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麦奇思先生
鲨鱼有尖牙利齿,它们露在嘴巴外边,麦奇思有一把刀子,可刀子谁也看不见。
泰晤士绿色河畔,突然有人倒毙,这既非鼠疫地非霍乱,据说是麦奇思在作祟。施
默尔。迈尔无踪影,某些阔人也遭此厄运。钱财落到刀子麦基手中,无人能够提供
任何证明。詹妮。托勒被人发现,胸口插着一把尖刀,码头上走着尖刀麦基,他什
么也不知道。索霍遭遇一场大火,七个孩子和一个老人丧命。
人群中有尖刀麦基,无人问他,他全不知情。鲨鱼吃人喝血,鱼鳍被血染红。
尖刀麦基戴着手套,无法看出他曾行凶。
(尖刀麦基小调)
他们远涉重洋,改变的只是空气而非灵魂。
在伦敦老百姓的意识中,像“开膛者杰克”或被称为“尖刀”的那个无名的杀
人越货者这种人并不起重要的作用。尽管他们有时出现在不太可靠的小报上,但在
知名度上不能与进行布尔战争的将军们相比;不过这些将军所威胁的人比起那些最
活跃的杀人凶手要多得无法比较。但在莱姆豪斯和怀特查用尔,“尖刀”的名声大
大超过同布尔人作战的将军。住在怀特查泊尔那些大公共住宅里的人能很好地评判
一位中庸的将军和他们自己的英雄的业绩的区别。对他们来说,起决定性作用的是
“尖刀”作案时个人所冒的危险完全不同于官方教科书上的英雄。
莱姆豪斯和怀特查琅尔有它们自己的历史和历史课。人们从吃奶起就开始上历
史课,授课的是各种年龄的人。这些教员中的伎饮者是他们之中的孩子们,他们对
当地公认的统治王朝了如指掌。
这些统治者像学校课本上的统治者一样,善于惩罚那些拒绝向他们进贡的人。
正如后者一样,他们当中有公正的和不公正的,只是孬种更少一些,因为会动用警
察来对付他们,而后者实际上从来不会遇到这种事。当然他们也像后者那样试图给
人另一种印象,因此他们篡改历史,制造神话。
某些杰出人士如同流星从黑暗中浮现。别的也有才能的人克服种种障碍需要数
十年,而他们越过这些障碍只需几个星期。几桩胆大包天的罪行,初次出手就已有
行家里手的高超技艺,于是他们就发迹了。被贫民区称为“尖刀”的这个人其实并
不能夸耀自己有过这样的生涯。但他似乎仍然这样做。他周围的人一一整个团伙—
—尽量遮掩开始时默默无闻的辛劳、劳而无功和毫无才能的学徒年代。
但是,不能肯定,创建这个团伙的那个人是否就是“尖刀”。尽管他对自己人
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杀人越货的大盗斯坦福。西尔斯,只靠这一说法才得以维持这个
团伙,但是一八九五年达特摩尔监狱曾处决了一个男人,虽然他本人没有说他是斯
坦福。西尔斯,但警方却声称他就是此人。
使“尖刀”声名鹊起的是接二连三发生在大街上的几起抢劫杀人案。达特摩尔
的那个人因此而被处决。众所周知,老百姓是不相信他们的英雄会死,正如前几年
基青纳和克路格之流死时人们尚能看到的情形那样,因此人们把一八九五年冬天发
生的多起抢劫杀人案仍然也说是“尖刀”干的。这些案子的案犯肯定不是达特摩尔
公墓里的那个死人,也不大可能是那个采用他的外号作案的人。
此人强迫陌生的罪犯把他们的丰功伟绩转让给他,其凶狠残暴和阴险狡诈也许
胜过他们对受害人的做法,仅次于我们的大学教授在他们助教的作品上署名。
这些凶杀的案犯很可能是纯粹由于饥饿作案,因为那一年冬天天气非常恶劣,
失业人数很多。但是,那个利用“尖刀”的名声来组织自己团伙的人同在生活中我
们购书人更熟悉的男人一样还有一种痛好:像我们大多数成功的实业家、作家、学
者、政治家等一样,他最爱在报上读到他作案并无真正的物质利益,不如说是一种
娱乐或创作乐趣,如果不是一种无法说明的恶魔似的冲动的话。
在迎合低级趣味的报刊上一再刊登突出“尖刀”罪行的娱乐成分的文章。
但很有可能,这个恶魔除读报外也看他的银行存折,正如我们其他大名鼎鼎的
朋友一样。反正他很早就认识到,他的工作人员仍然是他最大的财富,光是这一认
识就能确保一个人真正升迁发迹。
这个团伙起初不大,活动范围有限,一直是抢劫,仅仅偶尔进行粗鲁野蛮的人
室盗窃。一些销赃方法更加独出心裁。全世界报纸都曾报道过其中的一种。
例如,两个神采奕奕的小资产者走进汉普斯蒂一家高档餐馆的餐厅,稍停片刻
扫视四周一眼,然后向坐在一张桌子旁的一位衣冠楚楚的绅士走去。
“是他,”其中一人大声说,“他坐在那儿,挥霍我的钱!我叫库拍,他叫霍
克。执行官先生,这是我的债务证书!判决立即可以执行。他中指的戒指至少值二
百英镑,这位老爷在外面还有一辆四轮马车,拿来拍卖也值不少钱呢!”
