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尔尼:昨欢如梦
他到现在还保留着坐大巴的习惯,那不疾不移的速度,那微微颤动的车身,那
上上下下变换着的面孔,是这个忙碌的城市里惟一的享受。他喜欢在黄昏时分漫无
目的地搭上一辆大巴,漫无目的地坐着,待都市的霓虹如戏子的假头饰一般闪亮起
来,他也默默地点起一根烟,然而有时抽着抽着不免落下泪来——小蝶,你是否也
在这熙攘的人潮中?小蝶,不知今生是否还有机会再见到你?
一
那是一个微雨的下午,他正忙着和新加坡通电话,敲定一批海运的事;合伙人
小钟坐在沙发上和一个爱娇的香港女孩调笑不已——像无数个平凡而无聊的下午一
样。已然过了下午的时间,秘书Jane[注]还没有回来的意思,早知她办事效率这么
慢,还不如……“请问,是陆先生吗?”——许多年以来,他一直如电影中慢镜头
处理一样将这一幕一放再放,而他的心,正是那个永恒的转盘——那是个微雨的下
午,已近黄昏,所以整个伯尔尼的背景也是灰扑扑的,像多前年的旧电影,他正为
一堆无聊而烦锁的事物忙碌着,他原以为这个下午也会像无数个下午那样无聊而忙
碌地过去——正在这时,门被推开了,继而一个清亮得有如雨中嫩笋一般的声音怯
生生地询问:“请问,是陆先生吗?”……
他闭上眼睛,似乎又有热流涌上他的眼眶——他永远无法从脑海中抹去初见小
蝶的样子:她穿着一件湖绿色小凤仙领短上衣,黑真丝长裙,脚上是镶着白蝴蝶的
小巧黑皮鞋——这一切简直像个梦,只是他不知见她时在做梦,还是见她以前是在
做梦——一个混沌枯躁而乏味冗长的梦,但有一点是ensure[注]的,那就是,世界
自小蝶出现的这一刻一定有些什么不一样了!这个女孩出奇的美,具体怎样的美他
形容不出——自小蝶后他才发现,美是流动地、是神秘而又不可捉摸的!她的清亮
美丽的黑澄澄的眼睛,她的长长的、沾着水珠的睫毛,她的俏皮的、微笑的酒涡……
她像一个长翅膀的小精灵,一下子不轻意闯进了他灰扑扑的生命的帷幕,他甚至在
眼前出现了一副幻象:一个微雨后的清晨,一只竹绿色的蜻蜓,轻轻一弹翅膀,从
一片翠叶上起飞,一颗珍珠样的露滴在它身后“哒”地一声滚落!
像是被一种神奇的力量所控制,他缓缓站起了身,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时
间凝固在这一刹那,他紧紧地注视着这个女孩,生怕一个不经意她便倏忽即失,生
怕这一切只是个幻象。
“请问,是陆先生吗?”她又重复了一遍,这回略略提高了声音,并有些不自
在地蹭了赠小皮鞋——这时他才发现,她一直站在门口。她的短发、睫毛、眉梢都
细细挂了一层水珠,她的黑长裙在风中轻轻摇曳,甚至连她的大眼睛也水汪汪的。
“快请进!快请进!”他忙不迭地请她进。以后的一切都是混沌又纷乱的,他
根本忘记了他是怎样把这个女孩让进office[注],又怎样把阿钟轰出去,怎样地关
上门,挂上“close[注]”的牌子,怎样拉掉电话与传真线,杜绝外界的一切干扰。
“陆先生,”她含笑望着他,她的声音也像沾着雨露,清凉而又恬淡。“陆先
生,冒昧打扰,我路过Bern,想顺路拜望一下您……”
“小蝶是吧?”他鼻翼上无端沁出小汗粒,“我们,我们通过电话的,”他的
嗓子有些发干,声音也莫名其妙紧张起来,“所以,单凭你的声音……”他恨自己
的语无伦次。
小蝶抬起眼睛凝望着他,等他说完,在这一双美好星子的照耀下,他突然觉得
自己失去了语言的能力。
那天谈些什么大抵忘记了,不知为什么谈了那么久,华灯初上时小蝶告辞,送
她出门时,小蝶被台阶绊了一下,他伸手去扶,握到了她象牙色、如羊脂玉雕就的
手臂,不知小蝶身上的雨珠,还是自己手心的汗,他觉得指尖湿湿的。
雨还没有停,小蝶的身影消失在一片迷蒙的珠网中,待他回过神来,才发现小
蝶将伞落在了这里——奇怪,他怎么毫无印象她带了伞,这是一把油纸伞。粉红底
子,石绿的荷叶图案,此时已干透,撑开在地上,像被池塘遗弃的一朵芙蓉。
他依旧没有开灯,office里游动着一股幽幽的暗香,似蔷薇,似丁香,又都不
是,而那一双美好的星子,一直在他心中荡漾——“今晚会做个好梦!”他轻轻伸
了个懒腰,微笑着对自己说。
他当然认识小蝶,在这之前他们曾通过几次电话,宫本先生说他甥女要来瑞读
书,托他到时相烦照应一下,宫本是他多年的老主顾,自然一口应诺。然后他接到
了电话,那是一把极美的声音,这声音有一种奇异的过滤能力,将它和日常那些商
务的、私人的、应酬的、乱七八糟的电话统统区分开来,仿佛一枝青藤,直垂人他
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其实那不过是极普通的问候电话,他却牢牢记住了这个女孩
子:叶小蝶。
之后,倒也没太多联系。他出身极苦,十六岁上从顺德赴美投亲,不想这里的
一切和在家乡所想完全不一样。他从底层混起,辗转了无数个国家,最后在瑞士才
算扎下脚来,并娶了个瑞士女人去换了一张passport[注],个中辛酸,不说已罢,
之后经营生意,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人际中的反复无常已使他对任何事都兴奋不
起来。一切都是机械式的,仿佛被人划好了定规。就是偶尔去找个女人发泄一下,
也仅仅只是找个女人而已。
小蝶的美有一种净化与沉淀能力,将这个世界的混沌复杂全离折出去。按理说,
这么多年来,他见的女人也算不少,娇艳的、妩媚的、冷若冰山的、热情奔放的,
可小蝶给他的感觉就好像重重一击,让他时不时会惦记着小蝶。然而,他能做到的,
也不过是惦记而已。
冲动起来,他会拨个电话给小蝶。说来奇怪,无论凌晨将至,还是烈午炎炎,
小蝶的声音总是那么清新沉着,从未有一丝慵懒与疲惫。按理说小蝶应是宫本妹妹
的女儿,中日混血,可陆文清总觉得小蝶发音的习惯有浓浓的闽南口音,娇软而恬
静,有让人揽她入怀的冲动。
他原以为他一生都会将小蝶的每一个细节无一遗漏地深锁在脑海:撩发的动作,
侧头的微笑,衣着与口红的颜色……可他发现自己错了,时间越长,小蝶的面目就
越模糊,像一张蒙了尘的泛黄旧照片。于是,小蝶在他心中,更加是一只来自空灵,
又飞向渺渺的梦幻。最让他难过的是,他从不确定小蝶是否真正爱过他。
二
小蝶的出现总是在人毫无预景的情况下,而且总是在下午。他已经把Jane fir
e[注]掉了,新雇了个叫Mona[注]的广州女孩,那女孩有些神经质�
不缎√獯笞鳎�
可总的来说,还是认真负责的。
那天他去Embrassy[注]交涉几个人的visa[注]问题,还没回of
fice,就见Mona
神经兮兮地守在门口,“陆先生,有两个女孩子等了你一中午!”这是什么严重的
事,他是做贸易与咨讯的,天天有人在office等他,不是男的就是女的,有什么可
大惊小怪?他不悦地瞪了Mona一眼,“你站在大门口就是为了这点小事?”“可,
可她们坐在经理室里!”Mona结结巴巴。“什么?”陆文清大怒,“你这个秘书是怎
么当的?”一面大跨步的向门内走。“我,我说了,可她们……”“我解雇你!”
陆文清扔下吓慌的秘书,一把推开经理室房门!
“小蝶!”他怔住了,小蝶的头发比原先长了一点,梳成自然的孤度,玫瑰灰
的羊毛套裙装饰着同色玫瑰花,光洁的脖颈上缀着日本丝曳地长围巾。她身边还坐
着另一个小女孩,大大的画报掩住了脸,只看到白色长裤和枣红色厚底小皮鞋。
“陆先生!”小蝶微笑着站起来,“恕我们造次,不经主人允许……”“没什
么,没什么,快请坐!”陆文清忙不迭让座,又忙不迭地对门外喊:“Mona快倒茶!”
Mona脸苦苦地捧了个茶托进来,又笨手笨脚地碰翻了桌上的一撂文件。他狠狠地瞅
了Mona一眼,不妨正碰上小蝶那双温情的眸子,不知怎的,他像吞了口滚汤一般,
浑身慢慢热起来。“我妹妹,林可儿!……可儿,还不见过陆先生。”直到这时,
对面那个小女孩才从从容容放下手中的画报,大大方方地抬起了眼睛——嗨!真不
枉叫可儿,这小女孩确是个小可人儿,年纪大约十八、九上下,尖尖的下颌,翘翘
的鼻子,水汪汪、卡通般一对神采飞扬的大眼睛,与日本漫画中的美少女一般无二。
“始惊人间有芳菲”,莫非她家的女孩子就定要生得如此钟灵毓秀!他的心轻轻动
了动。可儿有一头浓密骄人的长发,直垂至膝盖,笑起来声音如同淙淙流淌的小溪,
而脸上那个小小的酒涡,像是清清的小鱼闪在溪中的痕迹。
可儿的美与小蝶的截然不同,可儿再美也是个凡间的女孩子,健康、俏皮、娇
痴、清纯,然而小蝶是一个梦,一个来自天国的祝福,一个根本无法接近的幻象。
不知为什么,思绪一滑过这里,他的心里竟一颤!
与小蝶姐妹相处是极其快乐的,他带她们去Bern[注]大教堂、看熊园、吃冰淇
淋。不妨已是日暮,华灯初上他送她们去火车站。小蝶不大说话。可儿才学德语不
久,一切都新鲜得不得了,不停地念路牌与商店的招牌,他觉得自己好像也回到了
少年时代。
火车尚未来,小蝶站在斑驳的灯影下,头发被轻风拂得有些凌乱,长长的睫毛
在腮部有极美的投影,他不由看痴了过去。
以后的一段日子,他未再怎么联络过小蝶。不是不想,而是……他形容不出那
种感觉,有时触到她的号码,他按键盘的手指也会变得结结巴巴;偶尔小蝶的电话
过来,他就觉得全世界的目光都在盯着他,他越来越不想回家,越来越易怒——小
蝶的出现好像上帝派来的罚恶天使一般,逼他去看、去听、去感受、去承认自己所
处的环境是多么庸碌沉闷……夏季来之前,他连换了两个秘书,解雇了一个assist
ant[注],劝退了一个conselletent[注],连合伙人小钟也直躲着�
�
只是,深夜的时候,半醒半梦间,他会突地忆起小蝶,在他心中,小蝶就是一
只竹绿色的蜻蜓,在一个微雨的清晨,轻轻一弹翅膀,从一片翠叶上起飞,一颗珍
珠样的露滴在他身后“哒”一声滚落……
倒是可儿经常会“突如袭来”地来通电话或顺路拜访一下。可儿外向又开朗,
他不难相信她有男朋友在Berm,但可儿总说:“Engelberg[注]简直是个大乡下,我
来首都透透气!”他并不常问起小蝶的情况,除非可儿说起,而可儿,根本很少提
及。
三
大学期结束的时候,可儿噘着嘴眼睛红红地来找他,原因是可儿一点儿也不满
意学校替她安排的Internship[注]。他立即打了电话给Thomas[注]
,让他替可儿在
哈格娜服装公司谋一个市场总监助理之职。他一向是个自私的人,更不喜求人承情
——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这次为什么要这样尽力尽心。
他很想问问可儿关于小蝶的情况,可话到嘴边,不知被什么生生地卡了回去。
可儿去了德国,偶尔来一个电话,因算是国际长途,双方都不敢多说话,问候
及道谢,匆匆挂掉算数。
他越来越暴戾,从来不屑与妇人口角的他开始为一些鸡毛蒜皮与妻子吵得不亦
乐乎。“离婚!不然。”妻子这样说。
妻子这样说时他简直有杀人的冲动。离婚?准不想离,这个丰肥如老鹰一般,
体臭极重,徐娘半老的洋女人,他真真受够。可他不敢离,还有一年他就可以拿到
Swiss Passport[注],还有一年,还有一年,就是天天嚼煤渣也得挺过去,最可憎
那帮吃饱了无事可做,白白浪费纳税人金钱的政府人员,时不时就过来查他们可爱
的公民是否有被冷落,被虐待。既然这么把外国男人视为毒蛇猛兽,不如干脆颁布
一条法律,命令所有瑞士女人只准嫁本地人算了——本来还会有一点爱的,本来可
以的,本来真的可以有一点感情,哪怕是一点点,不管如何,曾一起生活了这么久,
不管如何,这个女人给了他一个合法的身份。可是,可是,在这种压力与逼迫下,
他简直要抓狂,是不是要拉着这个女人当着所有人一遍又一遍地做爱,直到大家都
没有疑问,都满意为止。
“小蝶!”他想……他落下泪来,他仿佛看见一只竹绿色的靖蜒,在他的梦境
中轻轻弹一弹翅膀,从所有繁尘冗事中起飞,一颗珍珠样的泪滴自他颊上缓缓滑落……
突然惊觉,他已好久没见小蝶了。人真是奇怪,有缘的时候一天能撞见无数次,
缘份尽了,就总也碰不到那个人一一难道他与小蝶缘份尽了吗?他突然心中一紧,
急急抓起话筒,向小蝶的公寓挂了个电话……没人接听……午夜3点,小蝶的公寓竟
然没人——他一急,手掌心都沁出汗来,指尖却如干涩的喉舌,半晌无法连续按出
小蝶的号码。他不停地拔,一遍又一遍,空荡荡的“嘟嘟”声回荡在他心中,苍凉
如墓园的风声,他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那一夜,他不知如何胡乱过去的。也许睡了,也许没有,仿佛在幕沉沉的黑暗
中,有一个翠绿精灵的身影,他伸手去触,又惘无一物。
清晨去公司的时候,小钟被吓了一跳。他双眼布满了血丝,腮边胡须明明刚刚
刮过,不知怎的又泛出青光,面色灰暗到似戴了一副面具,声线一下子哑了下去……
他打电话去Kina大学,他记得可儿填实习表格时是这个地址,那小蝶毫无疑问也应
是……学校秘书客客气气地告诉他,根本无叶小蝶这个人。德国女人不懂中国学生
的姓氏是带有的事,但事情麻烦在他根本不知小蝶的英文名宇是什么。他又向小蝶
的公寓去了个电话,一个纯熟的约三十岁上下的女人声音问他是否要租房。他几疑
拨错了号,忙忙压掉后又打过去才默默垂下了手。
还有一个线索——他打电话去德国找可儿,接线生说可儿随市场总监去了比利
时,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小蝶!”他想。
四
小钟月底来报销交通费的时候,拿了一叠去往Chur[注]的火车票,陆文清轻轻
翻了翻,皮笑肉不笑地说:“阿钟,我们在Chur好像没什么生意啊!”他当然不喜
欢钟,钟是一个典型意义上的花花公子,偏偏口袋里也没几两散银子。要不是看在
钟的父亲是瑞士数一数二的大律师,他才不愿与钟合作。出钱、出力,他几把命也
拼上,钟只仗着有个好老子就坐享渔利——为什么别人有的,他都没有?为什么他
有的,别人都有还不稀罕?他捏了捏拳头。
小钟嘻皮笑脸地说:“我在那儿认识了一个女孩子……”又为了女孩子?这回
呢,叫咪咪还是菲菲?小钟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是个马来女孩,出奇地漂亮,
叫什么,叫什么……我记不得了,反正是马来语,蝴蝶的意思……”。陆文清被触
动心底,抬起了头。小钟得意了起来,“我也是听人说,‘竹园’新来了个女孩子,
弹琴的,风头劲得不得了,无数客人都为了看她一眼,不远千里驱车去‘竹园’吃
饭——果然,那女孩是弹琵琶的,一袭白衣,美得不似凡间人,所以……”“所以
你就天天泡在那里,连巴塞尔的账也不去收;连圣加仑的催款也不着急。”陆黑着
脸,小钟的话并非不中听,可最后一句着实让他不高兴了,什么叫“美得不似凡间
人”,也不知哪儿的庸脂俗粉,也配被这么夸赞,也难怪,小钟没怎么见过小蝶,
如果拿小蝶相比……“哎!你别不信,”小钟急了,“我这儿有她的剧照
陆一下子呆了过去,半晌才问:“她叫什么名字?”
