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十六岁的时候,有一次,一架飞机从我头上直接以超音速飞了过去。事情发
生时我正要树林里散步,构思着我要写作的某个故事,也许在想某个星期五晚上,
当我和杜琳- 弗尼埃把车停在库什曼路的尽头时,如果她变得软弱并让我脱掉她的
内裤的话该有多好。
无论我在想什么,我的思绪都走得很远,当轰隆隆的声音消失地时候,我心中
充满了惊奇。我平躺在布满落叶的地上,手放在头上方,心像鼓一样怦怦乱跳,确
信自己的生命已经到了尽头(虽然我还是一个童男)。在我四十年的生命中,那一
次经历是唯一能和“曼德里”系列的最后一个梦在绝对恐怖方面匹敌的。
我躺在地上,等着锤子掉下来,大约三十秒钟过后,并没有什么锤子掉下来,
我开始意识到那不过是某个不伦瑞克海军航空站的喷气式飞机驾驶员,他太心急,
等不及飞过大西洋后再进入超音速状态。但是,他妈的,谁能猜到飞机的声音这么
响啊?
我慢慢站起来,当我站在那里,心跳终于平缓下来时,我意识到我不是被那个
晴天霹雳吓傻的唯一生物。我们在普劳特狭地的家后面的一小片树林在我记忆中第
一次变得完全沉寂下来。我站在灰尘飞舞的光束里,碎叶屑占满了我的汗衫和牛仔
裤,我屏住呼吸,聆听着。我从未经历过如此的寂静。即使在一月寒冷的天气里,
树林里也充满了动物们的窃窃私语。
最后,一只燕雀唱了起来。有两到三秒的沉寂,然后一只松鸦作了回应。又过
了两三秒,一只乌鸦加了进来。一只啄木鸟开始敲打树干寻找幼虫。一只花栗鼠跌
跌撞撞地跑过我左边的草丛。我站起来一分钟后,树林又充满了细小的嘈杂声,变
得生机勃勃;树林恢复了往日的生机,我也继续我自己的事情。我从未忘记那次突
如其来的轰隆声,以及随之而来的死一般的寂静。
我从恶梦中醒来时经常想起六月的那天,在记忆里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
事情已经改变了,不知不觉地,或者能够改……但是当我们使自己确信我们并没有
受伤并且危险——如果有危险——已经过去了的时候,首先来临的是寂静。
无论如何,德里在下一个星期的大部分时间处于关闭状态。在暴风雪中,冰雹
和疾风导致了大面积的破坏,随后气温突然下降了二十度,这使挖掘和清理工作变
得困难和缓慢。另外,三月里的暴风雪后的天气总是阴沉和压抑的;我们每年都这
样度过(如果我们不幸运的话,四月份还会有额外的两到三次),但是我们从不期
待它们的到来。每次我们遭受袭击的时候,我们自己忍受。
临近周末的一天,天气终于开始放晴。我利用这个机会,出去在一家小餐厅喝
一杯咖啡和吃上午点心,这家店离乔最后一次去买东西的瑞特爱连锁店三个门面。
我一边啜着咖啡,嚼着食物,一边做着报纸上的填字游戏,这时候有人问,“我可
以坐在你这桌吗,诺南先生?今天这里太挤了。”
我抬起头来,看见一位老人,我见过他但不能叫名字。
“拉尔夫- 罗伯茨,”他说。“我在红十字做义工。我和我的妻子,洛伊丝。”
“哦,好的,当然,”我说。我每六个星期左右在红十字会献一次血。拉尔夫
- 罗伯茨是那些随后派发果计和饼干的老人中的一位,他会告诉你如果感到头昏眼
花的话,不要站起来或做剧烈运动。“请坐下!。”
他滑进座位里,看着我的报纸,报纸拆着,填字游戏那服版朝上,正落在一片
阳光里。“你有没有觉得做《德里新闻》上的填字游戏有点像在棒球比赛中使投手
三振出局?”他问我。
我笑起来,点点头。“罗伯茨先生,我玩这个跟人们爬珠穆朗玛峰的理由一样
……因为它在那里。只有玩《德里新闻》上的填字游戏,才不会有人掉下去。”
“请叫我拉尔夫。”
“好的。我是迈克。”
“好。”他咧开嘴笑起来,露出弯曲和略微有点泛黄的牙齿,但没有假牙。
“我喜欢叫名字。这就像可以解开领带了。最近老刮风,不是吗?”