通常服务员们必须拉住这位绅士,不让他跳上去掐他那举止不当的债权人的脖
子。他申明他并不否认他欠的债,但他反对别人对他采取扣押财物的方式。
最后这三人以及还有其他几位客人出去看那辆马车。然后在附近的一家小酒馆
里进行拍卖。
这位绅士和那两位小资产者消失了,而“尖刀”用这一方式出售偷来的马车和
抢来的首饰所得的收入要比销赃收入多得多。
这无疑是一条新路子。盗窃活动的致命弱处是销赃。难以销赃始终是全行业的
最薄弱的环节。想壮大这个团伙的一切努力全都由于这个障碍而失败。
将近一八九六年年底,“尖刀”几乎完全从下层社会的视野中消失了,而一个
名叫吉米。贝克特的人在索霍开了一家经营铺路石块的商店并附设一家小木材铺。
每当拆毁房屋时,他就收购旧铺路石块,并对发票单据十分较真。
后来在怀特查琅尔发生了几起较大的盗窃铺路石块的案件,若干小型马车大白
天在筑路工人吃饭时把码放整齐的新铺路石块拉走了。没有人想到去阻拦它们。线
索通向吉米。贝克特的商店。可贝克特先生可以为他的石块出示一清二楚的进货单
据。
一天,在码头附近有整整一条街道被盗,这一次是木块。一些工人在天快黑时
赶车前来,他们身穿市政工人的制服,在交通最繁忙的时候封锁这条街道,撬走木
块装车运走。
这桩丑闻没有上报,因为此时市议会正在对一家公司进行调查。这家公司通过
完全合法的途径,根据比较早的被精心保留的合同接收了正是这个地区由其他较小
的公司承建的几条街道,以致还得再向这家大公司支付其费用,尽管它们已完全竣
工。当局不想让人作比较。
此时又发生了几起凶杀或过失杀人案件,人们认为是尖刀帮干的,尤其是过失
杀人案。但是它们几乎没有受到报纸的重视,因为其对象都是最底层的成员。在有
组织的斗殴中被击毙的几乎都是犯罪分子。
这里比较靠得住的是,那些凶杀都是尖刀帮干的。
在这段时间里,该团伙完全放弃一般的拦路抢劫,专门从事人室盗窃。他们的
拿手好戏是较大规模的盗窃商店。
到一八九七年前后,尖刀帮已有一百二十多名长期工作人员。这个团伙的组织
十分严密,至多只有两三人当面认识“老板”。他们中间有走私者、窝主和律师。
“尖刀”(也就是以此名自称的人)曾经是一个很蹩脚的夜盗,据说他本人乐意承
认这一点。相反,他却是一个远远超出一般水平的组织者。大家知道,这种人是当
代最吃香的人材。他们看来是最不可缺少的。
事实上尖刀帮在不可思议的短短时间内就几乎全部控制了属于盗窃商店范畴的
一切活动。个人想在这个领域单干是非常危险的。这个团伙甚至不耻于与警方狼狈
为奸。人人都知道贝克特先生同警察厅有关系。
向警方告密也成为增强该团伙内部纪律的一种手段。在一八九八年初仍认识帮
主的成员已全部或几乎全部被警方抓获并被判处长期徒刑。
一天,贝克特把他的库存卖给一位麦奇思先生,此人刚刚在伦敦商业中心区开
办了几家商店——所谓B 商店,打算向它们供应廉价商品。
木材商吉米。贝克特从英国消失后——据说他已去加拿大——在下层社会中可
以听到,有位还很年轻的大能人奥哈拉成为这个组织的正式首领。
贝克特先生把他推荐给麦奇思先生,麦奇思先生对他评价相当高,不断向他购
进大宗畅销货。这意味着淘汰贼市。
这个组织找到了经常的买主,便大大地兴旺起来。
麦奇思先生能够维持他的低价,但他从来不确切知道他会弄到哪些货物。后来
情况表明,最好是挑选那种经过B 商店店主的加工能改换其外观的货色。这些商店
必须从买主变为订货人。
到了这个发展关头,就出现了筹措资金的问题。朝着盗窃商店和仓库方向进一
步扩大这个团伙需要更多的钱,超过了麦奇思先生的实力。他的事业陷人我们所有
的生意人都十分惧怕的两难境地。
如果进一步发展供货组织,现有的商店就有可能吞不下所搞来的东西,如果增
开商店,供货组织又会太小。在向供货和销售实行计划性转轨的时刻,两个组织都
必须发展。
已经有其他的连锁店,它们都是同银行关系很好的大企业。它们彼此竞争很厉
害。要能战胜它们,就需要大量资金,而这是麦奇思先生力所不能及的。
在这种情况下,麦奇思先生娶了波莉。皮丘姆小姐。
一着失误
一个美好的夏日黄昏,麦奇思先生乘坐一辆旧的出租马车前往西郊,国民储蓄
银行的米勒先生就住在那里。
他穿着一套轻便的灰色西服,坐敞篷车穿过城郊令人心旷神恰,但他并不感到
幸福。他的婚事是一次失误。
他的妻子比他以前有过的任何一个女人都更漂亮。他以自己的方式爱上了她,
但他已不是二十岁的人了,没有什么浪漫感。他有时不得不排除他或多或少受骗上
当的想法。
米勒先生在他小屋的台阶上迎接他,他的妻子站在他身后,这是一个年过半百