照片上的女孩一袭白衣,抱着琵琶,半长的头发垂在脸颊两侧,一双眼睛幽怨
而凄迷——不是小蝶,更是哪个?
他突然鼻子一酸,小蝶,我终于找到你了!
竹园的老板出奇地苛刻,不知小蝶如何忍耐下来?他巴不得自己立即长了翅膀
飞到Chur去……可是,慢着。他的神经突然一紧,自己怎么去见小蝶?自己凭什么
去找她?质问她?……他不知道自己害怕面对什么,害怕知道什么?
“到底报不报?”小钟不耐烦起来。
他抬头微微一笑道:‘小钟,我真佩服你,连追女孩子都可以走公账!”
夜色上来了,他默默个在沙发上,点上一根烟,姿势没拿对,不妨烟呛进了眼
睛里,熏得他泪水不住地流下来。
十年前,仅仅是十年前,他还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他的心上人是一个来
荷兰读书的台湾女孩,她在他打工的餐厅里洗盘子。那女孩个子小巧,眉眼清秀,
脸庞间总有一股淡淡的幽怨,餐馆工极重,他总是尽力为她分担一些,夜了,也会
先陪她走到家门口。冬夜里很凉,女孩总冻得瑟瑟直抖,他用手拥住女孩的肩,女
孩突然转过头,扑在他怀里呜咽说:“这样的日子何时才能到头呢?”他无言,只
是更紧地搂住女孩子。女孩的手极粗糙,上面遍布着划伤与烫伤的疤痕,常常是新
伤撂着旧伤,指缝总也洗不干净。女孩也邋遢了不少,头发总像抹布般一络一络,
散发着混合味道。他心痛,然而无可奈何,他自己也不过只是厨房的杂工。女孩说
自己屋里都是蟑螂,扑死了还有,扑死了还有,夜夜出来游行,吓得她睡不着觉。
说着说着女孩痛哭失声,他手忙脚乱地找面巾纸却追寻不至,蓦地,他低下头,吻
住了女孩的嘴。女孩的嘴像清新的花瓣,她惊愕地抬起泪光盈盈的眼睛,又迅速垂
下了还沾着泪花的睫毛,腮上飞起一片红霞。
第二天,女孩突然失踪了,他到处寻找、打听,悲哀如一只丧失了主人的小犬,
惶惶不可终日。
再见那个女孩是一年半以后——女孩肥壮了不少,已完全是个妇人的体型,穿
一件绷得太紧的丝绒裙,满面油光,挽一只与衣着毫不相配的、大大的手袋,走在
一个发摇齿缺的欧洲老男人身后。他再也抑不住心中的激动,一个箭步冲上去,挡
在女孩的面前。成了妇人的女孩不再惊惶与羞怯,她先用一口半生不熟的意大利文
将自己的老丈夫支到一边,然后毫无表情地问:“你想要什么?”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他悲愤得难已自己。
“问得好!”女孩大笑,“可是,你有资格这样问我吗?你知不知道我当年独
自住在漏风的阁楼,看蟑螂肆无忌惮从我面前穿梭而过,是什么感觉吗?你有什么
资格质问我?鄙夷我?”女孩一把抓起他的手,“看看你自己的手,就是一双做厨
的手……那么辛苦的工作,赚来的血汗钱几乎舍不得花——你能给我什么?如果男
人不能改善我的生活,真不知要他来何用?”可是她哽住了,可是她说不下去了,
最终她一跺脚,转身而去。
钱,大量的钱,不必挤公路车,不必在灰尘处处的街上行走,不必为房费水费
电费心凉胆颤,不必天天把存折拿出来研究——甚至,可以换取精神与意志的自由。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春日的午后,心却像嵌在冬日积雪山峰的冰层里——他甚至
无法搭救自己心爱的姑娘而眼睁睁看她沦落——其实,也许这并不是沦落,是上进,
是上进啊!他面露一个恍惚的笑,走进最近的一家电影院,里面正在上映《田纳西
华尔兹》,女主角悲哀地说:“太久了,我都不知是否再爱你……可是,我有种感
觉,我会再见到你的……”是,他的确再见到她了,可相见真如不见。
一颗泪珠自他面上缓缓滑过,咦?他哭了吗?他为何哭泣?所以,他一步一爬
地走到了今天。单靠勤力有什么用?先天的条件定了我们,如果不动一点手脚,在
这个社会中,一辈于白白努力……可是,有了钱就不一样,有了钱就可以去做自己
喜爱的事……那些年,那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他缓缓地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烟……
去荷兰时身上只有500美金,在餐馆剥蒜剥到指甲都皴裂;语言不通,连搭公路车也
不懂;半年没敢进过电影院,冬天下雪的时候连长大衣都没有一件;老板皱一皱眉
心也要胆颤三天三夜……烟头烫着了手,他迅速扔掉了它。他突然微笑起来,他竟
然为自己的命运感怀起来,只有不愁衣食的人才有资格埋怨命运。他现在有钱了,
可以像打胜了仗的将军一般骄傲地将以前的伤疤展示给众人看。只是那些年,那些
没有爱恨,只有欲望与悲哀的年头,他真不明白自己是怎样一步一跌地走过来的。
他恨这里,这里夺走了他的理想,他的快乐,也夺走了他的心上人,他像被驱
逐出伊甸园的生灵,呆呆地在陌生的环境不知何以自处——要想找回尊严,先得付
出;想要得到,先得放弃。最终,他伤痕累累,面目全非,他不知自己是否胜了这
一仗,但至为可惜的是,当他终于有资格去爱人的时候,那颗用来爱的心早已荡然
无存了。
“小蝶!”他想!
五
可儿回来时黑瘦了不少,更衬得下巴分外尖,眼睛分外亮。Thomas对可儿的评
价极高:“非常聪明的孩子,办事又机灵又得体。”
陆文清带可儿去附近的咖啡店吃冰淇淋。可儿边说那边的情形边大笑不止,吃
得一脸一嘴都是鲜奶油。陆被她的欢乐所感染,不时地帮她揩去面上的污迹。
黄昏时分送可儿回家,文清终于忍不住问道:“通知你姐姐了吗?”可儿一怔,
半晌才摇摇头。
“你姐姐是哪个专业的?”
可儿支晤了一阵,终于道:“她不在我所属的学院。”
“噢?那……”文清还想再问什么,可儿忙道:“火车来了,你就送到这里可
以啦!”
晚上,他例又坐在办公室里发呆。夜暮渐渐扑上来,欧洲童话中死神与睡神是
一对孪生兄弟——周围便死一样静,梦一样黑,连星子也没有一颗。他摇摇抽空的
烟盒,颓然叹一口气。蓦地,他突然看见一抹翠绿的身影,“小蝶!”他喊,那身
影倏忽一闪,幻化成了一只竹绿色的小蜻蜓,轻轻弹一弹翅膀,从他的窗台上起飞,
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茫茫的夜幕。
突然,电话铃声大作,他摘下去听。“请问,是陆先生吗?”一把来自大国的
声音。
“小蝶?”他哽咽了,“你在哪里?”
“我在哪里都不重要,你好吗?”
“我……”陆文清突然像个受了委屈的大孩子在母亲面前,不由泪流满面。
“你能来见我吗?”小蝶的声音略带一点焦急。
“我……”陆文清说不出话来,见小蝶当然不难,他有车,别说小蝶尚在瑞士
境内,即使在法国、德国、奥地利也没有关系。可,去见她意味着什么?见她以后
会发生什么?陆文清踌躇了——他其实并不能离开这间公司,没有它他活着不知还
有什么意义。因为有这一间公司,他每天知道自己会到什么地方,坐在什么桌子前
面。而拥有这间公司,前提是先拥有一张瑞士合法公民证。而他没有——他依旧不
能给任何人任何承诺。
小蝶在那边静静等他答复,电话那端有隐隐的、断断续续的、几乎低不可闻的
背景音乐。他约略听到这样几句:
我是鱼你是飞鸟
要不是你一次失速流离
要不是我一次张望观注
哪来这一场不被看好的眷与恋
……
什么天地啊!四季啊!
……地狱天堂暮鼓晨钟
……
“这是什么歌。”他声音干涩得如在沙漠中。
“《飞鸟与鱼》。”小蝶平静地答复。
“什么?”——不待问完,那边已传出压线的“嘟嘟嘟”声。“小蝶!”他大
喊——原来是一个梦。电话线早拔了,不可能再有什么人打来电话。可他满脸的热
泪,手心里沁出的汗,话筒上的余温,以及仍在耳畔回响的歌……“小蝶!”他对
着苍穹大喊。
转眼就是六月了,可儿的成绩频频报捷,小蝶却就此没了音讯——已经是开学
时分,为何还不见她返校。文清将事宜大致向小钟与新来的秘书Jessica[注]交待了
一下,径自驱车往Engelberg。
可儿见到他时大吃了一惊,可儿正准备和一帮同学去山上写生,她那件玫瑰红
吊带短衫分外显眼,一头厚厚的长发全被掖进白色男式凉帽里。
“你怎么来了?”可儿摘下墨镜,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来看你啊,有没有在学校里调皮。”他勉强装出一个笑。
那边有人喊“Coco[注]”,可儿向他们挥挥手,示意他们先走,然后调过头,
专注地盯着他的脸。
也许是可儿的眼睛太大,也许是可儿的神情太过严肃,他一下子不自然起来,
“你想怎么样?”
“我在问你,你想怎么样?”可儿突然大喊起来:直问到他脸上,“你想知道
什么?你想调查什么?”
“我只是关心……”他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学生在严厉的督学面前说不出话来。
“关心?谁要你廉价的关心与同情。”可儿重新戴上了墨镜,镜片是一种极其
诡异的深玫瑰紫,看久了眼睛会涩。可儿缓缓呼出一声口气,转过身背对着他,慢
慢地说:“给你五分钟,想知道什么,问吧!”
可儿年轻光滑的淡棕色皮肤在阳光下泛出美好的光泽,他一下说不出话来。
“可儿,你不要误会。”这是他惟一能想得出的一句。
可儿脱下遮阳帽,乌黑的秀发立即散了一背。她跳上文清的车,看也不看文清,
命令道:“开车!我带你去看小蝶的住处。”
可儿显然是在领文清绕远路,一路上,可儿好似一个缺乏热情的导游,淡淡道:
“这是我们大学”,“这是著名的天使堡大教堂。”“这是墓地。”“那边是著名
的滑雪胜地,因为临近阿尔卑斯山支脉,一年到头积雪不散”,“山顶是有名的富
人区,据说摩纳哥王子的别墅就在这里”,“看,那里是玛莉嘉公主的私宅”,
“我有一次在这里碰到马来西亚的国王”……
“我们还往山上开吗?”陆文清诧异了。
可儿不语,他也不敢多问,将车七转八转,在一座美丽的洋房前停住。比起刚
才那些富丽堂皇有若宫殿的建筑,这里更像一个精巧的玩具屋,极宽的白石阶,两
边花木扶疏,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上有一架缠着紫藤的木制秋千架。没有隔栅,
没有围墙,人工与自然的景物相映成趣,结合起来,原木色的房屋,窗口吊着一篮
篮的紫萝兰,从这里可以看见海景。
这时早有人迎出来,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穿灰色职业套装的瑞士女人,用纯熟
的山地德语礼貌地问他们来此何干。陆文清愣了一下,机灵的可儿已抢过话头:
“这是我老板,他新婚想租房,我们一起来问问价。”
“那你们可找对了——是看的启示,还是熟人介绍?”女纪纪人殷勤中略露几
分骄傲。
陆文清到底忍不住好奇:“为什么要出租?”
不待女经纪人答话,可儿就连忙道:“这所房子原是一印尼富商送给自己女儿
的生日礼物,可他女儿不幸夭折。他不忍再踏上伤心地,所以这房子就成为豪宅区
惟一出租的别墅。”一面说一面拼命向文清眨眼睛。
女经纪人连连颔首,可儿趁机说:“我们能进去看看吗?”
客厅是立体化的西式布置,女经纪人说:“厅里一直是这样,没动过的。”地
上一件五彩斑斓的地毯,炉台上摆着几件翡翠鼻烟壶与象牙观音像,沙发前围着斑
竹小屏风。“主人是印尼华侨吗?”文清抬头问。,这种东西装横生扭硬凑也只有
华侨做得出来。这是西方人心中的中国风格:荒诞、精巧、滑稽。
他们一行又向楼上走去,女经纪人微笑道:“上一任租房的是个亚裔小姐,这
几间房她亲自布置过,她走后,我们也没再改装璜……”
正对着楼梯的大约是餐厅,抽木地板,落地玻璃门直通一个小阳台,搭着紫藤
的花架,晒着半壁斜阳。是了,这才是小蝶的手笔。文清蓦地鼻子一酸,不敢久驻,
直向里走去,走廊尽头的房门没有锁,他们推开了门,一整扇落地窗。整个的房间
像暗黄的画框,镶着窗子里一幅大画。那酽酽的,滟滟的海涛,直溅到窗帘上,把
帘子的边缘都染蓝了。“这是书房!”可儿喃喃道,又慌忙看看大家,“我瞎猜的!”
小蝶的卧室在西北,不向阳,悬在廊间的风铃叮叮咚咚地飞扬起来,女经纪看
了看天色,“哟,怎么快下雨了,不如我们在这里坐一坐,二位想喝些什么?”他
与可儿都要了茶。天色真的迅速灰了下来,没有开灯,所以衬得她的卧室又深又暗。
高高的天花板垂着小盏的水晶灯,随风偶尔冷冷作响,宽阔的露台上种着大张大张
的芭蕉叶,红本茶几上有一大束桅子花,幽幽的香味占据了他的心。
女经纪端茶回来,单刀直入正题:“先生什么时候租?”
