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副牧师色浦勒说的故事。威斯屯乡绅的明鉴。他对女儿的疼爱,他女儿对他的
回报。
第二天早晨,汤姆·琼斯和威斯屯先生一块儿追逐狩猎,猎毕归来,那位绅土
邀请琼斯同进正餐。
可爱的苏菲娅那一天比平素更艳光辉耀,显出欢娱活泼的丰姿。她摆下的柳营
花阵,毫无疑问,都是要围攻我们这位男主角的,虽然,我相信,她自己的用意所
在,她几乎还茫然昧然;但是,如果她有任何意图,想要使他心迷意惑,那她这次
取得了成功。
色浦勒,奥维资先生那个教区上的副牧师,也是正餐在座的人之一。他这个人,
脾气和善,品格端方,但是他在宴席之上,却以特别缄默为其主要特点,虽然他在
那儿,他那张嘴绝无投闲置散的时候。一句话,他身居世界上口腹之欲最力强烈的
人之列。但是,桌布刚一撤走,他就立刻把刚才所保持的缄默急忙打破,以作补救
;因为他的为人,嘻嘻哈哈,兴致勃勃,他谈的话总是引人入胜,从不出口伤人。
他的大驾刚一光临的时候,恰好在烤牛肉端到席上之前,他曾当众公布他带来
了新闻,还正要开口说他怎样刚从奥维资先生那儿来;但他看见烤牛肉一端上来,
就一下呆住,口不能言,只给了自己作饭前祈祷的工夫;同时说,他得先对“牛立
即”先生立即光顾,因为他就这样称呼牛里脊。
正餐吃完了以后,苏菲娅提醒他,问他的新闻到底是什么,他就开口如下说道
:“我相信,小姐,您昨日在教堂作礼拜晚祷的时候,一定见到一个青年女子,身
着您赠她的一件稀奇服装;我记得我曾看见小姐您穿过那样一件衣服。不过,在乡
野之地,那样的服装是Rara avis in terris ,nigroque simillima Cygno,这就
等于说,小姐,世上稀见之鸟,直如黑色天鹅。
“此诗见于朱芬奈勒。不过,我现在得闲话少叙,言归正传。我刚才正说到,
此种服装,在乡曲之地,直属罕见;而且他们再一看,着此服装者究为何人,则或
有人认为更加稀罕。他们告诉我,此女青年为黑乔治之次女;黑乔治为老爷您的猎
守,我窃认为,彼人既受到那样苦难,极应从中吸取教训,更明事达理,而不应把
他的丫头,用如此炫耀之服装,修饰妆扮,才合情理。他这个闺女,在会众中间,
惹起那样一番骚乱,苟非奥维资先生出而震慑压服,礼拜即遭他们搅扰,无法进行
;因我作第一段朗读的中间,确曾一度作要中止礼拜之想。即使如此,在礼拜完毕
之时我归家以后,他们在教堂坟地里,仍然大打出手;在这场斗殴中,其他受伤之
人暂且勿论,有一穿乡游巷之提琴手,头被打破数处。今日晨间,此提琴手来到乡
绅奥维资先生面前,请求发出拘票,因此把那个女人传到。奥维资先生本意想给他
们两下和解了事;但未想到,正当其时,那个女的(我请小姐您恕我有渎清听),
看样子,打比喻说,正临生私生子的前夕。乡绅问她,何人为此私生子之父。但她
咬定牙关,不作任何回答。因此,奥维资先生正欲签令状,送她到布莱得维勒去。
此时,我即离他而来此地了。”“博士,一个女人要养私孩子!你的全部新闻就是
这个吗?”威斯屯先生喊道:“我还只当你的新闻是跟大家伙儿的事儿有关系的,
是国家大事哪。”“我只怕国家大事,太属平常,”那位牧师说,“但我认为,此
新闻全部颇值一叙。至于国家大事,老爷您知之最详。我所关心者,为不出我教区
之事。”“哦,唉,”那位乡绅说,“我相信,国家大事,我倒是知道一点儿,像
你说的那样。不过,汤姆,来呀,传杯呀;怎么酒瓶到你手里就不动窝儿啦?”汤
姆请求先走一步,因为他有点儿特别的事儿,跟着就从桌旁站起;乡绅一把没揪得
住他(因为乡绅本来站起来,要拦阻他),他连什么是礼节都不顾,就一溜烟儿走
了。
乡绅因为他走了,咒骂了他一句,跟着转身对牧师喊道,“我瞅出门道来了,
我瞅出门道来了。汤姆——准是这个私孩子的爹。哼哼!妙哇!牧师,你还记得他
怎么把这个丫头的老东西引荐给我的吧。好不要脸的骚货!
多有心眼儿的狐狸精。唉,唉,决没有错儿,决没有错儿,汤姆不是这个私生
子的爹,你就把我揍匾(扁)了。”“果真如此,我即一心为之难过惆怅,”牧师
说。
“这有什么可难过的,”乡绅喊道:“这算得什么不得了天塌下来的大事?你
闹什么把戏?我可认为,你这是打马虎眼,假装你从来没生过私孩子啊。算了吧!
