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教师
一木头地板上响起马蹄的得得声,他们从马房里先牵出黑马努林伯爵,然后牵
出白毛大马,随后牵出它的妹妹玛依卡。
它们全是名贵的骏马。老人谢列斯托夫给大马上好鞍子,对他女儿玛霞说:
“行了,玛丽雅·戈德芙鲁阿,上马!唷!”
玛霞①·谢列斯托娃是一家当中顶年轻的一个,她已经十八岁了,可是她家里
的人改不掉老习惯,还把她看做小孩,因此大家仍旧叫她玛尼雅②和玛纽霞③。自
从城里来了个马戏团,她热中地去看马戏以后,大家又开始叫她玛丽雅·戈德芙鲁
阿了。
“驾!”她骑到大马的背上,吆喝一声。
她姐姐瓦丽雅骑上玛依卡,尼基丁骑上努林伯爵,军官们骑上各自的马,这个
又长又好看的马队,闪现着军官们的白上装和小姐们的黑色骑马装,五光十色,缓
缓地走出院子。
尼基丁发觉,在大家上马的时候,以及后来大家骑着马走到街上去的时候,不
知怎的,玛纽霞专注意他一个人。她担忧地瞧着他和努林伯爵,说:“您得时时刻
刻勒住马嚼子,管住它才行,谢尔盖·瓦西里奇。别让它畏缩。那是它装佯。”
要么因为她的大马跟努林伯爵十分友好,要么也许机缘凑巧,总之,她骑着马
始终挨着尼基丁身旁走,跟昨天和前天一样。他呢,瞧着骑在骄傲的白马身上的她
那苗条娇小的身子,瞧着她那秀丽的侧影,瞧着那顶跟她一点也不相称、使她看起
来显老的高礼帽,心里又快活,又温柔,又痴迷,虽然在听她讲话,可是没大听清
她在说什么,却在暗想:“我凭我的人格担保,当着上帝发誓:我不再怕羞,今天
非跟她说清楚不可了。……”那时候是傍晚六点多钟,正是刺槐和丁香的香气非常
浓郁,空气和树木本身好象因为浓香而变凉的时候。城中公园里的乐队已经在奏乐。
马儿在大街上踩出一片清脆的蹄声,四 面八方传来欢笑声、谈话声、关门声。在
路上遇到的兵都向军官们敬礼,男学生向尼基丁鞠躬,所有从容散步或者匆匆赶到
公园去听音乐的人,看见这一伙人马,显然都很愉快。天气多么暖和啊!散布在天
空中的东一朵西一朵白云,那样子多么轻柔!白杨和刺槐的影子伸过整个宽阔的大
街,笼罩在街对面房屋的阳台和二层楼上,看上去多么温柔而舒畅!
他们出了城,在大道上驱马快跑。这儿已经没有刺槐和丁香的香气,也听不见
音乐声,可是田野透出清香,嫩黑麦和小麦碧绿,金花鼠吱吱地叫,白嘴鸦呱呱地
噪。不管往哪儿看,到处都是绿油油的,只不过这儿那儿现出几块瓜地,颜色发黑,
左边远处在墓园那儿有一片正在凋谢的白色苹果花罢了。
他们走过屠宰场,然后走过啤酒酿造厂,追过一群赶到市郊公园去奏乐的军乐
队员。
“波梁斯基有一匹很好的马,这我不否认,”玛纽霞抬眼望了望那个骑马跟瓦
丽雅并排走的军官,对尼基丁说。“不过那马有缺点。左腿上有块白斑点,简直长
的不是地方,而且请看,它的脑袋老往后仰。现在是任凭怎么样也没法叫它不仰了,
它要照这样一直仰到死的那一天了。”
玛纽霞跟她父亲一样是个爱马入了迷的人。她看见别人有好马,总觉得难受,
一看出别人的马有缺点就痛快。尼基丁却一点也不懂马,勒住马缰也好,勒住马嚼
子也好,快跑也好,慢跑也好,在他完全没有什么分别。他只觉得自己骑马的姿势
不自然,别扭,因此那些善于骑马的军官一定比他更能使玛纽霞中意。于是他因为
她喜欢那些军官而吃醋了。
他们路过郊外的公园,有人提议大家进去喝点矿泉水。他们就进去了。这公园
里只有橡树,那些橡树最近才长出叶子;因此,现在从新生的树叶之间望过去,可
以看得见整个公园和公园里的舞台、小桌、秋千。所有的乌鸦窝也都看得见,样子
象大帽子。骑马的男士们和那些跟他们同来的女士们在一 张小桌旁边下了马,要
矿泉水喝。有些他们认得的人,原在公园里散步,这时候走到他们跟前来。其中有
穿高统靴的军医官,有等待乐师们的乐队指挥。医师大概把尼基丁看做大学生了,
因为他问:“请问,您是回来过暑假吗?”
“不,我一向住在这儿,”尼基丁回答说。“我是中学教师。”
“真的吗?”医师觉得奇怪。“这么年轻就已经做老师了?”
“怎么能说年轻?我都二十六岁了!……感谢上帝!”
“您留了胡子和唇髭,可是从您的外貌看起来,您至多不过二十二岁。您显得
多么年轻啊!”
“真是混帐话!”尼基丁暗想。“连这个人也拿我当小娃娃看待!”
别人说他年轻,特别是当着女人或学生的面,他总是极不痛快。自从他到本城
来工作以后,他一直讨厌他自己这副显得过于年轻的外貌。学生不怕他,老人叫他
年轻人,女人倒高兴跟他跳舞,却不高兴听他的长篇大论。他情愿付出昂贵的代价,
只求能马上老这么十岁。
从公园出来,他们再往前走,到谢列斯托夫的田庄去。他们在庄园门外勒住马,
唤出总管的老婆普拉斯柯芙雅,要她拿点鲜牛奶来。牛奶拿来了,却没人喝,大家
彼此对看一眼,笑起来,策动马,往回跑了。等到他们骑马回来,乐队已经在市郊
公园里奏乐,太阳躲到墓园后面,半个天空让晚霞染成深红色了。
玛纽霞骑着马又跟尼基丁并排走着。他很想告诉她说,他多么热烈地爱她,可
是他又怕让军官们和瓦丽雅听了去,只好不响。玛纽霞也一声不吭。他体会到她为
什么沉默,为什么骑着马跟他并排走,就暗暗觉得幸福,于是大地、天空、城里的
灯火、啤酒酿造厂的黑轮廓,总之,一切东西在他的眼里合成了一种极其美妙可爱
之物;他觉得他的努林伯爵仿佛在凌空走着,要想跃上深红的天空似的。
他们到了家。茶炊已经在花园里的桌子上滚沸,老人谢列斯托夫跟他的朋友,
地方法院的官员们坐在桌子边谈心,他照例在批评什么事情。
“这是粗鄙!”他说。“粗鄙,不是别的。是的,先生!粗鄙,先生!”