的善良健谈的妇人,她马上就像对自己儿子一样对待他。他们喝茶,米勒聊起逝去
的岁月。他谈了国民储蓄银行历史上的几件事。
这家银行的创办人曾是罗思柴尔德家族开展其最初几个大战斗时的职员。他的
名字叫塔克。米勒叙述了老塔克经常讲的一个故事。
当罗思柴尔德家族生意已经做得很大,成为欧洲大陆最重要的银行之一的时候,
伦敦分行行长纳撒尼尔。罗思柴尔德试行一种新的想法。银行的业务基本上都是为
政府的某些项目融资;这方面不仅涉及供应军用物资,但当然也与此有关。银行同
其大主顾的结算往往十分复杂;有一定的活动余地。无数意外事件使一切开支大大
增加。账单上有数百笔佣金多半付给不愿披露姓名的人。当年还很年轻的老纳撒尼
尔这时产生了一个想法:可以试一试签订合同,然后就按合同办事。他想事先把各
种费用计算好,然后就保持规定的数目,不管发生什么意外事件。
他想这样把私生活中叫做诚实的品质引进金融界。
这是一个大胆的想法,罗思柴尔德家族的其他人——众所周知全都是银行家—
—开始时都竭力反对。他们使这位家长很为难。但他不顾一切,立即实施这样一桩
大胆的生意。
米勒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小花园里的杜鹃花,一面详细地说明这桩业务;这事相
当复杂,同利用锌有关。
在这桩投机买卖期间,全家沸反盈天。弟兄们甚至请教一位神经科医生。有一
次他们想要用暴力把纳撒尼尔从他的办公室送往一家私营精神病院。他们对医生无
须多费口舌。医生一听他的想法就明白了,无须再作进一步的诊断。
医生带着两名男护士走进纳撒尼尔的办公室,说:“您不要再担心了,罗思柴
尔德先生。您的兄弟告诉我,近来您有一些十分有趣的想法,但您有点劳累过度,
神经虚弱。现在您跟我到威尔士一幢漂亮幽静的房子里去住一阵子,什么也不用操
心,只关心您的健康。我们聊聊您的设想,这些设想无疑是非常有益的。您什么也
不要说,我完全赞成您的意见,理解您的意思。您是对的,您的家属是不对的;您
不想把杂费纳人您的账单,这是很公平的。也许您能告诉我,4 乘13是多少?”
医生不得不撤离,但纳撒尼尔经常陷入困境。人人都欺骗他,也就是说,没有
人对他遵守合同,但他自己却必须遵守合同。尽管如此,这桩生意最后还是取得成
功,但他的兄弟并非完全不对,就像后来大家认为的那样。全家的命运确实千钧一
发。之所以能成功,只因为这个想法是独一无二、完全出人意料的。到处都有附加
开支,只有罗思柴尔德家族不收杂费。在某种意义上这甚至有点像不公平的竞争。
各国政府当然都去找罗思柴尔德家族,至少一直到别人也采用这一招为止。今天在
结账时绝对诚实是不言而喻的,但总得有人首先想到这样做。人类所取得的一切、
所取得的每个进步都必须经过艰苦的斗争。
麦奇思费劲地听着。他只能勉强听懂老米勒的叙述的内容;可以说他没有明白
其本意。
“这说明,”最后他半信半疑地说,“在生意场上什么都得试一试。您是这个
意思吗?要想发展,在年终有相当大的结余,那你就得什么都试一试,甚至是最古
怪的事情。”
他一面把大拇指很深地伸到杯子里咂咂地喝茶,一面紧张地思索。他有这样一
种印象:米勒怀疑他的主意并想向他提示,真正的诀窍是什么。于是他在米勒说完
后努力尽量显示自己的一些主意的优点。
他开始说之前从自己前胸口袋里小心地掏出两份折叠的剪报,上面刊登他介绍
B 商店思想、小店主独立经营等的文章。文章用红笔圈出。米勒已读过。
麦奇思从上衣外边的口袋里取出一支雪茄烟,咬掉烟头,用两个粗大的手指把
咬下的烟头扔到石子路上,慢条斯理地把雪茄点燃。
他还有一些没有在报上发表的想法。
他说,他的主要工作现在就是研究顾客。
在店主的眼里,顾客通常都是不太讲究、抠抠搜搜、心怀恶意、疑神疑鬼的人。
他非常明显怀有敌意。他不是把店员看作乐意为他做一切的朋友和顾问,而是一个
想要引诱和欺骗他的坏人。与此相对,售货员从一开始就给吓住,不抱希望,不作
任何努力去真正争取顾客,使他变好,愿意敞开心扉,简而言之,使他成为大买主。
他听天由命地把货物放到柜台上,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匾乏和极端困苦有时会迫使
顾客购买这一点上。
可是实际上这是对顾客的极大误解和认识错误。其实在他的内心,他比外表上
要好。只是他家庭内部或职业生涯中的某些悲惨的经历使他变得疑神疑鬼、城府颇
深。他在内心深处默默地希望别人认识自己的真面目:一个大买主!因为他愿意买!