“租金怎么付?”文清看了一眼可儿,可儿埋头喝茶,不作声。
“月租金70000Sfr.[注],cash[注]与check[注]均可。”
“七万瑞郎?每个月?”文清在心中惊呼起来,可儿仍在不动声色地喝茶。
“是不是太贵了?”文清啜了一口热茶。
“一点也不,”女经纪仍客气地微笑,“你看这一带豪宅区,做为出租的只我
们一所,而且,这段是地产淡季,已打了不少折,上一任客户是85000Sfr./Month
[注],而且是季度付。”
“好,我们再想想。”文清与可儿告辞。真是山雨欲来,天阴溢地如同黑夜一
般,风呜呜怪叫着,树像被施了魔法的巨人,不停地抽打着车顶,寒气无孔不入地
从窗缝、门隙、天蓬与车底丝丝渗进来。
路上,可儿一直一言不发,因为长发遮住了她的脸,陆文清看不到她的神情,
也不敢冒然打扰她。
车里很静,文清放了一盘CD,只发出“嘶嘶”的声音,可儿从自己的书包里掏
出一盘塞了进去,立即,飘出了悠怨而不祥的歌声:
睡不着的夜醒不来的早晨
春天的花如何得知秋天的果
今天的不堪如何原谅昨天的昏盲
飞鸟如何去爱怎么会爱上水里的鱼
……
那旋律依稀熟悉,他努力回忆自己在什么地方曾经听到过,噢!是了,那个梦
魇的夜晚,那凄迷的,从小蝶电话那端传来的背影音乐,他浑身凛然一抖。那哀哀
淡淡的旋律,那暮鼓晨钟似的叙述,他的头皮渐渐发麻,“什么歌?”他强做镇定
地问可儿。
可儿不答话,长发垂在她两颊,文清看不见她的表情。
歌片转下去,依然在唱,歌里说:
我是鱼,你是飞鸟。
要不是你一次失速流离
要不是我一次张望观注
那来这一场不被看好的眷与恋。
……
文清觉得再听下去他一定会疯掉,不待可儿阻止,已飞快地从盘中退出这盘带
子塞还给可儿,当他触到可儿的手时大吃一惊,可儿的手冷得如千载玄冰,他心里
也浮上了丝丝寒意……
六
文清生日那天意外地收到张贺卡。老实说,这些年,他已不太记得自己的生日,
母亲早亡,还有谁会念念不忘这个日子呢?他看一看落款——小蝶!小蝶的名签得
极漂亮,好像是明星给歌迷签字或是经常签支票,账单那一类的笔迹,再看看邮戳
——日内瓦。怎么?小蝶在日内瓦?她没回Engelberg吗?她现在不在Chur吗?
一直以来对小蝶的疑惑漫漫浮上了心头——山顶那所豪宅是小蝶父母给她租的
吗?为什么又突然退租呢?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呢?思及此,他不禁惴惴不安起来,
忙给宫本摇电话,长长的盲音,没人接,这些人,为什么一到要找他们,就全没了
踪影。
渐渐他需依靠安宁剂才可睡眠,一听到门棂有微丝轻响,他便脱口而出:“小
蝶!”
有时不过是风吹过树梢。
即使白日伏案,好容易走下神来,却恍惚觉得有人立在他身后,明知没人,却
依然转过头去问:“小蝶?”
有一次Jessica端咖啡进来,被他唬得魂飞魄散,就此请了长假,不肯再来。
文清终于驱车独自往Chur,“竹园”的老板是一对马来西亚华人夫妇,享以苛
刻著称——没有办法,这帮华侨,华人的陋习也有,西人的恶癖也学得“青出于蓝”。
因为自己吃过苦头,所以有一日可以折磨别人时也分外起劲卖力。
文清知道做餐馆这一行的势利,所以进去光点了一杯Fency,老板娘果然笑逐颜
开地迎上来。
文清趁机问道:“老板娘,这里有个弹琵琶的马来女孩吗?”
“哎呀,你是说RomaRoma这个死妮子呀!”老板娘恨恨道,“走了!”
“走了?”文清一愣。
“是啊!您是来专程听她弹琴的吧?这个死妮子,招呼也不打一个就走人了,
害我们向客人没人解释!这死妮子,有娘生没爹教的……”不妨正碰上文清愤怒的
眼神,吓得噤了声。
那边传来老板的招呼声:“宋先生,又是您啊?RomaRoma真不在我们这里,要
是她回来我一定通知您!”
文清河声望去,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立在门前,因是背着光,所以看不清面庞,
但文清仍能感受到那大男孩满身的旁惶与哀苦。
“这是?”文清转头问老板娘。
“神经病!”老板娘不屑地向地下啐了一口,又按捺不住现宝,伏到文清耳边
低低说:“RomaRoma这死妮子是个狐狸精转世!”
“噢?”文清饶有兴味地放下杯子。
老板娘也来了说话的劲头,“不是我一个人讲,隔壁的陈太太——就是开布商
那家人大家一起饮茶时都这么说。你看那妮子走路时的步态,步子那么轻,腰那么
细,你再看她那双眼睛,好人家女孩子哪会长成那样?我家美玲,就绝不会有她那
双妖眼,别看我家美玲现时小……三岁看大哦!”
文清显然已对老板娘九唔搭八的扯淡没了兴趣,匆匆饮干酒准备结账。抬眼瞥
了一下老板娘正在喝汤的女儿,左不过十四、五,一副发育不良的样子,八字眉,
小黄毛儿,文清在心中冷哼了一声,不妨老板娘又凑过来悄悄说:“这个staney宋,
就是被小妖女掏空了心,一天到晚疯疯颠颠的。”
文清走去取车,突然,一个牛仔裤蓝衬衫的大男孩一把拦住他,焦急而又惶恐
地问:“您有见过RomaRoma吗?她在哪里?告诉我好不好?”
文清默默注视着这个男孩,心里迅速下着判断:中马混血,大约;样子很斯文,
读书或在做一份office工作;很年青,所以不大有经济基础,只是一双眼睛毫无焦
点,恍惚得厉害。文清觉得男孩这样在外面飘荡下去会有危险,一把拉起男孩,
“我知道RomaRoma的下落,我们去你家谈!”
男孩的家住在市郊,是一个小小的四层公寓中的一间,迎面挂一幅彩色巨照,
画面上的女孩穿一件白色裙子,站在影树下,细碎的金光透过影树羽状的叶子洒在
她身上,女孩精致的面孔散发着晶莹亮光,似云中的小天使——小蝶!
“她走后,这里的摆设我没敢动一动”男孩不知在自语,还是向他喃喃诉说,
“希望有一天她可以再回来,她会回来的!她会回来吗?”渐渐男孩眼里结了一层
泪膜,“她,是不是不再回来了?”
文清打量着这个小公寓,袖木地板,家具简单而实用,茶几上摆着一盘蟹爪兰,
因为乏人照顾,其中一束已开始打蔫,小小的露台上栽满了各式各样的花卉,间或
装饰着几只草编的小狗和木制小风车——文清隐约在花草间看见了女主人满怀着爱
恋与温情的身影。
他望着眼前这个恍惚的大男孩,叹了一口气,当女主人(是小蝶还是RomaRoma?)
没有离开的时候,曾为这个家带来无数的欢笑与温暖(想过此,他心里突地一阵酸
涩),她是个出色的女孩,这也是使面前这个男孩释释不能忘怀的原因:得到越多,
失去越多。
“那次,收了工,与几个同仁去‘竹园’聚餐,听说新来了个弹琴的女孩,”
男孩仍在喃喃细诉,“我们都很好奇,那女孩是中国古式打扮,分身白地折梅旗袍,
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在琵琶的掩映下犹如受惊小鹿,不不,更像迷途的小妖仙。
我们都不大听懂她弹的曲子,却被她脸上神情所吸引,怎么会那么凄清寂寥?那套
旗袍与烛光摇曳生辉,更托得她肤光胜雪。独自一个人,也含着笑,忽而便双眸迷
茫,有时鬼影憧憧,明明欢喜,一忽儿又悲切起来……我想,自那时我就爱上了她……
你,你相信一见钟情吗?”文清摇头叹口气,为男孩倒了一杯水,男孩茫茫然接过
杯子,埋下头,似陷入自己的思绪,半晌才继续,“我天天收了工后去看她,只要
一杯果汁,或是一只春卷。待一个晚上,看她一个晚上。老板娘的面色越来越难看……
到后来,我日日站在餐厅大门口等她。她走,我也走;她停,我也停……看她安全
到家,我返身即走。我所有的幸福就是她精灵般的背影消失在我的视线中……一日,
她突然失踪了,竹园老板老板娘骂得扯天叫,客人们也纷纷complain,我更加如失
了魂一般,一天做事都出错。晚上,开始下雨,我突然想起该把脚踏车推进楼里,
于是下了楼……我呆住了”男孩苍白的面庞重新泛起红晕,涣散的双瞳也如某种沉
重的、亮晶晶的流质,“夜了,淡淡的路灯打下来,所有细细的飞丽都映了七彩的
颜色。鲜绿的灌木丛中,一个少女立在我面前,一头天然鬈发已全湿了,象牙色脸
庞上不知是泪还是雨,昔日花瓣般的嘴唇此时毫无血色。雨雾中只见她穿着黑色连
衣裙,似仙子,又似幽灵,‘RomaRoma?’我结巴起来。‘我可以借宿一晚吗?’
她声音充满了哀伤与乏力。”男孩呆呆地注视着前方一个遥远的地方,杯子拿歪了,
水淋了一身尚不自觉,文清四处找纸巾。“那一晚,我根本睡不熟,心是醒的,怕
得要死,我不大会控制自己,又怕是因太想她而产生的幻觉……我狠狠地掐自己,
扇自己耳朵,发现她真的躺在我身边时,我竟忍不住落泪……”
文清心里又是一阵酸涩,他抬眼望一下男孩,又快速地目光移开,低声问:
“然后呢?”
“我想,RomaRoma和我在一起时从来没有快乐过!”男孩又愣愣盯着水杯,
“她对我那么好;屋子从来一尘不染,饭菜煮得香喷喷,衬衫裤子熨得笔挺,还买
了许多花花草草回来种可是,一不留心我看到她抱着双臂倚着门框一声不响地看风
景,或是默默坐在屋角椅子上抽烟,望着青烟漂缈,一坐好几个钟头……我不安了,
低头去吻她的脸,她并不躲避,只是,会有威咸苦苦的泪从眼角渗出……”
“有一次,”男孩深吸一口气,调整自己的情绪,“她问我,‘Staney,我们
会不会结婚?’我欣喜道,‘会呀!我们回马来结婚!’你知道,我持的仍是Swis
s B-Permit,我真的无法给她一个瑞士身份……那天,是一个雨天,”男孩的语气
渐渐急促,“她也是一身黑色羊毛连衣裙,赤着足,足踝精致如大理石雕刻——她
有着极美的双足。而彼时她正勾着足尖,整个身体似都在努力而又痛苦地思索着什
么,鬈发垂在面颊两侧,我看不清她的表情。雨哗哗地下,露台外的缅竹帘子啪啪
地扑着墙壁,她点支烟,吸一口,低下头,半晌才慢慢开口:‘Smp,我想,我们缘
分尽了!’雨越来越大,廊间的水晶风铃叮叮作响,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我想,
那一刹,我的血液也凝固了。她抬起手,轻轻抚摸我的面颊,她的手很滑、很凉,
那种凉,是十分透彻的凉,一直凉到人心里去。我整个人,像被扔在叫天不应,叫
天不语的雪雾里,痛苦而惊惶……你知道吗?RomaR-oma最美是她那双眼睛,那么
深,如雨潭之水,里面似有无数心事与过往。在她双眸的注视下,我如被施了魔法
一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缓缓叹一口气,声音里有无限的忧伤,‘我以前竟
没有发觉,在这间屋于间,我度过了一生最安定的时光!’——她就那么走了,在
一个雨天,正如她来的时候一样,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那灌木丛后面,连哀求她
留下来的勇气也没有……”男孩捶首痛哭,文清默默地注视着房间,蓦地,他的眼
光被床头墙壁上挂的一樽海螺所吸引,“这是什么?”文清摘下来看。“也是她带
来的,”男孩的声音里有极重的鼻音,“她说这里面有她的声音……”男孩说不下
去,又呜咽起来,文清将海螺贴在耳上,除了啸啸的海风外,什么也听不见,“咦?
看这里!”文清突然发现海螺内壁有两行极细小的字。“什么?”男孩也止住哭声,
凑了上来,文清将海螺托在掌心,迎着阳光望去,只见那是极美的繁体篆文,道是:
曾经沧海难为水,
除却巫山不是云。
七
文清开着车,他觉得极累,好似一生也没有这样累过。他本然转动着方向盘,
青山绿野自他视野里滑过,他却总也看不清,不由去拭眼睛,呵!竞如此潮湿,是
为了你吗?小蝶!你此时在哪里?
文清用手机挂了电话给可儿,可儿的声音不大对劲儿,好似刚刚哭过一般,无
论文清说什么她都提不起精神来,文清也没再追间小蝶的下落。
刚回公司,就见接替Jessica的Sherry[注]小心而紧张地向他使眼色,“太太在
里面!”
他三步并两步地冲进去,“你来做什么?”
“你几个晚上没回家了?”妻子的表情当得起“严峻”二字。
“生意忙!”他烦燥地脱下西服外套,正待除领带,忽听妻子冷冷说:“可你
这几个月的业绩反不如以前!”
“什么?”他大怒,喝斥Sherry,“你还想不想干了,随便拿报表给人看?”
Sherry吓得不敢过来,妻子拦在门前,“你不要乱发脾气骂人,怪不到她身上,
是我非要看的,难道我也是不相干的人不成?在外面有了人直说,不必这么鬼鬼崇
崇,藏头露尾的。别说我没警告你,政府督察属的人明天到家里检查我们的婚姻状
况!”
他额上青筋跳了起来,“刚查完,又查,是你拨的电话是不是?”
“是!怎么样?”妻子无畏地望着他。
他能感觉到拳头被自己攥出了水,气憋到喉咙里,却只得这么一句:“乖,别
瞎猜,我今晚早回去就是!”
Sherry战战兢兢地端茶进来,他一把推翻茶盘大吼:“Pack it&Get out!”
[注]
人心理有时是极为变态与鬼崇的,一有机会,性格中最恶的一面便展现了出来,
他记得十几年前那个饥寒交加的冬夜,傲慢而野蛮的英国佬也是这样指着门,对他
喝:“Pack it&Get out!”少年时的种种屈辱又一次浮上心头,至少现在是他来
骂人而不是别人骂他,仅仅为这一点,所付出的也还是值得的,是不是?他仰天长
笑起来,泪,却一大颗一大颗落在书案上……
许是很久没回来睡了,他翻来翻去睡不踏实,空气太干,被子太重,房间太空,
身边女人的呼噜太响,体味太浓—一天!难道自己曾在这样的环境里呆了近五个年
头吗’他觉得脖子上似生了神经性尊麻疹般既痒且痛。
突然,手机响了,那铃声不知怎的,竟有一种凄凉的味道,他心跳得厉害,抖
抖地竟接不起来。
“请问,是陆先生吗?”