自从尼基丁爱上玛纽霞以后,谢列斯托夫家的东西样样都中他的意:房子、房
子旁边的花园、晚茶、藤椅、老奶妈,甚至老人常爱说的那两个字:“粗鄙”。他
所不喜欢的只有那众多的猫和狗,还有在露台上一个大笼子里凄凉地哀叫的埃及种
鸽子。室内狗和看家狗实在多,他跟谢列斯托夫一家来往这么久,却只认清其中的
两只:穆希卡和索木。穆希卡是一条脱了毛的小狗,脸上却毛茸茸,恶毒而且给惯
坏了。它痛恨尼基丁,每一次看见他,总要偏着头,龇出牙,叫起来:“呜……汪
汪汪……呜……”然后它就趴在椅子底下。每逢他想把它从自己的椅子底下赶走,
它就尖声地狂吠起来,主人们就说:“别害怕,它不咬人。它是一条好狗。”
索木是一条高大的黑狗,腿长,尾巴跟木棒那么硬。每逢人们吃饭或喝茶,它
总是一声不响地在桌子底下走动,摇着尾巴拍人们的靴子和桌腿。它是条忠实的笨
狗,可是尼基丁受不了它,因为它有个习惯,总喜欢把头放在吃饭的人的膝盖上,
用唾沫弄脏大家的裤子。尼基丁不止一回用刀柄打它的大额头,用手指头弹它的鼻
子,骂它,抱怨它,可是任凭怎么样,也还是免不了让自己的裤子沾上污斑。
骑马闲游一番以后,茶啦,果酱啦,面包干啦,牛油啦,都显得很好吃了。他
们默默地、津津有味地喝完第一杯茶,不过喝到第二杯,他们就吵起架来。每次喝
茶和吃中饭,领头吵架的总是瓦丽雅。她已经二十三岁,长得俊俏,比玛纽霞好看,
素来被人认为是这一家人中顶聪明、顶有教养的一个。
她的举止端正庄重,凡是在家里代替亡母地位的大女儿都有这样的气派。她既
是这家里的女主人,就觉得有权利在客人面前穿着家常穿的短上衣走来走去,而且
直呼那些军官的姓,把玛纽霞看成小姑娘,用女训导员的口气跟她谈话。她老是把
自己叫做老处女,这就是说,她相信自己准嫁得出去。
每一回谈话,哪怕是讲到天气,她也一定把它引到争吵上去。她有一种嗜好,
喜欢抓住别人的语病,揭穿别人的矛盾,在话里找茬儿。您刚跟她谈起什么事,她
就盯着您的脸,忽然打断您的话说:“对不起,对不起,彼得罗夫,前天您讲的话
可是刚好相反啊!”
要不然,她就讥讽地微笑着,说:“可是我瞧您是在鼓吹第三厅④的原则啊。
那我该给您道喜了。”
要是您说句俏皮话,或者说句双关语,您就马上可以听到她的声音:“这是老
套头!”或者说:“耍贫嘴!”要是军官说了句俏皮话,她就做出轻蔑的脸相,说:
“丘八的俏皮话!”
她把“丘”字念得重,弄得穆希卡总要从椅子底下回她一声:“呜……汪汪汪
……”这回喝茶的时候,争吵是从尼基丁讲起学校的考试开的头。
“对不起,谢尔盖·瓦西里奇,”瓦丽雅打断他的话说。
“您说什么学生觉得考试难。容我问您一句,这到底是谁的错呢?比方说,您
叫八年级的学生做作文,题目是‘作为心理学家的普希金’。第一 ,不应该出这
么难的题目,第二 ,普希金怎么能算是心理学家呢?是啊,讲到谢德林,或者,
比方说,陀思妥耶夫斯基,那就不同了,可是普希金是伟大的诗人,不是别的。”
“谢德林是一回事,普希金又是一回事,”尼基丁闷闷不乐地回答说。
“我知道,你们中学校的老师是不大看得起谢德林的,不过问题不在这儿。请
您告诉我,普希金在哪方面可以算是心理学家呢?”
“难道您的意思是说他不是心理学家吗?那好吧,我来给您举几个例子。”
尼基丁就朗诵了几段《奥涅金》⑤,然后又朗诵了几段《鲍里斯·戈都诺夫》
⑥。
“我一点也看不出这里头有什么心理学,”瓦丽雅叹道。
“心理学家是那种描写人类灵魂细微变化的人,您念的那些却是优美的诗,不
是别的。”
“我知道您要的心理学是什么!”尼基丁说,生气了。“您要的是别人拿钝锯
子锯我的手指头,我呢,大喊大叫,这就是您所谓的心理学。”
“耍贫嘴!不过您还是没有对我证明为什么普希金是心理学家。”
每逢尼基丁因为反对他认为狭隘陈腐或者类似的见解而不得不争吵的时候,他
照例从座位上猛的跳起来,两只手捧住头,哼哼唧唧,从房间的这一头跑到那一头。
现在也是这个样子:他跳起来,两手捧住头,哼哼唧唧,绕着桌子兜了个圈子,随
后在远一点的地方坐下。
军官们来给他撑腰。波梁斯基上尉开口向瓦丽雅担保说,普希金确实是心理学
家,为要证明这一点,他还引了莱蒙托夫的两行诗。盖尔涅特中尉说,如果普希金
不是心理学家,人们就不会在莫斯科为他立纪念像了。
“这是粗鄙!”这话从桌子的另一头传来。“我对总督就是这么说的:”这是
粗鄙,大人!‘“”我不再争吵了!“尼基丁叫道,”这样吵下去没完没了!
够了!咳,给我滚开,这条脏狗!“他对把脑袋和爪子都放到他膝盖上来的索
木喊道。
“呜……汪汪汪……”从椅子底下传来狗叫声。
“承认您自己错了吧!”瓦丽雅叫道。“承认吧!”
