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苏菲娅在拘囚中发生的事儿

    乡绅所寄寓那家公寓的老板娘，很早就开始对她这帮房客怀有怪异之感了。不
过，她既然听说过，这位乡绅家财很富，她又用心在意把她的房间特别高抬租价，
尽力勒索，因此她认为，决不应该随便就得罪了这样的客人；因为，公寓里的女仆
虽然把苏菲娅的脾气怎样柔和，待人怎样温蔼，对老板娘尽情说好话都报告了，并
且也得到乡绅带来所有的下人证实了，因而老板娘对于苏菲娅让她爸爸囚禁起来，
不能一点儿都不关心，但是她对于自己的利益，却更关心：所以她不便对一个她看
出来脾气非常暴躁的绅士，像她说的那样，轻易招惹。

    虽然苏菲娅几乎茶饭不进，但是却仍旧按时照常给她送饭；说实在的，我相信，
如果她想吃任何奇珍异味，那位乡绅，不管多么生气，也要不惜费力，不怕化钱，
千方百计，给她弄来。因为他确实是疼他女儿，都到了如痴如傻的程度，把给她的
任何快乐，视为他生平最大的安慰，尽管我们有些读者，认为这是奇怪而难解的。

    正餐的时间已经来到，黑乔治给她端来一只笋鸡，乡绅亲自负开锁之责，因为
他誓不与钥匙离身。乔治把盘子放下的时候，和苏菲娅互相寒暄问好（因为他离开
乡间以后，还没再看到苏菲娅，而苏非娅对每一个下人，都有礼貌，不像那些对待
比他们身份只低一等的人那样摆臭架子）。苏菲娅本来要乔治把笋鸡原盘端回，因
为她说，她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去；但是乔治却求她勉强吃一点儿，特别劝她尝一尝
鸡肚子里装的蛋，他说鸡肚子里满是蛋。

    在所有这段时间里，乡绅都一直站在门口等候；不过乔治在他主人面前，是深
深得宠的人，因为他的职守是管最高级的差事，那就是说，是管猎野味的，所以在
好些方面，习以为常，可不拘礼。他格外献殷勤，硬要给他小姐送饭，因为，据他
说，他很想见见他的小姐，故此他尽自和苏菲娅互相酬答，一点儿也没顾及到，让
他的主子站着，都过了十分钟之久，他由于这个，只在出门的时候，在门口挨了他
主人几句带玩笑的训叱。

    笋鸡、松鸡和山鸡等等的蛋，都是苏菲娅最爱吃的美味，这是乔治知道的。他
既是一个心地非常善良的人，所以在全家的仆人都害怕他们的小姐饿坏了的时候，
他想方设法给她弄点这样可口的美味，原不足怪；因为她四十个钟头以来，几乎连
一口东西都没吃。

    悲伤烦恼，虽然对一般人和对寡妇影响不同，因为寡妇之食欲，因悲伤烦恼而
增强，远远过于由班斯太得丘陵或索尔兹伯里平原上之空气；但是即使最高迈超逸
的哀痛忧虑，也终归要饥而思食，尽管有的人持相反的意见。因此苏菲娅自己，稍
微考虑了一下，开始把鸡切开，只见鸡腹之中，果然填满鸡蛋，像乔治说的那样。

    不过，如果鸡蛋使她大悦，鸡肚子里还藏有别的东西，使皇家学会见之更得大
喜；因为三条腿的鸡，本是年头儿多了，可以生产一千只的，但是却仍旧是无价之
宝、稀异之物，那么，如果我们看到一只和动物结构一切规律完全相反的鸡，竟在
腹内藏有一封信，那我们该怎样重视它呢？奥维得告诉我们，说亥阿辛色斯怎样改
形易状，化为花朵，并在花瓣上现出字母；维吉尔则以此花为奇迹，献与他那时候
的皇家学会；但是不论哪个时代，也不论哪个民族，都没记载过，说膆子里含有尺
素书的鸟儿。

    但是这样一种奇迹，虽然可以引起全欧洲各科学院的严密注意，也许使它们作
终无结果的考察探寻，但是读者对于这封信从哪儿来的，怎样跑到鸡的肚子里的，
只要回想一下琼斯和派崔济两位先生在上次对谈中都说了些什么，则不难得到满意
的解答。

