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足也敢走天涯
玛格丽特·杜拉丝曾经写道:“……我有一张破碎的脸,已辨不出以往的轮廓
……十六岁就开始衰老……”第一次看我总也不明白其中的寓意,后来才渐渐顿悟,
那是一种骄傲而奢靡的坚持——在她十六岁那年她耗尽了一生的热望与爱怜!
我也是,我觉得人的一生中总有个聚焦点,所有的飞花落雪也格外真切——太
阳在明天、明年、一万年后仍是这样的粲然照耀,温暖而漠然地将光辉撒在每一个
行走的人身上——可是我们的一生只有一次,那焦虑、痛苦、希望、失望、抗争、
迷惘……有人常问我:“Kallen,你走过那么多国家,其中最喜爱哪一个呢?”
“瑞士!”我毫不犹豫地回答。我说的时候仿佛周围的一切都融化了,我也不是我,
而依旧是数年前那个初来乍到、惶恐不安的小小女孩——时间定格在那一瞬。数年
后的我已不再和我相干,真正的我的灵魂永远留在了恩格堡的湖畔,看花开花落、
云卷云舒……看它们逐渐消失、熄灭……孤独的我站在天涯海角,把所有的芬芳留
给过去的年华;听见天使的私语,听见土壤的萌动……然而光阴是纷然退却,意识
只是透明的幻觉——一生也不过是如此,当最初的新鲜感都如流星般陨落的时候,
我曾想,会有一个机会,会有一个人,听我讲述我生命中最冰冷最凄惶最恐惧——
然而那一刻真到来时,我却发现,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很久以来,我就只喜欢紫丁香一种花。那种深深的紫色,深到不可理喻,白的
或浅紫的都不可以。上中学时,常有小男生巴巴地送了玫瑰来,我大都转送给来做
Housekeeping[注]的欧巴桑,我不是不喜欢玫瑰,比如泰国泰钦河畔的玫瑰园,真
令人见之忘忧。但是这些花的品种太多,名目大繁,看久了人的眼睛会涩——也许
这并不是真正的原因,不过因为我根本是一个单调的女孩,用久了一种牌子,连洗
头水都想不起去换。
那时同龄的女孩已学会穿蓬蓬裙、用假睫毛,打扮得各个如米奇老鼠,我依然
赤着脚,散着长发在房中踱来踱去,偶尔吸烟,吸烟是因为我觉得门。少年的我自
视甚高,仿佛整个地球都不足以展现我的蓝图。于是我决定报考德国的柏林皇家音
乐学院。
我想我是个幸运的女孩,过海关时大包小包,还带了张比我还大的古筝,海关
人员不仅没收我超载费,还热情地帮助我拎行李。大约他们觉得这么一个小女孩独
自去这么远的地方……当然,还因为我是一个美丽的女孩。到法兰克福机场时,已
是下午,不知为什么下那么大雨,天与地都灰蒙蒙的一片,周围是我不熟悉的面孔
与陌生强硬的语音,我突然好茫然,长途飞机的疲惫一涌而上,我将额头抵在那架
大大的筝上……
去柏林递了申请表与成绩单,我在Freiberg[注]报了语言学校开始进修德语。
Freiberg是个大学城,来来往往都是急急忙忙的各个国家学生。依然没有朋友,我
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功课上,早上9:00上课,我6:30就起床,一边刷牙一边听德文
广播;下午2:30下课,我坐在大巴上背单词;深夜不到12:00我绝不允许自己睡觉,
这种近乎于自虐的“纳粹学习法”,三个月后我就插到了中级班去跟他们的课,连
我的任课老师都讶异地赞叹:“中国女孩太了不起!”
略有闲暇,我便坐在古筝旁练琴。一支支筝曲自我指端泻出,有时我觉得根本
不是我的琴在鸣奏,而是我的心在歌唱。一直以来,我都不喜欢那种工业化大生产
下的批量产品,我喜欢手工制品,每一件都是艺术品,每一件都不一样,每一件都
有感情。我的琴是老师亲手做的,上好红木(可栖凤凰?),象牙柱头,雕花繁复
精美,琴架是桌型,上面是二龙戏珠的镂空木花。这把琴,即使不会弹的人,手指
在上面轻轻一拨,也会发出流水般动人的旋律。万水千山、千难万难,我都将其携
行左右,不离不弃,有时登台演出,那边准备好了现成的乐器,我不忍拂其好意,
然而弹起来,只觉指间艰涩。葛然惊觉,不知什么时候,那筝已幻化成了我生命的
一部分。
后来回首的时候,仍不敢相信那一段时光是怎么过来的,一个那么小的女孩子
只身独闯异国,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从学校take[注]巴士到公寓,再从
公寓take[注]巴士去学校,冬天的雪直没到膝上,风一刮,冷到心里去,是以我一
直不喜欢冬天,不喜欢下雪,那种透彻心肺的凉意,让我的灵魂也害了风湿,无论
今后在哪个地方、何种时候,只要又是这样的冬,我便不堪回首。然而在这样的煎
熬中,柏林皇家音乐学院是我唯一的希望,我想不出什么理由可以被拒绝。然而春
季到来的时候,我收到德国教育署的通知书,告知我所申请的专业两年内不招生。
我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整个世界刹那间失却了意义。其实当初我的导师们都建
议过让我多投几间院校,多报几个专业,但是心高气做的我根本不做他想,记得我
曾对我的专业课导师信心十足地说:“不录取我根本是他们的损失!”“我怎么可
能有失败的机会?”——然而,然而,我终于失败了。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我想一个人年轻的时候,一定要吃一
些苦,撞一些头,痛苦真正可以将人的性格塑造得更加完美。这件事给我的打击令
我在今后的人生道路上低调了不少,也再鲜有那种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的口气。