可是这时候有几位做客的小姐走来,争吵自然而然中止了。大家一齐走进大厅。
瓦丽雅在钢琴旁边坐下来,开始弹舞曲。他们先跳华尔兹舞,然后跳波尔卡舞,再
后来跳卡德里尔舞和grand -rond ⑦,由波梁斯基上尉领着他们穿过各个房间,然
后又跳华尔兹舞。
跳舞时候,老年人坐在大厅里抽烟,看那些青年男女跳舞。老人当中有一个是
市信用社的经理谢巴尔津,他以爱好文学和戏剧艺术出名。他创办了当地的音乐戏
剧小组,亲自参加演出,不知什么缘故只演滑稽的听差,或者用唱歌的声调朗诵
《女罪人》⑧。他在本城有个外号,叫木乃伊⑨,因为他长得高,又很瘦,青筋突
起,而且老是做出庄严的脸相,眼睛呆滞无神。他那么真诚地爱好戏剧艺术,甚至
剃光上髭和胡子,这就弄得他越发象木乃伊了。
等到大环舞拆散,他迟迟疑疑,稍稍侧着身子走到尼基丁跟前,咳了一声,说:
“刚才喝茶时候你们的一番辩论,我很荣幸,全听见了。
我十分赞同您的见解。我的看法也是这样,因此跟您谈一谈,在我是很大的乐
事。您看过莱辛⑩的《汉堡剧评》那本书吗?“
“没有,我没看过。”
谢巴尔津大吃一惊,不住地挥手,仿佛他的手指头被烫伤了似的,他什么话也
没说,从尼基丁身边走开了。谢巴尔津的身材、他问的那句话、他的惊奇的神情,
尼基丁都觉得好笑,不过他仍旧暗想:“这真叫人难为情。我是文学教师,可是直
到今天我还没读过莱辛的书。我得读一读他的著作才成。”
「注释」
①②③都是玛丽雅的小名。
④“第三厅”是沙皇俄国的最高警察机构,在一八二六年成立,其目的在于镇
压革命活动。
⑤普希金的长篇诗体小说《叶甫盖尼·奥涅金》。
⑥普希金的历史诗剧。
⑦法语:一种古代集体舞蹈的花样。
⑧《女罪人》是俄国作家阿·康·托尔斯泰(1817—1875)所写的一
首诗。
⑨古埃及人用防腐剂保存下来的人体。
⑩莱辛(1729—1781),德国文艺理论家,剧作家。
晚饭以前,这班人,老老少少,全坐下来玩“命运”①。他们拿两副牌,一副
发给大家,每人得的牌一般多,一副摊在桌子上,背面朝上。
“谁手里有这张牌,”老人谢列斯托夫翻开第二副牌最上面的那一张,郑重其
事地开口说,“命运就派谁马上到儿童室去跟奶妈接吻。”
跟奶妈接吻的荣幸落在谢巴尔津身上了。大家就簇拥着他,把他领到儿童室去,
一面笑一面鼓掌,逼他跟奶妈接吻。
这就引起了一大片嚷叫喧哗的声音。……“不够热情!”谢列斯托夫喊道,笑
得流出眼泪来。“不够热情啊!”
命运派定尼基丁听取所有的人的忏悔。他就坐在大厅中央的一把椅子上。有人
拿来一块披巾,蒙住他的脑袋。第一 个来向他忏悔的是瓦丽雅。
“我知道您的罪,”尼基丁开口说,在黑暗中瞧见她那严厉的侧面像。“小姐,
告诉我,您干什么每天跟波梁斯基一块儿出去散步?哼,她绝不会无缘无故跟骠骑
兵在一块儿呀!”
“这是耍贫嘴,”瓦丽雅说,走开了。
然后,他在披巾里面看见两只凝眸不动的大眼睛闪闪发光,还在黑暗中隐约看
到一张可爱的侧面像,又闻到一股早已熟悉的名贵香水的气味,这香味使尼基丁想
起了玛纽霞的房间。
“玛丽雅·戈德芙鲁阿,”他说,简直听不出是自己的语声了,它变得那么柔
和而温存,“您有什么罪呢?”
玛纽霞眯细眼睛,朝他吐了吐舌头,然后笑起来,走开了。过了一分钟,她站
在大厅中央,拍着手叫道:“吃晚饭了,吃晚饭了,吃晚饭了!”
大家就一齐拥进饭厅。
吃晚饭的时候,瓦丽雅又吵起架来,这回是跟她父亲吵。
波梁斯基吃得很多,喝着红葡萄酒,对尼基丁讲起有一年冬天作战的时候,他
怎样通宵站在一个沼泽里,污泥没到膝头;讲起敌人离得多么近,大家奉命不准抽
烟或讲话,那天夜里又冷又黑,刮着刺骨的寒风。尼基丁听着,斜起眼睛看玛纽霞。
她呢,正在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眼睛也不?~ ,仿佛在想什么心事,或者是想得出
了神。……这使他觉得又快活又痛苦。
“为什么她这样看着我呢?”这问题折磨着他。“这真叫人难为情。人家会瞧
出来的。啊,她还多么年轻,多么天真啊!”
午夜,客人散了。尼基丁刚刚走出门口,楼上一扇小窗子就砰的一声推开了,
玛纽霞探出头来。
“谢尔盖·瓦西里奇!”她招呼一声。
“有什么事吗?”
“是这么回事,……”玛纽霞说,明明想找点话说。“是这么回事。……波梁
斯基答应一两天内带着他的照相机来,给我们大家照像。我们得在这儿聚会才行。”
“好吧。”
玛纽霞消失了,窗子砰的一声关上,那所房子里立刻有人弹起钢琴来。
“嘿,这一家人!”尼基丁想着,穿过大街。“这个家里没有人唉声叹气,只
有那些埃及种的鸽子除外,可是就连那些鸽子唉声叹气也只是因为它们不会用别的
方法表白它们的欢乐罢了!”
