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厄运环生的泰国之旅
8月3日 星期日
失重(在空中),酒8单位(由于飞行高度,暂且不论),烟0支(失望,无吸
烟区设置),卡路里100万(一直不停地往嘴里吃食,生怕食品会从航空餐盘里飞走),
旅游公司吹牛许诺38次(有这么多)。
英国时间下午4:00 在空中飞行
一个挨着我坐的、身着浅棕色人造丝T恤的人,一直有话没话逗我开口,我不得
不戴上随声听的耳机,假装忙着写些什么,他不开口了,旅游公司广告宣传又大吹
特吹起来。试着装打瞌睡,埋着头,可是只过了一会儿那个傻男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说,“你有什么癖好?”
“是呀,打瞌睡。”我这样回答都没有打退他的谈兴,只几秒钟过后,我就被
按进了古币收藏的话匣子里去了。
莎朗和我的座位是分开的,因为我们到得太迟,只有分散坐了。莎朗对我怨声
载道。然而她莫名其妙也就认可了这种安排,不会是由于她旁边是一个下穿牛仔裤,
上穿卡其衬衫,长得有点像哈里森似的陌生人吧。此人笑起来像喝醉了酒,哈。哈、
哈,前仰后合的。尽管现在接受了这个邻座,莎朗还是讨厌所有玩世不恭、人不人
鬼不鬼的男人的,与此同时,我也被那个“人造丝”先生扯住,不得不听他吹牛皮、
说大话了。12个小时不能抽烟,谢天谢地幸好带着口香糖。
泰国之旅开头不是很好但还是很令人兴奋。我和莎朗是观光客而不是旅行家,
不必猎奇探秘,只须了解当地的宗教与文化。
度假目的:
做嬉皮士式的现光客。
轻松减肥,无须冒生命危险。
买防晒霜,不要晒成南非红种人就行,不要晒出痱子就行,不要晒得皮肤起皱
就行。
开开心心地玩。
找回自我,还有太阳镜(可能都在手提箱里)。
游泳,日光浴(肯定雨说下就下)。
参观寺庙(无须太多,希望参观几处)。
得到精神启迪。
8月4日 星期一
体重54公斤(不可能再有的体重,是根据心情自测的:旅行的最大优点),卡
路里0,没去洗手间的时间12小时(好像是)。
曼谷当地时间早上2:00
我和莎朗难以入睡,这地方是我住过的最糟糕的地方。正在考虑是否会窒息而
亡。飞机穿过曼谷上空时,乌云滚滚,大雨滂沱。机场旅客大厅没洗手间,露天里
的活动厕所,让你进退两难,好不尴尬。窗户都大敞着,电风扇转与不转没什么两
样,空气热得能蒸发水分。整条街都有人在呻吟,哀号,让人怎么也睡不着觉。觉
得自己变成了热气球,头发像是羽毛,飞起来,又贴到脸上。最糟的是,莎朗竟迷
上了机上邻座“哈里森”。
“呵,多么舒适的旅行,坐苏丹航班,机长和副机长肯定要与每位旅客握手,”
驾驶舱门在他们身后突然‘砰’地关上了,他们不得不借助于太平斧了。“他多好
笑,他一直住在东亚,他说过会来看我。”
“我认为我们不要与男人打交道为好。”我不满地说。
“不,不,我却认为我们来到一个陌生的国度,跟某个常常旅行的人谈谈是很
有用的。”
4点30分好不容易睡着,5点45分就被莎朗弄醒。她从床上蹦起来说我们这天原
订去参观寺庙,看日出(穿过300米厚的云层能看得到吗?)肯定去不成。哈,胃里
似乎不太对劲,可怕,老是打嗝。
我和莎朗闹肚子,闹了五小时,四个半小时一直在轮流用洗手间。莎朗说痛苦
煎熬和简单的生活是精神启迪的一部分,生理方面的舒适不仅没必要而且还会成为
精神生活的重负。我们打算加以考虑。
乌拉,我们得以住进了东方宾馆。花住“科福饭店”一周的费用住“东方宾馆”
一夜也划得来。
我们两人都觉得东方宾馆设施一流,立刻泡进淡蓝色的澡盆,洗起泡沫浴。莎
朗还说没必要过于苛求,因为作为一个观光客,要了解的就是不同国度、不同生活
方式的差异,就是这种差异使人们得到精神启迪。完全赞同她的观点,而不可能再
有别的想法了。例如,就眼前肠胃情况而言,特别赞成豪华洗手间与地坑式简易厕
所同时存在。
晚8:00
莎朗困顿了(或许死于痢疾),所以决定出去在饭店的露台上散散步。环境美
妙极了,站在墨黑的夜色中,轻柔的晚风吹拂起脸上汗湿的头发,倾身去打量湄南
河[注]——河水里灯光流彩,香舟轻荡。飞行是件奇妙的事——24小时前还坐在家
里床上,满屋子湿衣服——现在一切都温馨浪漫,令人兴奋,难以置信。正欲点支
烟,突然“扑哧”鼻子下面出现了金色的火花,借着火柴光打量那张脸,不由惊奇
地“啊”了一声,就是那个哈里森。侍者拿来了杜松子酒和壮阳补剂,那种东西似
乎劲道很足。哈里森解释说合着壮阳补剂服用奎宁很重要。这一来才十分清楚为什
么莎朗要跟他打交道。他问我们的日程安排,告诉他我们准备去一个叫苏梅的度假
岛住小屋子以求得精神启迪。他说他可能也要去。我说莎朗会高兴他同去的(因为
显然他是属意她的,然而却不便对哈里森明说)。也许我应该去唤醒她。正在这时,
觉得头脑昏昏,所有的奎宁都被吞了下去。他用手指轻轻挠了挠我的面颊,朝我倾
下身来。