他需要的东西数不胜数!如果他什么也不需要,他就会感到不幸!那时他就希望别
人说服他需要什么!他知道得太少。
“当售货员,”麦奇思用茶匙敲着硬木桌说,“就是当教师。售货就是:同无
知、公众惊人的无知作斗争。知道他们生活不好的人微乎其微!他们睡在吱吱作响
的硬床上,坐在不舒服和难看的椅子上。他们的眼睛、他们的屁股不断地受到冒犯,
他们感觉迟钝,只有当他们看到别的这些东西了,他们才会知道这一点!必须像孩
子那样告诉他们需要什么。他们必须购买他们能用的东西,不是他们必须有的东西。
为了能使他们做到这一点,就必须做他们的朋友。在任何情况下对他们都要友好,
唯命是从。当然,一个什么也不买的人使人觉得很卑鄙。一个穷光蛋!人们会不由
自主十分轻蔑和厌恶地想。但是作为售货员就不能这样。他必须相信人的善良,只
需要将它唤醒,并且他必须总是友好,即使心都碎了,也必须总是友好。”
麦奇思不知不觉地激动起来。这是他的那些小店的一个痛处。人们不够友好。
他不停地进行检查,通过他的“采购员”,并处罚所有不友好的店主。但收效甚微。
大商店在这一方面要好办一些。为使工作人员面带微笑,必须使他们感到背上的鞭
子。小店主在顾客挑选时间太长时总是会想起尚未支付的租金。如果顾客没有买什
么东西离开小店,他们脸上的表情就好像天要塌下来似的。顾客当然绝不喜欢要他
们来为售货员的悲惨境遇负责。要是让他注意到他不买东西就是置某人于死地,他
就会生气。必须学会心中揣着死神面带微笑!我会教会他们看起来心情愉快,即使
我必须用蝎子来惩罚他们:麦奇思这样想并用一块大手帕擦去额上的汗水。
他并非没有幽默感地继续说下去。
他提到一些可以唤起公众微弱的未开发的欲望的方法。在某种程度上胡乱摆放
商品就会产生奇迹。这样顾客可以有所发现。他会找到有用的东西。过不多久,他
的目光就会变得敏锐多了,在寻找一样东西时也会找到另一样。在一堆布料中他锐
利的目光看到一块受欢迎的肥皂等。它同所想要的做围裙的布料不相干,但它是否
因此就无用呢?不。他买下肥皂。他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是否用得上它!既然到了这
份上了那么他就是买主。
起决定性作用的当然是价格。价格过于纷杂,就会使买主感到疲乏。他就会开
始算计。但这一点无论如何都要防止。麦奇思想进行改革,把所有价格纳入少数价
格范围。没有什么能比一张说明顾客花一定数目的钱就能买什么的大广告更能使顾
客产生这样一种陶醉的自信。什么,这个庭园大家具只要这么多钱?这个复杂的剃
须刀就这么便宜?
但是定价必须十分慎重。公众怕大数目甚于大金额。对某些愿付一先令十一点
五便士的女人来说,二先令就太多了。
米勒用迷茫的眼光好奇地注视着他。麦奇思谈兴正浓,向米勒说明平价商店的
想法:只有少数几种商品,只有三四种价格。有一些商品得由顾客配置,这无关紧
要。例如可以把由折叠椅、脚凳和伞组成的园林椅拆开来卖,虽然加起来比先前规
定的最高价格贵一些,但并没有超出那三种价格范围。
那些设有作坊生产和出售鞋子或内衣或烟草制品的很小的商店应当像以前一样
经营下去,仅仅获得贷款。但对那些大一些的商店他要提供充足的货源。基本思想
是统一价格,这将会轰动伦敦。他想举办一次大型广告宣传周来开始推行这一举措。
米勒向他的妻子挥手示意。
米勒太太悄悄地站起来走出去。米勒慢悠悠地摇晃白发苍苍的脑袋,注视着他
的客人,似乎在寻找字眼。
“老皮丘姆现在对您的婚姻究竟是什么态度?”后来他问。“他同意了吗?”
“他不是铁石心肠,”麦奇思答道。
“啊?”米勒惊异地说。
麦奇思喝了一口茶。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几个孩子在街上大声叫嚷。他们在骂
什么。
米勒温和地继续说:“那么一切就很简单了。您明白,我们希望您的岳父也参
与其事。这更多是为了避免别人问,为什么自己的岳父不参加?毕竟他应该是对您
的思想最理解的人,因为他和您有亲戚关系。您把皮丘姆先生带来,十分钟后就万
事大吉了,麦奇思!”
“要是我不愿意求我岳父帮忙呢?”麦奇思突然粗暴无礼地问。
“您别激动,麦奇思,没有丝毫理由。您要理解,我们必须小心谨慎。银行不
是我们的,而是小塔克的,顺便提一下,她是个特别讨人喜欢的小姑娘!不错,您
有那些商店,不过我们感兴趣的其实更主要是您的想法,麦奇思;那些商店是次要
的,它们也相当简陋,是吧?关键是并且始终是您那出色的想法:统一价格,广告
宣传周,发挥小店主的独立性。”
麦奇思匆匆忙忙地告别而去。
他还步行了一程。天色已晚。他挥动他的粗手杖,有时用它使劲猛戳屋前小花
园的紫杉篱。他心里很不痛快。
前一天下午,波莉曾同他一起在公园里散步。两小时后她“回家”去了。他不
敢阻拦她。
他究竟干什么结婚?