不过,也并不是只有谢列斯托夫家才过得快活。尼基丁还没走出两百步,就听
见另一所房子里传出钢琴声来。他再往前走不远,又看见一个农民在门口弹三弦琴。
公园里,乐队突然奏起俄罗斯歌曲的集成曲来。……尼基丁的家离谢列斯托夫家有
半俄里路,那是一个公寓,共有八个房间,他按年租三百卢布赁下来,跟他的同事,
史地教师伊波里特·伊波里狄奇同住。那位伊波里特·伊波里狄奇还不能算是老人,
长着狮子鼻和棕红色的胡子,相貌有点粗鲁,不文气,跟工匠一样,可是性情温厚。
尼基丁走回 家来,他正坐在自己房间里桌子旁边改学生们画的地图。他认为学地
理最重要、最不可少的一件事是画地图;学历史呢,是熟悉年表,他往往整夜坐在
那儿用蓝铅笔改他的男学生和女学生所画的地图或者编年表。
“今天天气多好啊!”尼基丁走进史地教师的房间说。“您真叫人奇怪,怎么
能坐在房间里不出去呢?”
伊波里特·伊波里狄奇是个不爱言谈的人,他要么一声不响,要么只讲些人人
早已知道的事。现在他这样回答:“不错,天气非常好。现在是五月,不久就要到
真正的夏天了。夏天跟冬天不同。冬天得生炉子,可是夏天不生炉子也暖和。夏天
晚上开着窗子还是觉得热,冬天就连装上双层玻璃窗也还是觉得冷。”
尼基丁在桌旁坐了没到一分钟,就觉得烦闷了。
“晚安!”他说,站起来,打了个呵欠。“我本来想告诉您一件跟我有关的爱
情方面的事,可是您呢,只知道搞地理!人家跟您讲到爱情,您却会立刻问:”卡
尔卡战役②是在哪一 年?‘您跟您那些大战役啦,楚科奇岬角③啦,统统见鬼去
吧!“
“您为什么生气?”
“真烦死了!”
他想到他还没有跟玛纽霞表白,又想到现在找不到一个可以谈一谈自己的爱情
的人,就心烦起来,走进自己的书房,在一张长沙发上躺下。书房里黑暗而寂静。
尼基丁躺在那儿,呆望着黑暗,不知怎么一来,开始想象过两三年后他为办一 件
事要到彼得堡去,玛纽霞怎样到车站去送他,哭哭啼啼;他到达彼得堡后,怎样接
到她寄来的一封长信,恳求他快点回 家;他又怎样写信给她……他的信是这样开
头的:“我亲爱的小耗子!……”“对了,就写我亲爱的小耗子,”他说,笑起来。
他觉着躺得不舒服,就把两条胳膊垫在脑袋底下,抬起左腿搁在长沙发背上。
他觉得舒服了。这当儿,窗口开始明显地发白。
天大亮了。窗子和书房却不见了。在昨天他们骑马路过的啤酒酿造厂的门廊台
阶上,坐着玛纽霞,喃喃地说着什么。
随后她挽着尼基丁的胳膊,跟他一块儿走进市郊公园。在那儿他看见橡树和象
帽子一样的乌鸦窠。有一个窠摇晃起来,谢巴尔津从里面探出头来,大喝一声:
“您没看过莱辛的书!”
尼基丁周身打了个冷战,睁开眼睛。伊波里特·伊波里狄奇站在长沙发前面,
头往后仰着,正在打领带。
“起来吧,该上班了,”他说,“不该穿着衣服睡觉。这样会把衣服弄坏的。
应当脱了衣服睡在床上。……”照往常一样,他开始冗长而抑扬顿挫地讲着人人早
已知道的事。
尼基丁的第一堂课是二年级的俄语。九点钟整,他走进教室,却看见黑板上用
粉笔写着两个大字:玛·谢。这大概指的是玛霞·谢列斯托娃。
“他们已经探听到了,这些坏蛋,……”尼基丁想。“这件事他们是从哪儿知
道的呢?”
第二堂文学课是在五年级。黑板上也写着玛·霞两个字,他上完课走出教室,
听见身后传来一片叫嚷声,仿佛是剧院顶层楼座上传来的喝采声:“乌啦!谢列斯
托娃!”
由于和衣睡了一觉,他的脑袋不好受,身体软弱无力。那些学生天天盼着考试
以前的停课,什么事儿也不干,心里焦躁,由于无聊而胡闹起来。尼基丁也厌烦,
没理会他们的胡闹,时不时地走到窗前去。他看见大街让太阳照得挺亮。房子上空
是透明的蓝天和鸟雀,远远地在苍翠的公园和许多房子的背后是广漠无垠的远方、
罩在蓝色雾霭里的小树林、奔驰的火车冒出来的烟雾。……这时候有两个穿白上装
的军官耍弄着小马鞭,在街上刺槐的树荫下走过去。然后有一群犹太人,留着白胡
子,戴着便帽,坐着一辆敞篷马车经过这里。一个家庭女教师带着校长的孙女出来
散步。……索木同另外两条狗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然后瓦丽雅穿一身素雅的
灰衣服和红袜子,手里拿着《欧洲通报》走过去。她必是到市立图书馆去了一趟。
……下学还早得很呢,要到下午三点钟!课后他还不能回家,也不能到谢列斯托夫
家里去,却得到沃尔夫家里去教课。这个沃尔夫是个有钱的犹太人,信奉路德派新
教④,不把自己的孩子们送进中学校,却请中学教师到家里来教他们,每上一 回
课给五个卢布。……“真烦闷,烦闷,烦闷啊!”他暗想。
到三点钟,他到沃尔夫家里去,坐在那儿觉得时间好象长得无穷无尽似的。五
点钟他离开那儿,可是六点多钟他得回到中学校去开教务会议,拟定四年级和六年
级的口试时间表!