“是的,”我说,“但是现在天气正在逐渐暖和起来。温度计在三月里已经很
快地上升了一截,从前一天晚上的华氏二十五度到早上的华氏五十度。比气温上升
更好的是,太阳又温暖地照在你脸上。就是这种温暖引诱我走出屋子。”
“我猜春天就要来了。有几年春天有点错过了,但它看上去总是能找到回家的
路。”他啜了口咖啡,然后把杯子放下。“最近没有在红十字会看到你。”
“我处在恢复期,”我说,但这是个小谎言;两个星期前我就符合条件再献一
品脱血。提醒卡就在冰箱上面。我头脑中才想到这件事,“下个星期,一定的。”
“我提这个只是因为我知道你是个A 级献血者,我们总是能用到你的血。”
“帮我留一张躺椅。”
“尽管放心。一切都好吗?我这样问只是因为你看上去很疲倦。如果是失眠,
我很理解,相信我。”
我暗暗想,他确实看上去像一个失眠症患者——不知道为什么,眼睛睁得大大
的。但他也是一个七十五奔八十的老人了,我并不认为任何人到了这把年纪还不该
显得这样。刚上了年纪,生活可能仅仅是面颊和眼睛上的印记。年纪一大把了,结
果就是你看上去像杰克- 拉- 莫塔苦战十五回合后的样子。
我张嘴想说人们问我好不好时我一贯的回答,然后奇怪自己为什么总是觉得必
须要用这种男子汉式的千篇一律的回答,我想骗谁呢。如果我在护士把针头从我胳
膊里拔出来后,跟红十字会里给我递巧克力夹心饼干的人说我觉得不是很好,会发
生什么呢?地震?火灾和洪水?狗屁。
“不,”我说,“我真的觉得一直不是很好,拉尔夫。”
“流感?最近一直在蔓延。”
“不。事实上,我这次没得流感。并且我一直睡得很好。”这句话是真的——
莎拉—拉弗斯的梦没有再出现,不管是平淡的还是强烈的。“我想我也许是情绪低
落。”
“哦,你应该去度假,”他说,然后啜着他的咖啡。他再次抬头看我的时候皱
了皱眉,放下杯子,“什么?有什么不对劲吗?”
没有,我想象着说。拉尔夫,你就是第一只打破寂静的鸟,就是这样。
“不,没什么不对劲,”我说,然后,因为我有点想知道话从我自己嘴里说出
来是什么样,我重复了一启遍。“度假。”
“哦,”他说,笑起来。“人们一直这样做的。”
人们一直这样做的。他这样说是对的;即使是那些并不能全然负担起度假费用
的人。当他们疲倦的时候。当他们被自己的麻烦弄得紧张憔悴的时候。当世界对他
们来说太沉重的时候,挣钱然后花钱。
我当然负担得起度假,我当然也能从工作中抽出时间——什么工作,哈哈?—
—然而我需要这个红十字会发饼干的人向我这样受过大学教育的家伙指出本应是显
而易见的事情:自从我和乔在她去世前那个冬天去过百慕大后,我还没有真正度过
假。我的那口饭碗已经不再有东西了,但我依然坚守着它。
直到那年夏天,当我在《德里新闻》上读到拉尔夫- 罗伯茨的讣告时(他被一
辆汽车撞倒),我才充分意识到我欠他有多么多。让我告诉你,那个建议比我献血
后得到的任何一杯橙汁都要好。
我离开餐馆后没有回家,而是徒步走过半个这该死的城市;上面有部分完成的
填字游戏的那版报纸夹在胳膊下面。我一直走到觉得冷了为止,虽然气温正在变暖。
我没有去想什么事情,但我又想到了所有的事。这是一种特殊的思考,当我准备写
一本书时常有的那种,虽然我有好几年没有那样思考过,我很容易很自然地就进入
了这种状态,就好像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这种状态。
这就像有人开着大卡车停在你的车道上,然后把东西搬到你的地下室里。我无
法找到比这个更好的解释了。你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东西,因为它们都被包在鼓鼓囊
囊的棉被里,但是你不需要知道。那是家具,你需要用来使你的房子看上去像个家
的所有东西,使它刚刚好,恰好是你想要它成为的那种样子。
当这些家伙跳回到他们的卡车上开走后,你下到地下室并走来走去(像那个上
午我在德里游荡一样,穿着旧套鞋翻山越谷),这里摸摸一条边,那里摸摸一个角,
这个是沙发吗?那个是衣柜吗?这些都不重要。每样东西都在这里,搬东西的人没
有忘记一件东西,虽然你不得不自己把它们都搬上楼去(在这个过程中经常会扭伤
你可怜而衰老的背),这很好。重要的是送来的货很完整。
这一次我想——希望——送货卡车运来了我后面四十年需要的东西:我可能不
得不度过的没有创作的年头。他们曾经来过地下室的门口,他们曾很有礼貌地敲门,
几个月后仍然没人有应门时,他们终于拿来一柄破墙槌。嗨!伙计,希望这声音没
太吓到你,对不起这个门了!