翌日他同米勒和霍索恩在银行里进一步商谈。情况毫无变化。他们仅仅确定了
下一次碰头的时间。
麦奇思使出浑身解数去说服那两位老人相信他的想法的优越。他非常活灵活现
地描述了其对竞争对手的效果。
他们友好而专心地听着,然后说,这一切仍然是空中楼阁。他应当使他的岳父
感兴趣,那就万事大吉了。
在进行这些烦人的谈判的整个过程中,麦奇思始终不能摆脱这样一种印象:在
米勒家里的那个晚上害了他。也许他的思想对这些老古董来说过于先进了。他又对
老塔克的那个愚蠢的罗思柴尔德故事恼火。
很久以后,范妮。克雷斯勒才使他想到这个很容易想到的可能性:历史清白的
老国民储蓄银行可能是由于他本人来历不明——这同他的货物同样来路不明一样—
—而不愿跟他合作。
在约定的会面日期,麦奇思当然没有什么新的东西可讲。他不得不承认他同皮
丘姆先生完全“分手”了。米勒和霍索恩立刻显出非常慌乱的样于。他们没有把他
捧走,但是他们现在甚至直截了当地提出一些不得体的和令人惊讶的问题。
他们确实很失望。现在他们已接受革新,真是迫不及待地想把他们的旧鱼网张
到新水域中去。
几星期后麦奇思获悉他们正在同克利斯顿连锁店谈判。
这事真叫人难以忍受。麦奇思正是把克利斯顿连锁店设想为要赶超的样板:宽
敞牢固的房子,位置好,货色品种繁多。他想用他的思想迫使它们屈服。现在反倒
有人告诉他,克利斯顿集团由于接受新资金正计划进行革新。它宣布要举行一次大
规模的广告宣传周,将推出种种使公众感到意外的举措。这显而易见是对他的思想
的卑鄙剽窃,而麦奇思从来就不相信这两个老人会这样干,这使他非常恼火。
“怎么,”他在范妮面前怒气冲冲,“人人都想欺骗我?我尽一切努力变得规
矩起来,我放弃使用任何暴力,盲目地或者说至少相当严格地遵纪守法,我否认我
的出身,戴硬领,租一套五居室,结成一门出于理智考虑的富裕的亲事,而我在这
个更高层次遇到的第一件事却是被盗!这能说比我一向所做的要更道德吗?这更不
道德!我们普通罪犯对付不了这些人,范妮。在二乘二十四小时之内,他们不仅夺
走我们汗流满面一点一点积攒的全部家当,而且夺走我们的房子和靴子;他们拿走
这些并不触犯任何法律,很可能还有一种美好的感觉,这只是在做他们应该做的事!”
对他的欺骗深深地刺痛他的心,他怀疑自己的能力。有数小时之久,他坐公共
马车漫无目的地在伦敦来来去去,沉浸在忧郁的思想之中。上车下车人们的纷乱使
他感到舒适,贫穷和富裕城区的更迭使他活跃起来。但是,他因自己缺乏教育而一
直闷闷不乐,一家小银行和克利斯顿连锁店正是利用这一点愚弄了他。他只是在艰
难中找回他心理上的平衡。
麦奇思在经历他一生中最困难的时期之一。
朋友的帮助
在这些日子里,范妮。克雷斯勒成为他的强大支撑。
她在伦敦朗伯斯区有一个小住宅以及漂亮的旧家具和一间客房。
麦奇思常常闲坐在她的铺子里,晚上她带他一起回家,因为他不想回自己的家。
他老是说他在家里没有早饭吃。
她不费周折地克服了同格卢奇的麻烦——她与他有长期的男女关系;她干脆叫
他回避几个星期。
她从来不提麦奇思的婚姻,她知道他认为这桩婚姻是个失败,现在他也很少见
到波莉。因此她就更加热心地帮助他料理正变得越来越糟的B 商店事务。
店主们不定期或根本就不结账。他们不断地得到大宗同样的货物,有时是钟表
和眼镜,有时是烟草制品和烟斗,不知如何把货脱手。
同一个女人——他友好地把一家小店让给她——的一次不愉快的经历,表明了
这些悲惨的店铺的状况。那个女人名叫玛丽。斯韦耶,是他的一个老情人。
她获悉他已结婚。出于某种原因,她认为对她来说这是不公的。她大发雷霆,
找到一些经常在B 商店转悠,想从店主口中套有关麦奇思先生情况的人作靠山。这
些靠山都是《明镜)编辑部的。由于他们的同事被撵出门,该编辑部对B 商店店主
的一切事情都很感兴趣。他们很迷信,相信谁打碎一面镜子,就必定会走背运七年。
此外他们还被认为是一家关注社会问题的报纸,因为他们只攻击富人,这只是因为
别的人没有钱可以受人勒索。因此麦奇思必须小心谨慎。如同所有的有钱人一样,
他必须在品德上有良好的名声。他需要它,为的是让人允许他去欺骗那些B 商店店
主。
他和斯韦耶的谈判在范妮。克雷斯勒的古董店里举行,范妮也在场。
斯韦耶是一个胸脯丰满和漂亮的金发碧眼女人,不到三十岁。她说她已精疲力
竭。麦克把她从她自己的圈子里拉了出来,有若干年之久为她争风吃醋。而她也有
若干年之久眼睁睁地看着他拈花惹草。现在他不感到羞耻,竟敢欺负她,在大庭广
众之中结婚。她只是在麦克同意下嫁给她丈夫的,他现在在前线打仗,她并不爱他。
麦克给她的这家店铺一钱不值。她的丈夫让她生了两个孩子。要不是她起码能挣到
几个英镑,用它来雇一两个缝纫女工的话,她还不如投河去。她的神经吃不消了。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她在气头上说的某些话。
范妮首先设法弄清是否已同《明镜》有联系。她问:“你对哪些人说过这些话?