他到暮色很深才离开中学到谢列斯托夫家去,他心跳,脸红。一个月以前,甚
至一个星期以前,每逢他打定主意向她求爱,他总是准备好一大套话,有开场白,
有结束语;而现在呢,他却一个字也没准备好,他的脑子里乱哄哄的,他所知道的
只是今天他一定要说清楚,再拖下去绝对不行了。
“我要邀她到花园里去,”他想,“我们先溜达一会儿,然后就说清楚。……”
前厅里没有一个人。他走进大厅,后来又走进客厅。……那儿也一个人都没有。他
听见瓦丽雅在楼上跟人争吵,还听见儿童室里有雇来的女裁缝剪裁衣服的声音。
这所房子里有一个小房间同时有三个名字:小房间、过路房间、黑房间。那里
面有一个旧的大立柜,里面装着药品、弹药、猎具。这房间里有一道窄小的木头楼
梯通到楼上,几只猫经常睡在楼梯上。这个房间有两扇门,一扇通到儿童室,一扇
通到客厅。尼基丁走进这个房间,预备上楼去,忽然儿童室的门开了,又砰的一声
关上,震得楼梯和立柜颤动起来。
玛纽霞穿着黑衣服,跑进房间里来,手里拿着一段蓝色衣料。
她没有看见尼基丁,照直往楼梯口跑去。
“等一等,……”尼基丁拦住她,说。“您好,戈德芙鲁阿。……容我……”
他上气不接下气,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一只手拉住她的手,一只手抓住蓝色衣料。
她呢,不知是害怕,还是惊奇,睁着大眼睛瞧他。
“容我……”尼基丁接着说,生怕她走掉。“我要跟您谈一件事。……只是…
…这儿不方便。我不能,我不能够……戈德芙鲁阿,您明白不,我不能,……就是
这么回事……”蓝色衣料掉在地板上,尼基丁拉住玛纽霞的另一只手。她脸色变得
煞白,努动嘴唇,然后从尼基丁身边往后退,退啊退的,发现自己夹在墙壁和立柜
中间的角落里了。
“凭我的人格,我向您保证……”他轻声说。“玛纽霞,凭我的人格……”她
扬起头,他就吻她的嘴唇,为了吻得久些,他用手指头捧住她的脸蛋儿。后来,不
知怎么一来,他发现自己夹在墙壁和立柜中间的角落里了,她用胳膊搂着他的脖子,
拿脑袋紧贴着他的下巴。
随后他们双双跑进花园去了。
谢列斯托夫家的花园很大,占地四俄亩,里面有约摸二 十棵老枫树和椴树,
有一棵云杉树,此外全是果树:樱桃树啦,苹果树啦,梨树啦,野栗树啦,银白的
橄榄树啦。……花也很多。
尼基丁和玛纽霞一句话也不说,顺着林荫路跑着,笑着,时不时地互相问些前
后不连贯的话,谁也不回答。在花园的上空,一弯新月照着,在淡淡的月光下,含
着睡意的郁金香和鸢尾花从黑暗的青草里探出身来,仿佛请求人们也跟它们谈情说
爱似的。
等到尼基丁和玛纽霞回到正房来,军官们和小姐们已经到齐,正在跳玛祖卡舞。
波梁斯基又领头带着众人跳大环舞,走遍各个房间,跳完舞大家又玩“命运”。晚
饭前,等到客人已经从大厅走进饭厅,只剩下玛纽霞和尼基丁在一块儿,玛纽霞就
紧偎在他的身边,说:“你自己去跟爸爸和瓦丽雅谈吧。我怕羞。……”晚饭后,
他去找老人谈话。谢列斯托夫听他说完,想了想,说:“承您看得起我和我的女儿,
我很感激,不过容我象朋友那样跟您谈一谈。我不是凭父辈的身分跟您讲话,却是
照上流人对上流人那样跟您讲话。请您告诉我,您何必要这么早结婚呢?只有庄稼
汉才那么年轻就结婚,那当然是由于粗鄙,可是您是为什么呢?您这样年轻,就给
自己戴上镣铐,到底有什么乐趣呢?”
“我完全不能算年轻了!”尼基丁生气地说,“我已经快满二十七岁了。”
“爸爸,兽医来了!”瓦丽雅在隔壁房间里叫道。
谈话就此中断。瓦丽雅、玛纽霞、波梁斯基送尼基丁回 家。他们走到他的家
门口,瓦丽雅说:“为什么您那个神秘的劈里拍拉·劈拉拍拉奇从来不露面?让他
到我们家里来玩嘛。”
当尼基丁走进这位神秘的伊波里特·伊波里狄奇的房间时,他正坐在自己床上
脱裤子。
“别躺下睡觉,亲爱的!”尼基丁喘吁吁地对他说。“等一 会儿,别躺下睡
觉!”
伊波里特·伊波里狄奇赶紧穿好裤子,惊慌地问:“出了什么事?”
“我要结婚了!”
尼基丁在同事身旁坐下,惊奇地看着他,好象自己都觉得奇怪似的,说:“您
想想看,我就要结婚了!跟玛霞·谢列斯托娃结婚!
今天我求婚来着。“
“哦?她好象是个挺好的姑娘。只是她年轻得很。”
“是啊,她年轻!”尼基丁吁了口气说,担忧地耸了耸肩膀。“年轻得很,年
轻得很哟!”
“她在我教过的中学里念过书。我认识她。她的地理学得还好,历史不行。她
上课不专心听讲。”
不知什么缘故,尼基丁忽然可怜起他的同事来了,想对他说些温存、安慰的话。
“好朋友,您为什么不结婚呢?”他问,“伊波里特·伊波里狄奇,比方说,
您为什么不跟瓦丽雅结婚呢?她是个可爱的、非常好的姑娘!固然她很喜欢争吵,
不过她那颗心,……那是什么样的心啊!她刚才还问起您呢。跟她结婚吧,好朋友!
啊?”
他明明知道瓦丽雅不会嫁给这么一个乏味的、翘鼻子的人,可是仍旧劝他娶她。
这是为什么呢?
“婚姻是终身大事,”伊波里特·伊波里狄奇想一想,说,“做什么事都得面
面顾到,考虑周详才成,万不可以草率从事。
慎重绝没有害处,特别是在婚姻方面,因为一结婚,就不再是单身汉,要开始
过新生活了。“
他又开始讲那些人人早已知道的话。尼基丁听不下去,道了晚安,回自己房间
去了。他很快脱掉衣服,很快上床,为的是赶快开始想自己的幸福,想玛纽霞,想
将来,微微地笑着,忽然想起自己还没读过莱辛的著作。
“我得读一读他的著作才成……”他想。“其实,我何必读它呢?让它见鬼去
吧!”