我不在乎这个门;我在乎这些家具。有哪一件损坏或丢失了吗?我不这么认为。
我想我要做的全部事情就是把它们搬上楼去,撕掉家具的包装,把它们放在该放的
位置。
在我回家的路上,我经过了“影子”,德里可爱的怀旧小电影院,虽然(或许
因为)有录像技术的变革,它还是生意兴隆。这个月他们在放映五十年代的经典科
幻电影,但四月份是献给汉弗莱- 鲍嘉的,乔一直的最爱。我在招牌下面站了一会
儿,研究其中一部即将上映的大片的海报。然后我回家去,从电话本上随机选了一
家旅行社,告诉接电话的家伙我想去基拉戈岛。你是说基韦斯特岛吗,这家伙说。
不,我告诉他,我是指基拉戈岛,就像鲍嘉和巴考儿演的电影《基拉戈岛》里的那
个。三个星期。然后我重新考虑了一下。我有钱,我一个人过,并且我退休了。狗
屁的“三个星期”算什么?六个星期吧,我说。给我找一间小屋或其它什么的。那
会很贵的,他说。我跟他说我不在乎。等我回到德里的时候,就是春天了。
同时,我有一些家具要拆开包装。
第一个月我被基拉戈岛迷住了,最后两个星期又无聊得要死。但是我还呆在那
里,因为无聊是有好处的。对无聊有很强忍受力的人能想很多。我吃了大约十亿只
小虾,喝了大约一千杯玛格丽特酒,实打实地读了二十三本约翰- 丹恩- 麦克唐纳
的小说。我晒伤了,然后蜕皮,最后晒黑了。我买了一顶长帽舌的帽子,上面用亮
绿色印着“PARRO THEAD”。我在同一片海滩上散步,直到我能叫出每一个人的名
字。我也拆开了家具的包装。有许多我不喜欢,但毫无疑问它们都很合适这房子。
我想到乔以及我们共同的生活。我想对他说没人会把《两人行》和《天使望故
乡》混为一谈。“你不是要把失意艺术家的废话讲一堆给我听吧,是吗,诺南?”
她这样回答……在我待在基拉戈岛的日子里,这些话不断在脑海中出现,总是用乔
的声音:废话,失意的艺术家的废话,都他妈的幼稚失意艺术家的废话。
我想到乔穿着她长长的红色森林围裙,拿着一帽子黑色的喇叭形蘑菇走向我,
洋洋得意地笑:“今晚在TR 没有人吃得比诺南家更好。”她喊着。我想到她涂脚
趾甲油的样子,弯着腰,头低在两条腿之间,只有干这件特殊活的女人才能设法做
到的姿势。我想到她向我扔一本书,因为我嘲笑她的某个新发型。我想到她努力学
习如何在班卓琴上演奏舞曲,想到她不戴胸罩穿着薄薄的毛线衣看上去是什么样子。
我想到她的哭,她的笑,还有她的生气。我想到她跟我说那是废话,失意的艺术家
的废话。
我也想到了做过的梦,特别是达到高潮的那个梦。我很容易就想到它,因为它
从来没有像普通的梦那样被淡忘。关于莎拉—拉弗斯的最后一个梦和我第一个遗精
的梦(遇到一个躺在吊床里吃李子的裸体女孩)是仅有的两个年复一年我仍然记得
很清楚的梦,其它的梦或者还剩下模糊的片断,或者被完全遗忘。
关于莎拉的梦里有很多很清晰的细节——潜鸟,蟋蟀,金星和我对它许的愿,
只是列举一些——但我想绝大多数东西只是虚幻的景象。如果你愿意,可以给舞台
设置背景。如此看来,我可以不考虑它们。那样的话,还留下三个主要的元素,还
有三大件家具要拆开包装。
当我坐在沙滩上,看着太阳在我沾满沙子的脚趾间落下的时候,我不认为你必
须是一个精神病医生才能明白这三样东西是如何联系在一起的。
在关于莎拉的梦中,主要的元素是我身后的树林,我下面的房子,还有迈克-
诺南自己,僵在两者之间。天正黑下来,树林里有危险。到下面的房子去是吓人的,
也许是因为它空了那么久。但我从不怀疑我必须去那里;吓人或不吓人,那是我拥
有的唯一藏身之处。可惜我无法做到。我不能动。我有行走上的障碍。
在噩梦中,我终于能向藏身之处走去,只是这藏身之处证明不是可靠的。证明
是比我曾预期的更加危险……是的,在我最疯狂的梦里。我死去的妻子冲出来,仍
被缠在她的尸布里,尖叫着,攻击我。即使在五个星期以后,在离德里几乎三千英
里的地方,想到那个迅速移动的有宽大袖子的白色东西还是会让我发抖并回头看看。
但那是乔安娜吗?我并不真的知道,不是吗?那个东西从头到脚裹起来。那口
棺材看上去像她入葬的棺材,这是对的,但那可能只是个误导。
行走的障碍,写作的障碍。
我不能写作了,我对梦里的声音说。这个声音说我能。这个声音说写作障碍已
经消失了,我相信它,因为行走障碍已经消失了,我终于沿着车道走下去,向藏身
之处走去。虽然我心里害怕。甚至没等这个说不清形状的白色东西出现,我已经吓
坏了。我说我害怕丹弗斯太太,但那只是我梦中的思维把莎拉—拉弗斯和曼德里混
在一起了。我害怕——
“我害怕写作,”我听到自己大声说出来。“我甚至害怕尝试。”