“小蝶!”他啜泣起来。
“我现在在Bern火车站,发生了雪崩,没有回日内瓦的车……”小蝶的声音转
为哀伤:“我冷,而且,好怕……”
“你等着,我就来……小蝶,不要怕……”他哽咽着,披上西服就往外走去。
“站住!去哪儿?”妻子的绿眼睛在黑暗中像狼火,幽幽闪着磷光。
“我……”他站住了,明天,明天一早督察署就要来了,啊!督察署,他浑身
一颤。成一百者半九十,多少年了,他一步一趋,忍辱负重,悲伤、惶慌,以致于
绝望,就是为了有一天,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瑞士这块土地上,不再像狗一样被人
驱逐,遭人喝斥,向人乞食。而这个目的马上就要达到了,如果今日功亏一篑的话……
“小蝶!”他想,他又一次落下泪来。
那一夜,他不知如何挨至天明。胡乱洗个脸,刮胡子将脸刮破了三处,流血不
止。
亲自下厨做了牛奶鸡蛋,他端了给妻子吃,妻子乜斜了他一眼,“今天怎么这
么好心情?”
“不能总让太太一人操持家务。”他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这还差不多!”妻子爱娇地坐上了他的腿,他一个趔趄,双腿险些齐股断掉。
“你为什么不减减肥?”他在心中一声巨喝,可到嘴边,却成了“亲爱的,别
闹,牛奶要洒了!”
大钟铛铛敲了十下,妻子问他:“喂!今天不用上班啊?”
他拿报纸的手始终没有放下来,用以掩盖一脸的不安。妻子新拆了一包餐厅纸,
大声擤着鼻涕,他刚才饮的牛奶几乎要泛出来——他真不明白为什么最讲究餐桌礼
仪的欧洲人独独不黜免这一项,倒尽的不仅是人的胃口,还有心清。
“我说,”他清了清嗓子,在报纸后尽量显得悠闲地问:“政府督察署什么时
候到啊?”
“什么政府督察署啊?啊!”妻子大笑起来,“那是骗你的,谁叫你总不回家!”
“你……”他觉得心中有个定时炸弹,再多待下去,会将这里炸得尸骨无存。
走出大门,他突然觉得少了件什么,返身回去,闷声问道:“我的手机呢?”
“什么手机?没见你带手机回来呀!”妻子仍在吃早点。
“胡说!”他大喝一声卜‘没事儿你瞎扯的什么谎,知不知道昨晚我一个朋友
困在Bern Bahnhof[注],发生雪崩,她,她回不去……”他背转身抹了一把眼角。
“你喊什么喊?”妻子也大怒,“是不是真要督察署人来了你才会服帖?什么
雪崩啊?你是不是神经出了问题,现在是五月,哪来的雪崩啊?”
妻子这么一叫,他倒是清醒了一半,是啊,Bern的火车11:00pm就没了,小蝶怎
么会在半夜3:00打电话呢?
可是,小蝶!他转头出了屋。
文清漫无目的地开着车,不知怎的,就滑到了瑞士最有名的红灯区Lang-Str[注],
一个硬涂着白粉的菲律宾女人凑上来,“先生,一百法郎一晚上。”
“走开走开!”他不耐烦地挥挥手。
“呸!”菲律宾女人扭着腰走了,突然回头啐一口:“老娘还不做你的生意呢!”
彼时他正点一支Camel[注],听见菲律宾女人的话突然大笑起来,多好,想做谁
的生意就做谁的生意,想不做谁的生意就不做谁的生意,多么自由!Camel的青烟一
蓬一蓬浮上来,直熏到他脑子里去。他的眼睛里,眼泪闪着光!
八
Sherry走后,小钟领来一个叫Garbie[注]的美国女孩子,一壁嘀咕道:“不知
这个能待多久?”
Garbie有些呆头呆脑,可现在正是用人忙季,这个价钱,也找不到更好的人选。
星期三上午他接了一个案子,牵涉进Sargams[注]一个律师楼,他灰头上脸地赔
上了全副的精神。还没回公司,就听见Garbie和什么人大声争吵着,他急急进屋,
发现可儿正气定神闲地坐在他的办公室里,背着他,一头长发落在椅背上。Garbie
急道:“我请这位小姐在厅里等,可她……”文清挥挥手,打断了她的话,并示意
她出去。
可儿没有转过头,只听那一把云雀般的声音含着笑道:“姐姐不来,我就没了
特权吗?”
“可儿,”文清微笑着松了松领带,“要喝水吗?等得很久吗?”对可儿,他
有一种近乎于对妹妹的亲近与呵护。
“陆大哥,”可儿的大眼睛呼闪着,“我想转学去德国,瑞士学费太高了,我
真的快熬不下去了!”
“这个,”文清去饮水机旁拿空杯子。
“陆大哥,”可儿一个箭步抢在他面前,紧紧握着他的右臂,“我知道你一定
有办法,小蝶姐姐说你一定会帮我!”
“喂!这个Coco是你的新女友还是亲妹妹啊!”Thomas打趣道。
文清不语。
送走了可儿,他的心一下子空了,原来一直以来,小蝶姐妹都在平分他的生活。
按邮戳的地址,他去了日内瓦,日内瓦是法语区,打听起小蝶来颇费了一点劲。
在一所法语学校前他停住了车,“如果信上的AD[注]没写错,应该是在这里!”
他轻轻对自己说。
学校里人很杂,年龄也参差不齐,有婚配本地人后来恶补语言的男男女女们,
有暂居瑞士抽暇识字的外国人,还有交不起专业课学费耗在这里多年的内陆学生,
当然,也兼夹着不少大厨、难民、妓女——这种劣等学校,岂是小蝶久居之住?
文清皱了皱眉,向Director[注]办公室走去。依文清所料,小蝶在这里没待满
三个月就离开了。
文清要来了联系电话,依号查询,是一家建在莱芒湖边的四星级小酒店。文清
拿了小蝶的照片向前台焦急道:‘戏是她哥哥,请告诉我她的房问号!”
前台彬彬有礼的答复文清,是有这么一个亚青少女曾来过这里住,不过已于半
年前离开,只有和她一起前来的先生现在仍住302房间。
比利·威若格是个高大的年青人,有一双讨人喜欢的暗棕色眸子,他的袖子高
高挽在肘部,正伏在写字案上修改一张图样。虽然他衬衣略皱,人略显憔悴,络腮
胡大约也有两日未刮,但总的来说,仍不失英俊。
“你好!”比利的笑容若阳光一样灿烂,“你来的很巧,再过两天我就要搬家
了,这里的住宿费实在是太昂贵了。”
“噢?”文清饶有兴味地看着他,“那为什么要硬撑这么长时间?”
“希望她有一天能回来——和你一样,”他棕色的眸子里闪过一抹狡猾的亮色,
用手指轻轻击着电脑,“别告诉我你真的是她哥哥!”
文清微笑了,他倒是有点开始喜欢这个爽郎的男孩子。
“咖啡还是茶?”比利很尽地主之谊,“不然这样吧,我们一起喝点威士忌,
边喝边说话。”
文清点头赞同。
“噢,对了,你和德希蕾是怎么认识的?”
“德希蕾?”文清愕然。
“对,德希蕾,瑞典第一任法国皇后,多美的名字,也只有她才配叫这个名字!”
比利熟练地用酒刀启开瓶塞,给文清倒了一杯。
几杯酒下去,比利的话也多了起来,“人生真是难料,我常想,若是当初老老
实实地直接由澳洲飞英国……若是来之前就和珍妮结婚……也许不会是今天这个样
子,但又会是什么样呢?噢,你一定听糊涂了吧,我慢慢告诉你:
“你知道,我是建筑师,一份很有前途的职业,家在新南威尔市。我和父母同
住,两个姐姐都已结婚,有一个迷人的未婚妻珍妮——金发碧眼,可爱的小雀斑。
对,我的生活一直以来充满着阳光——那种简单又明快的阳光,什么都可以想,什
么都可以不想,生平最紧张的是做了未婚爸爸怎么办?最担心的是六月份老板会不
会给我一个月的带薪假允许去希腊海游玩……”文清被他的幽默所感染,也赞同地
耸了耸肩。
“去年七月,我们接到一份案子,是英国圣彼孚建筑公司与我们合作的一个项
目出了点麻烦,想借调几个建筑师过去。同行七人,都是资深的业内翘楚,我至今
也不明白老板为什么也选了我,”比利深深啜了一口酒,“我的日程晚他们一个月,
偏偏澳洲公司那边也不用上班,于是我玩性大发,决定先来‘世界花园’瑞士大饱
一通眼福再说……”比利的声音渐渐高亢起来,有一种并合着痛苦的欢乐表情在他
面庞上浮现,“下了飞机,却发现瑞士在下雨,我心里诅咒着这个鬼天气,急急忙
忙告诉出租车司机在莱芒湖边随便找一家小酒店就好……”比利重重呼吸,棕色的
眼睛轻轻眯了起来,像在注视一个遥不可及的地方,文清确信他一定在心中不停地
温习这一幕,“据说这酒店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外面下着雨,整个厅里暗而深,
所以当仆欧带我进来时我的眼睛根本适应不了,什么也看不见。然而,我听到钢琴
声,‘叮,叮咚,叮叮咚……’是肖邦的华尔兹,在这样一个百年老店里,外面下
着雨,厅里回荡着悠扬的乐曲,一下子我分不清是雨在为琴伴奏还是琴在为而伴奏……
我好一会才缓过劲来,这时厅里的水晶吊灯纷纷燃亮,我看见了钢琴一角的那个女
孩,她穿着一件乳白色纱衣,长发垂在肩头,一张面孔美丽得近乎于妖异。我双足
似被施了魔法般,动也动不得,身后仆欧再三不耐地催促,我才期期艾艾地上了楼。
打发走仆欧,我连箱子也不理,急急又冲回楼下前厅,可惜已人去楼空,我四处向
人打听刚才那个弹琴的女子,周围人都有一种惊恐和讶异的目光注视着我……(文
清听得人神,桌上那半杯酒碰也未碰一下)我跟疯了似的,一把揪住刚刚带我上楼
的仆欧,‘说,那个弹琴女子在哪里?’他战战兢兢,‘先生,您搞错了吧!刚才,
刚才没有人弹琴啊!我们这里的琴一向上锁……’我呆住了!”
文清叹口气,从桌上拿过酒杯,细细把玩一小会儿,只听比利接着说:“一连
几天,雨也不停,我怅然想:莫非我的瑞士之旅要在这绵绵细雨中度过吗?向酒店
借了把伞,我决定雨中观莱芒湖。果然,莱芒湖边旷无一人,只有几只孤寂的海鸟
暗哑地嘶号着。我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慢着,我看见一个人,(文清的呼吸也
莫名急促起来)她立在一个搭着紫藤的凉亭下面,裙据上印满了淡蓝与浅紫的碎花,
那一脸出尘脱俗的神情,宛若安琪儿。我竟忍不住嘎咽,不敢上前,怕惊扰了她。
她并没有化妆,只是嘴上涂了一抹鲜玫瑰色的胭脂,更显得肌肤似羊脂般白凝。我
的心一绞一绞地痛,我觉得自己活不过当日,奇怪,每次见她,为什么都有那么强
的窒息感(文清在心里说:我也是!)她好像在等人,也许不是,不知过了多久,
而小些了,她略一踌躇,举步向亭外走,风吹过来,裙据鼓动,无限动人。我这才
慌慌失失跑上去,‘小姐,雨还没停,这是伞!’点点飞雨沾在她的发上,更衬得
她皎洁如画中人,她摇摇头,也许微笑,也许没有。她从我身边掠过,我却没了再
赶上去的勇气……”
“我以为就此失之交臂……”比利又喝了一大口酒,“以后的日子,虽是阳光
灿烂,牧野如歌,我却已失却了兴趣——临离开那天,又下雨了,我恹恹地收拾屋
子准备check ont[注],一出门,我呆住了,走廊尽头的落地长窗前立着一个身影,
一头长长的天然鬈发如瀑布般覆下,一件紫灰色滚银边的曳地长裙,凄美中更横生
几分诡异……”
比利坐下来,抱着头,声音似呜咽一般:“她回过头来……我第一次这么近地
打量她,她整个人像一片荡漾的水,不说话眼波也在缓缓流动,捉摸不透的神情,
叫人回味无穷……不不不,她并不是我的梦中女郎,因为我做梦也想不到人世间还
有这样的女子,她的面孔,叫人见之忘忧;她的眼睛,还有她的眼睛,你注意到她
的眼睛了吗?”
比利重又抬起头来,声音急促地逼近文清,“那一刻,我如被雷击中一般,我
知道自己不行了,全完了,什么旅行、计划。工作,全完了,那一刹,我决定,留
下来!”
文清取过空杯子,为比利重又斟了一杯,比利欠身道谢,“以后的日子,不提
也罢,这一切均是我自己的抉择,怪不得澳洲方面。父母与未婚妻一日九遍地来电
查询,我索性关了机落得耳根清静——而这一切,为了德希蕾,都是值得的。可最
令我难过的是:德希蕾,她永远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即使心情好的时候也是冷冷
的,我为自己难过,可又离不开她。陆先生,你有真爱过一个人吗?若是真爱,真
的会如烈火焚身般痛苦!”
比利放下杯子,取出烟盒,缓缓道:“我们就这样耗着,积蓄很快挥霍一空,
时又赶上欧洲整体经济低糜,工作不好找,即使勉强找到,Salary[注]也低得令人
齿冷,我的处境也越来越艰辛。我无法支付德希蕾昂贵的酒店学校费用(已沦落到
向两个姐姐借货渡日),就劝她转读语言。”
“然后呢?”文清轻轻问。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下午,也是个雨天,当时我们的关系已十分恶化,刚刚经
过一番争执,公司里突然来了电话,说是我设计的一个图样需要修改。她散着发,
赤着足,大眼睛迷蒙而幽怨地望着我,我逃也似的离了Hotel[注]。路上,冰凉的细
雨落在脖子里,针扎一般,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飞奔赶回酒店,可是一切还是
晚了,德希蕾不见了!我发疯地问每一个什欧,是否见她出了大门,去往哪个方向。
那么一个家庭式小酒店,又不是旅游旺季,连一只猫跑过他们也会留心,可偏偏没
有人见过我的德希蕾——我知道她走了,永远离开了我的生命,她就像天上的雨一
样不知从向而来,亦不知去往何处,只是记忆残留下来……”
“你有无想过回澳洲?”文清温和地建议。
“有,怎么没有?”比利苦笑道:“我回了家,原指望家可以给我最原始最温
暖的安慰,可是,没人原谅我,我突然想通了,一切也变得无所谓。说实话,德希
蕾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美女,可她有一种震撼力,像是梵高的画亦或是贝多芬的
《命运》交响乐,经历了她,你会觉得你原先生存的环境是多么鄙俗,无奈又狭小,
我突然觉得,什么名利,权势,学业,前途,一下子都不再重要,如果德希蕾不在
身边的话……”他的声音转为暗哑,“她,她怎会,忍心,离开我……”
文清无言以对,半晌才问:“你决定在这儿等下去吗?”
“对!”比利很坚决,随即又怅惆起来,“我也知道她可能不会再回来,可那
又有什么关系,心中存着希望,总比晕晕噩噩。生不如死强!”
“可,别人会说……”
“一干闲人去说什么,我从没时间去理!”
九
文清开着车,教堂后的蔷薇开得正盛,这种植物总是四处攀藤生长,大家见了,
便唤她“浪迹玫瑰”,浪迹玫瑰,呵!小蝶,你是不是也是一株“浪迹玫瑰”呢?