“布莉琪,”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叫你的魂啊,叫。”
哦,不,哦,不不,是莎朗。
8月7日 星期四
体重54公斤,或许只有20公斤,烟10支,观赏到太阳,0次。
苏梅岛,泰国(念这个地点有点像念韵律诗)
除了霏霏雨丝,一路行来还很顺利——度假海滩:新月形的沙滩,用支柱撑起
的沙滩小屋和栉比鳞次的酒楼饭店。小屋是毛竹搭建的,有平台可以眺望大海。我
和莎朗之间仍然若即若离。她产生了烦躁的情绪,讨厌有男人跟我们为邻,结果我
们到这里不足18小时,就冒雨调换了三次小屋。第一次,原本一切顺利,三分钟过
后几个小伙子过来跟我们谈谈说说,提及海洛因、鸦片和大麻。随后我们就搬了,
在新一处竹屋旅馆里,隔壁的小伙子看上去文文静静,衣冠楚楚,他们是生物化学
家,然而,不幸的是,这些生物化学家过来告诉我们三天前在我们住的屋子里吊死
过一个人,莎莎又坚持挪地方。当时,天已大黑,那几个文弱书生自告奋勇帮我们
提包,但莎莎执意不让。我们只好一步一挪地沿着海滩,差不多前进了两万里,才
算找到一处小屋可住,这小屋正好看到一家饭店背面和一条污水沟。因此现在我们
还得在海滩上来回奔跑再找一家出租小屋,要面海,没有不法青年为邻,没有吊死
鬼。讨厌的莎莎。
晚11:30
气死,坏透,好极,终于,住,住……住进酒店。
莎莎,顶顶……神奇,最好的朋[注]。
8月8日 星期五
体重51公斤(肚里空空,好极,好极),酒0单位,烟0支,神秘蘑菇12次[注]
(姆姆,喔喔,唔唔)。
上午11:30
醒来很迟,必须承认,在我自己小屋里哪里也不见莎莎的踪影,因此跑上室外
平台,四处查看,好不担心。隔壁小屋受了惊的瑞典女孩走了,又住进一个年轻男
子,此人原就住在附近。显然,作为观光客,哪个小屋都在不断进入,出入,这可
不是我的错。戴上护目镜,睁大眼睛进一步查看,原来那年轻男子,就是同机旅伴
哈里森,那个“东方宾馆”的常住客。我在打量,他则转过身去朝某个人微笑,那
人走出他的小屋,是莎莎。原来她所说的旅行时须小心,别与男人多烦的哲学还有
补充,“除非他们当真有可取之处”。
哈里森领我们去咖啡屋,品尝神秘的蘑菇蛋卷!本来人们是充满戒心的,严格
地抵制所有我们不认识的东西,但哈里森解释说神秘蘑菇不是迷幻药是自然食用菌,
可以帮助我们开启通往精神启迪大门的。很激动。
我,光艳照人,溶人多彩多姿的生活,生活自有其客观规律。躺在沙滩上,顶
着军便帽盖在脸上,去看天空,阳光穿过帽檐渗透进眼帘,那是再美不过的了,让
人不由得不浮想联翩。莎莎也是美艳动人。我情愿戴着帽子投身大海,大海的壮美
与奇特折光溶为一体,像闪闪发亮的宝石。
莎莎懒得理我。吃完蘑菇蛋卷,原本也没事,但在回住处的路上,一切突然开
始变得十分有趣。不幸的是,我无法控制地谈笑起来,莎莎却似乎不参与。一到我
们新住的小屋,我就决定将吊床吊在屋外,用了根细绳,绳子断了,我跌落在沙滩
上。这似乎是再有趣不过了,我又重来一遍。莎莎爬起来,如法炮制,一次又一次,
吊起自己,摔落在沙滩上,吊起自己,摇摇晃晃,再掉落在沙滩,45分钟过后,才
兴犹未尽,草草收兵。哈里森与莎莎在小屋里呆了一阵,然后起身游泳去了,我决
定进屋去找莎莎,她正躺在床上呻吟,“我真丑,真丑,丑死了,丑死了。”被莎
莎突如其来的伤感震住了,我赶紧走上前去逗她开心,经过镜前,顾影自盼,一生
中还没见过比镜中人更美貌、更出色的身影咧。
莎莎断言要她打起精神还得40分钟,而我则不断地对着镜子搔首弄姿,引逗莎
莎夸赞我。莎莎痛苦莫名,认为她的整张脸,整个身躯都长畸形了,鼻子不是鼻子,
嘴不是嘴。我出去给她买了点吃的,笑嘻嘻提回一串香蕉还有血色玛丽,告诉她饭
店里的女招待头上长着羊角,然后又到镜前去弄姿,接下来,莎莎倒出心里话:我
躺在沙滩两个半小时,盖着军便帽,轻柔地挥着手指,而她则考虑自杀。
所有的人都记住幸福之中的情景,理解深层次的永恒的生活法则。所需要的就
是顺应潮流——如《情感智力》中所描绘的——因此,应该适应禅宗式的生活方式,
好像突然有个开关被关掉了[注]。回到小屋,暂且别提佛学、玄学,只管对镜自览,
满面春光,粉粉嫩嫩,汗湿泪潸,一边头发贴脖颈,一边翻飞乱翘。莎莎慵懒地躺
在床上,像个刽子手似地瞪着我。好伤心,不好意思,但不是我的错,而是蘑菇的
错。也许我返回小屋,该谈谈精神所受到的启迪,她就不会如此忿忿不满了。
8月15日 星期二
体重51.5公斤(今天心情较好),酒5单位,烟24支,精神启迪0个,灾难1个。
假期过得极开心,只是没有得到精神启迪。很有点失落感,莎莎多数时候与哈
里森做伴。他俩呆在屋里亲热,我就只好退避在外洗海水澡,做日光浴,太阳晒脱
掉我几层皮。晚上,三人一块吃饭。莎莎有点伤心,因为昨天哈里森去了另外一个
岛。我们去吃欢乐早餐(但没有神秘蘑菇),我们又是脸对脸,两个人了,好玩,
真好玩!