这很重要。”
但斯韦耶的神经还健全,没有上当。她仍然说得笼统,泛泛地进行道德说教。
她说,她把她一生中最美好的岁月送给了麦克。她同他开始搞的时候还是风华正茂
的年轻姑娘;除了她马上就坦白的在十二岁那年被人强奸过以外,她从来不曾同一
个男人有染。现在麦克把她一脚踢开,她再也弄不到一个男人了。她让他们看岁月
和对麦克的操心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
她说完后,麦克开始说。
他强调他是一个赞成妇女完全自由的人。女人委身于一个男人,责任自负,风
险自负。他完全反对给女人规定条条框框。爱情不是养老保险。爱情既是奉献也是
享受。
玛丽又开始大声嚷嚷。她有过的欢乐同麦克有什么关系?好像她在别的男人那
里也得不到这种欢乐似的,比如在一个关心一个女人,而这个女人又向他奉献了一
切的正派的男人那里。她从前是店员,麦克让她离开这个岗位,因为他有一次看到
老板让她登上梯子去取架子上的一个盒子,为的是能看到她的大腿。现在没有人再
愿看她的大腿了,这一点麦克应牢牢记住。那个曾很亲切地同她谈论这种乱七八糟
的事的年轻男人向她证实了这一点。
麦奇思想严词驳斥,但范妮认为小心谨慎为妙。显而易见,是生意不好使这个
有点粗俗、平凡、但并不坏的女人采取这种态度的。
“这些破烂货叫我怎么去卖,”玛丽气冲冲地说,“我的顾客并不都需要钟表。
我本来是打算经营内衣的。如果斯克鲁伯太太想买一件衬裙,难道我能说:我没有
衬裙,您改买一块表吧?可能你们偷表要更容易些——别打断我的话,我也有自己
的看法,尽管我不像麦克的新妻子上过寄宿学校,我一个人做不了内衣,我需要一
两名女工,这意味着我得有钱。”
谈判拖得很长,很耗精力。玛丽犹如一只雌虎在斗争。范妮建议麦克——虽然
他不承认对她负有任何义务——帮她的B 商店补充针织内衣,她就对他们的关系保
持沉默。她皱起眉头,身体向前弯曲地听着,脸上流露出疑虑重重的表情。
她贪婪地接过支票,心不在焉地把它塞进丝绸钱袋,不看麦克一眼就走了。
“奇怪,”晚上麦奇思同范妮又坐在伦敦朗伯斯区时说,“这些商店不愿再维
持原状。从前你开一家店,就说是一家五金店吧,那它始终是一家五金店。今天它
不断想变个样子。无论你干什么,都不可能保持原来样子。一家针织内衣店必须变
成一家成衣铺或者破产。成衣铺想马上开设分店。如果它付不起租金,它就想开分
店。大店也是如此。克利斯顿有连锁店、大商场,可现在他不得不窃取我的思想,
试验什么新花样,这不是前进,而是倒退。这是因为资产不再是资产。过去有人有
一家店或一栋房子,这是收入来源。今天这有可能是支出的根源、破产的原因,这
怎么能培养刚强的性格呢?假定一个人具有勇气和事业心。从前他会走运。今天他
开店就会失败。即使小心谨慎,他也会失败。勇气突然变成偿还债务的能力,小心
谨慎变成欠债的本领。一个人有三年之久持有这同样的观点,只能说明他三年来没
有再面对现实。”
范妮在煮茶,穿上了睡衣。她的皮肤黝黑,大腿也是如此,与波莉完全不同,
麦奇思想。
她对B 商店有她自己的看法。
她认为在通过结婚或国民储蓄银行筹措资金的企图失败之后B 商店已完蛋了。
她主张麦奇思放弃它们。
“我的店要好得多,”她一面坐在她的苏格兰椅子上向后靠去,两腿交叉,杯
子放在怀里,一面说。“你应当专心搞这个。格卢奇很机灵。他说,只要有现代化
工具,他可以大有作为。即使你觉得这太慢,但你可以一下子或几下子挣到一大笔
钱,然后再看。但他只愿用完全先进的工具去干。”
“又是溜门撬锁!”麦奇思板着脸说。
“不错,但用先进工具!”
他们到拂晓时才取得一致。
范妮在去店里之前把客房里的被套撤走,晚上格卢奇和他们坐在一起,提出他
的要求。
麦奇思对整个事情感到不舒畅。范妮也不认为他是一个能应付同银行做大买卖
的人,这使他心情沉重。他有一种感觉,好像这是一次严重的贬黜,而且还是永远
不可推翻的。
数日后,麦奇思和格卢奇前往利物浦,那儿正在举行一次国际犯罪展览会。
他们看到了绝妙的东西。那儿有可以对付各种保险箱——包括最现代化的保险
箱——的盗窃工具。任何报警设备都对付不了现代化的技术。不管是设计得多么复
杂的锁,其实只能防君子,对行家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
晚上他们在旅馆里争吵起来,因为格卢奇想采用法国模式,而麦奇思却主张英
国模式。
“我们是在英国,格卢奇,”他恼怒地提醒他。“英国人,用英国工具!要是
这儿都偏爱法国工具,那会成何体统!丢人现眼!你根本体会不到一个民族意味着
什么。这些工具是英国人的脑袋想出来的,是通过英国人的辛劳生产的,因此我认
为对英国人是够好的。我不要别的。”
他们一直等到两点,然后就上路了。
到了屋子里,他们快手快脚,并迅速制服了看守人。可是当后来外面响起脚步
声的时候,麦奇思完全失去了主心骨。他额上沁出了汗珠,露出吃惊的目光,找不
到合适的万能钥匙。格卢奇摇着头从他手里接过那串钥匙。批发商看来已不能胜任
这一工作了。
格卢奇不得不几乎独自完成一切。他成功了。次日中午,他们把这些工具拿给
范妮看。
格卢奇在他空闲时已考虑过进一步行动的种种计划。他有好几个方案可供选择。
“这意味着挣一大笔钱,”他一本正经地说。“这比结婚更保险。”
但是,当麦奇思到泰晤士河畔去向布朗请教某个问题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件令
人不愉快的意想不到的事。
“原来是格卢奇于的?”布朗怒叱他。“这真是太过分了!你看过报纸了吗?”