你那是太走运了!因为我敢保,你说过‘因此’等等,决不止一回两回,而是数不
清、道不明的次数了。”“老爷您这是戏言吧,”牧师回答说;“不过我不但对此
种行为中之罪过错误,大张挞伐,固然那是绝对应谴责的,我还惟恐,他此次丧德
违法之行为,要使奥维资先生对之大失欢心。据实而言,此青年虽性格如无笼头之
野马,然而我可从未见他作过损人利己之事,也从未闻他作过损人利己之事,除老
爷您现在对我说的这一种。我所愿者,是作礼拜之时,他之应答,能更多少合于规
矩;但总而言之,此青年似Ingenui vultus puer ingenuique pudoris.此乃一行
古恃,小姐,译为英语则其意为:‘此一孺子,有一副天真质朴之面目,兼有一种
天真质朴之谦恭。’因此种美德,在罗马人与希腊人中,极受重视。我定须称道者,
此年轻绅士(因其人虽出身微贱,可我以为,仍应以此称之),此年轻绅士,据我
所见,实力一极谦恭而温良之孺子;苟其人在奥维资先生之心中失欢见罪,将不利
于此孺子,我惟有为之惆怅。”“瞎说!”乡绅威斯屯说:“失欢见罪,在奥维资
跟前,你说;难道奥维资先生自己就不喜欢女人了吗?不是这一带的人都知道汤姆
是谁的儿子吗?你只能对别的人说这一套,对我说可不灵。我可记得奥维资上大学
那时候的光景。”“我以为,”牧师说,“他就从未迈过大学之门槛。”“迈过,
迈过,他迈过,”乡绅说:“那时候,有好多小娘们儿,都是我们两个人伙着的哪。
在方圆五英里以内,他也跟别人一样,好跟女人胡缠的名儿可大啦。这不算什么,
决不算什么。他不会因为这个发火儿,你放心好啦;他对不管什么别的人,也不会
因为这个就发火儿。你问问苏菲——你会因为一个小伙子弄出私孩子来,就看不起
那个小伙子吗?会吗,孩子?不会吧,不会;女人家有的反倒因为那个,更喜欢那
种小伙子哪。”这个问题,对于可怜的苏菲娅,正是扎耳刺心。牧师说这件事的时
候,她曾看到,汤姆脸上吃惊失色,那种情况,再加上他突然匆匆走开,让她想到,
很有理由,认为她父亲的疑心,并不是没有根据。这种隐情,从很早以前,就开始
慢慢一点一点地露出苗头来了。这种隐私,现在一下在她心里豁然呈露;她只觉自
己对于这件事,大大地关心起来。在这种情况下,她父亲那样粗鲁莽撞地向她提出
来的那个问题,蓦然上了她的心头,使她露出一些形迹来,叫一个好主疑心的人看
着,一定要大吃一惊。但是,我们对这位乡绅,得说公道话,却并没有这种毛病。
因此,她从她坐的椅子那儿站起来,嘴里说,只要她看到他一有叫她离开的意思,
那她一定可以退席;所以那时候,他就让她离开那个屋子了;于是他脸上带着郑重
其事的样子说,“能看到一个女儿谦虚太过,也别看到一个女儿张狂太过。”——
这种思想感情,大受牧师称赞。
现在跟着来的,是乡绅和牧师二人之间一场最精彩的政治评论,从报纸和政论
小册子穿插而成;在这番评论中,他们牺牲了四瓶葡萄酒,作为庆祝国家兴盛的贺
礼,跟着乡绅就大睡而特睡起来。牧师于是点起烟袋,骑在马上,回家而去。
乡绅那半个钟头的打盹睡足了以后,他叫他女儿来给他弹拨弦钢琴,但是她说
那天晚上恕难侍奉,请求免役,因为她的头疼得厉害。这种请求,当然马上得到准
许;因为,说实在的,她就很少有作两次请求的时候;本来,他对她热烈疼爱,所
以他准许她的请求,使她满意;通常他也从这种满意中,自己大大享受到满意。她
实在是他的宝贝疙瘩,像他叫她那样;她也真应该受到这种疼爱,因为她回报他的
疼爱,是无边无涯的。她在一切事情上,都把她对她爸爸应尽的一切天职,完全尽
到;这种情况,由于她对她爸爸疼爱,她不但很容易就能作到,并且还以此为乐;
因此,她有一位朋友笑话她,说她把这样丝毫不苟服从老父这件事(像那个年轻的
女士说的那样),看得太重了,苏菲娅回答她说,“如果你认为我因为这个而自鸣
得意,那你就把我看错了;因为除了我只是尽我应尽的职份以外,我自己还从这里
面感到乐趣。我可以诚恳地说,我没有别的乐趣,能赶得上使我爸爸快活的了。如
果我有重视自己的地方,我的亲爱的,那是因为我有以孝父为乐这种能力,而不只
是因为我能使这种能力见之实行。”但是可怜的苏菲娅那天晚上,却不能尝到这种
快乐。因为她不但请求她爸爸,不要叫她弹拨弦钢琴,还同样请求允许她,也不要
吃晚饭。对于这个请求,那位乡绅也答应了,虽然并非没有略表不愿的意思;因为
他很少允许她不在他的眼前,除了他和猎马、猎狗和酒瓶打交道的时候。尽管如此,
他还是顺从了她女儿的意愿,虽然那个可怜的人,此时不得不避免和自己作伴(如
果我非这样说不可的话),而请了一个邻居农民,来和他同度长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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