三月间,小钟结了婚,可儿特意从德国赶来参加,她六月份毕业,已提前和哈
格娜服装公司签了Contract[注],Thomas感叹:“多优秀的一个女孩,校长的reco
mendation[注]上赞不绝口,做事又勤力,来哈格娜工作是整个公司的荣幸。”Tho
mas忘了自己当初应允文清让可儿来实习时那副不情不愿的勉强样。看来,做人一定
要自己争气。
新郎新娘出来了,两个人都穿着白,非常愉快,可儿握着小钟的手由衷地说:
“钟哥哥,谢谢你,你们一直都对我那么好!”可儿本就是个小可人,说起话来又
千伶百俐,怎由人不喜欢她。
宾友举杯庆祝时,文清拉过可儿,低低问:“有小蝶的音讯吗?”
可儿一把甩脱了他,冷冷地注视文清的眼睛,沉声道:“你关心吗?”
宫本摇电话说五月会来瑞士,关于小蝶的疑问,文清到底还是忍住了,在长途
里谈这些是不是唐突了些,反正宫本先生过两天就来了,到时二人再抵足而谈不迟。
他挂了电话,黄昏的天空已隐隐现出紫色,可能要下雨了。不知怎的,他又想
起了初见小蝶的那个下午,她的出现像一只竹绿色的蜻蜒,穿透了他生命重重的灰
色帷幛——“小蝶!”他想。
晚上,下起雨来了,文清点起一支烟,望着窗外幕沉沉的夜色。
突然,电话铃声大作,文清不耐烦地抓起电话,“谁?”
“请问,是陆先生吗?”那声音犹如被雨打过,清晰而脆亮。
“小蝶?”他急道,“小蝶,你在哪里?”
那边长长的沉默。只听见雨声,不知是话筒那边,还是话筒这边。
“喂!喂!小蝶,你在听吗?告诉我,你在哪里?”文清几乎喊了起来。
“我在哪里,并不重要——你,好吗?”
“小蝶……”文清觉得喉头被什么哽住了,“小蝶,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
我去了Chur,也去了Ceneve[注],为什么,为什么要留下,为什么又要离开?”
沉默,可怕的沉默,突地,文清听到了悠悠的,几乎低不可闻的背景音乐,从
电话那端缓缓渗人,也许不是:
我是鱼 你是飞鸟
……
你勇敢 我宿命
你是一只四处栖息的鸟
我是一尾早已没有体温的鱼
蓝的天 蓝的海
难为了我和你
……
“什么歌?”文清喑哑地问。
“明天,”小蝶温和地说,“明天,我将离开瑞士,九点四十的飞机,在苏黎
士机场,可以见到你吗?”
“小蝶!”他大喊,那边却已挂了电话。
夜里,他醒了无数次,挨到清晨,才勉强盹着,突然,门开了,一个小凤仙领
翠绿上衣,真丝黑长裙的女孩翩然而至。“小蝶?”文清坐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小蝶不语,只是静静注视着他。美目如波,秀发如织。
“小蝶,不要离开我……”他携起小蝶的手,“再给我一点点时间,我……”
小蝶的手很凉,是那种透彻心肺的凉,他落下泪来。
忽然之间,小蝶不见了,他手中空空如也。文清满室找她,一边叫着她的名字。
他蓦然惊醒,原来是南柯一梦——他一身的汗。差那么一点点,几乎就可以向
小蝶表白自己的心意,就差那么一点点。
他抹去脸上的汗水,侧着身,用枕头压着面孔,痛哭失声。
天亮了,他急急起来,手抖得厉害,衬衣袖口无论如何也扣不上。一边看着表,
七点二十,来得及时间绰绰有余,文清去找领带,红的,太俗;花的,太傻;黄的,
太刺目;蓝的,根本不相配。他一根根扯出领带,又一通塞回衣橱。文清决定不打
领带了,他焦燥地脱下已穿好的衬衣,一迭声向卧室喊:“我那套圣罗兰的浅灰西
装呢?”
妻子挪动着臃肿的身子,还来不及漱口,睡眼迷蒙地嘟囔:“天不亮就喊,怎
么,今天有重要客户啊?”
全副武装完,他连早饭也不想吃,径直去后院取车,胃因为紧张,被揪作一团。
七点五十,来得及,Bern离Zurich[注]也就一个多小时的路程,来得及,时间
绰绰有余。
手机响了,他腾出右手去接,女秘书Garbie的声音,“陆先生,Austan[注]先
生的私人座机今晨八点五十分到,伦敦那边通知您接机。”
“今晨八点五十?”他大惊,“不是说明晨吗?”
“因事提前了!”
“为什么偏偏是今晨?”他微弱地抗议,““为什么小钟不能去接,”顿了一
下,又微弱地补充,“是,小钟渡蜜月去了。”
他其实并不敢得罪Austan,Austan家族覆盖了几乎整个欧洲的广告与地产业,
也是他最大的客户,“我们公司80%的利润来自20%的客户身上,”小钟每次对往
年终报表这样说。
Austan先生从商前是国会下议院参议院长,跺一跺脚瑞士的地皮也会动三动。
当年,自己的公司两次陷入危机,若不是Austan先生一手扶持……
“小蝶!”他想,他调转了车头。自己去机场迎接之后就立即驳头去Zurich,
五十分钟,加足马力,还来得及,‘小蝶,你等我!”
刚才还出的太阳,不知为什么突然飘起了小雨,文清不及关上窗子,面孔全湿
了,水珠挂在脸庞两侧,仿佛是泪一般。白兰花香得幽醉,栀子花一球一球开着,
在雨中,香味格外清新与柔美。远处教堂传来低低的风琴奏乐——是葬礼,洗礼,
亦或是婚礼,也许都不是。
Austan先生这次回瑞士带了自己年轻的妻子,他们的婚后曾在《瑞士周报》、
《Bern新闻报》上占过三个版面,传说那是一个美丽得妖异、又懂蛊术的东方巫女,
关于她与已花甲之年的Austan先生联姻一事,各种传媒更将她指摘得千疮百孔。
那个女人站在Austan先生的身后,虽是一件宽身黑丝绒长大衣,也约摸看出身
材修长柔美,带一顶英式贝蕾礼帽,下垂黑色面纱,所以看不真面目。
文清上前向Austan先生致意,并一一与各随行助理握手,那女人并无任何表示,
待文清走近,也只是轻轻颔首而已。但看得出Austan先生很宠她,关切地问她是否
累了。直至这时文清才发现,那件丝绒大衣是剪毛貂皮,不知怎地柔软似一块布料。
Austan微笑道:“本来是计划明天来瑞的,可她一刻也等不及,非要现时来!”
随从助理询问是先去公司还是先回别墅,文清急得直看表,九点五分,小蝶!
再给我一点点时间,应该还来得及!
这时,一言不发的女人开口了:“我想回Chur,陆先生,有兴致同往吗?”
这巫女,果然名不虚传,从来想到什么就是什么,他慌张将头低下,怕一不留
神里面喷出的烈焰会将面前这个黑衣女巫活活烧死。
“陆先生是不是另有安排?”女人的声音很美,但不知为什么,仿佛有一种凄
清的味道在里面,像秋风滑过深院的梧桐……也许不是,是他自己多心了。
“怎会?夫人邀请,荣庆之至!”文清自己也愣住了,他不能相信这话发自他
的喉舌。
雨更大了,熟透了的玫瑰在空气中似水果味道,他的巴利皮鞋踏进一个浅浅的
小水洼中,汽油虹踩碎了,水滴溅起来。
远处,传来教堂低低的风琴奏乐——唱诗班还是弥撒,有人刚刚举行过婚礼,
地上满是碎花瓣……也许不是,他痛楚地闭上了眼睛。
雨一直没有停,天色暗得像晚.上十一点。他并没有掉泪,他不会掉泪!
车在“竹园”门前停住,Austan先生慈爱地问自己的小妻子:“亲爱的孩子,
要吃点东西吗?”那东方女人看来很疲惫,任由Austan先生帮她脱去大衣,里面是
一件不合季节的黑色低胸长裙,大约又是什么莱魅,丝绒,奥根地沙,反正都是些
牵牵绊绊、不切实际的料子……文清突然微笑了,为什么不呢?这女人有的是金钱
与时间,即使她愿意把周围人当狗一样呼来喝去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那女人始终没有除下面纱及帽子,但文清依稀发觉她有相当优美的轮廓和极其
精致的下巴,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哀婉,“以前这里不叫‘竹园’的。”
换了好几任店主了。”文清察颜观色地提醒道。
“那!附近是不是有个叫‘Sohnee’[注]的酒馆呢?”
这女人简直像小孩子一样任性枉为,不可理喻,文清有些不耐烦了,“哪有什
么‘schnee’?Chur是一个小镇,Old Town[注]附近只一家酒吧,那就是‘Footba
ll Club’[注]是男人们看球赛喝酒的去处。”
女人缓缓点着头,不知是悲还是喜,文清的目光跟着她滑动,门前的玻璃橱窗
里小蝶弹琴的照片还未及撤换!小蝶……他胸口一阵扯痛。
忽听一声低呼,大家的目光都随之投了过去,只见那东方女人怔怔地立在橱窗
前,指着小蝶的剧照,颤声问:“她,她是谁?”
十
雨一直没有停,一连几日,文清愣愣地注视着窗外,这一切简直是个梦,只是
他不知道,何时这个梦才会醒。有风进来,将办公桌那几份报纸吹得七零八落,报
纸上赫然印着:三月二十七日由苏黎士飞往香港的客机不幸遇难,机组工作人员及
乘客无一幸免……
小蝶!美丽的小蝶,忧伤的小蝶,沉默的小蝶,扑塑迷离的小蝶……小蝶!你
在同我开玩笑吧,求求你不要吓我,再挂一个电话给我好吗?说你没上飞机,说你
没打算去香港,说,说你,说你……
Austan先生与夫人不停地劝慰,小钟也携妻子特意从夏威夷赶回来,文清默默
地推开他们,低低道:“请你们,走开。谢谢!”
他眼前出现了一副幻象,一只竹绿色蜻蜓,轻轻一弹翅膀,从他的心中起飞,
一颗珍珠样的泪滴自文清眼角缓缓渗出……
“请问,是陆先生吗?”
“小蝶,小蝶,你在哪里?告诉我你在哪里?”
“我在哪里并不重要……你,好吗?”
“小蝶!”他一声呐喊,去握小蝶的裙裾,这一次,这一次,他将不再让她错
过他的生命。
再次睁开眼睛是在医院,小钟正帮他剥一只橙子,边尴尬地说:“发现你的时
候,你正撞在客厅的穿衣镜上,一整面镜子都碎了,你头破血流,一身玻璃渣……
怎么搞的,那么不小心。Austan先生和夫人一直守着你,今晨,Austan先生心脏有
点不舒服,他们才匆匆返回伦敦……你见了Austan夫人吗?真是个美人儿,气质绝
佳,也只有她,才当得起‘倾国倾城’四个字……”
文清默默接过橙子,却并不吃,只是呆呆看着它,小蝶!他酸楚地想,小蝶,
再多给我一点时间,再多给我……”
护士小姐通知:“您夫人来探望您!”
“那,我先走了,”小钟轻轻拍拍他的肩膀,“噢,对了,”小钟又折回来,
神秘兮兮地伏在他耳边,“昨天你昏迷的时候不停地喊着‘小蝶’,‘小蝶’,他
们问是什么意思,我说是咱们的一个客户,拖着许多欠款!”
他将被盖住头装睡,泪却汩汩地流了出来。
出院那天,阳光格外地刺目,空气中充满橙子与柠檬的芬芳,快乐的年轻人踩
着滑板手持蛋筒冰淇淋,可不知为什么,他有极强的晕眩与不真切感。
耽搁了一段时间,案上的文件也堆积如山。文清埋头苦干,他一点也不介意忙
碌工作,赶赶赶,挥着汗,不理其他。只要有一点闲暇,文清就会觉得孤寂袭人,
对前面的路没有一丝一毫把握,心底有最黑暗最恐惧——总重复做一个梦,自己是
一个打地道希望出生天的囚徒,在黑暗地底挖掘,不知方向可走对,可会有一日通
到地面见到光明。地道长且窄、闷又热,他站不直,透不过气,他快支持不住了。
因为去luzem[注]办事,回来都快六点了,尽管天色因快下雨而转为紫灰,文清
决定还是回一趟办公室。没开灯,办公室极暗,突然,他看到沙发角蜷缩着一个女
孩,黑真丝长裙,黑珠珍般的秀发,美好的倩影,“小蝶!”他快步冲上去。
那个身影扑至他怀里,低低啜泣道:“陆大哥,姐姐,是不是再也不回来了?”
“可儿!”他喃喃道。
宫本来时他如逢亲人,“您知道小蝶的消息了吗?”
“小蝶?”宫本愣住了,“那是什么?”
“您的甥女啊!”
“我的甥女,”宫本扶扶眼镜,“拜托您不要开玩笑,我的甥女体检时查出有
乙型肝炎,所以入境Visa没有批下来,本来我想支会你一声,又想不是什么大不了
的事……”
可是,小蝶?!
十一
拿到Swiss Passport半年后,他就离婚了。请律师,去公证处,付赡养费,房
子归女方……他的一大半财产不翼而飞。前妻子来哭闹过几次,他拨电话给了警局
或治安署——幸亏没有孩子。
他在公司旁租了一间小公寓,没了雷声隆隆的呼噜,没了洋女人身上特有的体
味,没了鸡毛蒜皮的争执与计较,他竟一下子失落起来——也许真是老了,一上了
年纪就害怕改变,过去,即使是疾痛,也一点一伴他走过来,这种感觉,就算勇士,
就算大智慧,就算真有毅力,也很难擦掉。
小钟现在倒是能安安心心地处理公司大小事宜,晚上也常与他去Night Club[注]
喝酒——有了妻子空闲时间反而多起来,怪不得古时候家长一想让野性难桀的儿子
安定下来,就互相商议着,“给他娶一房媳妇吧!”真真灵丹妙药,百试不爽。
“最近怎么样?”小钟约他去伦克,那里有个小酒馆,里面除了例行的菲律宾
乐队跳舞外,又新近来了个唱中文流行曲的台湾女孩子。
“你每天都见我,你说呢?”
“你瘦了许多,食宿没规律?”
“小钟,你什么时候这么婆婆妈妈的?”
“你仍然忘不了她吗?”小钟举了一下杯子,随即一饮而尽。
“不……”文清缓缓摇摇头,“我会好的,我没事,只是,生活越来越沉重,
我都不想应付了。”
喧嚣的乡村音乐之后,轮到那台湾女子出场了,大家鼓鼓掌致意。“听……”
小钟突然说。
文清不由也侧目凝神,只听那女子唱道:
我是鱼 你是飞鸟
要不是……
要不是……
你勇敢 我宿命
……
什么天地啊!四季啊!昼夜啊
什么海天一色地狱天堂墓鼓晨钟
Always[注] Together[注]…Forever[注] Apart[注]
……
相同的旋律,暮鼓晨钟的伴奏,如泣如诉地述说,他火光电石地一刹,突然悟
到了什么,“这是什么歌?”他问侍者。
其时小钟已在外面有了个情人,由上海来瑞读书,二十四五年纪,皮肤白细,
五官敦然,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不知小钟相中她哪一点。那女子不大说话,偶一开
口,只紧张得要死。
夏末秋初,正是学校放假的时节,小钟脸色灰败地求他,:“文清,我妹妹要
从巴黎回来了。”
“好事呀!”文清依稀记得钟小妹是艺术院校的学生,今年毕业吧。他与她有
过一面之交,那时钟小妹还在读预科,在办公室里等哥哥签支票。时值冬日,花裙
子、长羊毛袜、大毛衣。头发梳辫子本是当时美院生最流利的装束,可惜钟小妹本
人却无甚性格,当然,也许只是因为年纪小。
“我恐怕接不了机!”小钟搓着手。
“为什么?”