他发火事出有因。报纸对犯罪展览会被盗大肆渲染。
他们认为可笑的是,有人通过人室盗窃偷走了警察的盗窃工具。
布朗气急败坏,态度变得很强硬。
“我也没有没收过你什么东西,”他埋怨道,“我毕竟可以要求你同样考虑我
的前程。到现在为止我们都是公平交易。我很愿意承认,如果不是你使我能逮捕那
些人,我就不会这么容易得到我的职位。可是,我们的关系还是你和我在印度服役
时开始的,对我来说这不仅仅是业务关系。现在你竟不顾最起码的老朋友的情面。
我喜欢我的职位。要是我不爱我的职业,我就不会干这一行。我不是泥瓦匠。根据
我的能力,我能当警察厅长。不是为了领章上的那几条杠,也许你会这样想。我不
能忍受威廉斯那个蠢驴得到这个他永远也胜任不了的位置。我必须在今晚之前拿到
这些工具,还有那个偷走它们的人。”
麦奇思惊愕地听着。他明白他得罪了布朗。他只能对他说明自己为什么作案。
“如果你需要钱,”布朗稍为缓和地说,“那还有别的路子嘛。你为什么不愿
去找银行呢?除国民储蓄银行之外,还有别的银行嘛。”
麦奇思答道,他的商店以及那家负责采购的公司的情况不能吸引银行向他提供
资金。在伦敦商业中心区没有一个像样的办事处,他什么也于不了。
谈到这里,布朗显示了他最好的一方面。他无须更多的提示,答应自己预借一
些钱。
“为什么要走邪道呢?”他规劝麦奇思。“不能这样。一个商人是不会溜门撬
锁的。商人做买卖,这样可以达到同样目的。当年我们在白沙瓦前线趴在那块稻田
里,麦基,受到猛烈轰击的时候,你会站起来,拿着一根粗树枝去向锡克人进攻吗?
这样做是不在行的,因此是不合适的。你说你的商店必须先改头换面才能对银行有
吸引力。好吧,你就使它们改头换面。你为什么不来找我?要是你不愿要朋友的钱,
那就付给我利息!给我比别人更多的利息,百分之二十,或者百分之二十五,我没
意见!这样就是你在帮忙了。我知道你工作踏实。我不愿看到你走上邪路,就像任
何一个愚蠢的小市民不懂得生意经,开始行窃一样。你也不要再同像这个格卢奇那
样的人合作!同银行合作,就像其他所有生意人一样!这可是完全另一回事!”
麦奇思深为震惊。作为曾在人生的风暴中同甘共苦的男子汉,他们不轻易表露
自己的感情。在这种情况下,尴尬的一瞥也许比一次拥抱更意味深长。
“你就是这样,弗雷迪,”麦克以硬住的声音说。“有人会出好主意,很好。
可你也在物质上帮助别人。这就是友谊,只有这才是友谊。朋友的帮助……”
“我只要求一件事,”布朗又说,并且目光逼人地注视着麦奇思,“我要求你
不再与格卢奇和奥哈拉这种人来往。如果马上做不到,那也无论如何要在你摆脱困
境后这样做。你打算做的生意会使你能做到这一点。今天我拉你一把,是因为我希
望今后能在另一种环境中看到你。这用不着是今天或明天就这样。我知道你还需要
这些家伙帮助你往上爬。但这总得有个头儿,我要求这样。”
麦奇思默默地点点头,眼中噙着眼泪。
他高高兴兴地走了。他们还达成协议,暂且不动格卢奇,抓另外一个人当窃贼。
当天下午麦奇思就交出了那些工具。
布朗也说话算话。对他来说搞到钱并不容易。他必须先布置去对某些俱乐部进
行搜查,麦奇思还能在莱克塞太太那里看到他的努力的效果,他通常都是在她那里
度过星期四晚上。姑娘们对莱克塞太太克扣她们的薪水大发牢骚。
但是一周后麦奇思就拿到推进他的“采购”所需资金。
他与奥哈拉一起起草了一个详尽的行动计划。
除了现有的仓库外还租了一些棚屋。运输工具也搞来了,大型平板四轮运货马
车。为在外地进行的行动提供了经费和住处。
奥哈拉尽管年轻,但很管用。他好逸恶劳,不爱替别人出力,这正是远大前程
的前提。麦奇思不久就感觉到了这一点;在这方面这个年轻人与他相似。他出身微
贱,十六岁时使商店女扒手和女仆怀孕,如果这些人被定罪,她们就容易获释。但
他不愿别人提起这段时光和这个职业。
范妮和他相处得不太好。她认为他被女人们宠坏了。她不信任他。他也是格卢
奇的对手,而利物浦事件使格卢奇在麦奇思的心目中评价下降。
他们在朗伯斯区举行会谈。其后麦奇思总是带奥哈拉一起出门。这向她表明,
他也不是非常信任这个年轻人。有一次奥哈拉又回来待在她那里,而她不得不打开
天窗说亮话。
她尤其不喜欢奥哈拉肆无忌惮地剥削他的同事的态度。他是一个真正的吸血鬼,
毫不留情。即使他从中得不到任何好处,他也主张占他们的便宜。
他常常彻夜不眠,挖空心思想出从手下人身上弄到更多钱的新花招。