这是我最终飞回缅因州的前一夜,我已经不太清醒,喝醉了。到我休假结束为
止,我许多晚上都在喝酒。“不是障碍吓坏了我,是解除这种障碍吓坏了我。我真
该死,姑娘们,小伙们,我真他妈该死。”
该死不该死,我意识到我终于接触到问题的核心。我害怕解除这种障碍,也许
是害怕重拾生活的轨迹,过着没有乔的日子。然而我内心深处相信我必须这样做;
那就是我身后树林里凶险的声音所代表的意义。信心是很重要的,也许太重要了,
特别是你沉溺于幻想的话,当一个沉溺于幻想的人陷入精神困境的时候,表象和事
实之间的界线经常会消失。
树林里的东西,是的,先生。当我思考它们的时候,我手里正握着其中之一。
我朝着西边的天空举起酒杯,这样落山的太阳看上去像在杯子里燃烧。我喝了很多,
也许在基拉戈岛这是对的——见鬼,人们在度假时应该喝很多酒,这几乎成为规矩
了——但我在离开前一直喝得太多。是那种能立刻完全失去控制的喝法,那种会给
人带来麻烦的唱法。
树林里的东西,被吓人的怪物看守的潜在的安全地方,那个怪物不是我的妻子,
也许是对我妻子的记忆。这样想有意义,因为莎拉—拉弗斯一直是乔在世上最喜欢
的地方。这种思路又引到另一件事,那件事让我在斜躺着的躺椅上晃着腿并激动地
坐起来。莎拉—拉弗斯也曾是仪式开始的地方……香槟,最后一行,至关重要的祝
福:好啊,那这样就好了,是吧?
我希望事情都再次变好吗?我真的想那样吗?一个月或一年以前,我可能不确
定,但现在我很确信。答案是肯定的。我想继续前进——心中放下死去的妻子,修
补我破碎的心,继续生活下去。但要那样做,我不得不回去。
回到那座木屋,回到莎拉—拉弗斯。
“是的,”我说,我的身体猛地出了一身鸡皮疙瘩,“是的,你明白了。”
那么为什么不呢?
这个问题让我觉得跟让拉尔夫- 罗伯茨观察到我需要休假一样傻。现在我的休
假结束了,如果我需要回到莎拉—拉弗斯,为什么不呢,前一两个晚上可能有点吓
人,这是最后一个梦给我留下的影响,但是呆在那里能更快地淡忘这个梦。
并且我的写作也可能发生些什么事(在我清醒的头脑中我给最后这个念头只留
了一个卑微的角落)。这是不太有希望的……但也不是不可能的。除非出现奇迹,
这难道不是我元旦那天坐在浴缸边上,拿一块湿毛巾擦额头上的伤口时的想法吗?
除非出现奇迹。有时候盲人摔倒了,撞到了头,然后重新获得了光明。有时候,瘸
子可能扔掉他们的拐杖,当他们到达教堂台阶的顶端时。
在哈罗德和黛布拉为了下一本小说真的开始烦我之前,我有八到九个月的时间。
我决定在莎拉—拉弗斯度过这段时间。在德里把东西整理好会花我一点时间,比尔
- 迪安需要一点时间把湖边的房子准备好让我住一年,但我可以在七月四号前到那
里,这么容易做到。我断定把这一天定为目标不错,不仅因为它是我们国家的建国
日,更多的是因为西缅因州虫害季节到那时候结束了。
到了那天,我收拾好度假用品(我把约翰-D- 麦克唐纳的平装书留在这个小屋
的下一位住客了),刮掉脸上留了一个星期的胡茬,我的脸晒得那么黑,看上去都
不像我了,然后飞回缅因州,我决定了:我要回到我的潜意识认为是庇护所的地方
去,那里能抵御越来越浓的黑暗。我要别动,即使我的头脑也暗示这样做不是没风
险的。我回去不是指望莎拉会变成卢尔德……但我会允许自己拥有希望,当我第一
次看见金星在湖面上显现,我会允许自己对它许愿。
只有一件事不符合我对莎拉的梦的有条理的解构,并且因为我不能解释它,我
试着忽视它。但是我不太有运气,我猜,部分的我还是一个作家,作家是教自己的
思想不守规矩的人。
这件事就是我手背上的伤口。那条伤口出现在所有的梦里,我发誓它曾出现…
…然后它真的出现了。在弗洛伊德博士的著作里你找不着这样的怪事;像那样的东
西严格地说是属于心灵之友热线的。
那是巧合,就是这样的,当飞机开始降落时我这样想。我的座位是A —2 (飞
行时坐在前面的好处就是如果飞机掉下去,你是第一个到达坠毁地点的)当飞机沿
着通向班戈国际机场的航线滑行时,我可以看到松树林。雪已经消融了,我已经厌
倦了在雪里度假。只是巧合,在你生命中你有多少次割到自己的手?我是说,它们
总是伸在前面,不是吗?到处挥来挥去,事实上在找割。
所有这些听上去应该是对的,然而不知为何又不很对。应该是这样的,但是…
…那么……
是地下室里的小家伙。他们是不接受这个解释的原因。地下室里的小家伙完全
不接受这个解释。
就在那一刻,波音737 落地时发出一声巨响,我把所有的思路都扔到九霄云外
去了。
