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真的是‘结婚’吗？你该不会是听错了吧？”
    纯平一再地叨念。
    “没问题啦！”达郎高兴地点头。
    “是吗……不过……你会不会在做梦啊？”
    纯平还在半信半疑。
    达郎目光遥远地说道。
    “如果是梦，就这样不要醒多好。”
    “老哥……”
    纯平的半信半疑，最后终于变成了七信三疑。
    而希望达郎幸福的心情当然是百分之百Ｏ

                  ※               ※                 ※

    “这首曲子，好象在哪儿听过？”
    听达郎这么说，凉子翻看谱面。“因为它是名曲呀！”
    “曲名是什么？”
    “萧邦的‘离别曲’。”
    “萧邦是吗……。如果只练这首曲子，要多久才会弹？”
    “这个嘛……。不过，最初从稍简单的曲子开始不是比较好吗？”
    凉子说完噗嗤地笑了。因为达郎还在练习多雷咪发索拉西多的运指阶段。就连达郎
也察觉到自己的有勇无谋，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冈村小姐，你可以再弹一遍那首曲子吗？”
    “好呀！”
    “我要很努力地偷偷把它学会。有一天在她面前弹给她听，让她吓一跳。”
    “‘离别曲’，不会不吉利吗？”
    “……这，没关系啦，这么好的曲子。它和我们无关。”
    “……好。”
    凉子重新坐回钢琴椅子上，开始弹起‘离别曲’。轻柔却又带点伤感的旋律，灌满
达郎的耳内。

                  ※               ※                 ※

    听着同样旋律的熏，夹在过去和未来之间徘徊不已。
    这是真壁最爱的‘离别曲’。每次一听到它，就会回想起真壁和三年前爱着他的自
己。
    下个礼拜天想去上坟。她打算慢慢地向他报告许多事。
    我有了想结婚的对象。我爱上……。
    她停在这里想不下去。怎么了？她再试一次，结果一样。不论试多少次都相同。
    我爱他呀！自己说服着自己。我爱星野先生。
    三年前根本不必这样的确认。
    ‘离别曲’在党的心中缠绕。现在听的是现在的‘离别曲’，然而，真壁所弹的
‘离别曲’却在这旋律的隙缝中流泄。熏在不知不觉之间，追逐着三年前的‘离别曲’。

                  ※               ※                 ※

    尚人突然来访熏的公寓。
    熏在钢琴教室值班。千惠以略带复杂的表情激尚人到附近的公园。
    二人坐在并排的秋千上，呆望着沙池玩沙的孩子们。
    

    “熏当钢琴老师已经很熟练了。”
    “嗯，看起来好象做得很开心。”
    “偶尔想和她吃顿晚饭，不过……”
    “……”
    二人取代玩腻了沙子的孩子们，走进沙池内蹲了下来。
    “我以前也常玩沙。幼儿园时，曾这么做。”
    尚人把手伸进孩子们堆的砂山，闭上眼睛。
    “你在做什么？”千惠。
    “这么做，想象很多事。当手拔出来时，想要的东西就会在手中。”
    “你曾想要过什么东西？”
    “很多东西。”
    “……我也试试看。”
    千惠在尚人对面将手伸入沙山，开玩笑地闭上眼睛。——
    “哇，凉凉的好舒服。”
    “千惠，你想要什么？”尚人偷偷睁开眼睛，淘气地微笑。
    “嗯……啊！”
    千惠发出短促地哀叫。沙山中的手被尚人抓住。
    “喂，不要吓人呀！”
    “对不起，对不起！我就是这样骗朋友玩的。”
    “不过，”千惠窥伺尚人的反应说道：“好准哦，的确是我想要的东西。”
    尚人一言不发，只是露出微笑地站起身。
    还是不行。千惠边回他笑脸，边在心中叹息。
    只不过，二人同样都被拒绝了……。
    “尚人。”
    “嗯？”
    “你已经得不到我姐了。”
    “……什么意思？”
    “她要和星野先生结婚了。”
    “……真的吗？”
    千惠默默地点头，尚人稍后也点点头。
    “你不惊讶？”
    “我不擅惊讶。”他露出苦笑。
    “……”
    是吗？尚人独自仰望暮色笼罩的天空。
    他把占在掌上的沙轻轻拭去，握紧空了的手掌。

                  ※               ※                 ※

    当晚，熏很晚才回来。教完钢琴之后，她和桃子去喝了会儿酒，二人好久不曾这样
过。千惠一看到熏就说：
    “尚人在公园等你。”
    “耶？”
    “我告诉他，你要和星野先生结婚了。”
    “……是吗？”苇把刚脱下的平底鞋又穿了回去。
    “你要去？”
    “嗯。”
    反正都得把话说清楚。
    “这么晚了。”千惠担心地说奢，但熏却笑了：“不过，他一定还在等吧？”
    “……我走了。若是不去……”

                  ※               ※                 ※

    坐在驾驶座的尚人，打亮车头灯迎向来到公园的熏。
    车向郊外驶去。熏和尚人都一言不发。车子一直在加速中。
    沿着街道两边，汽车旅馆的霓虹招牌刺眼地亮着。
    熏坐在座位上，两肩缩紧地备战着。
    路上揭示的告示牌指出，如果一直往前就会开到海边。——尚人把方向灯往左打，
规则的“滴
    滴”声在车内响起。车子逐渐接近一家汽车旅馆的看板，‘有空房’的反白霓虹字，
从前车窗的左边徐徐移向正中。
    尚人把方向盘往左打。熏闭上眼睛，任身体随着车子大幅地侧摆。