他让自己的幸福弄得很累,马上就睡着了,脸上的微笑一直保持到第二天清早。
他在梦中听见木头地板上马蹄的得得声,梦见从马房里先牵出黑马努林伯爵,
随后牵出白毛大马,再后来,牵出它的妹妹玛依卡。……
「注释」
①一种牌戏名。
②一二二三年,俄国同蒙古-鞑靼军队在卡尔卡河畔(在顿涅茨克州)开战,
后者获胜。
③在西伯利亚。
④路德派新教是基督教新教主要宗派之一 ,以宗教改革家马钉路德的宗教思
想为基础,强调人在上帝面前得称为义,全凭信仰耶稣,而不在于履行教会的礼仪、
规条和善功。
二
“教堂里很拥挤,很嘈杂,有一回甚至有个人叫喊起来,给玛纽霞和我主持结
婚仪式的大司祭,隔着眼镜瞧一眼人群,厉声说道:”‘不准在教堂里走来走去,
不准嚷,安安静静站在那儿祷告。应该敬畏上帝才是。’“我的男傧相是我的两个
同事,玛尼雅的男傧相是波梁斯基上尉和盖尔涅特中尉。主教的唱诗班唱得好极了。
烛花的爆裂声啦,灿烂的光辉啦,华丽的服装啦,军官啦,无数快活满意的脸啦,
玛尼雅那种特别娇弱的神情啦,总之,整个环境和婚礼的祷告词,感动得我流下泪
来,使我满心喜悦。我想:近来我的生活开放了多么茂盛的花,变得多么美丽而富
有诗意!两年以前,我还是个大学生,住在涅格林诺一间便宜的带家具出租的房间
里,没有钱,没有亲属,而且,当时我还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前途。现在呢,我是一
个顶好的省城里的中学教师,收入牢靠,有人爱,万事如意。我心想:都是为了我,
这群人才聚在这儿,都是为了我,那三个枝形烛架才点亮,大辅祭才高声喊叫,唱
诗班才努力唱好。不久我就可以叫一声妻子的那个年轻人儿这么年轻,这么优雅,
这么高兴,那也是为了我。我想起我们最初的相逢,想起我们城外的旅行,想起我
的求爱,想起整个夏天,仿佛上天故意安排好了似的,天气出奇地好。当初住在涅
格林诺的时候,我觉得只有在长篇和中篇小说里才可能有的那种幸福,现在我却实
际体验到,仿佛已经把它抓在手心里了。
“行完婚礼,大家乱嘈嘈地围着我和玛尼雅,表达他们真诚的快乐,向我们道
喜,祝我们幸福。有一位准将是将近七 十岁的老头儿,只向玛纽霞一个人道喜,
用干嗄的老人的嗓音对她说话,声音却响得整个教堂都听得见:”‘亲爱的,我希
望您婚后仍旧是这样的一朵美丽的鲜花。’“军官们、校长、所有的教师,都出于
礼貌微微地笑。我也觉得我自己脸上有一种愉快的、虚假的笑容。史地教师,最亲
爱的伊波里特·伊波里狄奇,总是讲些人人早已知道的事,这时候使劲握住我的手,
亲切地说:”‘这以前您没结婚,一直单身过活,现在您结了婚,要两个人一块儿
生活了。’“我们从教堂里出来,就坐车到一座两层楼的没抹灰泥的房子去,那是
嫁妆的一部分,现在由我接收下来了。除了这所房子以外,玛尼雅还带给我大约两
万卢布和一片叫做美里托诺甫斯卡亚的荒地,那儿有一所给看守人住的小房子,据
说还有很多鸡、鸭,没人照管,变成野鸡、野鸭了。我从教堂来到这儿,就走进我
的新书房,伸个懒腰,在一张土耳其式的长沙发上躺下来,伸开四肢,抽烟,我觉
得软和,舒服,安逸,这是我生平从没感到过的。这当儿客人们正在欢呼‘乌啦’,
前厅有个不高明的乐队在吹奏庆祝的乐曲和种种乱七八糟的曲子。玛尼雅的姐姐瓦
丽雅跑进书房来,手里拿着一只高脚玻璃杯,脸上现出一种古怪的紧张神情,仿佛
嘴里含满了水似的,她分明还想再往前走,可是忽然又哭又笑起来,酒杯当的一声
掉在地板上。我们搀扶着她,领她走了。
“‘谁也弄不懂!’后来她躺在后屋老奶妈的床上,含含糊糊地说。‘弄不懂,
弄不懂!我的上帝啊,谁也弄不懂!’”可是人人都十分明白;她比她妹妹玛尼雅
大四岁,却还没结婚,她哭,倒不是出于忌妒,却是因为她忧伤地意识到她的年华
正在消逝,甚至也许已经消逝了。人们跳卡德里尔舞的时候,她带着沾着泪痕、厚
厚地搽了一层粉的脸回到大厅里来。我看见波梁斯基上尉端着一碟冰淇淋站在她面
前,而她拿小勺舀着吃。……“这时候已经是清早五点多钟了。我拿起我的日记本
来描写我的圆满而多彩的幸福,想要写出足足六页来,明天好念给玛尼雅听,可是
说来奇怪,我的脑子里乱七八糟,迷迷糊糊,象在做梦一样,我只生动地想起瓦丽
雅那段插曲,想写一句:”可怜的瓦丽雅!‘我简直能够照这样一直坐下去,写:
“可怜的瓦丽雅!’可是这当儿,树叶沙沙地响起来,天要下雨了。乌鸦呱呱地叫,
我的玛尼雅刚刚睡着,不知为什么,她的脸色忧愁。”
后来,有很长一阵子尼基丁没写日记。八月初,他开始忙补考和招生考试,过
了圣母升天节 ,学校开学了。照例早上八点多钟他动身上学校去,到九点多钟就
已经惦记玛尼雅和他的新家,不时地看表。上低年级课的时候,他叫一个学生起来
念书,让别的学生听写,在孩子们听写的时候,他自己坐在窗台上,闭着眼睛遐想,
不管瞻望将来也好,回想过去也好,在他都是同样美妙,跟神话一样。上高年级课
的时候,他叫学生大声读果戈理或者普希金的散文,这使得他犯困。人啦,树啦,
田野啦,乘骑的马啦,在他的幻想里升起来,他就叹口气,仿佛让作者迷住似的,
说:“多么好呀!”