上午11:30
我的该诅咒的上帝呀。我和莎朗回到小屋,发现挂锁被打开,旅行包不见了。
离开时,肯定是锁得好好的,肯定是贼撬了锁进入的。所幸我们随身带着护照,没
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在包里,但是,机票和旅行支票似乎不见了。莎莎的信用卡在曼
谷购物花得差不多了,派不上用场了,我们两人所剩的钱加起来才38美元,定于星
期二从曼谷飞往伦敦,可是我们现在还在离曼谷几百英里的一个岛上。莎朗哭了起
来,我极力去逗乐她,无甚效果。
整个情景像影片《塞尔马和路易丝》,塞尔马和布拉德·皮特上过床之后,皮
特偷走了他们所有的钱,戴维斯说“没什么,没什么”,而苏珊则大哭不息,“没
是没什么,不是,塞尔马,肯定不是没什么。”
即使飞往曼谷赶伦敦飞机,也将要我们一人100美金,然而,谁知道在曼谷机场
他们是否会相信我们丢了机票,或者我们是否会……哦,上帝,必须保持头脑冷静,
打起精神。于是莎朗建议说我们还是去饭店,喝几杯血色玛丽,靠它助睡。她急得
六神无主。
麻烦的就是我又觉得迷惑不解,又觉得有点危险,有点冒险旅行更有意思。不
用去烦我的大腿的粗细。想着想着,还是站起来溜了出去买血色玛丽,也许会让我
们兴奋起来。总之,星期一前什么也别干,所有一切都关闭,少去酒吧,改跳劲舞
为打乒乓来赚钱,但,总之不去想能不能赢。
下午1:00
莎莎,和,我,打算去,海滩上,摆水果摊,卖香蕉,这,是,精神启迪,迪,
多,多多好好玩,除自己还靠谁。精神(梦呓)。
唔,莎朗还在睡,我就高兴了,因为她似乎把事看得很严重。我觉得这倒是个
考验我们自力更生能力的机会。我知道,我得去找个大饭店,咨询一下接待处何种
机构可以求助不定期处理失窃危机,例如,可以打个电话给旅行支票办理公司,但
不可能及时得到补办。不,不,保持信心。
你看,只要你打起精神,会有办法帮助你渡过难关的。我在饭店竟然撞上了哈
里森!他说他去另一个岛的计划被雨冲掉了,他今晚迟点回曼谷,正准备过去看我
们,跟我们道别(料想他若一脚走掉,不来找我们,莎莎也许要难受好一阵。也许
他认为我们已经去了……瞧,我不想去做莎莎的代言人了)。
不管怎么说,哈里森还的确善解人意,颇具同情心,虽然他说我们不该把有价
值的东西留在小屋里,即使挂锁,又管什么用。他教训了我们一顿(半像父亲,半
像牧师),然而他又说我们好走了,去曼谷赶星期二的航班,今天和明天从这里去
曼谷的航班都满座了,但他可以给我们搞到明天夜里的火车票,应该保持联系。他
还自告奋勇给我们坐出租、付这里房租费的钱。他认为假如我们打电话给伦敦的旅
游公司代理处,星期一他们必定首先会打电话给曼谷机场,重新确认机票让我们搭
乘或改乘。
“我们会报答你的。”我心怀感激地说。
“好啦,这不算什么。”
“不,我们会报答你的。”我坚持说。
“哦,那好吧,等你们付得起的时候,”他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是个慷慨的、豪爽的夜游神,然而,钱倒还不要紧,只是危难之中钱才派用
场。
8月18日 星期一
在去曼谷的列车上
坐火车可真是件乐事,郁郁葱葱的田野,带着竹笠的人们。每次停车,都有人
挤上前来推销鸡蛋等零食,味道好极了,忍不住在脑子里想着哈里森,他如此好意。
哈里森还给了我们一只包,装我们没被盗走的零星琐碎,还给了我们他在各色饭店
居住时收罗的小发膏、小肥皂。莎莎可开心了,因为他们互相交换了电话号码与地
址,打算一到家就互相拜访。事实上,的的确确,莎莎高兴得忘乎所以了。然而,
这样很好,她和西蒙可怕的芥蒂可以解了,总觉得她不会恨所有男人的,只是讨厌
一些人。哦,上帝,希望我们能及时乘上飞机。
8月19日 星期二
上午11:00 曼谷机场
一场可怕的噩梦似乎正在发生。血涌进脑颅,几乎失明。莎朗在我前面冲去招
呼飞机等我们,我拖着行李,必须从一个牵狗的海关检察官面前通过,那条狗嗅了
嗅我的包,狂吠起来,所有在场的官员都交头接耳,叽叽喳喳起来,一个女警官领
着我和包去了一间隔离室,他们拿出包中一切杂物,拿来一把刀,划开缝线,里面
一个聚乙烯塑料袋,装满了白色粉末。后面……哦,上帝,哦,上帝,有人陷害。
8月20日 星期三
体重40公斤,酒0单位,烟0支,卡路里0,像是又遭泰警盘查0次。
曼谷海关拘留所。镇静,镇静,镇静。
我戴着腿链,噢,是戴着脚镣,和8个泰国妓女和1个便桶,一起被关在臊哄哄、
臭气熏天的第三世界的牢房里,觉得自己要被热昏过去,这是不可能发生的。
哦,上帝,怎么落到这步田地。难以置信,一个人竟可以如此残酷无情,先哄
她上床,然后掳走她所有钱物,还要连累她的朋友作“鸽子”[注]?!不,难以置
信,真难以置信。总之,我盼望英国大使快来,澄清事实,放我出去。
中午:有点担忧英国大使到底在什么地方。
下午1:00
肯定英国大使起得晚,吃完早中饭会来的。
下午2:00
也许,英国大使有事耽搁了,被一个真正的毒品掮客拖住了腿,一时顾不了无
辜的“鸽子”了。
我的该死的上帝,希望他们能一清二楚把这件事说给大使听,肯定,莎朗会提
请他们注意。也许他们还得去找莎朗,她在哪里?
下午3:30
这不,说来还就来了,我得去把自己的思绪理顺,打起精神,我现在只有靠自
己了,该死的,该死的哈里森,不必熬住不敢发火……哦,上帝,我的天啊。
卫兵拿来一些霉变的馊米饭还有一些允许个人保留的物品——两条女用短衬裤,
一张马克·达西的照片,还有茱德与莎朗交流心得的照片,还有裤子口袋里卷着的
纸条。试着向卫兵打探英国大使的消息,卫兵点头,说了些我听不懂的话。
你瞧,甚至当形势很糟时,仍旧有让精神受到启迪的事情发生。卷纸条是爸的
诗,是马克塞给我的,是散文诗,我读着,觉得心情好受了些。
《假如》,拉基亚德·基普林
假如你头脑清醒,
而你周围的人头脑发热……
哦,上帝,我的上帝,泰国有斩首之刑吗?”