“蓉蓉怀了孩子,我要陪她去澳洲堕胎!”
在机场看到钟小妹的时候,他几乎认不出来,怪不得人说女大十八变。以钟小
妹的年龄却全然没了Baby Fat[注],极瘦的身材,苍白的肤色,五官过于精致所以
带着恹恹的神情。不用额头刻字也在向全世界表明她是个艺术家。
老实说,文清并不喜欢这一款的女人,即使做为普通朋友,他也觉得应付不来。
当然,他不得不承认钟小妹是个品味极高的女人,衣着打扮仪态都无懈可击,不讲
一句废话,可是她所有的话里都带着骨头,喜怒哀乐深藏不露,心里想些什么,根
本没人晓得。
“哥哥怎么没来?”上来时钟小妹这样问。
“他去澳洲有点公干。”
“噢……”钟小妹的尾音拉得极长,不知是怀疑,认同,或鄙夷轻笑?文清从
反光镜中看见她胎薄的水色嘴唇,也就一笑不再说话。
钟小妹在维米斯开了一家画廊,那地方十分别致,外间设有露天咖啡座,所以
生意很是兴隆。而钟小妹本人就是活招牌,今天一袭印度长裙,头饰颈坠齐齐披挂
上阵,宛若艳后泰姬复活;明日一套维多利亚时代的低胸礼服,花边牵牵绊绊。纷
繁复杂,好像茶花女再世。她太知道自己的美,处处表演着她的美,虽不过分,不
知怎的,文清就是不大喜欢。
小钟的身边又换了个潮洲女郎,活脱脱就是香港沙尖咀卖的廉价油画上那些蛋
家女的标准版本:塑黄色皮肤,极有轮廓感的面孔,高鼻子,深眼眶,颧骨耸起,
一把乌油油的黑发。
“蓉蓉呢?”
“不知道!”小钟不耐地,“我讨厌女人带太多麻烦给我!”
一转身,正看见钟小妹在身后,她毫无血色的皮肤,胎薄的水色嘴唇,看不出
是漠然还是蔑然。
德国大使馆举行一个文化艺术交流展会,下了请帖给文清。文清犹疑着是不是
要去。这种酒会,是人人手中持着酒杯,说着德语腔的英文,或是英国腔的德语:
“你最近业务如何?”“准备生意扩展到东亚吗?”女人们则花枝招展,打扮得像
赛珍会。
他不知自己该穿深灰色法郎丝还是淡蓝色古弛,不知该戴金劳还是白钻天池,
更何况,他身边并没有女伴。
“不如让小妹帮你好了?’小钟建议道.
文清略一沉思,也好,钟小妹也许最懂得处理这种场面。
那天文清穿了一套黑西服,没戴领带,是一只领结;小妹为与他呼应,特意一
套大红色长旗袍——裙尾缀闪闪亮片,明艳到不得了。许多人疑他们是一对情侣,
钟小妹也不多解释。
一些人在讨论亚洲的政治局势,另一群在Compare[注]美国与中国网站热的区别。
文清待到一半便甚觉无味,抽空走到与一堆太太小姐们饮酒聊天的钟小妹身边,想
问她是否要回去,不妨正听到她们的对话:
“听说这次酒会也请了Austan先生,可他并未赏光,”米勒夫人说,她生着一
个尖尖的鹰钩鼻,所以不免有几分刻薄相。
小妹淡淡道:“这种一般性的酒会Austan先生向来不参加,而且,他不是派人
递了一份措辞温婉的信笺吗?”
“我看不一定,”米勒先生过来助太太的阵,“你们不觉得Austan先生自从娶
了那个东方女人后格外深入简出……据说那个女人有巫术,她的来历……”
钟小妹一扬眉,突然冷冷打断道:“米勒先生,我从不认为以揣测代替思考是
一位绅士应有的行为,”顿一顿又道:“难道你不觉得,男人不该介人女人的蜚长
流短。”不待米勒先生答复,复举杯向大家致敬,然后甩下目瞪口呆的众人,腰肢
款款地向花园走去。
文清呆呆地注视着这一幕,心里不由一丝一丝对这个女子钦佩与好感起来。
欧洲的二月,依然春寒峭,钟小妹的车拿去修,还没取回来。文清便自告奋勇
地接送钟小妹在画廊与住处间往返。
“真是不好意思麻烦您,陆先生”,钟小妹客气地道谢,‘其实我每天乘火车
就可以了。”
“这么辛苦,为什么不干脆在维米斯附近找一间公寓算了。”文清问。
“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钟小妹皱皱眉头。
“倒也是,”文清难得幽默道,“如果你真搬去了维米斯,和我们见面的机会
也少了。
“所以,我特意创造机会与你接近。”钟小妹大胆地开着玩笑。
文清笑得呛住,连连摆手,“我老了,经不起年轻女孩的刺激,饶过老夫吧!”
钟小妹也大笑起来,文清突然发现,小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别有一番韵致。
突然,她停住笑容,轻轻地说:“文清,我喜欢你,希望你能正式约会我。”
十二
天下女人分许多种类型,钟小妹无疑属于聪明那一类。她的聪明与她的美丽一
样,刻意而处处表现,但撇下这些不说,钟小妹总的来说还不失为一个淑女。
文清有时帮她运版材,发现她所选的画都是康斯脱堡或伦勃郎,“你不是最喜
欢毕加索与梵高吗?”文清问。
钟小妹无奈地笑,“毕加索与梵高的画大多是超现实主义,不能用来装饰房间。”
“看来你也不能免俗,”文清取笑她,“我原以你你是不食人间烟火呢!”
“我当然是凡人,”钟小妹温和地说,“我只是一个普通女人,我希望被人爱。”
文清不自在地调移了目光。
“文清,这么长时间了,”钟小妹直视他的眼睛,“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你
依旧不肯从回忆中走出来吗?试着忘记她,试着接受我,为什么不给新的生活一个
机会呢?”
稍后几日,小钟也来说项,“陆,你不觉得该试一试婚姻生活?”
“去你的,”文清一把推开他,笑道:“谢谢你将我形容得如圣子般纯洁。”
“我指的是那种积极的、健康的、正常的婚姻。”小钟低低道。
文清一下子哑了下去,半天,才悠悠问:“你什么意思?”
小钟大力拖走他,“走,走,去伦克喝酒听歌。”车开至半路,才说:“陆,
小妹是你看着长大的,对她你还有什么疑问和不放心的地方?”
文清正侧目望窗外的夜景,闻言头也不回,“我们不般配,两人背景太悬殊!”
“喂!你是嫌我们钟家清贫,还是嫌小妹貌丑,亦或是我这个做大哥的未尽责
任,放任她野蛮成长,毫无三从四德……”
“行了,”文清被小钟逗笑了,“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听我说,好兄弟,”小钟握住他的肩膀,“到了适当的时候,碰到了适当的
人,就该结婚!”
“还有心……”文清微弱地抗议。
“婚姻是另外完全不同的一回事。”小钟武断地下结论。
是夜,台湾女孩依然唱了那首很美的歌:
我是鱼 你是飞鸟
……
你勇敢 我宿命
……
什么天地啊!四季啊!昼夜啊
睡不着的夜 醒不来的早晨
……
飞鸟如何去爱
怎么会爱上水里的鱼
……
小钟喝得大醉,反倒要文清扶他。“我来结账!我来结账!”小钟一迭声地大
叫,哗一下打开钱包,里面信用卡,Cash零零散散洒了一地。文清忙弯下腰帮他如
数捡起,当他目光落在小钟的钱包上不禁大吃一惊——钱包里的透明塑胶层里,仔
仔细细收藏着一张已发了黄的照片,不是别人,正是那张多年前小钟曾向他炫耀过
的小蝶弹琴的剧照。文清手抖抖地将它抽出来,只见背后两行整齐的楷书:
曾经沧海难为水,
除却巫山不是云。
十三
文清与小妹的婚礼订在次年春天。小妹一下卸去那副冷冷做做事业女性格调,
把自己的美术知识全点点滴滴应用于新家的布置上,墙角一小块木板砖铺得不可心
也要翻工。
可儿从法兰克福飞回瑞士四趟——其时她已升任哈格娜服装公司销售部经理,
忙得从来脚不沾地。可儿是那种越忙越神采奕奕的女子,一天睡四五个钟点对她来
说已是常事。这次她亲力亲为地帮钟小妹选婚纱与花店。钟小妹劝她不要太累,可
儿总笑嘻嘻,“不累,不累,陆大哥要结婚,我做小妹的怎能不尽一份力——我能
做的,岂不也只有这么多?”文清竭力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虚伪——可他失败
了,可儿一脸的真诚与无辜。
小钟身边又换了女人,这是个祖藉东北的深圳女人,长得高大丰满,皮肤是那
种故意晒出的棕黑色,短发烫过,在头皮上密密地打着小卷,真通通的鼻口,一双
微向上吊的眉眼,虽不很大,却透着无比的强悍与精明,一身不知名的套装在她身
上也能熨贴与舒服。这回,文清不得不为小钟暗捏一把汗。
好容易盼到了结婚那一日,却是个雨天,教堂前大大的花钟散发着甜蜜的气息,
钟小妹打扮得很漂亮,淡奶油色锻子长裙,浑圆的淡金色珍珠项链的光华含蓄地映
到她晶莹的脸上——她的脸平静而柔美。
客人们纷纷向新人抛洒花纸屑与细小的糖果——忽然,文清的眼睛被狠狠刺痛
了,在一大堆欢乐纷杂的人群中,他看到了一双清亮美丽、黑澄澄的眸子。文清的
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牢牢攥住,无法呼吸,无力挣扎……‘小蝶!”他在心中默
默呐喊。
牧师说:“神啊,愿你使我成为播撒的平安的器皿,在有仇恨之处播撒爱,在
伤害之处播撒原谅,在怀疑之处播撒信心……”
文清继续回头望着那束如被上帝吻过的目光,他的眼前慢慢地浮出一个幻象:
在这个微雨的清晨,一只竹绿色的小蜻蝶轻轻弹一弹翅膀,从他所有的回忆与呼唤
中起飞,一颗珍珠样的泪滴自文清眼睛轻轻滑落……
牧师说:“……在失望处播撒之希望,在黑暗之处播撒光明,在忧伤之处播撒
欢乐……”
文清任由泪水滑过脸庞,这许多年来,他寻寻觅觅、忍辱负重,悲哀,惶恐,
以致于绝望,不就是为了找寻这样一双眼眸吗?
牧师说:“……哦,神啊,愿你使我不渴求受安尉而是去安慰,不渴求被理解
而是去理解,不渴求被爱而去爱,因为去给予,我们就会得到,去原谅,我们就会
被原谅,向已死我们就得了永生。”
是小蝶!是小蝶,他心中如婴孩般温柔地扯动,生怕一个不小心,小蝶又倏忽
即失。小蝶今日的穿着好似马来的贵族,一身富丽堂皇的绿纱衣裙,大半个面部及
其秀发被面纱包得严严实实。但,无论过去多少年,无论历经多少沧桑,即使被放
逐到沙漠,即使他发摇稀齿缺行将就木,单凭这一双眸子,单凭这一双穿越时空的
眼眸,他也立即可将她从亿万人群中拉出。
牧师说:“新娘,今天你将嫁于这位男子为妻子,从今后不论是好是坏,贫贱
富有,生病健康,都要保有他,热爱他,珍惜他,直到你们被死分开。新娘,你愿
意吗?”
小妹低声而坚决地说:“我愿意!”
站在小蝶身边,如影附形的,是个身材稍矮,形容略瘦,仍是马来装束的女孩,
不过这个女孩却是白色印花衣裙。质地也稍显飘逸,那女孩一直东张西望,彼时才
抬起来。文清一下呆住了——可儿。怪不得她说今日没时间观礼,怪不得她说要给
自己一份惊喜,怪不得……这个精灵古怪的小丫头,原来…… 可儿与小蝶一样,
也是只露一双眼睛,然而面纱飘扬时约略现出的脸形,然而她眼睛周围那飞扬的、
浓密的睫毛,真真如假包换。
牧师说:“新郎,今天你将娶这位女子为妻,从今后不论是好是坏,贫贱富有,
生病健康,都要保有她,热爱她,珍惜她,直到你们被死分开。新郎,你愿意吗?”
文清捏住了自己的右拳,小蝶,你是在惩罚我吗?这许多年以来,我没有一刻
不在想念着你,记忆着你,你为什么偏偏在这刻才出现……文清像一个被弃在街边
的幼童,委屈,无助到泪流满面。
牧师又说了一遍:“新郎……”
小蝶姐妹突然向教堂门口走去,不,文清在心中呐喊,不,不要这样又一次离
开我——这一次,无论如何,我不会再让你错过我的生命!
牧师顿了一刻,但还是耐心地重复了一遍:“新郎……”文清迷失了,“我……”,
小妹急道:‘他愿意!”众宾客开始哗然。
牧师清了清嗓子,有意提高了声音:“如果有任何人能提出公正的理由,证明
此二人不能合法地结为夫妇,请在此刻说出来,否则,请今后永远保持沉默!”
在席间小钟用幽默来抚平自己紧张的心绪,“Of course not[注]”
“不!”文清冷静地打断小钟,“对不起,今天没有婚礼。”说毕,跳下神坛,
径直向小蝶姐妹赶去。他推开人群,他不理会各种质问,身后是惊讶而悲伤的小妹。
他顾不了这么多了,小蝶,小蝶,失去你我的生命还有什么意义可言?
突然,文清眼前一黑,小钟疯了似的一记左钩拳,“你他妈的……”
女客们尖叫起来:“血!”“血!”“打架了!”“出人命了!”纷纷向门口
涌去,乱作一团,成礼用的花球被践踏在脚下,与泥浆混在一起,散出一种凄美的
幽香。
“小蝶!”文清轻轻拭开脸上的血,眼前只见淡漠的紫灰色天空……小蝶!他
想。
十四
再次睁开眼睛,是在教堂的医院里。小钟与小妹坐在床边。
“医生说是因你连日劳累,情绪忽然激动造成的,休息一下就没事了。”小妹
始终背对着他,所以看不出脸上什么表情。
“笃笃笃!”门敲处,闪进两个窈窕的身影。“这是我法国的同学,也就是你
误以为的……”小妹的声音说不出的委屈与哀凉。
“对不起!我不知造成了这么大误会,”那穿绿色纱裙的女子用英语道着歉,
卸下了面纱。毫无疑问,马来美女,可与小蝶无一相似之处,深目削颊,褐色的皮
肤。“我叫阿妮塔,这是我妹妹玛雅,我们来参加钟的婚礼,没想到……”
文清无限的疲惫与落寞,背转了身子,一行清泪从他颊上慢慢滑过。
小钟与文清的关系急剧恶化,事关自己的妹妹,潇洒如小钟,也不能当做什么
都没发生过,而且,文清还一派誓不认错的样子。
文清留守,小钟就出去跑客户;小钟做账,文清披起西服外套就去取车,往往
也不交待一声去做什么。两个人像一对闹了别扭的小孩子,谁也不知如何开口。
宫本先生有一单贸易在德发展,托文清帮他物色一个能干而且可靠,又熟悉当
地人文的亚裔,文清微笑道:“你看我是否合适?”