瑞士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国家,仿佛造物主格外偏宠,我从不知一个国家可以美
成这样,简直活脱脱是从我的幻想中走出来的,美丽得不真实。我去的时候,正是
瑞士一年中最美的季节,紫丁香花团锦簇地对我微笑,我仰起头,向着明媚的蓝天
碧野挥手,啊!欧洲的童话之城,我终于确实地拥抱你了。
舅舅家在首都伯尔尼,对欧洲已熟门熟道的我未让任何人来接,拎着古筝与行
李踏上了从苏黎士往伯尔尼的火车。舅舅有两个女儿,一个叫Lucy[注],一个叫Ma
y[注],May大我三岁,Lucy大我六岁,完完全全土生儿的样子,May还带着牙箍。舅
妈一看便知道是那种很凌厉的女人,应该也是华人,然而一句中国也不会说(亦或
是不愿说?),身材丰肥,足足是我那时的三四个,喜欢挥舞双手,做出夸张的动
作,或是格格大笑。大家坐下来,她毫无表情地用德文腔很重的英语问我家里的情
况,我字斟句酌地回答。那顿饭吃得很费力,吃完饭后,我局促地坐在沙发上,不
知该不该主动要求洗碗,该上楼回房还是继续参与他们的“家庭会议”——啊,想
不到社会给我的第一课,竟由我的亲戚给我上起。
我与Lucy和May的关系很糟糕,我觉得她们太势利。太欺人,也许不是,我自己
根本也是个不擅与人相处的乡下女孩。每每与May发生了争执,或是舅妈或是Lucy总
会公事公办地一副臭脸找我“谈心”,我从来都是低着头,因为我怕一抬头,眼中
就会放出愤怒的飞箭———少年的无数琐屑残留到今天,不想都成了一点一块的阴
影,直到今天,无论什么人对我说:“Kallen,我想和你谈一谈……”我都有尖叫
的冲动,我小心眼,我尚放不下,我不过是个女人。
那时候,下了课,我不想回家……啊,那原本也不是我的家,从我离开中国的
那一瞬起,我就已没有家了。大多数时候,漫无目的地搭上一辆大巴士,就那么坐
着,管它开向哪里,有时点上一支烟,然而吸着吸着不免黯然神伤。上上下下的人
群,沉沉浮浮的面孔,哪一张真正属于我呢?或者去看,场电影,人家眼中的喜剧,
却能令我伤感。我怀疑自己从另一个宇宙来,在这个陌生的星际上完全失去了方向。
最爱看法国电影,往往连名字也不记得,女主人公伤感地垂下眼睛,“时间太久了……
你离开太久,我已经分辨不出是否还在爱你……但我始终有一个感觉,你会回来的……”
我掩上面颊,泪自指缝溢出,浇灭了烟蒂。那男人说:“……生命在今日开始,昨
天永远是过去,今天甚至连皮肤也不一样……昨日我拥过、抚过的皮肤……”
班里有一个女生叫樱桃,年纪与我相仿,来自中国的内陆南方,大大的、小鹿
似的眼睛,棱角分明的嘴唇,微棕的皮肤,更惹人喜爱的是她的声音根本还是童音。
我俩的成绩几乎是整个班里最好的,而且一样曾学音乐(樱桃以前是拉小提琴的),
一样喜欢王菲,一样习惯于边听CD边吸烟,一样只用Dior[注]的香水,于是我们成
了好朋友。说来惭愧,樱桃比我小几个月,反倒事事包容我,因为我情绪化,因为
我敏感多疑。事后总向樱桃道歉,她大度地耸耸肩,“算啦,艺术家嘛,总有点神
经质,还好你不是梵高与海明威。”有时她也问我:“喂,你为什么千里迢迢赶来
欧洲读书?”我据实回答:“因为想当贝多芬、巴哈那样的杰出人物。”她赞叹也
担心,“有志气,但是很难!”于是我做冥思苦想状,半天一脸不情愿地说:“那
就只好下嫁哪个欧洲王子,做王妃吧!”话未说完,我俩就笑作一团……跟樱桃在
一起的日子,是单纯的快乐,惟有这个时候,才可以忘记身边的许多烦忧。
转眼是May的生日,她未邀请我参加,虽然早在意料之中,但被通知结果时,还
是多多少少地伤了自尊心。屋后有一片软绒般的草地,可爱的秋千架,低矮的灌木
丛,有风拂着我的长发,我赤着足,坐在秋千上,用脚趾轻轻玩着那些细绒绒的嫩
草。想去游泳,想去打网球,想去练琴,脑筋转了一百八十个弯,然而身子却仍窝
在秋千上。多么希望童话里的故事可以实现,王子将我扶到马上,对周围所有的人
说:“去去去!Kallen现在由我保护。”……啊!即使是想一想,即使光是Imagin
g[注],也多么令人振奋。
突然有个身影出现在我面前,“可以认识一下吗?”那是个华裔男孩,中文很
流利,应该是移民少年,高大,算不上英俊,然而一脸阳光灿烂的样子。
“不可以!”我懒洋洋地说,我痛恨May请来的每一个客人。
“为什么?”他惊讶地笑。
“因为……”我在心里说,“因为你不是王子。”
“我叫阿Tee,在伯尔尼医科大读书,希望有幸……”
“哼!”我从鼻子里嗤笑出来。男孩子的脸渐渐地红了起来,我跳下秋千架,
拎着鞋,一言不发地走回屋内,像是被得罪那样。
然而后来阿Tee开始约会我,他有称赞我是美少女,更重要的是,他喜欢听我弹
琴。我一度自信心曾极为匮乏,非常需要别人的肯定,哪怕只是个无关痛痒的人。
直到,舅妈知道这件事为止,全家开始声讨我,尤其是Lucy,出言刻毒,那种侮辱,
我没齿难忘,当时我要是能咬死她,就算变成一只狼也甘心。在他们的话语中我渐
渐理清思路,原来阿Tee实习分配到舅舅的研究所,他们一直希望他可以和Lucy……
我没有哭,没有争辩,只有深深的悲哀。后来在人生道路上,自是吃了很多苦,但
首宗.还是寄人篱下,相较而言,生离死别又算得了什么?一个人要紧有自己的巢,
在外面再日晒雨淋,回来都可关上门舔伤。May伤人入骨.“你吃我们家的,住我们
家的……”全忘了我父母按季寄大额的生活费来;我激灵灵一个冷战,我发誓,今
后若再有人对我说同样的话语我会杀了他(她)!……
学校一放假,我就跑到了苏黎士与樱桃同住。樱桃的公寓,就在苏黎士河畔,
每天傍晚,我都和她在河边散步,有时在Migros[注]买一袋葡萄,有时在日餐厅打
包几块寿司。樱桃最喜欢看报纸,尤其是香港的三八新闻,而我的偶像则是Llin.