8月21日 星期四
体重35公斤(很好,但是是想象的),酒14单位(还是想象的),烟0支,卡路
里12(米饭),不希望去了克里丝普斯的次数55次。
令人惊骇的一夜,在跳蚤疯狂蜇咬、蚊虫乱叮助威的地铺上,辗转反侧折腾了
通宵。很可笑,适应肮脏竟然这样迅速,刺鼻的臊臭味让人窒息。设法让自己迷糊
了两三小时,也磨练了睡觉的本领。只是一会儿,半会儿,醒转过来,记起眼前的
现实,仍然没有英国大使的半点消息,可以肯定的是,弄错了,会好的,得打起精
神。
一个卫兵出现在牢门口,陪同一个穿粉红色T恤、画家模样的人。
“你是英国大使?”我大声冲他喊,实际上是朝他身上扑过去。
“哦,不是,领事助理,查利啪姆一汤姆逊。很高兴见到你。”他握了握我的
手,那样子像是说,英国人跟他握了手之后,都不愿意去洗手。
他问我发生了什么事,一边在一册皮封面簿上记下了细节,一边说着,“死
(是)的,死(是)的,哦,耶稣,多么苦(可)怕,”好像我正在跟他讲极地探
险轶事。开始紧张,因为(a)他似乎不清楚事态的严重性;(b)他似乎——并不
是势利或者别的什么——算不上英国首脑;(c)他似乎不像我那样确信那是个错误,
我应该随时可以被释放。
“为什么?”我把事情的整个情况都讲给他听了,解释哈里森肯定是自己潜进
小屋里盗窃,并谋划了这件事。
“哦,你看,麻烦是”——查利朝我探过身来,认真地说——“每一个上这里
来的人都有某种原因,通常是顺着你们自己的思路,因此,除非这个该死的哈里森
全部招供,否则还比较棘手。”
“我会被判死刑吗?”
“哦,仁慈的上帝,不,不会的,不要这么想,最坏的打算,你可能要被判10
年监禁。”
“10年?我什么也没有做呀。”
“死(是)的,死(是)的,很荒唐,我知道。”他真诚地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那东西藏在包里。”
“的确,的确。”他看上去像是在酒席上多喝了几杯,有点舌根发硬了。
“你能尽力而为吗?”
“那是,那是,”他挺了挺身,“死(是)的。”
他说他给我带来了一张律师名单,供我挑选辩护律师,他可以代表我出庭两次,
阐述所发事端的细节。实在不知如何是好,最佳律师,实际上,非马克·达西莫属,
但确实不想再把事情弄糟,特别是他去年处理了妈和朱利奥的傻事,最终我极力主
张莎朗和茱德为我辩护。
觉得自己的命运落到某个新出炉的画家手中。上帝,这儿如此可怕,炎热且不
论,虫咬蚊叮,臭气熏天,觉得如临幻境。
很黑,一直都觉得什么可怕的事要发生,现在果然发生了。
不能沉沦,必须分分神,不去多想。也许可以读读诗,且不去管前两行:
《假如》,拉基亚德·基普林
假如你头脑冷清,
而你周围的人头脑发热,责备于你;
假如你相信你自己,
而所有的人都怀疑你,只好由他们去怀疑。
假如你退守,不厌其迟,
或者为谣言追迫,不予理睬,
或者被人仇视,不甘示弱,
(你)看上去不太友好,说起来也不英明。
假如你还能做梦,别梦想成为你的君主,
假如你还能思想,别去想你的目标,
假如你可能遭遇成功与挫折,
对待挫折亦如对待成功。
假如你能听得进已经听到的真话,
用刀逼着自己,权且做一次傻瓜,
要不逼着你为之献身的东西,伤心不已,
弯下腰去,用卷了刃的刀斧,重新收拾。
假如你把你的胜果堆成堆,
拿它来冒险,一赌输赢,
输了就输了,从头做起,往事不再重提。
假如你可以强迫你的心,给你力量,
想入非非过后,依旧平静如常,
坚持住,意志会对你说,咬紧牙关。
假如你跟懦夫交往,尚能保持你的美德,
或者跟君王并行,不失端仪,
假如没有敌人,也没有挚友能够伤害你,
假如算上所有的人,没有人比你更有价值,
假如你不会嫉恨,分分秒秒奔跑不息,
你的世界就是整个宇宙,万物皆备,
更有甚者,——你就是一个完人,上帝的儿子。
诗是好诗,确实好,很像生活教科书。也许这就是为什么马克·达西要送给我
看!也许他意识到我可能会陷入险境!也许他或者是想告诉我什么是有关我的态度,
该死的,说不准分分秒秒奔跑不息的含义,到底是什么,是否是想要成为一个完人。
对待挫折要跟对待成功一样,也有点难。因为不能考虑到什么成功的例子,但还得
考虑,意志强迫心,给你力量,倒是希望这样。就像第一次世界大战,或者说在丛
林作战的士兵,无论拉基亚德从事过什么职业,都得坚持。至少我还没被枪毙,上
绞架,在牢里也没地方花钱,可以度过经济危机,是的,应该看到积极的一面。
坐牢的好处:
1.没地方花钱。
2.腰、腿细了下来,可能至少减了3公斤,无须努力。
3.对头发也好,无须梳洗,因为没法洗,由它乱去了,反正也出不了门。
这样回家时就可以削瘦点,头发油光发亮,没有碎发。但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什么时间?我会变老,我还会死。假如关在这里10年,就不可能有孩子,除非我出
去之后服催胎药,一下子生8个孩子。我将成为一个孤苦伶什、伤心不已的老妇人,
见到街头的淘气鬼把癞蛤蟆住人家信箱里装,只会对他们挥拳头。也许,在牢里,
也许会有个孩子?我会让那个领事助理致使我怀孕,可在牢里到哪里去弄酸东西来
吃?婴儿可能会发育不良。快别瞎想了,快别瞎想了,别瞎想了?快得妄想症了。
还是读读诗吧。
8月22日 星期五
卡路里22,用奔跑代替嫉恨0分钟。
晚8:00 妇女教化所,曼谷。
今天上午他们来,把我从海关拘留所转到相应的监狱。失望已极,觉得似乎这
就意味着他们给我定了罪,认为我罪有应得。看押室是一间宽大的、污秽的房间,