小钟听到消息后又惊又怒,既而气馁和悲凉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大家各自
珍重把!”
文清点点头,只说:“稍后我会让律师来公证股份。”披上外套,走到门口,
又返头问:“小妹,她好吗?”
小钟狂啸:“不干你事!”
文清沉默晌,一字一顿地说:“对不起!”
飞机至法兰克福机场,可儿开一辆小车子来接他。可儿长大了,褪去小女孩的
青涩后简直堪成尤物。头发漆黑乌亮,棕褐的皮肤的有如珍珠般细腻,笑脸上泛出
蔷薇的光泽——有点像西部片中的印第安美女。她与文清拥抱后,一把接过文清的
行李,抛进后备箱,拍拍手。
文清呆住,“学了两年中国功夫?力大无穷啊!”
可儿开朗地笑,“我拜了成龙为师。”
可儿并不住在法兰克福,这次是她特意来接文清的。在酒店Check in[注]以后,
文清感到饿了,“可儿,推荐一家好一点的中国菜馆。”
可儿笑,“没问题!上车吧!”
小车飞奔一个多小时,进了斯图加特市,文清嘟咕道:“吃个饭还要跨省跨州
的。”可儿只是抿着嘴笑。
车子到了高档住宅区一间小小的一层公寓前停住。这里装修得极简单,完全日
式风格,明净大方,门口树荫下有孩子脚踏车的铃声。
“这是……”文清诧异。
“这是我家。”可儿微笑,“因为,毫无疑问,全德国最好的中国餐馆就是我
家。”
文清夸张地做表情,“喂!你十项全能啊!”因为Thomas告诉他可儿已升任哈
格娜服装公司的市场总监,不日将派往新加坡委以重任。
可儿并不答言,从冰箱里取了果汁与优格给文清,自己去了厨房,不一会儿,
文清便闻到喷香的葱花昧。
文清禁不住放下喝了一半的苹果汁,探身问道:“可儿,你在干什么?”
她端起两只大碟,“来吃呀,扬州炒饭与板栗烧牛肉。”
文清馋涎欲滴,忍不住叉筷并举,“可儿,你在哪里学了这一身好本领。”
可儿微笑,大眼睛有一些晦暗,“刚去瑞士时,在中餐馆里打了近一年工,看
也看会了。”
文清心一紧,中餐馆,是大多数华人来异地的支点,也有无数不堪回首的故事,
不提也罢,所以急急岔开话题,“你这间公寓虽不大,却收拾非常有格调,你的Ho
usekeeper[注]不错。”
“Housekeeper?”可儿大力吸进一口气,“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我自己动手打
理的,你不要忘了,来德读书,我根本是半工半读。我自己还是Housekeeper呢,下
课后帮外国太大打理家务、看照婴儿。”
文清缓缓放下碟子,望着眼前这个阳光少女,心里不由浮起了阵阵怜惜之情,
别看她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其中辛苦又何足为外人知道呢?
“吃完了吗?”可儿又笑,“我去端Dessert[注]给你。”
“啊?还有?”文清呻吟一声,假装昏厥。可儿笑着拍打他,不妨撞翻了坐式
小书桌,上面的东西哗哩卟噜滚落下来,文清忙用手去挡,却发现是一张小镜框,
镜中人一袭珠灰色长裙,‘你几时有这类衣……”文清的问话好像被什么硬生生地
截住,“小蝶!”他硬住,“小蝶的照片?”
“是!”可儿站起来,理理长发,“你永远记得她。”
文清顿住,竭力镇定道:“事隔这样久,是伤口也该复元了,况且……”
“我有种感觉,陆大哥,”可儿双臂抱胸倚在门框上,“你是再也不会复元的
了,像一道永远不会结疤的伤痕,永远血淋淋的。”
文清怔住,说不出话来,倒是可儿耸耸肩,“听支歌放松一下吧!”
募然,室内被一种悠悠的,凄迷的气氛所包涵,只听歌盘转道:
海天是一色,春夏秋冬是相连,地狱天堂是相对
昼夜是交替,暮鼓晨钟是并列
看似相连的世界,实难相容
永远的相提并论,永恒的携肩而过
鸟和鱼可以相悉,但是,能在哪儿筑巢……
“什么歌?”文清哑声问。
“台湾女歌手的,《骆驼·飞鸟·鱼》,很畅销,我同学上星期从中国带给我
的。”可儿回答。
“怎会?”“文清惊异,“我明明记得你当年在Engelberg读书时就曾放这盘C
D给我听。”
“你记错了吧?”可儿扬起眉毛,“这盘带子刚刚才流行起来。”
“不是,不是,”文清混乱而固执,“我听过,一定听过,而且不止一次……”
可儿惊恐地瞪大眼睛,那歌片又唱到:
……什么大地啊!四季啊!昼夜啊!
什么海大一色地狱天堂暮鼓晨钟
Alwougs Together… Forever Apart
……
春天的花如何得知秋天的果
今天的不堪如何原谅昨天的昏盲
……
文清大叫一声,捂住了面颊!
十五
文清在法兰克福安了家,因不喜欢原来房子的布局,需一一修改,新请的家政
助理有些呆头呆脑,重新调教十分费力,因为不再是自己的公司,文清行事也收敛
了不少,德国又是新市场,千丝万缕没一个头绪出来,多亏了可儿事事关照。
文清常不好意思,“太忙就不用这么麻烦。”
可儿笑,“我是大力水手,岂有忙累的时候。”
文清从Thomas那里知道可儿也参与服装设计,于是笑说:“可儿,你是不是要
转行做Pirre Cardin[注]那样的大师。”
可儿但笑不语。
可儿的生日在夏季,文清买了蛋糕去她家庆贺。只见可儿赤足站在草坪上浇花,
一张红扑扑的鹅蛋脸缀着油光汗珠,分外晶莹,长发扰在脑后,额前细发与浓眉长
睫上沾着颗颗细小水粒,映出彩虹的光彩,大眼睛,红嘴唇,一件牛仔短裤,两条
极为欣长秀丽的美腿裸在外面,上身是一件近乎于Bra[注]的绿色T恤。
文清怔怔地凝视着可儿,那一刹的青春活力与澄澈的眼神真叫他忘我。
“陆大哥,”可儿云雀般的声音已传了过来,“你愣在那里做什么?”
文清忙回过神来,“可儿,你生日!”
可儿以掌抚额,继而大笑,“看我这记性,连自己的生日都忘了!”
文清钦佩地摇头,“有没有忘掉自己姓什么?”
可儿眨眨大眼睛,做无辜状,“我姓陆,是不是?”
一句无心的玩笑,文清不知为什么浑身不自在起来。
哈格娜把HO[注]设在了法兰克福,自此可儿与文清见面更容易了,常常连中饭
也一起吃。可儿饿起来常常是一杯可乐一块炸鸡了事——真奇怪,这样的垃圾食品
也吃她不胖。
文清笑她吃相如孩童,可儿皱皱俏鼻子扮一个鬼脸——小女孩!文清在心中叹。
可据Thomass讲可儿工作时完全是另一副面孔,一板一眼的厉害,比德国人还要德国
人。其时Thomas已经开始追求可儿。
不知为什么,文清心里竟十分不是滋味。他觉得可儿就像自己亲妹妹一样,Th
omas这洋小子怎配得上她。
“将来谁娶了你——不晓得是哪个家伙有这样的福气,误打误撞就凑上了,人
的命运是极难说的。可他一点也不懂得欣赏你,正如Thomas一样!他只看到今日钻
石的璀璨夺目,一点也不知道她,琢磨锻炼的过程,他如何爱你的灵魂!”说到后
来,文清竟有些义愤填膺。
“我倒不觉得当年那些过往有甚么好提之处。”可儿淡淡的。
“可是……”
“过去管过去,未来还是要向前看。”可儿突然抬头道,“为什么要放弃钟家
小妹?”
文清一愣,答不上话来。
“算了算了,”可儿疲惫地揉揉眉角,“我并不是要逼你答。”
“可儿,一直以来有许多问题困扰着我……”
“又是关于小蝶是不是?”可儿目光炯炯地逼视他一会儿,突然叹口气道:
“陆大哥,我是林可儿,并不是叶小蝶的翻版或是高级咨询师,请你谅解我小小可
怜的自尊心好不好?”
文清望着可儿,只见她穿着淡绿色薄身套装羊毛衫,奶油色圆台裙,身段修长
美好,这段时间她瘦了不少,脸模子小了一圈,下巴尖尖,眼睛益发水灵灵地扑闪,
长睫毛阴暗地遮着眼珠,神情有种捉摸不定的忧郁。漆黑的长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
纤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食指上戴着一只小小的钻戒,迎着阳光,刺痛了文清
的眼睛,文清别转了头。
见文清不答言,可儿又道:“陆大哥,你洗衣的票据还在我这里,改日我帮你
归归类……还有,我走后你要懂得照顾自己。”
文清猛一抬头:‘你走后?你去哪里?”
“我没告诉过你吗?”可儿将指环卸下来捏在指间把玩,“我要去新加坡分公
司了。”
“独自一人?”
“不,与Thomas同往,我们一同拓展亚洲市场。”
文清为之气结,“明明是这小子藉故创造机会追求你。”
“那谢谢他的好意,”可儿仍一副漠然的神情,“我本是个平凡女子,有人这
样为我机关算尽,我该感恩涕零才是。”
“可Thomas……”
“Thomas又有什么不好?”
“对,他很好!”文清从鼻子里冷哼一声,“这样也算是珠联壁合,服装业内
的郎才女貌了!”
“可是陆大哥,”可儿诚恳地望着他,“这有什么好讽刺的,你是知道我的为
人,我不会贪图Thomas什么,更不会有什么目的,我所表达的不过是顺其自然的意
思。你为什么要诸多讽刺呢?”
“对不起,”文清很快地说,“如果我给你一个小人的感觉,是我的错。”他
招手向服务生:“结账!”又转头向林可儿,“祝你此去鹏程万里!”
“陆大哥,”可儿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大眼睛里竟闪着泪光。
文清心软了,重新坐回椅子里,递面巾纸给可儿。可儿并不接,只径自低着头
抽抽喀喀。文清无奈,只好自己动手帮可儿揩去眼上的泪珠,揩干之后,又抽出张
新的捂在可儿的鼻子上。这动作往往由保姆做出,伺侍小孩擤鼻涕。可儿一愣,忽
然忍不住笑出来,推文清道:“人家又不是才上幼稚园。”
文清自己也笑了。
可儿敛了笑容,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陆大哥,给我一个留下来的理由。”
文清一怔,抬头正迎上可儿那双清亮的眸子,那似曾相识的目光,那温婉动人
的神情——小蝶?有幽幽的声音自天国传来,“请问,是陆先生吗?”
“小蝶,你在哪里?”文清心中涩涩的。
“我在哪里并不重要,你……好吗?”
“小蝶……”文清闭上了眼睛。
见文清不作声,可儿叹口气道:“当我什么也没说好了。”一顿,又道:“就
当我们从不曾认识过。”
“不,可儿”,文清冲口而出,几乎不能让自己置信地,他说:“留下来,可
儿,为我!”
可儿微笑了,笑中带一丝迷惘,又带一丝喜悦,似乎略觉太过仓猝和容易,可
是即刻又为幸福感所侵没。
文清与可儿的婚礼订在了圣诞节。礼服由可儿亲自选料、设计。白色的瑞士点
麻纱,灯笼袖,雪白的镶纱一层一层,好似糖衣娃娃一般,长发飘曳,头上套一个
白色的花环。给她一把魔杖,她就是卡通神话中的仙子,文清则是一身黑色西装。
圣诞的钟声敲响了,每个人的欢乐都带了迷乱与恍然的色彩,天上飘着雪,在
深蓝色的丝绒般夜幕的衬托下,美得几疑人在天国花园。花钟下一地的花瓣,空气
中有风琴的声音和烧鹅的香味,牧师轻轻的祝福,可儿虔诚地微笑着——娶妻若此,
夫复何求?
钟小妹也来了,她穿着一件淡灰色羊毛套裙,比从前更瘦了,因而有一种漂缈
的美感,整个婚礼上,她极沉默,祝礼的时候,她低低对文清说:“你的妻子似一
朵百合花。”文清低下了头。
可儿紧跟上前,眼前正飘着星星的雪花,点点飞絮沾在可儿的发角、花环上,
衬着她如月宫仙子。文清携可儿向亲友逐一致酒。
新娘子把手中花球向空中抛去,正落在钟小妹身旁,可她并没有去接,一转身,
提前离开了教堂。
可无论如何,文清眼前总出现着一幅幻象:一个微雪的傍晚,一只竹绿色的蜻
蜓,轻轻弹一弹翅膀,从一片翠叶上起飞,一颗珍珠样的露滴在他的心中“哒”地
一声滚落!
“我好爱你!”可儿在他耳边低低说。
“我也是。”文清回答,不知为什么,喉口竟一丝发涩。
十六
可儿涉猎的范围越来越广,从服装剪裁到珠宝搭配,又take[注]了一个假期专
程去Paris[注]学习珠宝设计。文清有时下班回家,冰箱里除去小熊水果橡皮糖就是
薯片,至多还有大桶可乐。文清只得自己去Super Marketing[注]采购,有时饿起来,
便在Migros[注]里应付一顿了事。
文清有时与可儿玩笑,“你看那些洋妞,婚后立即辞职在家……
可儿一听,立刻把双臂抱在胸前,满面警戒之色,“没有可能!”
文清忙安抚,“别紧张,我只是一个建议。”
可儿又重重摇头道:“没可能!”
文清别转头,微笑道:“别担心,我们请一个家务助理好了,让你放心工作,
只是你回来太晚——”
可儿渐渐放松,叹气道:“陆大哥,你不会了解我的,我有今日的成绩你可知
我吃了多少苦忍了多少屈辱,千辛万苦读到毕业,做过一千零一种散工,一块钱一
块钱那样计算着省下学费,其中甘苦,岂是一两句可以说得完的。而且陆大哥,我
一向以为,能够说出来的,就已经不是什么大委屈了。那些千疮百孔密密排在我心
里,没有一刻不咬啮着我,鞭策着我——换了是你,会不会一出身就孵在家中养孩
子?”
文清的表情渐渐软化,他从后面拥住可儿,“我支持你,可儿,我总会在你身
旁。”
可儿惬意地笑,“我知道,所有少年时的不快你都会补偿我。”
文清低头吻可儿的面颊与耳垂。
时光飞转,欧洲的一年似乎和一天没有什么区别,事实上,几十年也和一天没
什么区别,永远是温润的阳光,湛蓝的天空,阴晴雨雪,朝来暮往,温馨,悠闲,
无所谓时间。
文清长胖了不少,也不常去美发店,常常同一色系的休闲西服外套买它一打,
经常被可儿斥为萎靡。受德国人影响,文清开始嗜喝啤酒,烂醉的时候,要邻人打
了Tel[注]让可儿开车来接,可儿是个极为自律的人,经常紧锁眉头不发一语。文清
的业绩永远那么不死不活,不上不下,可儿在一旁暗暗着急。但文清并没有握紧拳
头发奋图强,发誓自第二天重头做人,相反地他觉得这样垮垮的很舒服,以后都可
以朝着这条路走下去。
一天回家,发现可儿正坐在地上摆弄VCD机,并一壁抬头问:“这个插头是哪里
的?”