[注],他的那首《Icb liebre Dich》[注]我百听不厌。我向樱桃建�
椋骸澳憔醯梦�
有没有流行音乐的天赋,也许我可以做一个很好的词人,专为这些歌星填歌词!”
其实樱桃正在一家迪厅做DJ与调音,她显然没听见我在说什么,因为她的注意力在
另一边,“快,快,快去看明星!”樱桃拉着我飞跑起来,不远处有一群人,一个
身材细挑的浓妆欧洲女孩骑在单车上,一个人在做人造风,将她的头发刚刚吹起,
又不至吹乱;另一个在摄影,还有一个在监督……我们看得一清二楚,因为欧洲人
的最大好处是不围观不挤热闹,也许不是,只是因为瑞士人的脾性特别骄傲保守,
或是他们的职业毫无贵贱之分,一个演员与一个售货员无甚区别。””她真漂亮,
不是吗?’樱桃赞叹。小心眼的我根本听不得有人在我面前赞另一个女人好,于是
撒着腔调,“漂亮吗?我可不觉得,你不认为她的脸毫无个性,我……”这时那个
监督人员突地转过头来,目光炯炯地看着我,我知道说错了话,扯着樱桃的手就走。
“小姐,请留步!”那男人说。我站住,没有回头,话说都说了,难不成还让我咽
回去,况且,也咽不回去啊!“小姐请问是哪里人?”“亚洲!”我爱搭不理。
“你是日本人吗?”我“嗤”地一声笑出声来,来瑞后无数当地人将我误为日太人,
他们大约觉得打扮稍稍Fashion[注]一点的,定是日本人无疑。“日本人哪会有这么
大的眼睛?”樱桃也笑了。那男人递名片出来,“我是Ernst Schiegei[注]广告公
司的负责人,不知两位小姐是否有兴趣……”樱桃连连摇头,她对自己目前的工作
不知几分满意。我睁大眼睛问:“有宿舍吗?”“当然!”男人回答,“我们可以
另约个时间讨论待遇,如果……”“不必了,我答应!”我清脆地回答,只要有能
力离开舅舅家,夫复何求。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同是爹生父母养,同是母亲怀胎十
月辛辛苦苦生下来的,为什么有的人可以指亟气扬,有的人却要忍辱负重?我从衣
袋中取香烟,可是手太抖,火柴划了半天也没着。
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女孩子艳羡模特之路,对我来说,脑海里盘恒的,除了节
食、节食,就还是节食。有一等女孩子,天质好身材,吃掉十头牛也不会长一两肉,
而我头天晚上只要多闻了两丝马克力的味道,第二天测重仪上的指针就会晃三晃。
同事中有经验的曾教我饿的时候可以咀嚼生芹菜或胡萝卜块,可我小的时候对芹菜
有过‘修痛经验”(我小的时候调皮,曾把姐姐的戒指咬断后衔在嘴里,让她猜在
哪里,不想一不小心就咽到了肚里。妈妈吓得脸色惨白,急送我去医院,戒指太小,
无法开刀,于是医生建议了个土方:大量吃微煮的老芹菜,将其排泄出来——于是
全家人眼睁睁地逼着我将一捆老芹菜硬生生地吞下了胃),至今一闻到味道就恶心。
少年时的我对零食的爱好不亚于男人对美女的冲动,为了克制这求之不得的痛苦,
我大量的吸烟,几乎到了没有香烟就不能正式思考的地步(我现在可以理解为什么
男人中那么多“瘾君子”)。
欧洲的体制与亚洲的完全不同,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每个香港明星都可以身家
千万,欧洲发家的可都是广告公司与经纪人,任何一个模特对他们来说不过是雇员。
当然其间不是没有特例,可是你以为人人都有机会当克劳缔妞·西弗?而且其中甘
苦岂足为外人道?忙的时候一天工作二十个小时,化妆改了又改,八九个发式稀松
平常,赶场、赶场,一场接一场,纷乱复杂似战争(蔷薇的战争),化妆师有时不
耐烦起来,我的头发大把大把被拽下来,痛得我连妈都不认得。但是它有它的好处,
它带我迅速地熟悉欧洲的社交圈子,洗掉我的土气——对于瑞士人来说,即使你来
自八大行星,你还是土包子一个,他们可以公然地瞧你不起。而且,你有没有想过,
Any case[注],它都比一份餐馆工、一份Baby-sitte[注]好千倍不止
,先莫说它相
对于前者颇丰的收入,除去模特,哪个职业不是要看一社会人的脸色,我长期节食,
真真是一点多余的热情与力气也无。
放了工,去樱桃工作的迪厅玩。真是腐败得一塌糊涂的生活,香槟、热舞、恋
爱、私欲,世纪末的堕落,那般的纵情享受、那般的声色犬马,因为吃过苦,所以
怕吃苦,因为不要去考虑明天的花开花落,因为不知数年后,还是否有机会重复今
日的良宵。
模特工作快结束的时候,我收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不知为什么我流年连连不
顺,德语区的大学攒足劲似的不动声色,给我消息的全是法语区与意大利语区。你
知道,这就意味着我不仅在德国的时间算白过,还得重新学习另一种语言,再补习
一年预科——啊,还没进大学门,先浪费时间浪成了老女人。我的内心非常焦虑,
可表面上一点声色都没动,多年的漂泊生活,养成我除死无大碍的脾性,况且,真
就有刀架在我脖子上又有什么大不了,刀子一抹,我也就去了。
圣诞节前夕,我应Hotel Zurich[注]的亚餐厅经理之邀弹琴,那时我在苏黎士
这弹丸之城已小有名气,走在酒吧街或是河畔,都会有极之年轻的小男孩惊艳地吹
口哨。我不知道妈妈是否希望我干脆嫁在欧洲,那四套款式各异、颜色夸张的旗袍,
唬得我!可真正恐吓老外还得靠它们,这就是他们眼中的中国,乡下点没关系——
只有民族的才是世界的嘛!我最夸张一条是旗袍连身裙,朱红色,边边角角都缀着
亮片与金珠,知道的人是我来演出,不知道的以为什么《上海滩旧事》里逃戏的演
员。
那次弹些什么大抵忘记,人年纪越大越懒得精刮,反正我翻来覆去就是几首
“看家曲”:《渔舟唱晚》开场,《高山流水》压轴,中间或者是《寒鸦戏水》,
或者是《蕉盲夜雨》,了不起一首《春江花月夜》。台下观众雷然鼓掌,我做谦逊