在这一点上她总是反对他。她认为这样做生意是愚蠢的。
在利物浦事件过程中,锯子罗伯特被警方逮捕了。这事差一点在团伙内部引起
对领导的公开反叛。人们声称锯子罗伯特是被送交给警方的,并突然想起其他的事
例。
奥哈拉幸灾乐祸地笑着报告南铁匠广场的骚动。
范妮尖锐地指责他。她激动地说,这没有什么可笑的,即使非这样做不可,那
也是一个极其严肃而又非常令人遗憾的措施。
“可是帮主却特地到牢房里去探视锯子罗伯特并同他握手,”奥哈拉斜着眼看
着麦奇思嘲笑地说。麦奇思在这位雇员被捕后确实去过监狱,对他说他支持他。他
的领袖天性表现在这种小事上。
范妮。克雷斯勒认为这仅仅是玩世不恭而已。
在小屋里发生了剧烈的争吵。麦奇思一声不吭地坐在一旁,嘴里叼着一支细细
的黑色雪茄烟。争吵使他开心。他是个醋坛子,即使他根本没有坠人情网。奥哈拉
在范妮那里运气不佳,这使他感到高兴。
范妮指出,自从锯子罗伯特被捕以后帮内激动情绪并没有平息,有几次行动因
此遭到失败。经过同奥哈拉长达数小时的争论,最后她说服奥哈拉暂且停止向警方
输送犯人。她甚至还促使一贯主张采取宽大措施的麦奇思专门聘请一家优秀的律师
事务所去为被捕的团伙成员辩护。
麦奇思做得更多。他实行固定工资制。
“他们想要生活有保障,”他若有所思地说,“他们宁愿要一种公务员的生活,
他们想在夜晚能睡得安生,不必担心月底家里无钱支付房租:这是可以理解的,虽
然我所想象的略有不同。我所想象的其实是一种命运共同体,可以说与我的手下同
甘共苦。帮主把裤带勒得更紧,雇员也得把裤带勒得更紧,诸如此类,你知道。但
他们应该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将得到薪金,因为我相信,他们想得到薪金。
当然。”
他预料固定工资会大大降低他的开销,因为他现在必须大肆采购才能使一家银
行对他的商店发生兴趣。
这个团伙把定期付酬的新制度看作一次胜利,范妮从此以后因此在南铁匠广场
的人们中受到赏识,因为格卢奇大肆吹嘘她的荣誉,使奥哈拉十分恼火。他说她迫
使帮主承担全部风险;他不得不同意,不管他愿意或不愿意,因为他需要她,他必
须使她保持良好的情绪。
改组后奥哈拉团伙的窃贼不再是小个体户,而是一家大企业的雇员,只有以这
种身份,也就是与其他像他一样的人合作,才能进行工作。他们中有些人是只会使
用鼓风机的行家,有些人是“旅行推销员”,专门探听机会,有些人负责制订计划,
有一个人是专门安排货物放在什么地方的,还有一个人负责搞不在现场的证明。在
盗窃商店时,负责挑选货物、必须懂行的“采购员”就立即翻墙而过,带领他的包
装工上架干活。这是一种令人愉快的现代化的工作方式,对这些行家里手来说,回
到更原始的方法上去几乎是不可能的,从心理上说就办不到。由于他们的工作不独
立自主的性质,当然需要准时地连续雇用他们或者至少向他们支付薪金。不管货物
是否有销路,无论如何都得继续留用他们,因为销售问题和他们毫无关系。
“现在你能更好地把他们控制在手中,”在奥哈拉一天夜里去往铁匠广场后,
范妮对麦奇思说,“你用不着拿手枪和刀子对付他们,但你有他们的手工工具。你
不让他们被警察逮捕,但饥饿会让他们工作。相信我,这更好。所有当代的企业家
都是这样做的。”
麦奇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把裤袋里的几枚钱币弄得叮当响,有时把它们取
出来抛到空中又接住,上身只穿着衬衣,在范妮最好的一块蓝色中国地毯上走来走
去。
他已从那“一百五十岁”的致命打击中基本上恢复过来,正在酝酿重大的计划。
这些计划是宏伟的,但并非是因为他精力充沛有余而要做的。他非常需要它们
以避免破产。采购工作如今搞得很红火。大批货物滚滚流人各家商店。货架装满货
物。玛丽。斯韦耶的缝纫女工加班加点直至深夜。成捆的皮子变成靴子。毛线在全
家人的手下变成毛衣。文具、灯具、乐器和地毯把B 商店寒接的店堂塞得满满当当
的。
但麦奇思知道,布朗借给他的钱还不够供奥哈拉采购六周之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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