回到家后不久的一个下午,我在壁橱里东翻西找,直到我找到装有乔的老照片
的鞋盒。我把这些照片分别归类,然后把在黑迹湖拍的那些研究了一遍。这方面的
照片数量多得惊人,但因为乔是拍照的人,有她在里面的照片并不多。但我还是找
到一张,这张我记得是在一九九O年或一九九一年拍的。
有时候即使是没有天分的摄影者也能拍一张好照片)如果七百只猴子花了七百
年在七百架打字机上敲打,也能产生这样的效果——这张很好。照片里,乔站在浮
板上,金红色的太阳在她身后下沉。她刚从水里出来,身上还滴着水,穿着两件套
的泳衣,灰底红杠的图案。我抓拍到她笑和把湿湿的头发从额头和鬓角向后梳的样
子。她的乳头紧贴在比基尼的罩杯下,非常显眼。她看上去像当年电影海报上的女
演员,这种电影都是以犯罪为乐的B 级片,讲述沙滩派对上的妖怪或在校园里昂首
阔步的一队杀手。
突然间我对她产生了强烈的欲望。我在心里要着她,就要她在照片里的样子,
一缕缕头发贴在面颊上,湿湿的泳衣紧贴在身上。我想隔着上半截泳衣吸她的乳头,
尝尝布料的味道和隔着布料感觉乳头的坚硬。我想从棉布里像喝牛奶一样吸出水来,
然后把她的底裤扯掉,干她一直干到我们都爆发为止。
手有点发抖,我把这经照片放在一边,拿起其它一些我喜欢的(虽然其它照片
里没有我完全一样喜欢的)。我硬得厉害,感觉就像皮肤包着石头那样。遇到这种
事,在它软下去之前,你什么也做不成。
当周围没有女人愿意帮助你解决这个问题时,最快的解决方式是手淫,但那时
候这种想法根本没出现在我脑海中。取而代之的是,我不停地在楼上的房间里走来
走去,拳头握紧又松开,牛仔裤的前面鼓鼓囊囊像塞了个罩子。
生气可能是悲痛过程中的一个正常阶段——我读到过这种说法——但我在乔安
娜死垢从来没有对她生气过,直到我发现那张照片为止。哇。我在那里,走来走去,
犯了个无法摆脱的错误,对她火冒三丈。愚蠢的婊子,她为什么要在那一年最热的
一天里跑动?笨啊,不考虑别人的臭女人,把我一个人留下成了这副样子,甚至不
能工作了。
我坐在楼梯上,想着我应该做什么。我决定我要做的就是喝一杯,然后可能再
来一杯给第一杯长长劲。在认定那根本就不是个好主意之前我其实已站了起来。
我改变思路走进办公室,打开电脑玩填字游戏。那个晚上当我上床睡觉的时候,
我又想到了看乔穿泳衣的照片。我认定那几乎是跟我生气和沮丧时喝几杯一样坏的
一个念头。但是今晚我会做这个梦,当我关灯的时候我想。我肯定会做这个梦。
但是我没有。我的莎拉—拉弗斯的梦似乎结束了。
经过一个星期的思考,至少在湖边避个暑的想法似乎比以前更好,于是,在五
月初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我估计任何一个自重的缅因州看房人都会在家收看红袜队
的比赛时,我给比尔- 迪恩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我将在七月四号左右到湖边的房子
去……并且如果事情都像我希望的那样发展,我也会在那里过秋天和冬天。
“哦,好的,”他说,“真是好消息。这儿许多人都很想你呢,迈克。你妻子
死了,许多人都想慰问你呢,你不知道吧。”
他的声音里有最轻微的责备的语调吗?或者那只是我的想象?当然我和乔在这
个地区有影响;我们给一家小图书馆捐了不少钱,这家图书馆为莫顿- 卡什瓦卡马
可- 卡斯特尔- 维尔地区服务,乔曾组织了一次成功的捐款活动,使地区的流动图
书馆成立并运作起来,除此之外,她曾加入过“妇女缝纫小组”(阿富汗披肩是她
的消防局大楼举办的自愿献血活动中帮忙……夏季节日时在卡斯特尔- 洛克照管摊
位……像那样的事情还只是她的开始。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完全不带慷慨的女士式
的炫耀姿态,而是低调谦逊的,低着头(经常是为了把相当狡猾的笑容藏起来,我
应该加上这点——我的乔有比尔斯式的幽默感)。上帝,我想,也许老比尔有权利
听上去像责备的样子。
“人们思念她。”我说。
“哦,他们思念她。”
“我自己依然很相信她。我想这也是为什么我不呆在湖边的原因。那里是我们
度过许多美好时光的地方。”
“我猜是这样的。但是能看到你到这里来实在太好了。我要忙起来了。房子状
况良好——如果你想的话,今天下午就能搬进去——但是如果房子像莎拉这样空着,
它会变陈旧的。”
“我知道。”
“我会让布兰达- 梅赛夫把整个房子从上到下清理一遍。你一直请的同一个帮
工,还记得吗?”