在课间较长的休息时间里,玛尼雅打发人给他送来点心,上面盖着雪白的小餐
巾,他就慢慢地吃着,吃吃停停,好拉长享受的时间。伊波里特·伊波里狄奇的点
心照例只有白面包,他尊敬而羡慕地瞧着他,说些人人熟悉的事情,例如:“人不
吃东西就不能生存。”
放学以后,尼基丁先去教家馆。最后他五点多钟回家去,觉得又快活又不安,
仿佛出去了整整一年似的。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上楼去,找到玛纽霞,搂住她,吻
她,发誓说他爱她,没有她就活不下去,又着重说他十分惦记她,还提心吊胆地问
她身体可好,为什么神情那么不快活。然后他们俩吃午饭。饭后他在书房里的长沙
发上躺下来,抽烟,她坐在他身旁,低声讲话。
现在他顶幸福的日子是星期日和假日,每到那种日子他就从早到晚在家里待着。
在那种日子他过着纯朴的、然而非常愉快的生活,它使他联想到安闲的田园生活。
他一刻也不停地观察他那聪明、能干的玛尼雅怎样布置她的窝儿。他自己也想表示
自己在家里不是多余的人,就做些白费力气的事情,比方说,从车棚里推出双轮马
车来,绕着它走一圈,看一遍。玛纽霞用三头奶牛办了一个地道的牛奶场,在她那
些大小地窖里收藏着许多壶牛奶和无数罐酸奶油,全是留看做黄油用的。有时候尼
基丁想开玩笑,就问她要一杯牛奶喝;她吓慌了,因为这搅乱了她定下的规矩。于
是他笑着搂住她,说:“算了,算了,我是闹着玩的,我的宝贝儿!我是闹着玩的!”
要不然,他就取笑她小家子气,她在食柜里找到一小块变了味的、跟石头那么
硬的腊肠或者干酪,一本正经地说:“让厨房里的用人拿去吃吧。”
他对她说,这么一小块东西只能放到捕鼠器上去,她就开始激昂地证明说,男
人根本不懂家务事,哪怕你送三普特美味到厨房去,也不会叫仆人感到惊讶的。他
就同意她的话,欢欢喜喜地搂抱她。凡是她所说的公道话,他总觉得不平凡,惊人,
至于她所说的跟他的见解抵触的话,他也觉得天真而动人。
有时候他有心谈谈人生的哲理,就议论起抽象的问题来。
她听着,好奇地瞧着他的脸。
“我跟你在一块儿,真是无限幸福,我亲爱的,”他说,抚摸着她的手指头,
或者把她的辫子拆散,再编好。“不过我不认为我这种幸福是偶然落到我身上来的,
好象从天上掉下来似的。这幸福是一种十分自然的、合情合理的、势所必然的现象。
我相信人是自己的幸福的创造者,现在我得到的正是我自己创造的东西。是啊,我
要不假装谦虚地说:这幸福是我自己创造的,我有权享受这幸福。你知道我的过去。
孤苦贫困和不幸的童年、惨淡的青春,——这一切都是奋斗,这就是我开辟的、达
到幸福的道路。……”十月间,中学校遭到重大的损失,伊波里特·伊波里狄奇脑
袋上生了丹毒,去世了。他临死的前两天,已经神志不清,说胡话了;不过哪怕是
说胡话,他也只说些人人都知道的事情。
“伏尔加河流进里海。……马吃燕麦和草料。……”他出殡那天,学校停课。
他的同事和学生抬着灵柩,在到墓园去的一路上,学校的唱诗班唱着《神圣的上帝》。
三个神甫,两个助祭,所有的男学生和学校的教职员,还有主教那个穿着讲究的长
衣的唱诗班都参加了出殡的行列。过路的行人碰见这隆重的出殡行列,就在胸前画
十字,说:“求上帝让我们大家都死得这么风光才好。”
从墓园回到家里,尼基丁感动得很,从桌子抽屉里找出日记本,写道:“我们
刚刚把伊波里特·伊波里狄奇·雷席茨基放进坟墓。
“安息吧,勤劳的工作者!玛尼雅、瓦丽雅和所有送殡的女人全都动了真情,
哭了,也许因为她们知道这个不吸引人的、受尽折磨的人一生没被任何一个女人爱
过吧。我原想在我同事的坟墓前说几句热情的话,可是有人警告我,说这样会惹得
校长不高兴,因为他不喜欢死者。自从结婚以来,好象这还是第一天,我的心头不
轻松。……”后来在这一学期里,没出什么特别的事。
冬天天气暖和,下着湿雪,不算太冷,比方说,在主显节 ①的前夜,大风整
整哀号了一夜,仿佛到了秋天似的,水从房檐上滴下来,到早晨,在举行水祓除仪
式②的时候,警察不许任何人到河面上去,因为据说冰在膨胀、变黑了。可是尽管
天气坏,尼基丁生活得仍旧跟夏天一样幸福。他甚至又添了另外一种娱乐:他学会
了玩“文特”③。只有两样东西偶尔使他烦躁,惹他生气,似乎妨碍他完全幸福,
那就是猫和狗,这是他连同妻子的嫁妆一齐接收下来的。各房间里,特别是在早晨,
总有一股动物园里的气味,任凭怎么样也消除不掉那股气味;猫常跟狗打架。凶恶
的穆希卡一天要喂十次才行,它至今还是不认尼基丁,老是朝着他狂吠:“呜……
汪汪汪……”大斋期间的一天午夜,他打完牌,从俱乐部出来,回家去。天黑,下
雨,道路泥泞。尼基丁心里有一种不痛快的感觉,怎么也弄不清这是什么缘故:是
因为他在俱乐部里打牌输了十二个卢布呢,还是因为付牌帐的时候有一个对手说,
尼基丁有的是钱,这明明指的是他妻子的陪嫁钱?他并不心疼那十二卢布,对手的
那句话也没什么可气的地方,不过他还是觉得不痛快。他甚至不想回家去了。
“唉,真糟糕!”他说,在一个灯柱旁边站住。
他猛的想到他所以不心疼那十二卢布,是因为那笔钱是他白白得来的。如果他
是工人,那他就会明白每一个戈比的价值,就不会不在乎输赢。再者,他心想,就
是他的全部幸福也完全是白白得来的,他没费什么气力,这幸福实际上对他来说是
一种奢侈品,就跟药物对健康的人来说是奢侈品一 样。要是他跟绝大多数的人那
样老是为一块面包操心,为生存奋斗,要是他工作累得胸口和背脊疼痛,那么晚饭
啦,温暖舒适的住所啦,家庭幸福啦,才会成为他生活中的必需品、奖赏,使生活
变得美好、丰富多采;照眼前这样,那么,一 切在他却只有一种古怪的、不明确
的意义。
“唉,真糟糕!”他又说一遍,十分清楚地知道这种想法本身就已经是坏兆头。
等他走到家,玛尼雅已经睡在床上了。她呼吸平匀,脸上带着笑容,明明睡得
很舒服。一只白猫躺在她身旁,蜷成一团,在打呼噜。尼基丁点亮蜡烛,开始吸烟,
玛尼雅醒来了,一口气喝下一杯水。
“我吃了许多果子软糖,”她说,笑起来。“你到我家里去了吗?”她停了一
停,问道。
“没有,我没去。”
尼基丁已经知道波梁斯基上尉(瓦丽雅最近在他身上寄托了很大希望)要调到
西部的一省去,他已经在城里各处辞行,因此岳丈家里很沉闷。
“今天傍晚瓦丽雅来了一趟,”玛尼雅说,坐起来。“她什么也没说,可是从
她脸上可以看出她多么难过,可怜的人!我非常不喜欢那个波梁斯基。他胖得肌肉
松弛,一走路,一跳舞,他的腮帮子就哆嗦。……我绝不会挑中那种人。不过,我
本来总当他是个正派人。”
“就是现在我也认为他是正派人,”尼基丁说。
“那他为什么对待瓦丽雅那么恶劣?”