至少有60名妇女挤作一团。似乎任何权利和个人需求都被残酷无情地剥夺了,因为
你身上越来越肮脏,你也就越来越筋疲力尽。四天来,今天还是第一次喊,我觉得
自己是被拖进牢笼的,我觉得我在这里会被人遗忘,终老在这里,糟蹋了一生,想
睡觉,能睡得着多么了不起。
倒身欲睡,什么东西吸吸我的脖子,又把我弄醒,是一伙同性恋在捉弄我,她
们吻我,捏弄我的乳头,我没办法让她们停下来,因为我已经被她们扯去了乳罩,
没有了衬裤,也没法四下跑动。我又不能尖叫召来卫兵,那可是这里最糟的事,因
此我不得不裹着牛仔裤去抓一件肮脏的旧筒裙。虽然我很清楚知道是受到了性非礼,
但我的部分想法禁不住觉得被人捉弄倒也不失为一件快事。哈,也许,我就是个女
同性恋?不,不能这么认为。
8月24日 星期日
哭喊时间:0分钟(好哇)。
睡着了,觉得快乐多了,考虑该了解法娜,法娜成了我的朋友,我把我的丰胸
乳罩借她穿过,这一来她就成了我的朋友。即使她平胸,用上这种乳罩后,她的感
觉似乎好得多,到哪里都戴着这种乳罩,说自己像“麦当娜”。忍不住想我与她的
这种友谊是建立在对茶点、着装的共同爱好的基础上,还是别的什么方面,饥不择
食,有朋友总比没朋友好。
你知道,如果努力,你可以适应一切。我不打算屈服,郁郁终身。可以肯定他
们正在家里忙活,努力来解救我。莎朗和茱德会组织报道大战,举着火把,挥着旗
帜,上面印着我的头像在国会前请愿。
有些事得我自己来做,对我说来似乎释放的可能就靠抓住哈里森,根据他的供
词才能还我清白,那么就该更加努力去搜捕哈里森,让他招供。
好哇,我突然成了最受欢迎的女因。心平气和地教法娜哼唱麦当娜首唱歌曲的
歌词,因为她醉心于麦当娜,这样,我周围就形成了一个圈,我成了圈的核心,圈
的智囊,因为我识文断字,而被奉若女神,最后在她们的强烈要求下,我被迫穿着
丰胸乳罩和筒裙站在一堆睡垫上,拿一张卷起的旧报纸当话筒,在那节骨眼上,看
守高叫了一声,抬头一看,原来是英国领事的代表出现在牢门口。
“啊,查利,”我优雅地跟他打招呼,从睡垫上下来,匆匆朝他奔过去,同时
把筒裙拉上至腋窝下,以维护我的尊严。“很高兴你能来!我们有很多事要谈。”
查利似乎不知道朝什么地方看,因此就看定了我的丰胸乳罩方向。
他从英国大使馆给我带来了一包日用品,有水、饼干、三明治、止痒水,还有
一些笔和纸,最好的是,有肥皂。
完全可以克服了,这是我有生以来最好的礼物。
“谢谢你,谢谢你,怎么谢都不够。”我动情地说,差不多就要伸出胳膊去拥
抱他,把他抱紧在胸前。
“没问题,小事一桩,此前就要带来的,但一办公室的酒鬼看见三明治就流口
水。”
“我知道,查利,哈里森怎么说?”
大眼翻,小眼自。
“你到底记不记得哈里森一事了?”我用母亲似的耐心诱导他去回想,“那个
家伙给了我一只包,抓住他非常重要。我希望你记下更多的细节,从毒品缉私队给
我派个人来,他可以牵头搜查。”
“对,对。”查利严肃地答应着,却又显得靠不住的样子。
“现在可以推断,如果泰国警方为要杀鸡给偷运毒品犯看,竟然监禁一个无辜
的西方游客,那么他们至少也表示出了一点抓捕毒品掮客的兴趣。”
“死(是)的,死(是)的,明白你的意思,死(是)的。他们必须追捕那个
把你深陷在这里的家伙,否则,看上去他们就没尽力查办贩毒。”
“确实是!”我嫣然一笑,高兴我的话起了作用。
“对的,对的,”查利站起身来,又显露出一副非常真诚的表情,“我就要去
要求他们从这方面努力。”
眼巴巴看着他离去,惊奇这样一个连说话都口齿不清的人物,怎么会从英国外
交机构飞黄腾达的。突然脑子里又发出个信号。
“查利?”
“什么。”他低下头去看了看他的裤前襟,扣得严严的。
“你父亲是干什么的?”
“老爸?”查利的脸色明亮了起来,“他在外交部工作,老家伙了。”
“是政治家?”
“不,公务员,曾经做过道格拉斯·赫德的参谋。”
迅速注意到看守没注意到我们,我朝他反过身去。
“你在这里的工作怎么样?”
“说实在话,有点太枯燥,当然,除非你去岛上旅游,哦,对不起。”
“如果你不当外交官不好吗?”我试探性地说下去,“为什么不给你老爸说说……”
8月25日 星期一
体重45公斤(注意瘦身),不,是——哦,妄想,脑子不管用了。苗条是当然
好。
天气闷热,潮湿,快要疯了。被蚊子、臭虫快要咬死了,恶心难耐,泻肚泻得
头晕眼花,站都站不稳,在这门罐子式的环境里,活下去好难受呀。有一方面还算
好,头脑昏昏,弄得一切都虚虚幻幻:虚幻比真实好得多。希望能活着,这么热,
也许得了马来热[注]。
该死的哈里森,做人怎么能这样……
但不必老是忿忿不平,更不要伤害自身。不多想了,我没咒他病,也不望他好,
我不在乎。
那只该死的猪狗不如的东西,从地狱里爬上来的流氓、混账,我希望他的脸上
长出猪鼻子、猪嘴巴、猪耳朵。
见效了,见效了!一小时之前看守来,领我出去。从笼子里出来了,多么奇妙。
被带进一间小小的会客室,会客室里只一张木制办公桌,一只灰色的金属文件柜,
有一册封面是日本人的杂志,一个五短身材、大约40多岁的泰国男子走进屋来,自
我介绍叫杜瓦里,看守随即退了出去。
原来他就是缉私队的队员,工作能力很强,老查利这回可是真帮忙了。
我详详细细讲给他我的遭遇,哈里森到达时乘的航次和离开时可能搭乘的航次,
那只包,还有对哈里森本人的特征描述。
“因此,你肯定你可以从这里跟踪他吗?”我最后说,“包上肯定有他的指纹。”
“哦,我们知道他在哪里,”他漫不经心地说,“他没有指纹。”耶稣,没有
指纹,还不就跟他没有腚眼一样,
“你们为什么不逮捕他?”