文清脱去外套,问道:“又借了新盘啊!”其时可儿正学广东话,疯借了许多
粤语盘来“观摩”,其中以周星驰的为最。
“这是《大话西游》,目前两岸三地炒得最热的。”可儿笑说。
于是文清坐下来与可儿一道看。这纯是一部搞笑片,里面的人物面目全非,贫
嘴滑舌,文清看得十分不耐,想转身离去,但看了看可儿津津有味的样子,还是强
忍着坐了下来。
片中唐僧说:“……东西不能丢,特别是不能乱丢——要不会污染环境,砸到
小朋友怎么办?就算砸不到小朋友砸到花花草草也不好嘛!”
可儿笑得前仰后合,文清不耐地皱了眉头。
片中唐僧又说:“你想要啊?悟空,你要是想要的话你就说话嘛,你不说我怎
么知道你想要呢,虽然你很有诚意地看着我,可是你还是要跟我说你想要的。你真
的想要吗?那你就拿去吧!你不是真的想要吧?难道你真的想要吗?……”
可儿笑着摆头,文清无聊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片中至尊宝做潇洒状,对心上人白晶晶说:“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我以为只有
我睡不着觉,原来晶晶姑娘你也睡不着啊!”
可儿“卟噗”一声笑出声来,文清再也忍不住,起身就拿外套向外走。
可儿扬声问:“你去哪儿?”文清也想不出什么正当理由,正在这时,VCD中白
晶晶开始怒斥至尊宝:“你把胡子剃光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少了胡子一点性格
都没有了?唉,文也不行武也不行,你不做山贼,你想做状元啊?省省吧你!改变
什么形象!你还是做山贼这份很有前途的职业去吧!”
文清心中一紧,抽身又回到沙发上,可儿也不理他,继续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
只见白晶晶又问:“你不怕我杀了你吗?”
至尊宝真切地回答:“怕!不过没办法,因为我不希望你看到我的时候,心里
面却想着另外一个人。”
文清不用看也知道可儿在甘斜着他。文清忽地有些心虚,以后的情节他看得如
坐针毡,直盼早点结束。可儿显然也有了倦意,一边打呵欠,一边将头靠在文清肩
上,文清肩头的肌肉一紧。
忽然,一段话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只听片中说道:“……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
情放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等我失去的时候才后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
于此。如果上天能够给我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会对那个女孩子说三个字:我爱
你。非要在这份爱上加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万年!”
可儿泪盈于睫,紧紧拥抱文清,文清亦用手抚着可儿的头发,可是嘴里却苦苦
的。
故事仍在进行,紫霞仙子托梦给至尊宝:“昨天晚上我托一只蜘蛛来跟你说,
让她告诉你我很挂念你,你知不知道?”
至尊宝答:“你又知不知道?我一直在骗你!”
紫霞却道:“骗就骗吧!——飞蛾就这么傻!”
可儿喃喃道:“女人都是这样的!”文清心里充满了歉意,将可儿箍得更紧些。
片中紫霞被打扮得明艳照人,却仍在痴痴地说:“我知道,有一天他一定会在
一个万众瞩目的情况下出现,身披金甲圣衣,脚踏七色的云彩来娶我!”
可儿“啪”地一声关了录像,缠绵地说:“陆大哥,你知道吗?这也一直是我
的理想!”
文清自嘲地笑:“可惜你的愿望落空了,嫁了个如此乏味的男人。”
“不,”可儿的脸轻轻蹭着他的胸口,“你一直是我梦中的白马王子,从我见
你第一面,我就盼着做你的新娘。我好感谢上帝能让我们在一起!”
文清被深深的感动,他紧紧拥着可儿美好的身体,然而,没由来的,一颗泪珠
轻轻滑落。他忆起了初遇可儿的情形,那也是最后一次见小蝶。小蝶站在斑驳的灯
影下,短发被轻风拂得有些零乱,长长的睫毛在腮部有极美的投影。
可儿重新开了电视,只见至尊宝贫嘴滑舌地对白晶晶说:“我因为你而放弃现
在这段感情我千辛万苦回到这儿来和在这儿做的所有这些事情全都是为了你晶晶,
我想念你,我真的想念你。我太……想念你了……所谓光阴似箭,真的一点也不错。
可惜快乐永远是短暂的,换来的只是无穷无尽的痛苦跟长叹,为什么你会死呢?”
文清的心像被一根锥子猛地钻了一下,痛得呼吸都困难了。
里面人物却在继续说:“……以前我看事物是用肉眼去看……现在我开始用心
重新去看这个世界,所有的事物真的可以看得前所未有的那么清楚……原来那个女
孩子在我心里面流下了一颗眼泪,我完全可以感受到当时她是多么地伤心……”
文清终于觉得自己再这么看下去一定会疯掉,于是强压着声音低低道:“亲爱
的,太晚了,不看了吧!明天我们还要上班呢!”
可儿撒娇道:‘就不!”电视上传来声音:“她在你心中是不是一个惊叹号,
还是一个句号,你脑袋里是不是充满了问号……”
“是!”文清听见自己的心轻轻应着。
十七
可儿已脱离了哈格娜公司,自己出来做。旁人皆艳羡:“多好,夫妻俩一同创
业。”文清不语,可儿经常世界各地飞来飞去,有时会给他一个电话,才说在澳洲,
转瞬又去了巴黎。文清也很晚才回公寓,即使到家,亦是喝得不省人事,也许可儿
来了电话他根本没听见。
文清试着和瑞士通过几次话,小钟的声音冷且硬,事过境迁,他却仍不肯原谅
他。钟小妹的电话由录音机代答,声音遥远空间,文清轻轻压了线。
可儿再回来时已剪了短发,紧紧贴住头皮那种,浓而密的小卷,像个小男孩,
衬得她大眼更灵,嘴唇更红。
文清看不适应,“为何改发型?”
可儿爱娇道:“给你个惊喜嘛!”
文清摊手:“有惊无喜!”
“去你的!”可儿笑着捶文清,“噢,对了,你去街上买几束桅子花,我叫路
丽亚布置一下客厅。”
“怎么,我们结婚庆典吗?”文清温和地说,“我怎么不知道。”
“哎呀!什么啦!我一个重要客户要来!”可儿已动手开始指挥菲佣撤换台布。
“为什么不在外面请客?”文清不悦。
“拜托!客人想吃中餐行不行。”可儿这边说,手并没有停下来。
“所以家是酒馆,你做厨娘。”文清冷哼道。
“陆文清,”可儿突然转过头来,目光炯炯地逼视他,“你不帮忙没关系,可
以回书房睡觉,或者去酒馆喝酒。别忘了,这个家有我的一半。”
文清愣在当地,眼前的妻子,并不是他认识的林可儿。
出了门,正在下雨,文清没带伞,却又不愿折回身去拿。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街
上,雨很快让他浑身湿透,他觉得一阵阵凉意透彻心肺。他记得初见小蝶,也是个
下雨天,不过那是微雨,小蝶站在门前微笑,美颜如玉,美目似波,她似一个小精
灵飞过了他重重的灰色的生命的帷幕……突然,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幅幻像:在一个
微雨的午后,一只竹绿色的小蜻蜓,轻轻弹一弹翅膀,从他的袖口旁起飞……“小
蝶!”他低唤,“不要走!”
只听“滋啦”一声刹车,他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时又是一片白色,可儿眼睛红肿地坐在他的病床边,文清淡淡叹口气:
“会不会影响到你的生意?”
“你到现在还说这种话?”可儿哽咽道。
文清漠然凝视着天花板:“不会瘸吧?”
可儿扑在他怀里呜咽起来:“医生说不会有事……陆大哥,都是我不好,不该
和你吵架……”
文清轻轻推开她,说道:“我累了。”他仿佛看到一只竹绿色的小蜻蜓,在他
心中轻轻振翅,他落下泪来。
出了院回来,可儿自动减了不少应酬,其时她们公司已在负责奥斯坦夫人所有
的宴会装与晚礼服,仅此一项,便利润颇丰了。文清也不再去酒馆消磨时间,两个
人在屋子里默默看录像,客厅里静得荡起回音。那部《大话西游》被翻来调去看了
无数逾。
片中说:“以前我看事物是用肉眼,但是在我死去的那一刹那,我开始用心去
看这个世界,所有的事物真的可以看得前所未有的那么清楚……原来那个女孩子在
我的心里面流下了一滴眼泪,我完全可以感受到当时她是多么地伤心。”
片中说:“你的良心告诉我你最爱的不是我,而是另外一个女人。当我见到她
在你良心里面留下的东西后,我觉得你经过这五百年,回来要找的人不是我,而是
她。”
片中说:“我在这个监狱里跟在外面有什么分别呢?外面对我来说只不过是个
大一点的监狱罢了……生又何哀,死又何哀。”
可儿怔怔地看着,有时依偎在文清的怀里,可他的怀抱亦是冰冷。
“我们要一个孩子好不好?”可儿诚恳地说,文清细细凝视着可儿,像要从她
脸上找出些什么,半晌,又颓然转过头去。其时文清已与可儿分居,他推业务忙,
可儿淡淡问:“你与你第一任妻子也找的同样借口吗?”
一日,文清将手机落在客厅,可儿亲自去公司送还他,发现他正对着一个东西
出神,赶上前一瞅,正是小蝶的那帧照片,可儿不禁苦笑起来。
回到家里,可儿对着镜子补妆,补着补着突然泪盈于睫,客厅里太安静了。她
几乎不能忍受,急忙旋开TV,昨天的VCD机还连在电视上,还是同一部片子。
主人公在对白:“看来我不应该来,留下点回忆行不行?”
“我不要回忆!要的留下你的人。”
“那样只是得到我的肉体,并不能得到我的灵魂。我已经有爱人了,我们不会
有结果的。你让我走吧!”
可儿用面巾纸掩住脸,对白仍在进行,“你的良心告诉我你最爱的不是我,而
是另外一个女人。当我见到她在你良心里面留下的东西后,我觉得你经过这五百年,
回来要找的不是我,而是她。”可儿抽泣起来,对白又说:“……就像飞蛾一样,
明知会受伤,还是会扑到火上。飞蛾就这么傻!”
可儿站起身来,片中女主人公临死前幽幽地说:“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
有一天他会踩着七色的云彩来娶我,我猜中了开头,可是清不着这结局……”
可儿拨通了文清公司的电话:“我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要与你谈!”
“我很忙!回家再……”
“只要10分钟!”
文清在那边吩咐了秘书两句,问道:“说吧!”
可儿温言道:“陆大哥,这样下去大痛苦了,我们还是离婚吧!”
电话那端没有声音,文清显然没有搞清怎么回事。可儿平静地说:“我即刻搬
到公司去住,我律师会与你谈!”重重压了线,心中竟突地一轻,折身收拾简单衣
物与妆奁,只是她上车的时候,突然泪如泉涌。
可儿决定将公司移至巴黎,因为那里才可以真正触到时代的脉博。文清打电话
问是否要帮忙。
可儿说:“不,不用,我一向擅长自己打理自己。”
文清说:“希望我们仍是朋友。”
“不,”可儿坚决地说,“我不要与你做朋友,我们是夫妻,可以相处的话为
什么分手?”
“是你单方面申请离婚。”
“可我为的是什么,你还需要同我打哑谜吗?”见电话那端不作声,可儿愤愤
地挂断了电话。
十八
再次同可儿相遇是在奥斯坦先生的葬礼上。文清第二次看到那传说中的东方女
子。她穿着黑色长裙,长长的黑发如瀑布般飘及腰际,鬓边有一枝小小的白花,宛
若一个被天堂遗弃的精灵。
文清上前致哀,那女子缓缓转过头来,文清惊异得不能自己,“小蝶…”
不妨被身后一个人狠狠拉开,正是可儿,她胖了不少,也漂亮雍容了许多,只
听可儿低低斥道:“别乱喊!这里岂是可以乱说乱动的地方?”
“可是小蝶……?”文清微弱的抗议。
“她不是我姐姐,”可儿面无表情的宣称,“她比小蝶高,比小蝶略瘦,而且,
她笑起来没有酒涡。最关键的是,”可儿的声线渐渐转为怨毒,“小蝶哪有她这么
好运。”
“为什么会这么像?”文清急急喘道。
“物有相同,人有类似而已。”可儿仍无表情,“她其实许多地方与小蝶不像,
你心魔太重了!”
“看在我们夫妻一场,”文清低低恳求,“可儿,我求你最后一次,小蝶她……
我有许多疑问。”
“有什么好疑问的?”可儿冷冷道:“你其实什么都明白,只是不敢不愿不想
去正视罢了——你难道不清楚小蝶是什么样的女人?”
“可是……”
“什么可是不可是,”可儿不耐地挥挥手,“说出来有什么意思,你以为她是
天国里独一无二的蔷薇,说穿了不过是凡世里随处可见的玫瑰罢了!”
文清低下了头。
以后的日子,乏善足陈。除去钟小妹嫁人,除去小钟在闹离婚,除去宫本先生
的甥女来瑞读书:那是个其貌不扬的女孩,也不像一般混血儿那样伶俐,只是皮肤
很白,眼睛很小,看起来蛮乖的样子。
文清自嘲地笑了,他想起很多年以前那个伯尔尼的下午,自己在等以为是宫本
甥女的电话——可儿说的对,没有人欺骗,是他自己心魔太重了。小蝶并未故意制
造任何误会,一切都是他自己想当然,终于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可儿买来的那些碟都没带走,文清常翻出来看,边看边喝酒,有时看着看着便
沉沉睡去,衣服也不及换,清晨起来着了凉,有一点鼻塞。
人家眼里的喜剧,他竟会蓦然落下泪来。他觉得自己好像是来自另一个星球的
生物,这个世界对他来说是那么的荒凉与陌生。
有长途打来,Thomas与林可儿结婚的消息。文清托秘书买了一套正式的西装,
专程赶往巴黎。
婚礼选在可儿的生日。那个夏季,不知为什么雨一直下一直下,空气里布满湿
湿的甜味,是桅子,玫瑰,也许都不是,只是橙与柠檬。教堂前悬着大大的花钟。
可儿美得令人不能置信,银白色锻子长裙,低胸,细腰,头发高高束起,上面一顶
小钻石冠,像童话里年轻的王妃。文清沉默望着她。
而更急了,地上一地的花瓣,香味极其清新,不知为什么,文清很想哭。
西式的婚礼为什么与葬礼这么相似?一样的肃白,一样的花,一样的风铃奏乐,
一样的牧师致词。
文清松了松领带,并没有等到礼成,就走出了教堂。雨很快就将他浇得通通透
透。
耳畔似乎有人唤他,他停下脚步,低低道:“小蝶!”
“你好吗?”那声音温婉但是哀凉。
“小蝶,不要离开我!”
“不会,再也不会!”
文清泪盈于睫,他的眼前似乎出现一副幻像,在一个微雨的清晨,一只竹绿色
的蜻蜓自远方飞来,轻轻弹一弹翅膀,落在他的肩头,“小蝶……”在他心中,小
蝶早已成精为魅,生生世世与他同在,永永远远不会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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