“布兰达干复杂的春季大扫除有点老了,不是吗?”这位被议论的女士大约六
十五岁,健壮、友好,粗俗但快乐。她特别喜欢关于旅行推销员的笑话,他们像兔
子一样过夜,从一个窝跳到另一个窝。她不是丹弗斯太太。
“像布兰达- 梅赛夫这样的女士在监督重要活动方面从来不显得老,”比尔说。
“她会找两到三个女孩来做除尘工作和搬重物。可能花你三百美元。听上去还行吗?”
“挺合算的。”
“进需要检查一下,还有发电机,虽然我确信它们都没问题。我在乔以前的工
作室旁边看见一个马蜂窝,我想在木材变干之前用烟薰一下。哦,还有老房子的屋
顶——你知道的,中间那块——需要重新铺一下。我去年就应该跟你谈一下的,但
是你也不用这个地方,我就让它去了。你也认为这是需要的吧?”
“是的,最多一万块。超过这个数,给我打电话。”
“如果我们会超过一万块,我会笑起来吻一头猪。”
“在我到那里之前,设法让一切就绪,可以吗?”
“当然。你想要独处,我知道的……就这么长,你知道事情不会马上办好。她
这么年轻就走了我们都很震惊;所有的人都震惊。震惊并且难过。她是个可爱的人。”
从一个北方佬的嘴里说出来,“可爱”听上去像“苦爱”。
“谢谢你,比尔。”我感觉到泪水刺痛了眼睛。悲伤像一个喝醉的房客,总是
不停地回来再次拥抱说再风。“谢谢你这么说。”
“你会有你那份胡萝卜蛋糕的,老朋友。”他笑起来,但有一点含糊,好像害
怕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我能吃许多胡萝卜蛋糕,”我说,“如果人们吃得太多,噢,肯尼- 奥斯特
还养着那只大爱尔兰狼狗吗?”
“吁,那个家伙吃蛋糕能把他吃垮!”比尔很有幽默感地叫起来。他咯咯地笑
到咳嗽为止。我等他笑完,自己也微笑着。“他管那狗叫蓝莓,如果我知道为什么
才怪呢。他不是最土的家伙吗!”我想他是在说这狗而不是狗主人。肯尼- 奥斯特,
身高五英尺多一点,体形优美,正好是“土”的反义词,“土”是缅因州特有的形
容词,意指笨拙、难看、泥腿子。
我突然意识到我思念这些人——比尔、布兰达、巴迪- 杰里森、肯尼- 奥斯特
和所有其他整年住在湖边的人。我甚至思念蓝莓,这只爱尔兰狼狗,它昂着头到处
跑来跑去,脑子里像少根弦,长串的口水从它喉咙里流下来。
“我也必须去那里清除冬天被风刮倒的东西,”比尔说。他听上去有点尴尬。
“今年不算坏——最后一场大风暴使路上都是雪,感谢上帝——但还是有许多让我
不高兴的事。很久之前我就应该处理了。你不用这个地方不是一个借口。我一直在
拿你的钱。”听这个头发灰白的老家伙捶胸顿足是有趣的事;我非常确信乔将会把
脚踢来踢去,哈哈地笑。
“比尔,如果到七月四号每样东西都弄好能用的话,我会很高兴。”
“那你会快活得像泥滩上的蛤蜊。我向你保证。”比尔听上去他自己快活得像
泥滩上的蛤蜊,我也很高兴。“准备来这里在水边写作吗?像以前的日子那样?不
是说最后两本不好,我妻子一直捧着最后一本读,但——”
“我不知道,”我说,这是真话。然后我想到了一件事。“比尔,清理车道和
让布兰达- 梅赛夫行动之前你能帮我个忙吗?”