“他在迪拜。”他温吞水似地说。
突然我觉得十分恼火。
“哦,他在迪拜,是不是?你们掌握他所有的情况,你们知道他干坏事,你们
知道我没干坏事,是他造成我涉嫌走私的迹象,我可是什么都没干。你们下班回家,
老婆、孩子,一家人其乐融融,而我却被你们羁押在这里,青春年华就要错过,就
是因为你们怕麻烦,不去追究肇事者。”
他惊恐地看着我。
“你们为什么不抓他来对证?”
“他在迪拜。”
“也可以找别的人来作证啊。”
“琼斯小姐,在泰国,我们……”
“肯定有人看见他潜入小屋,或是为他开启门锁,肯定有人把毒品装进包里,
用缝纫机封紧开口,你们倒是去调查呀,那是你们的本职工作。”
“我们正在着手做,”他冷冷地说,“我国政府对每一件涉嫌走私贩毒案都很
慎重。”
“我国政府对其公民的保护也是很慎重的。”我一下子想到了托尼·布莱尔,
想象他一步跨进来,对准那个泰国官员的脑袋一棍子。
那个泰国伦清清嗓子慢条斯理地说,“我们……”
“我是记者,”我打断了他的话头,“我在大不列颠的一流的电视《现在播报》
节目里任主持。”我尽量回避脑子里理查·芬奇的幻影,“我考虑哈丽雅特·哈曼,
我考虑黑色内衣,我考虑……”
“他们正在筹划营救我的有效行动。”
又切换到理查·芬奇的幻影,“哦,布莉琪,裹着比基尼,休假不完啦,是不
是?在海滩上缠绵,竟忘了上飞机啦。”
“我跟政府的最高层有来往,”我说,“就当前天气情况看”——我停了停,
朝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天气情况总还代表一些深意,不是吗?假如我是因为
莫须有的罪名被关押,而你们警方却让真正犯罪的人逍遥法外,不能将其缉拿归案,
不做适当的犯罪调查,在我们的媒体中肯定是要大哗天下的。”
我裹紧我的筒裙以示我的尊严,我往椅背上一靠,冷冰冰地盯着他。
那个官员极不自在地蜷缩在椅背里,瞟了一下他的文件,然后抬起头来,做出
用笔记录的样子。
“琼斯小姐,我们能否回过来谈谈你的小屋被人侵入的那一刻吗?”
哈!
8月27日 星期三
体重51公斤,烟2支(私价),想象中出现马克·达西、柯林·弗思、威廉王子,
他们异口同声说,“看在上帝和英格兰的份上,释放我的未婚妻吧!”
在担心中又度过两天,无一句话,无一次来访,只有牢友们不断要求扮演麦当
娜。一遍又一遍读“假如”,是消除紧张的最好方法。然而,今天上午查利来了—
—神情很不一样!非常诚恳,信心十足,又带来一包东西,里面有奶酪三明治——
考虑到早些时候在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幻觉,在狱中受孕——发现自己没有一点食欲。
“死(是)的,事态开始有了变化,”查利一副政府要员斟字酌句的腔调,好
像怀揣M15导弹机密一样,“非常有利,我们正在从外交部着手活动了。”
不须去考虑老来信箱里会被淘气孩子塞进癞蛤蟆的情形了[注]。“你跟你爸谈
过了。”
“死(是)的,死(是)的,他们都知道了。”
“这事见诸报端了吗?”
“没有,没有,保持沉默,不管怎样,不要再去趟浑水了,这里有你一些信件,
你的朋友找了我老爸,这事很是奇妙,老爸这么说。”
我打开了那只大大的棕色的外交部信封,手都在发抖。第一封是茱德和莎朗的,
非常仔细,几乎用了密码,好像她们认为特工会检查这封信。
布莉琪:
别担心,我们爱你。我们正在设法弄你出来,跟踪哈里森,马克在张罗(!)
心跳加快,可能是最好的消息了(除了10年监禁被免除)。
记住内心镇定,狱中潜在节食,很快可去192,再说一遍,不要担心,女友在努
力。
全心全意爱着你的
茱德和莎朗
看着这封信,心怀感激,然后又急切地撕开另一封信,也许来自马克?
笔调极其轻松,胜似闲庭信步。
去看了老奶奶,游湖。虽然有点乱,但商店很多。爸爸买了件羊皮坎肩。你可
以打电话给尤娜,她装上了电话。
爱你的
妈
8月30日 星期六
体重51公斤(希望),酒6单位,烟0支,卡路里8755,检查包的次数、确认包
中无毒品24次。
上午6:00 在飞机上
回家了!自由了!瘦了!清洁了!头发油光发亮!