“怎见得恶劣呢?”尼基丁问,开始气恼那只白猫,它正在伸懒腰,弓起背来。
“据我所知,他并没求过婚,也没向她许过什么愿。”
“那他为什么常到我家里去?要是他不想跟她结婚,他就不应该去。”
尼基丁吹熄蜡烛,上了床。可是他不想睡,也不想躺着。
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又大又空,跟粮仓一样,有些特别的新思想好象阴影似的在
里面游荡。他心想,除了那盏长明灯的柔光所照着的恬静的家庭幸福以外,除了他
和那只猫平静、甜蜜地生活在其中的这个小世界以外,还有另一个世界。……他就
忽然生出热烈迫切的愿望,一心想到那个世界走,在一 个工厂或者什么大作坊里
做工,或者去发表演说,去写文章 ,去出版书籍,去奔走呼号,去劳累,去受苦。
……他需要一 样东西来抓住他的全身心,使得他忘记自己,不关心个人幸福,这
种幸福的感觉是那样地单调无味。他的脑海里忽然活生生地现出谢巴尔津那剃光胡
子的模样,吃惊地对他说:“您连莱辛的书都没读过!您多么落后!上帝啊,您多
么堕落!”
玛尼雅又起来喝水。他瞧着她的脖子,瞧着她的丰满的肩膀和胸脯,想起当初
那个准将在教堂里说过的那句话:“一 朵美丽的鲜花。”
“美丽的鲜花,”他嘟哝了一句,笑起来。
他的笑声由床底下睡意蒙?�的穆希卡的吠声接应着:“呜……汪汪汪……”
“这么说来,”他抑制着自己的愤怒问。“当初我经常到你们家里去,我就非
跟你结婚不可吗?”
“当然。这你自己十分清楚。”
“真是怪事。”
过了一分钟,他又说一遍:“真是怪事。”
为了少说废话,为了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尼基丁就走进自己的书房,在长沙
发上躺下来,也不垫个枕头。后来他又躺在铺着地毯的地板上。
“简直是胡想!”他宽慰自己说。“你是教师,干的是顶高尚的职业。……你
何必还要什么另外的世界?真是荒唐!”
可是他立刻很有把握地对自己说,他完全算不得教师,不过是个官僚罢了,跟
那个教希腊语的捷克人一样庸碌无能。他从来没有当教师的志向,一点也不懂儿童
教育,对它也从不发生兴趣。他不知道该怎样对待孩子才好,他不明白他所教的课
的意义,也许简直没教对。已故的伊波里特·伊波里狄奇明显地愚笨,所有的同事
和学生都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都料得出他的作为;可是他尼基丁跟那个捷克人一
样,善于掩盖自己的愚笨,巧妙地蒙哄大家,装出他的一切都顺顺当当的样子。这
些新想法使得尼基丁害怕。他竭力摆脱这种想法,称它们是傻念头,相信这全是因
为他神经质的缘故,将来他会笑他自己的。
到第二天早晨,他果然笑自己神经质,骂自己是个娘们儿,可是他已经清楚地
感到他的平静心境消失了,大概永远消失了。在这没抹泥灰的两层楼小房子里,要
想幸福,在他已经不可能了。他领悟到幻想已经破灭,一种新的、不安定的、自觉
的生活正在开始,这跟平静的心境和个人的幸福却不能并存。
第二天是星期日,他在中学校的小教堂里碰见校长和同事。他觉得他们都仿佛
在费尽心机遮盖自己的无知和对生活的不满。他自己为了不在他们面前露出自己的
心慌意乱,就赔着笑脸,讲些废话。然后他到火车站去着邮车开来,再开走;他觉
得剩下自己一个人,不必跟别人敷衍,心里倒痛快些。
回到家里,他碰见瓦丽雅和他的岳丈来他家吃饭。瓦丽雅脸上带着泪痕,抱怨
头痛。谢列斯托夫吃了很多东西,说眼下的青年人全靠不住,他们当中很少人有正
人君子的风度。
“这是粗鄙!”他说。“我要当面对他这样说:”这是粗鄙,先生!‘“尼基
丁赔着笑脸,帮玛尼雅招待客人,可是吃过饭,他却走进自己的书房,关上了门。
三月的太阳光辉灿烂,透过玻璃窗,在桌上投下热的光。
这天只不过是这月的二十日,可是马车已经装上了轮子④,椋鸟已经在花园里
嘁嘁喳喳地吵闹。看样子,玛纽霞马上会进来,伸出一只胳膊搂着他的脖子,告诉
他说乘骑的马或者轻便马车已经等在门口,问他她应该穿什么衣服才不致挨冻。春
天开始了,跟去年春天一样美妙,预示着同样的欢乐。……可是尼基丁却在想:现
在请个假到莫斯科去,在涅格林诺他熟悉的那所房子里住下才好。在隔壁房间里,
家里的人在喝咖啡,谈着波梁斯基上尉。他极力不去听他们的话,在自己的日记本
上写道:“我的上帝,我是在什么地方啊?我让庸俗团团围住了。乏味而渺小的人、
一罐罐的酸奶油、一壶壶的牛奶、蟑螂、蠢女人。……再也没有比庸俗更可怕、更
使人感到屈辱、更叫人愁闷的了。我得从这儿逃掉,我今天就得逃,要不然我就要
发疯了!”
「注释」
①主显节 ,基督教节日,在圣诞节后第十二天。
②对水进行祓除的基督教的一种宗教仪式,在俄历一月六日举行。
③一种牌戏名。
④按理这时候天气还冷,雪没化,马车上应该装滑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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