    苏菲娅虽然长久忍饥，并且虽然所嗜肴馔就摆在眼前，但是刚一看到这一纸书，
马上就把它抓起撕开，如下念道：

    “威斯屯小姐，

    “苟以冥顽，昧于此信将荣邀何人之省览者，则我于昂纳阿姨处获悉起居之后，
定必排除困难，将我心之战栗惶恐，尽力绘而出之。然既温柔婉约、易伤善感者所
可受到钻心刺骨之痛楚，只有温柔婉约、易伤善感者始能真正有如身受而亲承之，
则吾之苏菲娅具此最使人敬爱之美德达于极点者，定能鉴伊之琼斯于此次忧伤中之
所忍受，将如何惨酷。世界之上，尚有任何情况，能较我闻小姐遭到任何不幸，更
增我之深创剧痛者乎？然依实而言，又确有此一种情况，而我因之身遭灾殃。此非
他，吾之苏菲娅，罹此次之祸，皆由可鄙可怜之我一人而起，每一念及，辄惶汗如
浆是也。我为此言，或出自视过高，谬以荣誉加于己身。然我以如此至高之代价取
得如此之荣誉，恐无人羡之也。故我谨恳小姐，恕其狂妄；且有重恳小姐，恕我更
甚之狂妄者。我冒昧相问，如我谬赞一词，或妄助一臂，我亲侍妆次，或永别玉颜，
我舍生取死，或忍苦受难，凡此种种，是否可有一端，能助小姐解除痛苦，消弭困
厄者？我高山仰止之景慕，朝礼暮参之崇拜，烁金流石之密意，沦肌浃髓之柔情，
服从小姐意志之伏首贴耳、舍身倾心，凡此种种，是否可报效小姐为我之幸福所作
之牺牲于万一？如属可能，即恳小姐，我爱慕之天人，翩然飞来，投入永为小姐张
开之两臂，以接受小姐，保护小姐。至投入之时，或只身别无长物，或携来全世财
富，在我意中，二者皆同，决无所选择于其间。如不然者，明察谨饬之心，居于上
风之地，且经深思熟虑之后，警戒小姐，以此作法牺牲过甚；且除放弃鄙人之外，
更无余地，可使令尊复反其旧爱；亦无余地，可使小姐亲爱之芳心恢复其宁静；则
鄙人即庄严郑重敬恳小姐，永从芳心中驱鄙人而出之，永坚定努力实行其决心，永
使怜我受苦罹难之想，在小姐温柔之酥胸中勿占丝毫忽微之分量可也。窃请小姐相
信，我爱小姐较爱自身，其忠诚恳挚，将历地老天荒而不渝，故我最远大之目的，
最主要之目的，即为小姐之幸福。我之第一愿望（命运有何理由，使我不作如是想
者？）即为，无时无刻，无不眼见小姐为妇女中之最幸福者，从前如斯，现在仍旧
如斯（此我须恳小姐见谅者）；第二愿望则为，不但眼见，而且耳闻，小姐为妇女
中之最幸福者。但我意念中，如有一时一刻，知小姐因我之故，即心中不得宁静，
则世上之苦恼忧虑将无过我者，因我，



    “小姐。

    “不论由何意义，不论由何目的，

    “皆为小姐忠诚无二、至死靡他之

    “汤姆斯·琼斯也。”

    苏菲娅对这一纸书，说了什么，作了什么，想了什么，把它看了多少遍，是否
不止一遍，这我都让读者自己去猜想好啦。至于回信，琼斯可能此后看到，但是现
在则不可能；他所以不可能得到回信，有许多原因，其中之一就是，她现在并没写
任何回信，而她所以没写回信，也有许多充分的缘由，其中之一就是，她没有纸、
笔、墨水。

    晚间，她正对她收到的这一纸书，再不对别的什么事儿沉思深念的时候，楼下
忽然起了一片大吵大闹的声音，把她思路搅扰。这种吵闹并非别个，乃是两个人舌
剑唇枪，一来一往，数经回合。其中战将之一，从嗓音上听，她一下就辨别出来，
是她父亲，但是另一个出自她姑姑的口腔、洪若琴、韵如簧的声音，她却没能一下
就听得出来，原来她姑姑刚刚来到京城，从她一个也在力士柱店落脚的仆人那儿，
得知她哥哥寄身之地，所以一直坐车来到他的寓所。

    因此我们现在要暂向苏菲娅告别，而像我们经常那样，循规蹈矩，进退有仪，
恭侍威斯屯老小姐左右。

--------
泉石书库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