穿上自己干净的衣服,买了通俗小报、女友报和《你好》杂志,一切都很神奇、
美好。
难以平静,作为非东方人又一次蜷缩在黑暗的机舱里,人人都在打吨,觉得兴
高采烈不起来,但确实觉得极度兴奋,合不上眼。昨晚看守进来唤我出去,被带到
一间客房里,还给我衣服,另一位大使馆官员接待了我,他叫布雷恩,穿着式样奇
怪的短袖人造丝T恤,他说在迪拜情况有了进展,压力来之外交部高层,在气候[注]
变化之前,他们负责帮我离开这个国家。
在使馆里我完全是个陌生人。布雷恩领我径直去了一间很简单的老式浴室,没
碰到其他人。浴室里有一堆衣物,布雷恩对我说,“冲个澡,换换衣服,但要快。”
不能相信我瘦了很多,没有吹风机,头发仍然很乱。虽然不重要,但回家了,
看上去得漂亮一点。正在涂脂抹粉,布雷恩来敲门,说必须得走了。
匆匆上了一辆小车,冲出热得冒气的夜市街道。街上塞满山羊、摩托、僧侣和
全家三四口人合骑一辆的自行车阵。
难以相信机场的整洁,不必走正常的登机通道,而是从外交通道登机,一切都
贴上外交标签,交割清楚。到达登机门,停机坪上空无一人,飞机就要起飞,只有
一名身着柠檬色工作服茄克的家伙在等我们。
“谢谢你,谢谢查利为我所做的一切。”我对布雷恩说。
“我会的,或许还有他老爸。”他把我的护照交给我,握着我的手,以一种非
常尊敬的方式,这似乎此前从未有过。
“你表现得很好,干得漂亮,琼斯小姐。”
快要有睡意了,回家确实让人激动,确实得到了精神启迪。现在,一切都将与
以前不同了。
新的受到精神启迪后的生活革新:
1.不再抽烟、喝酒,既然11天里滴酒未沾,只抽了两支烟(不想形成改不掉的
恶习)。希望有一小瓶葡萄酒,显然,需要庆祝一下。
2.不要依靠男人,只能依靠自己(除非马克·达西愿意与我重修旧好。哦,上
帝,希望如此,希望他认识到我仍然爱他,希望是他把我解救出来的,希望他来机
场接我)。
3.别再去为愚蠢的事烦。G,如体重、头发、茱德邀请参加婚礼。
4.别再不接受生活教科书、诗歌等所给的生活建议,但要注意,关键的东西,
如乐观,而不想入非非,要谅解(然而对于流氓哈里森永远不谅解)。
5.更加当心男人,很清楚,没有哈里森一事提醒,与丹尼尔交往也够危险。
6.别在乎别人怎么说,理查·芬奇相信自力更生。
7.更多精神陶冶,坚持精神生活的原则。
好了,可以看《你好》和通俗小报了。
唔,最近又在报道戴安娜与多迪出游的消息,报道众说纷纭。我是苗条了,而
她则又开始新的减肥计划。了不起,很高兴她觉得快乐,但不能肯定他多么地适合
她。希望她不要跟他谈婚论嫁,因为他不是个很靠得住的人。然而,如果她想要嫁
给他,可以理解。
报上似乎没有任何有关我的报道——查利也是这么说的,全都守口如瓶,保持
沉默。被政府封锁了消息,这样就不至于影响与泰国的关系,影响花生酱等商品的
进口。
棕色是这个服装季的黑马!再来看《女友》[注]。
这个季节流行棕色,而灰色则是上个季节的流行色。
非常糟的灾难,棕色的衣物衣橱里一件也没有,然而会有点意想不到的经济补
给。
唔,很长时间没沾酒了,味道好极了,确实,上头。
看多了通俗小报,不免生厌,像是被剥得赤裸裸,像个醉鬼,羞愧难当。时尚
这个世界今天流行这样,明天流行那样,永远让你一头雾水,不知所措。
有的时候,特别中意益智故事,有的时候又醉心于道德说教。邪恶的牧师的受
害者,令人同情,真想发起建立一个组织救护他(她)们(因为女人一旦与牧师有
了关系经常是万劫不复的)。
也许可以写书,像英雄凯旋英格兰,受到马克、茱德、莎朗、汤姆、父母和众
多记者的欢迎。理查·芬奇会急火火安排专题采访。写书卖给周末报刊,从中弄些
钱来。心里又怕再碰上警察,或者海关什么的,被带往秘密基地加以盘查。头脑里
有事,睡不着。
到达了希思罗机场,头脑昏昏沉沉,一副醉酒模样。弹净衣服上的面包屑与水
果冻滴,做好准备让报界采访、拍照——“一场噩梦,一场活生生的噩梦,晴天一
声霹雳,我不恨谁(做痛苦状)。如果有人警告说,朋友与一个陌生人上床不是好
事,我也就不会受牢狱之苦了。”然而,走出停机坪,通过海关,一路上竟然没碰
上一个采访记者的鬼影,也一点事没有。激动地四下打量,寻找熟悉的面孔,都是
些扛肩章、穿制服的——哦,记者阵,成群的摄影记者,文字记者带着摄像机——
心里一阵紧张,准备好的词全忘了,只是鹦鹉学舌式学着某些被抓住押技政要的托
辞,“不想多说,不想多说。”一路疾走,推着行李车,突然行李车被人接走,有
人用胳膊搂住我,“呵,好了,这下好了,我们又见面了,布莉琪,我们来接你,
好了,好了。”
是茱德和莎朗。
8月31日 星期日
体重51.5公斤(好哇,好,18年节食的成功的最高境界,而付出了不必要的代
价),酒4单位,卡路里8995(值,值,当然值!),墙上克瑞扒的洞依旧没有改观。
回家的感觉真好,又见到茱德、莎朗真好。在机场,警察把我们引出人群,去
了一间采访室,在那里缉毒人员和外交部官员问了许多问题。
“瞧,该死的,你们就不能等等再问?”才一会儿工夫,莎朗就不耐烦地冲他
们大喊大叫起来,“你们没有看见她这种精神状态。”
那些人似乎还想继续下去,但最终让莎朗的埋怨给吓住了,“你们到底是人还
是魔鬼?”莎朗还威胁说她要告上大赦国际,这样迫使这些人派了名警察护送我们
去伦敦。
“下次再跟什么人交往,可要小心噢。女士们。”那个外交官员说。
“哦,谢谢了。”莎朗就像是一位职业妇女致感谢辞一样,而要是茱德则会是
很动情的,“啊,多好的长官呀。”
回到我的寓所。冰箱塞满了食品,烤箱里有比萨,餐桌上还有奶油卷、奶酪盒、
熏肠、薄荷糖盒和夏都奈酒。蒙在墙洞上的聚乙烯塑料布上有一幅大标语,“欢迎
归来,布莉琪!”还有汤姆的传真。他跟在旧金山结识的同性恋朋友来过,传真上
写道:
宝贝,毒品是魔鬼的力量。别碰它!