状,然后或是被什么“音乐爱好者”请在一旁小谈几句,或者向经理结帐,我就该
打道回府。但是那天,那天,有一点什么不一样,有一个家庭引起了我的注意——
其实也不是,欧洲来大型Hotel[注]用餐的大都是家庭,我想更确切的理由应该是这
样:每当一个人面对命运转折点的时候,他总会有一点超常的预感。我也是,我很
喜欢那家人中的妈妈,她长得有点想席琳·迪昂,很有涵养的微笑,她的女儿高兴
地喊:“我见过你,在杂志上……”
我们一起喝了咖啡,临走那家的父亲递了名片给我,长得像席琳·迪昂的母亲
幽默地开玩笑,“圣诞节许的愿总会实现的,而且,圣诞老人偏爱美丽乖巧的小女
孩子……”——那父亲是一间私立大学的校长。是这样,我不知道大陆怎么样,欧
美国家质量好、名声响的大学几乎都是私校。这间学校更是收费不菲,有“贵族学
校”之称。可当时我的盘算是这样的:Any case,它在德语区,我可以省去语言、
预科两年的时间,而且它的名头大,我毕业后谁敢小瞧“名校毕业生”;虽然它学
费贵了一点,但是我手上的积蓄加父母的援助,第一年勉强可以对付过去,第二年
我勤奋打工,第三年我转美国……有点如意算盘是不是?可无论如何,请你记住一
个真理,事情坏到不能再坏的时候,你就得往好处想,给自己施加压力是于事无补
的。
经过校长的通融,我插班上课。前台秘书是个丰肥如老鹰一般的美国女人,有
了舅妈那一个“榜样”,我对身材丰肥的老女人素无好感——真不明白我小小年纪,
心中怕触及的东西竟这么多——磨人的,一向是生活!我来太晚,学生公寓都已住
满。只得Hotel Bellevue[注]五层一间客房,我起初还担心价格贵,谁知竟比普通
Apartment[注]还便宜。后来我才得知,因为酒店的前任女主人在五层的一个房间里
自杀,所以五楼罕有人愿意住。
我搬行李过去的时候是一个阴雨的黄昏,房间略显一点暗,有一种近乎于忧怆
的静谧,墙纸是种特别的紫灰色,房里已先住了个直发直裙的女孩Lily[注],我们
一直是Roommate[注],我十七岁那年她自杀,用一小刃刀片,我在睡觉,下午的阳
光淡淡照在我的脸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轻拂我的长发,我以为是风,或是白云飘
过的微影,因为很舒服,所以又沉沉睡去……后来,我才知道,那时伫立在我床边
的,一定是她的灵魂,她最后望了我一眼,就拍拍翅膀,向天际飞去了……她的发
散落在面颊上,幽怨而平静,鲜血滴在墨绿的地毯上,是一种极其特殊的深紫色……
我踉踉跄跄地跌出去!
我自小便是个早慧儿,妈妈告诉我我说话很早,很少有咬音不清楚的现象,而
且对于大人未教过的新鲜事物,总能自己发明一个名字。记得有一次她抱我去父亲
所在的军区,路过那里的菜园时,我突然指着一头刚刚跑出来的小猪喊:‘呶呶呶
呶”(那时我还不会走路),后来稍大些,有人告诉我那叫猪,我也固执地喊它
“猪呶呶”。从市区到军区要take[注]很长一段火车,妈妈会拿出一本厚厚的唐诗
教我念,聊以打发寂寞的旅途,但令她惊异的是,当我们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我已
可以无误地背出她只念了一遍的诗文。
即令是这样,第一年的课程还是让我差一点喘不上气来。首先,我的课程德文、
英语授课都有,而且除去作文课老师Ms.Virregre[注](我们校长夫人)与计算机
教授Mr.Larson[注]是纯正的美国人以外,其他的教授都有或多或少的地方口音。
记得上第一节课时,老师在上面用Swiss German[注]欢欣鼓舞地说了半天,我只零
零星星听懂几个单词,再看看周围外国同学的神态,不是呆若木鸡,就是表错情地
傻笑,于是我大大地舒了一口气。
所有的课程中,我最喜欢的是作文课。Ms.Virregre每次都会将我的文章做范
文读给同学听。大约是因为学音乐与阅世甚浅的缘故,我一直到十七岁都不喜欢看
通俗读物与科技文献,我总觉得可以在电视机面前端端正正坐着超过三小时的人是
一种天才,而我,对大约知道结果的故事(比如台湾肥皂剧)和无法判断是非的事
情(比如太空探索)一点也提不起兴趣来。我的灵魂每每滞留在中国古代的诗词与
歌乐中,尤以汉、唐两朝为甚。唐诗里我最喜欢的人物是李白,他恃才做物,“天
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狂歌纵酒,“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星
期六的傍晚,我一个人坐在恩格堡的湖畔读他的诗,心思也似飞到了九宵。古筝曲
中有一首很著名的《秦桑曲》,便是化做大诗人李白的《陌上桑》。“当君怀归日,
是妾断肠时”,多么哀婉的句子,诗而乐,乐而诗,在诗人的情怀中化臻为一。
其实说到我的写作生涯,应该很早就开始了,刚上小学一年级就写了一篇童话
《垃圾堆里的大灰狼》(我上学本就比其他孩子早),许多不会写的字还用拼音代
替。二年级时,老师布置作文题目《谈一本书的观后感》。许多同学都写的课文里
的摘目,最出奇也不过什么《少年张嘎》、《鸡毛信》……那个阶段我正迷恋欧洲
童话,我甚至相信那里每个故事都是真的。其中我最爱《海的女儿》那一篇,那个
会唱歌的小人鱼寂寞的身姿仿佛一座雕塑,又像远处孤岛灯塔上的萤光,留在我的
灵魂深处。我为她的执着所感动,为她的付出而落泪,她的勇敢、她的落寞、她的
善良、她的怅惘……像一支支的乐曲,无不深深在我心上激荡——于是我写了《我
爱小人鱼》,文中尽‘清沤歌了她那种伟大的爱情。卷子交上去,老师面色凝重地
找到我,“你知道你在写什么吗?……”其实她大可不必这么紧张,我不仅不是个
对社会早熟的人,还“后知后觉”得吓人,直到上大学,我都不大看得起满身泥巴、
满口粗话的异性同级生,只喜欢年轻漂亮的女老师(最好是国文或英文老师),也
许下意识地希望那是自己将来的形象吧!