“如果能做到的话我很乐意。”他说,于是我告诉他我想要的东西。
四天以后,我收到一个小包裹,上面留下的无法投寄退回的地址很简洁:迪恩
/ 留局待取/ TR-90(黑迹湖),我打开包裹抖出二十张照处,这些都是用那种用
了一次就扔掉的小相机照的。
比尔从各个角度拍了这所房子,大多数传达出一种微妙的落寞的氛围,一个地
方没人居住而产生的氛围……即使是得到照管的房子(引用比尔的话)过了一段时
间也会有被冷落的感觉。
我只是粗略地看了一下这些照片。前面四张是我想要的,我把它们排在餐桌上,
强烈的太阳光将直接照在上面。比尔站在车道的顶端照的这些照片,把一次性相机
对准了莎拉—拉弗斯的全景。我可以看见苔藓不光长在主屋的原木上,也长在南北
两翼的原木上。我可以看到车道上落了一层树枝和一堆堆的松针。比尔在拍照前一
定是想清理掉所有的东西,但是他没有。我告诉他我明确想要的东西——我用的词
是“实打实的”——比尔给我做到了。
自从我和乔在湖边度过了许多时间后,车道两边的灌木丛都长密了。它们并没
有完全长疯掉,但,是的,有一些长点的树枝确实看上去像分离的恋人一样越过沥
青路彼此渴望着。
但是我眼睛一遍一遍看的是车道末端的门廊。照片和我梦中的莎拉—拉弗斯的
其它相似之处可能只是巧合(或者是作家经常令人惊讶的想象),但是我无法解释
穿透门廊的木板生长着的向日葵,正如我无法解释我手背上的伤口。
我把其中一张照片翻过来。在背面,比尔用精巧的笔迹写着:这些家伙早早地
就长出来了……入侵!
我翻回到照片的那面。三株向日葵,穿过门廊的木板生长着。不是两株,也不
是四株,而是三株大大的向日葵,花盘像探照灯一样。
就像我梦中的向日葵。
一九九八年七月三号,我把两个行李箱和苹果笔记本电脑扔进我的中型雪佛莱
的后备箱里,开始沿着车道倒车,然后停下来又走进房子。房子感觉空荡荡的,说
不出的凄清,像一位被遗弃却不明所以的忠实的爱人。家具没有遮盖,电源也没关
掉(我理解这次伟大的湖边实验可能最终成为一次迅速和彻头彻尾的失败),但是
本顿街14号给人的感觉还是像被遗弃了。房间里虽然满是家具,当我走过它们的时
候,屋子还是有回声,看上去到处都是灰尘在阳光中飞舞。
在我的书房里,显示器为了防灰,罩上了罩子后像个刽子手。我在它前面跪下
来,拉开一个书桌抽屉。抽屉里有四令纸。我拿了一令,夹在胳膊下面离开了,然
后又想到一个念头,转回身来。我曾把乔穿泳衣那张挑逗性照片放在中间的大抽屉
里。我拿出照片,从这令张的底部把包装纸撕开,把照片插在当中,像一张书签。
如果我万一真的又开始写作,并且写下去,我会在二百五十页的地方遇见乔安娜。
我离开房子,把后门锁上,钻进我的汽车开走了。我再也没有回来过。
我好几次都很想到湖边去并检查一下工作——工作量比比尔- 迪恩最初预计的
要多了不少。使我没有那样做的是一种感觉,我的理智不能很清楚表达出来但仍然
很强有力的一种感觉,就是我不应该那样做;我下次去莎拉的时候,事情就会明了。
比尔雇了肯尼- 奥斯特来铺屋顶,还让肯尼的表弟,提米- 莱芮比来“刮层皮”,
一种类似于擦锅的清洁过程,有时候用在原木屋的清洁工作中。比尔也叫了一个管
道工来检查管子,得到我的允许后换了一些旧管子和进泵。
比尔在电话中对所有这些花费表现得大惊小怪;我让他去。当第五、第六次加
人加钱的时候,你最好还是靠边站,让他们自己解决。对北方佬来说,摆出绿色的
票子似乎是错误的,从某种角度看,像当众亲热。至于我自己,我一点也不介意这
些支出。我过得很节俭,绝大多数时候是这样的,不是出于道德的教条,而是因为
我的想象力,在其它大多数方面都很活跃,唯独在钱这个问题上表现得不好。我对
狂欢的理解就是三天呆在波士顿,看一场“红袜队”的棒球赛,到“TowerRecords
”唱片店转一转,顺便参观一下剑桥的“华兹华斯”书店。像这样过日子并不吃掉我
多少利息,更不要说本金了;我在沃特维尔有一个很好的投资顾问,在我锁上位于
德里的房屋的门并向西到TR-90地区去的那天,我的身价略高于五百万美元。跟比
尔- 盖茨比当然不多,但在这个地区也是个大数目了,我在高昂的房屋修理费面前
还能高兴得起来。
对我来说,那是一个奇怪的暮春和初夏。我做的最多的事就是等待,我结束了
城里的事务,当比尔- 迪恩打电话来讲最近一批问题时,我就跟他谈话,并且努力
不去想问题。我接受了《出版人周刊》的采访,当采访者问我在经历丧妻之痛后回
到工作状态是否有问题,我面无表情地说没有。为什么不呢?这是真的。我的问题
在完成《一落千丈》后才开始;一直到那时为止,我一直都精力十足。
六月中,我跟弗兰克- 阿伦在蓝锆石咖啡馆碰头吃中饭。蓝锆石在路易斯顿,
地理上是他的城市和我的城市的中点。吃甜食的时候(蓝锆石著名的草莓水果酥饼),
弗兰克问我是否在和什么人约会。我很惊奇地看着他。
“张大嘴看什么呢?”他问,他的脸上流露出上千种说不清的表情之一——介
于有趣和恼火之间的一种。“我当然不会把这看成是背叛乔,倒八月份,她去世就
要四年了。”
“没有,”我说,“我没有约会任何人。”
他默默地看着我。我也回视了他几秒钟,然后开始用勺子拨弄我的水果酥饼上
的鲜奶。饼干从炉子里出来后还是热的,奶油正在融化。这让我想起那首愚蠢的老
歌,某个人怎样把蛋糕忘在外面,泡了雨水。
“迈克,你和人约会过吗?”