                  ※               ※                 ※

    “钱不够耶……”
    达郎把便条纸和存款簿摊在桌上，边敲着计算器边叹息。
    “我说啊！哥和她都已老大不小了，婚宴什么的在自家办算了！”
    在厨房洗东西的纯平，以安抚孩子的口吻说道。
    “但是，乘坐吊篮入场是我的梦想呀！”
    “那样子难看死了，千万不要。我会很丢脸的！”
    “是吗？嗯……说得也对啦！”
    达郎苦笑地以双线横掉便条上写的“吊篮”。
    “不过，问题是在蜜月旅行。现在这种时候又不能去热海……”
    越想就越恨自己因为赌马而在须臾之间把夏季奖金给搞光了。不过，这也算是和熏
结婚的必要经费。
    “应该先决定结婚仪式的场所吧？”
    “对啊，我打电话问过了，好的地方今年以内好象都订不到。尽管现在还是夏天。”
    “不要管便不便宜，越快越好，趁熏小姐还没有变卦的时候。”
    “是啊……”接纳建议的达郎，突然又反驳“混蛋！熏小姐怎么会变卦！”
    受不了，纯平从厨房回到自己房间，东摸西摸了一会儿后，又回到客厅。
    “对了，哥，那结婚戒指怎么办？”
    “……对呀！这是最必要的了。”
    “有钱吗？”
    “没有。明知还故问！”
    纯平往猛搔头发的达郎面前，静静地递出一本存款簿。
    “……这是干嘛？”
    “给你用，里面有将近一百万圆。”
    “等、等一下。这不是你从小鬼时代就开始的邮局定储吗？”
    “没关系，给你用。”纯平或许想掩饰自己的难为情，活泼地打了个Ｖ字手势。
    “纯平……”
    回想起孩提时代的纯平，达郎不禁双眼含泪。
    “哥，不要哭啦！”
    “不，谢谢，谢谢。你是最好的弟弟。”
    “好了啦！”
    “……哪，要是有剩钱的话，还可以乘坐吊篮呢！”
    真服了他，纯平收起Ｖ字手势。
    然而，完全恢复活力的达郎，丢下电算机，拖来电话“那得问问熏小姐的手指尺寸。
现在立刻就打电话……不了，时间已经很晚了吧？”
    “是啊，八成睡了，明天再说吧。”
    “……好吧。”

                  ※               ※                 ※

    夏天的短夜，就像游泳选手的折返一样快速，转眼已经从深夜转变成黎明。熏和尚
人仰望淡紫色的天空。若把视线往下移，可以看到海和拍打的波浪。尚人坐在驶入海边
的汽车引擎盖上，熏则蹲在车边。
    “真不敢相信。要是给一百个女人来选，有九十九个会选我，而不是那个老头。”
    尚人看似开玩笑，但眼神却很认真。
    “你到底迷上他哪一点？”
    “……我也不很清楚。”
    “还不很清楚就决定结婚？”
    苇拾着贝壳，轻轻地点了点头。
    “……是因为爱上他吗？”
    面对尚人的问话，熏这次不明确地沉思着。
    “应该是爱吧。”
    “什么啊？你不爱他吗？”
    “喜欢吧！在一起很快乐、放心。婚姻不就是这样吗？”
    “这不像你的说法。”
    或许吧，熏带着苦笑丢下贝壳。
    “爱人的热情，一定是随三年前的意外一起消失了。”
    “恋爱和结婚是分开的二回事吗？”
    尚人的声音中溶入了一点点的责怪。
    不闪避地承受之后，熏缓缓地说了。
    “……我因为不愿这么想，才和尚人一起去旅馆的。”
    “……”
    “想试试看，星野先生的脸是否会浮现出来。”
    熏回想起二、三个小时前的情景。汽车旅馆的一室。一进入房内，就被尚人压倒在
床上的熏，一直盯着逼近的尚人的眼睛，尚人也凝视着熏。几个眨眼后，一切就结束了。
    尚人慢慢地移开身体，笑说：“我跟你开玩笑的。”
    “……如何？那个老头的睑浮现了吗？”
    尚人以手指拭去沾在车引擎盖上的露水问道。
    熏抬头望着尚人，微笑地点头。—
    “什么啊！那我不就成了石蕊试纸了吗？”
    尚人也笑了。既像泄气，又像卸去重担般极自然的笑颜。
    “尚人……”
    “别说了。我只想拥有而不付出。不过，那老头却是一直在付出。而这逐渐打动了
熏。”
    “……”
    “虽然很恨，但我认输了。”
    尚人哈哈地出声笑了。
    水平线的一点，开始射出橙色的光芒。朝阳升起。
    “好刺眼呀！”尚人嘟喃着，躺卧在引擎盖上。未拭尽的露水渗入后背，但那凉意
却特别令人舒服。
    “祝你幸福。”
    “……嗯。”
    熏一直凝视着渐增红意的水平线。

                  ※               ※                 ※

    礼拜天。熏和达郎二人，在真壁的墓前双手合十。
    先结束合掌的是熏，瞥了眼双目紧闭一心合掌的达郎，心中低喃“我要和这个人结
婚了”。
    待达郎结束合掌后，熏低头致意。
    “对不起，约你来这个地方碰面。”
    “哪里，没关系。我早就想好好来上一次坟的。”
    达郎交互看着真壁的墓和熏，端正地坐着。
    “我一无可取。然而，只有对你的心意，即使和他相比也不逊色。”
    “……”
    “你一定忘不了他吧。”
    “星野先生……”
    达郎以笑睑制止了欲说话的熏，继续讲下去。
    “没关系的。我可以紧抱仍思念他的你，尽管自己的手很短。”
    “而且，一定会嫉妒他，换个意思来说，也表示我会一直越来越爱熏小姐。”
    达郎对自己的告白很难为情，边搔着头发，边皱着睑笑了。熏悄悄地往真璧的墓看
去。
    他就是这种人。我和这个人要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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