除去作文,我们那时的主课程有成本控制、数学、计算机。商务谈判、市场学、
宗教学、欧洲历史……商贸管理与逻辑太难,我第一年不敢选,但学分又要凑足,
于是听取上届老生的意见,申请了几门较易过的课,比如厨艺,比如家政学。我的
kitchen老师是个意大利人,像一切意大利人那样热情,也像一切意大利人那样轻率。
等上了他的课我才发现,kitchen远不如我想像的那么轻松:炙热的烤板、沉重的炒
铲、生生地站一上午没有片刻的歇息……选他的课时我刚好扭了脚,许多繁重的
“劳动”不能参加,我非常害怕以kitchen老师这种脾性定会“Fail”[注]掉我的课
无疑,不想他竟突然nice[注]到不得了,把我编入“甜点组”,每天的工作就是为
蛋糕、慕司上洒可可粉。谁知这样也混到了学期终,考核我的成绩竟是A,唉,也不
知老师那天开心些什么。
记得还有一门Nutrition[注],中国女孩的记忆力自是不同凡响,我一口气将维
生素从ACDE到B1、B2、……B12的功用以及缺乏它们会导致的后遗症背得滚瓜烂熟。
Nutrition课的测验最频繁,邻座的美国学生头皮都快被他自己抓烂了,我却轻轻松
松交了卷,到学校图书馆看《三剑客》去也。
虽然我功课很突出,但我并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中学时我就学会了
逃学,在欧上大学时更是一发不可收拾。我们学校的教育体制非常严格,但是好在:
一,我并不是时时逃,也不专门逃哪门老师的课;二,我的成绩十分优异,又尊师
爱教,老师大都睁只眼闭只眼;三,我幼时确实多病,是校医院的“常客”,吃药
如同吃饭。逃了学我就去后山的天使堡大教堂,我像獐子或扬子鳄一类的动物,来
来去去都有固定的路线,没有大事发生不会改变。(这是不是说明我其实是个很专
情的人,绝不会主动抛弃身边的人或事物)
相较于我的文学天赋,我属于那种对数字十分不敏感的孩子。(记得小时候妈
妈让我买酱油,她给我多少钱我给售货员多少钱,拿了酱油就走,如果售货员不叫
住我我是不会反应过来还有找的零钱。)这样反映在我的学习上,理工科的课程我
要吃力很多。好在常常有选课相同的男生“奋不顾身”地前来“观摩”,充当我的
免费家教。女孩子少年时长得美的,大都不太讨人喜欢,这是因为:第一,女人多
数三分姿色就挟以自恃,这点少女尤为明显;第二,学校里不会给女孩子太多撞头
的机会,因此许多人太把自己当女孩子看;第三,学校里的“菜鸟”小男生各个都
纯情得一塌糊涂,宠惯得女孩子经常忘了自己叫什么名字;第四……(等我想起来
再告诉你)我曾接连两届被选为校花,许多高届的学长开了老爸的龟背车来约周末
看电影吃刨冰去图书馆,同班里也有塞纸条的,有些写的还是英文诗,文法都不十
分整齐,但已噱得我开心。我经常迟到一两个小时或者答应了人家临时又改变主意,
眼睁睁地看着宿舍的电话响得烂掉装作若无其事。我想我那时是个问题少女,外表
极度骄傲,内心极度自卑,渴望关爱却又过分多疑。同班同学最恨与我比邻而居,
我仗着自己筝声大,天天弹《庆丰收》与《闹元宵》,轰轰烈烈的弦声搞得左邻温
书的和右舍睡午觉的欲哭无泪,我想他们此后一生都会痛恨古筝这种乐器。
小小的学校就已经是个小社会,说学生单纯的人其实他自己才单纯,不,换一
种角度来说,也许对于社会上的人来说学生是单纯的,可是我们自身之间未必不像
另一种大比拼。临近考试的时候,素日再不用功的学生也开起了夜车,因为我成绩
佼佼,而且公寓较宽敞,许多女生都来我这里集体看书。猜题。复习到凌晨,女孩
们都困不可当,不停地吸烟提神,屋中的空气一会便转为淡蓝,有实在熬不住的,
就靠着我的琴凳打一个小盹,平常时间多么娇弱,此时也像一朵失水的小花。我更
是激烈,两包Camel[注]一会便见了底。华印混血女孩Sarab[注],递
上一支烟,
“尝尝这个!”我浑浑噩噩抽了两口就略觉不对,一旁早吸了大半支的英国女生尖
叫起来:“大麻!”我一把拉开房门,客客气气地对Sarah说:“请滚!”