可以肯定你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苗条了,
别再为男人烦愁,开心一点。
到旧金山来吧,三明治式的生活。
已经伤透了杰罗米的心!哈哈哈!
给我打电话,爱你,欢迎归来。
茱德和莎明清理了卧室地面上所有的杂物,往床上给我铺了干净床单,摆放了
鲜花,床头柜上还预留了丝路,真爱这些可爱的女友,还有那个可爱的自找麻烦的
汤姆。
她们迫我洗了个澡,给我灌了杯香槟,我给她们看我身上蚊虫叮咬的疤痕。我
穿上我的名牌睡衣,团在床上抽烟,啜香槟,把各自前些日子的经历一一细细道来。
天全黑了,莎朗和茱德在我枕边留了个字条,让我醒来给她们打电话,告我她俩夜
宿莎朗家,因为茱德家在装修,准备婚后与理查德同住她处。希望她能找到个好于
克瑞的装修工,墙上开的洞一点改观都没有。
我这是在哪?啊,在哪里?
拥着床单竟睡着了,奇怪,很好玩却不真实。哦,想起来,可能会被登上报纸,
要去商店买份报看看,然后剪贴下来,收藏着,等到做老祖母的时候拿出来给孙儿
们看。
难以置信,像是做梦,又像是报界在开愚人节玩笑。简直难以置信,戴安娜死
了,死于非命。
我打电话证实,他们说那是个错误,她回家去,有人看见她从哈勃俱乐部出来,
尾随了一大群摄影记者,老样子。
难以置信,这件事太蹊跷,显然,权威人士也不知作何评论。
至少托尼·布莱尔还沉得住气,他说每个人都在思考,而不是鹦鹉学舌似地,
使用了一遍又一遍“伤心、痛心、震惊。惊诧”等字眼。
整个世界像是疯了,恢复不了正常了。
为什么茱德和莎朗没来电话。
也许她们认为我还在沉睡不起。
我们三人看法一致:她是我们民族的瑰宝,人们对待她如此不公,使得她不愿
在英格兰呆下去。好像从天上垂下一只手来,“假如你们为她争吵不休,谁也别想
得到她。”
这件事报上更要连篇累续地登下去,没我什么事,一点影子也没有。
真不能相信,她竟然死了,又一次忍不住去看报纸头条,想使自己确信无疑。
真的,戴安娜王妃是神圣的单身女士,就像出之神话世界,她所经历的一切都是我
们想做而做不到的。例如,嫁了个一表人材的王储,她还能很坦率地说,生活不该
那样下去。这就让你觉得一个如此美貌,如此杰出的女人也会让愚蠢的男人当做擦
脚布,如果这事轮到你头上,你也会觉得被抛弃,很孤独,不是因为你没有价值。
她还不断地推陈出新,排解自己的问题,跟所有现代女性一样,她表现得很坚强,
很独立。
如果我死了,人们对我会作何评价?
把电视的声音调低,并用通俗小说挡在眼前,怕猛不丁看见电视上播放的惨烈
的车祸场面,这对我又意味着什么?哦,上帝,我怕。
翻着白眼,看着天空。简直不知道戴安娜王妃在我意识中占了多大的份额。就
好像莎朗或者茱德前一天还在那里,生机勃勃,嘻嘻哈哈,打打闹闹,突然晴天霹
雳,快乐的生命没有了,消失了,死了。
在电视上看到有女人去园艺中心,买了柏树,栽种下去,以寄托对戴安娜王妃
的缅怀。也许在窗台上也可以种上些什么,罗勤草,怎么样?
人人都往白金汉宫去,捧着花,像是过一个传统的节日。人们都会去吗?会有
力量企图阻止吗?整夜商店外人们像安营扎寨似的堆在那里收看电视,是好事,真
事?唔,我也要前往。
考虑带着花束去,行事的方式亦如她生前,心知此人至高无上,却也当她和你
平起平坐。溜须拍马者、尖刻鄙夷者对她冷嘲热讽,处处与她为敌。如果你要问我
发疯的报界能干些什么聪明的事,我想,最好什么也别干,除了呆在家里吹胡子瞪
眼。
生活在一个都市不参与重大的情感宣泄,又有什么意思,情感宣泄虽然并不是
很英国的,但也随着天气的变化,欧洲和托尼·布莱尔的变化,一切都在变化。宣
泄是件好事,也许它已经改变了英国式的矜持。
肯定得去肯辛顿宫,虽然,没有花。可以去加油站买一些。
加油站花店里的花已告罂?只有巧克力、柑桔、蛋奶糕一类的东西,这些东西
不错,却不适用。
打赌她会喜欢的。
选购了一册《时尚》,还有蛋奶卷、速溶咖啡和一包丝路。不是很完美,但人
人都会买鲜花,也知道她喜欢《时尚》。
很高兴终于去过了,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怕人们知道是一人独自前往,但又一
想戴安娜王妃也是经常独自一人到东到西的,心里也就觉得释然了。
肯辛顿宫前大草坪,鸦雀无声的人群朝着一个方向缓缓移动着,历史上好像还
从未有过,宫外围墙脚下鲜花一层又一层堆积着,支支白烛在黑暗中摇曳生辉,燃
尽一批,人们又点燃一批。人们手持在此点燃的蜡烛渐行渐远,花丛中有人们留下
的沾着泪花的悼辞。
希望现在她能心安理得,她总担心自己表现得不够好。希望现在她能含笑天堂,
她为人民担忧,担忧他们的烦愁太多。我不知道该拿《时尚》、巧克力、速溶咖啡
怎么办,只得乘人们低头默祷时,把它们塞在花丛里。看着那些悼文,你会觉得政
府发言人的演讲实在空洞无力。我所读到的悼文是模仿圣经体撰写的,是一位老妇
人娟秀的字迹:
我遇到麻烦,你眷顾我;
我陷入困境,你解救我;
我遭受病痛,你关爱我;
我迷失路径,你导引我;
我觉得,你为
最贫困,最渺小的人,
所作的一切,
就像为了我。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扫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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