面说一面嚎啕大哭起来。我说:“如果你在叙说这一痛心的故事时感到很难受,那
就请别讲下去了!”那格斯上尉清了清嗓子后说:不,老兄,我一定要把这故事讲
完。这以后的一个月,我每天都到鲁伊莎那里去,我努力从她的心中排除她对我的
情敌的感情。她一看到我就从房里走出来,高兴地和我说笑,甚至使我感到她已经
爱我了。这时,第一次大战发生了,我和你都去打仗了。你到了法国,我和指挥官
一起到了埃及,鲁伊莎和她叔叔一起留在这里,拉杰尔斯也和他们一起留下了。我
在战场上呆了三年,鲁伊莎经常给我来信。我得到了提升,成了中尉,如果指挥官
再多活几天,那我一定升为上尉了。可是这也是我的不幸,他在一次战争中牺牲了。
你们对那次战争的情况都很熟悉。在指挥官死后一个月,我请了假回家。这时鲁伊
莎仍和她叔叔在一起,可是遗憾的是,她没有原来那样美貌了,也没有那么有生气,
她已经骨瘦如柴了。那时看到她这样一副情景,我很难过。我现在明白了,她对她
的情人的爱是多么真诚和深厚。她答应了和我结婚,可是还是不能战胜自己的感情。
也许正是由于这种痛苦的折磨,使她成了这个样子。有一天我对她说:“鲁伊莎,
我感到你也许还不能忘情于你的旧情人。如果我的这个想法不错的话,那我让你从
你过去的诺言中解脱出来,你高高兴兴地和他结婚吧!对我来说,我能活着回来,
这已经很够了。如果从我这里你受到了痛苦,那就请你排除它吧!”鲁伊莎大大的
眼睛里,一滴一滴的眼泪落了下来。她说:“他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格尔炳。
他牺牲在法国的战场上,距今已半年了,我就是因为他的死,所以我深感痛心。他
本来和部队没有任何关系,如果他不是对我失望了,他决不会入伍的,他为了死而
入了伍。
不过,你现在回来了,我会很快好起来的,如今我更能够成为你的妻子了,现
在在你的身边已经没有任何障碍,而在我的心中也没有任何苦恼了。”这些话中充
满了讽刺,其含义是我要了鲁伊莎的情人的命。有谁能够否认这一事实呢?如果对
此有什么办法可以忏悔的话,那就是尽量照看她,尽量安慰她,为她献身,从而使
她能够从心里排除这种隐痛。
此后又过了一个月,我们确定了结婚的日子。我们结了婚,回到了家里,宴请
了亲友,大家喝了喜酒。我为自己的幸运而心花怒放,岂只有我自己,我所有的朋
友也祝贺我的幸运。
可是我哪里知道,命运却这样欺骗了我;我哪里知道,这是像残忍的猎人一样
设置了罗网的一条道路。我正忙于招待朋友,而鲁伊莎在房间里躺着正准备离开这
个世界!当时我正向一个朋友的致贺表示谢意,拉杰尔斯来对我说:“格尔炳,来,
鲁伊莎在叫你,快点,不知她突然怎么了。”我惊呆了,连忙跑进了鲁伊莎的房间。
那格斯上尉的眼里又在流泪,声音也嘶哑了,他喘了一口气说:我到了里面一
看,鲁伊莎躺在安乐椅上,全身抽搐,脸上也露出了抽搐的迹象。
她见到我说:“格尔炳,你到我身边来。我答应结婚,我履行了我的诺言,我
不能给你比这更多的了,因为我早已把我的爱情给了另外的人。请你原谅,我服了
毒,现在活不了多大一会儿了。”我眼前一片漆黑,心上像是被刺了一刀,我在她
身边跪着坐了下来,我哭着说:“鲁伊莎,你这是干什么?唉,难道你使我丢脸后
这么快就走了吗?难道现在就再没有办法了吗?”我马上跑到医生家里,可是,当
我带着医生还没有回到家时,那忠实的女神、纯真的鲁伊莎早已永远地和我告别了。
在她的床头,只留下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道:如果你看到了我的哥哥希利那特,
请你告诉他,鲁伊莎死的时候也没有忘记他的恩情。
说完,那格斯从自己的坎肩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天鹅绒的小盒子,从中拿出一
张纸条,一边给我们看一边说:“焦特利,这就是我那短暂幸运的纪念,至今我比
对生命还更为珍视地保存着。今天和你又重新认识了,我还以为和其他战友一样,
你也在战争中牺牲了。可是,感谢上帝,你还健在。
现在我把这件寄存在我这里的东西交给你。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把子弹打进我
的胸膛,因为残害了那在天之灵的人是我。”说着说着那格斯上尉摊开了四肢,躺
在椅子上。我们两人的眼中不断地簌簌落泪。可是很快我们意识到,当时我们的义
务是什么。为了安慰那格斯,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了他的身边。可是,一拉
着他的手,我的全身都颤抖了。他的手冰凉,就像一个人临终时一样,我慌忙观察
他的脸色,并且连忙叫金德尔·辛赫医生。医生走来急忙把手伸向他的胸脯,难过
地说:
“心脏已经停止跳动了。”那时正雷声大作,轰隆……
193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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