瑞士的生活水准很高,小心着小心着一个月的生活费还是超了支。我是个很有
羞耻心的孩子,于是想了个好办法——记帐:我甚至将每天的汽车费与电话费都记
录在案。但是没坚持到一个月我就彻底放弃。有些人的习性像。只狗,勤勉至死;
有些人则是一只猫,永远懒懒洋洋。(上述比喻丝毫不带贬义)我显然是后者,除
去会因为这个那个的事情耽搁,几天后再也想不出钱是怎么光光的,更重要的是,
钱并不因为你对它留了“案底”而惧怕你,该花的还是要花的。于是我一方面有羞
耻感,一方面安慰自己:钱不是省出来的,是赚出来的——仿佛自己一毕业就可以
做李嘉诚或者邵逸夫。
当模特的积蓄很快花完,我还是老本行,去Hotel里弹琴。常会有人偷偷问:
“那个大眼睛、翘鼻子的女孩叫什么名字?”开始把注意力从洋娃娃身上移向自己,
一把长发烫了染,染了烫,又怕被老师骂,于开课前乖乖熨平。十个指甲倒用了五
种颜色,吊带装裸露的胳膊上不是叮叮当当的臂环,就是各式各样的贴花,耳朵上
打了七个孔,因为没保护好,发炎发得一塌糊涂,最后只得忍痛割爱地“存活”下
来了三个。
学校处处显示自己的“贵族风范”,小小的午餐也Professional[注]得像一个
“Fine Dining[注]”,男生一律西服或燕尾,女生则是中规中矩的长裙,督学来来
回回地监视着我们的餐桌礼仪,稍有喝汤出声或叉盘相撞他便怒目而视。放假时我
回家,和亲友一起用餐,父亲欣慰地说:“我女儿似一个公主。”
我的主课商务谈判老师是埃及白人,他有一个极长的姓氏,据说他来自一个已
没落的贵族家庭,我永远忘不了他发英语时浓重的吞音和脸上那种充满惊叹的表情。
记得一次他向我们讲解社会等级,他告诉我们,这个社会由三个阶层组成,分别是
上流社会、中产阶级和下层社会,而每一阶层又细分为看不见的顶层,上流社会的
中层,上流社会的下层;中上层,中产阶级,中下层;上等贫民,中等贫民,赤贫
阶级。其中看不见的顶层是我们平日看不到的阶层,好比耸入云中的峰峦。然后,
他又顿了一下,微笑道:“亲爱的孩子们,你们有幸来到最富饶的瑞士来读贵族学
院,你们大约属于中上层或中产阶级[注]这个阶层。”年少时的一些事情会影响一
个人一辈子,在我做Internship[注]期间,无论是面对长篇累牍的Office
[注]工作,
还是被零杂工折磨得抬不起头来,我的耳边依旧会回响起我的专业课老师的话语,
我那时,常一面吸烟一面自嘲地想:我现在哪里是中产阶级,能勉强混入上等贫民
就很不错了。
同学之间关系淡淡,人与人交往都维持着一种虚伪的客气,但老实说我喜欢这
种氛围。也许因为我天性较沉默刻板的缘故。我的同学中许多人家世很是叫得响。
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来自英国的爱德华与土耳其的詹姆斯,两人皆十分英俊。我想:
来自好家庭的孩子应该有好相貌(暴发户除外),这是审慎的自然选择结果。如果
上层人士与阶级较低的人结婚,他们通常也只会选择美人。爱德华的家庭好似与英
国的王室有一些关联,而詹姆斯的父亲是土耳其第二首富。爱德华的风头远不如詹
姆斯劲,詹姆斯有两辆宝马(其中一辆是那种底盘极低,不切实用的跑车),在 C
asino[注]中一夜输掉两万瑞郎也不眨一下眼,女朋友可以编成一个“八国联军”。
爱德华的眼睛里永远带着些许的漫不经心与懒散,好像对什么都不是太care[注],
他较寡言,即使说话,用词也极精确,有点像《傲慢与偏见》里的达西和《飘》中
的阿希礼,比如,他经常说“tiresome”[注]或“tedious”[注],�
苌偎怠癰orin
g”[注],更不用说“angry”[注],“mad”[注]之流。而那时,许多非英语国家的
人还正以为说“fucking good”[注]、“doggoned good”[注]有趣�
氐赖貌坏昧四兀�
若不是一次争论,我之前对爱德华这个人简直毫无感觉。那时英国王妃戴安娜刚去
世,举国悲恸,很多同学结伴去看王妃的出事地点,回来以后,对英国王室颇多微
词,爱德华终于忍无可忍,大声说:“先生们,请不要批评你们所不了解的问题!”
有一个女孩子娜塔莎是爱德华的忠实崇拜者,娜塔莎是巴基斯坦人,父亲富甲
一方,娜塔莎端的是一个“巧克力美人”。皮肤虽是棕黑色,却细腻如凝脂,又似
刚抛过光的琥珀;五官轮廓很深,宛若美丽的雕像。她常说爱德华才是真正的贵族,
詹姆斯不过一个土财主罢了。我点头称是。
很快就是放大假,欧洲的教育体制是这样:上四个月课,放四个月假;再上两
个月课,再放两个月假。我富有的同学们当然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临放假
前三个星期就开始预定旅游线路,只有我可怜兮兮地到处应聘工作,还美其名曰
“实习”。时逢欧洲经济危机,许多大企业都在裁员,我的处境十分困难。爷爷来
信曰:“余老矣,精神渐靡,想去日无多……惟放心不下汝……”我捧着爷爷的信,
大哭起来。很想按原计划转学,期间我也参观过久负盛名的苏黎士大学、卢岑大学、
日内瓦大学……不错,他们的学生都是热情的:热情的笑脸、热情的打交道,热情
而年轻,年轻的躯体上散发着汗味,还有廉价的古龙水味——年轻然而廉价。而我
的学校有社交礼仪、芭蕾艺术、着装常识,甚至,还有红酒鉴赏。红酒鉴赏课的教
授就是我们Director[注]本人,他是德国人,毕业于英国的剑桥,当他操着一口正
宗的牛津英语给我们讲课时,他脸上浮现出日耳曼民族特有的优越感。从他那里,
我学到了什么样的酒配什么样的杯子,什么叫AOC[注],什么叫vin de table[注],
哪里的苏维翁最地道,哪里的梅洛宜晚收。这些潜移默化的东西是这些学费低廉的
小大学无法给予的呀!我咬了咬牙,决心再坚持一下。我知道会有人觉得我虚荣,
虚荣就虚荣罢。况且,我一向不大介意别人的看法。有时急起来,我会对娜塔莎Co
mplain[注]:“真不知当初怎么想的,选Business Conference这个大而无当的专业,
应了中国古话‘屠龙技’。现在找工作这么难,早知如此还不如抱Hotel Managmen
t[注],至少还能找一份餐馆工!”娜塔莎的眼睛瞪得好似泰国的四面佛。我叹了一
口气,算了,像她这种优裕家境的孩子,怎么会理解我。我的痛苦,他们不会懂!
在英国那年我接到爷爷去世的消息,银行的钱不足以买一张回亚的机票,那也
是个冰冷入骨的冬天,贫穷的中国女孩买不起一件稍厚的大衣,故此那个冬天格外
得令人无法忍受。我发烧整整一个星期,虚脱得没有力气去看医生,我想若是我死
在公寓中大约也无人知晓……以后?天知道我以后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各式各样
的面色,五花八门的谎话……我并不是不信任人,只是我对人性深深失望。一直没
有男朋友,我已不再是小女孩,一个芭碧娃娃,一杯冰淇淋,会对我的生活有什么
帮助呢?啊,不,不,我惯于寂寞。心情好的时候,会约同学去看场戏、吃顿饭,
然而,也不过是一场电影一顿饭。
再次回到瑞士的时候,我已发胖到不敢照镜子的地步。我只有两个时候必须吃
很多东西,一个是极度开心,一个是极度痛苦,可是我这个人性格极端,不是极度
开心,就是极度痛苦。所以当Emst Schiegei公司再找到我时,我已壮得像只小牛犊。
Ernst Schiegei正告我必须快速减肥,此季春装正需要一张新鲜的亚洲面孔。我诚
惶诚恐,戒酒戒红茶戒巧克力,本又想吸烟,经纪人大喝不许,他怕焦油会熏黄我
的牙齿。狂热的节食与大量的减肥药使我的生物钟完全紊乱,我开始起痘痘,而且
愈演愈烈,几乎毁了容,延医延到我见药则呕还是无济于事,Emst Schiegei只好另
请高明,我简直不知道生活还有什么乐趣可言。自那一次,我明白我彻底与模特之
路再也无缘。可生活容不得我有时间去感伤,地久天长,我需要一份工作,否则连
基本的水准也offer[注]不下来。我大约有一个月的时间用在打简历与找工作上,所
有的家庭作业都是在火车上完成的。每天一大早,Take the shower[注],Make-u
p[注],Go to the bank[注]……急急忙忙地拎着套装上火车,躲在�
迪嵯词旨淅锘�
衣服。我的眼睛明显倦怠与疲惫,无论用力盖上多少粉与睫毛膏上去。回到车厢后,
我格外沮丧,不知那一个个老板会对我印象如何,又不知此行会不会顺利。我将头
抵在车窗上,窗外的风景像一副连绵的画卷,不停地变换、重复着,我掏出教科书,
看两眼,出一会儿神,又拿出小镜子注视一会儿。在别人眼中,我一定是个患得患
失的神经质女孩。从天使堡到苏黎士两个多钟的火车,我总是疲惫不堪,想靠在椅
背上小想一会,又怕压坏了发型。
Manor str.[注]上的香水店给我通知时我身上就剩了5瑞朗。你知道,瑞士所
有店铺节假日是不开门的。我头一天用Gleis 7(一种夜间免费乘车卡,只限于学生
使用)回来,错过了银行取钱时间,妈的谁知道第二天就赶上天使堡的狂欢节,这
一狂就是三四天,可苦了我,买了一大堆巧克力(瑞士的巧克力便宜得一塌糊涂,
0.70瑞朗可以买非常好吃的一大块),早也吃,晚也吃。因为知道巧克力吃了就会
腻,不再有饿的感觉——这件事的正面影响是今后我一看到可可味的东西就汗毛一
起立正。那5瑞朗,天,怎么处决它呢?买了面包就买不了水,买了车票就买不了电
话卡。那枚硬币被我攥得能滴出来水,如果花掉它,以后的生活要怎么过呢?我想
每一个在外留学的人大约旁的没学会,先明白如何毫铢必计——早早被吓细了胆子。
香水店的通知终于来了,它为什么现在才来?我握着电话筒,一瞬间竟悲愤起
来。为什么世人都一样,做好人为什么不做到底?千呼万唤,磨磨蹭蹭,推三阻四,
摆尽威风,才从指甲缝里漏一点好处出来——尽管后来店铺老板娘待我不错,可因
为当时的一番羞辱,我的心里,除了恨,就只有恨!
我记得那时从公寓到香水店,要路过一个礼品店,美丽的橱窗琳琅满目,其中
有个小丑人型,小小的白色瓷做的脸与纤细的手,眼睛低垂,脸颊上一滴老大的眼
泪。我喜欢得不得了,每天都要隔着窗子吻吻他的面颊上的泪珠。
大三那年,樱桃转去美国,她说她要上哈佛,读MBA,成为华尔街最年轻的女操
盘人。我去送她,那天苏黎士下好大雨,唯一的一把伞我塞给了樱桃,雨一直下,
一直下,好像谁在天上捶胸顿足地呜咽一样。我就那么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走着
突然悲从衷来,放声大哭起来。好在雨下得急烈,拍打在面颊上,也分不清是泪是
雨。樱桃,可爱的樱桃,咯咯笑的樱桃,心机单纯的樱桃,好脾气的樱桃,会拉小
提琴曲《梁祝》的樱桃……没有人可以陪你走一辈子,即使是最好的朋友。
开始逐渐偏爱白和珍珠灰两色,一个衣橱拉开来,满目都是白与灰。下午洗完
衣服,晾在阳台上,一件雪白海军服落寞地飘着,有风的时候,它时而拍拍袖子,
所以我知道它也寂寞。电视节目中只爱看动画卡通,而动画片里又最喜欢《花仙子》、
《蓝精灵》与《樱桃小儿子》。那时突然热爱了鲁迅与张爱玲,鲁迅的冷静、挣扎
与张爱玲的厌世、无奈,我总也读不够。一个偶然的机会,从同学那里读到三毛的
《逃学为读书》和李碧华的《青蛇》,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类文字。直到成年
我都喜欢《格林童话》,而不喜欢中国古代传统故事,什么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啦,
什么曹娥投江寻父啦,什么许仙与白娘子啦,什么三英战吕布啦,什么牛郎织女啦……
我的爱憎观强烈而奇特,即令是现在我依然不能理解白娘子为什么会爱上许仙这么
怯懦无能又毫无主见的男人。另外我还非常痛恨牛郎,觉得他真是不要脸,趁着人
家仙女洗澡的时候藏了人家的羽衣,籍此要挟人家嫁给他。根本就是趁人之危,无
赖泼皮,不知道这样的婚姻有什么值得歌颂的。
父亲写信来嘱我多看新闻多读报,然而白搭,我一听到新闻解说员冷冷清清、
整齐划一的声音就失却了看下去的兴致一一也许这并不是主要理由,你知道,有的
人可以干劲十足。意气风发地活在时代的浪尖,有的人却只活在自己的空间里,好
比林黛玉说的“我是为了我的心”,身周围永远是悠久的过去的空气,温润、悠闲、
无所谓时间。换一种说法,有的人像一只猎豹,有的人只像一只波丝猫——比如我。
宋词里我最喜欢的不是秦观,不是苏拭,也不是李清照,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
词人晏几道。我喜欢他是因为他多情,他不仅多情而且痴情,他说:“当时明月在,
曾照彩云归”,他说:“衣上酒痕诗里字,点点行行,总是凄凉意”,他说:“从
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他说,他说……我想我要生在宋朝一定会义无
返顾地爱上他,“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体,纵被无情弃,不能羞”。我的作文开始从
校刊被推荐给日报、晚报,那时许多人半开玩笑地喊我“才女”或是“神童”。我
因一向冷淡而被人误为孤傲、爱摆脸色,我也懒得解释。我不欠任何人一个解释,
误解我的人自然是不打算喜欢我的人,那我解释了也是没用的。既然他已下了这个
决心,那么了解了我也不会喜欢我,与其如此,不如误解。
功课越来越重,除了在Hotel里弹琴,别的零工我已不大敢做,同届许多女孩休
学去结婚。欧洲就这点好,学位随时保留,哪怕你生完孩子再继续进修呢!学校里
来了很多新鲜面孔,从他们的肤色我判断出亚洲的经济蒸蒸日上,我来的时候全校
还只我一个中国人,我快毕业的时候不仅香港、台湾、澳门大杂烩,许多北京、上
海,甚至大连的女孩子也不远千里而来,据说这种留学的中介公司在国内已非常盛
行。那些年好像是个轰轰烈烈的年代,许多大事都激励着每个莘莘学子的心:香港、
澳门的回归,中国申办奥运,江泽民访瑞。同学中一个深圳女孩子长得很像邓亚萍,
几个嘴损的男生建议她去找萨马兰旗一定不会被拆包。女孩子气得眼泪汪汪。然而
说笑问说笑,在欧洲见到亚洲的所谓“名人”好像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大家也
都没把他们当回事,他们自己也低调谦逊不少——说实话,我一直喜欢低调的人,
所谓讲多错多,你灰蒙蒙地不作声,人家反而以为你参了什么大智慧回来,与其献
丑,不如藏拙嘛!
我的毕业论文有一篇是《你为什么要赴瑞读书》,我为什么要赴瑞读书?说老
实话我也不知道。生活是一个机器传送带,前面的日子还没掉下去,后面的已铺天
抢地的盖了上来,连呼吸的机会都没有,稍一松怠,就会被生活的齿轮活生生地切
割粉碎,那容得多思考。然而我还是写了,差不多写成了人党宣誓书或是教堂主祷
文。老师们感动得死去活来,同学捂着嘴暗笑,我的。惰绪很复杂,其实我也没说
谎,那不过是理想中的自己。
下课的时候,校工通知我前台有我一封信。我罕纳,久已无人寄信给我了呀!
一看邮票,美国的,急急撕了笺口,樱桃利落清秀的字直跃眼帘,“……小凯,你
想不到吧,我现在在康耐尔大学读酒店管理,当年,郑明明的二女儿也在这里就读……
我想做一个酒店高层领导人,永远出入高贵的场合……小凯,你知道吗?我在瑞时
想去华尔街是诚心实意,现在选择酒店为终生目标也没有一丝搀假……我有了一个
男朋友,美国人,非常帅,有点像Back Street Boy[注]里的小Nick[注],他是……”
不知为什么,我摹地想起了小时候读过的一篇抗战小说《在路上》,作者在结尾这
样写:“云儿说:‘等我们从太行山回来的时候就会打枪了。’我突然明白了,当
初我们憧憬的永远不是最终目标,我们还是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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