“我不明白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哦,看在上帝份上。在你度假时有没有你——”
我的视线从融化的鲜奶上抬起来。“没有,”我说,“我没有。”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我想他准备好要进下一个话题了。这对我来说是好事。但
是,他说得很直白,他问我自从乔安娜死后是不是一直没有性关系。在这个问题上
他可以接受谎言,即使他并不完全相信——男人在性的问题上总是撒谎。但我说的
是真的……还带着某种坏坏的快感。
“没有。”
“一次也没有?”
“一次也没有。”
“按摩院怎么样?你知道的,至少可以找一个——”
他坐在那里,用勺子敲打着装甜食的碗的边缘。他一口也没有吃。他看着我,
好像我是某种新奇的昆虫。我很不喜欢这个样子,但我想我理解。
有两次机会,我已经接近于这些天人称作“一条腿”的状态,两次都不是在基
拉戈岛,在那里我看到大约两千个漂亮女人穿着比基尼走来走去。一次是一个红头
发的女招待凯丽;在我常去吃中饭的郊区的一家餐厅。过了一会儿我们开始聊天,
开开玩笑,然后就开始有那种眼神的接触,你知道我说的那种,对视的时间稍微有
点长。我开始注意她的大腿,她转身时制服贴在臀部的样子,她也注意到我在注意
她。
还有一个女人是在“新生活”认识的,我过去经常在那里健身。一个高个子的
女人,喜欢穿粉红色的运动胞衣和黑色的单车短裤。让人大饱眼福。另外,我也喜
欢她带来在骑健身单车时读的书,单车上的有氧健身旅程没完没了却没有目的地,
这些书不是《香奈儿女性杂志》或《时间》,而是像约翰- 欧文和埃伦- 吉尔克里
斯等人写的小说。我喜欢阅读真正的书籍的人,不只是因为我自己曾经写这类书。
读者就像其他人一样一开始捡到篮里都是菜,但是作为普遍规律他们其实会从那里
继续下去。
这个金发碧眼穿粉红色上衣黑色短裤的女人叫阿德莉亚- 邦迪。当我们并排骑
着单车,骑得越来越久时,我们开始谈论书籍,然后就发展到我一个星期有一两个
早上在举重室里给她做防护。给她作防护带给我一种奇怪的亲密感。我想举重者仰
卧的姿势是部分原因(特别是当举重是个女人),但不是全部,甚至不是主要的。
主要的是一种信任因素。虽然还没有达到举重者把生命托给防护者的程度。在一九
九六年冬天的某个时刻,当她躺在长椅上,我站在她头前面,看着她倒过来的脸的
时候,这种对视开始了。这种对视的时间有点太长。
凯丽大约三十岁,阿德莉亚可能更年轻一点。凯丽离婚了,阿德莉亚从来没结
过婚。在这两个场合中,我都没有想老牛吃嫩草,我想她们俩中任何一个都会很高
兴地跟我临时上床。有点像甜蜜浪漫的试车。但是在凯丽这件事上我做的就是换一
家餐馆吃中饭,并且当基督教青年会送给我一次免费健身体验的机会时,我从此就
开始到那里去健身,再也没有回到“新生活”去。我记得在我做出改变大约六个月
后的某天,我在街上走过阿德莉亚- 邦迪身边,虽然我说了“嗨”,我确信没有看
到她迷茫的,略微受伤的凝视。
从纯生理的角度来看,我想要她们两个(事实上,我似乎记得在一个梦里,我
要了她们两个,在同一时间,同一张床上),然而我又不想要她们俩。部分是因为
我没有了写作的能力——我的生活已经够糟了,谢谢你们,不要再添乱了。还有部
分原因是我要搞明白,回视你的女人是对你本人感兴趣,而不是你相当可观的银行
存款。
最主要的原因,我想,是因为我心中还有太多乔的影子。即使是在四年后,也
没有留出给其他人的位置。悲哀就像胆固醇,如果你觉得好笑或奇怪,很感谢。
“那朋友呢?”弗兰克问,终于开始吃他的草莓水果酥饼。“你有朋友可以来
往,不是吗?”
“是的,”我说,“许多朋友。”这是撒谎,但我确实有许多填字游戏要玩,
有许多书要读,有许多电影要晚上在录像机上看;我几乎可以在心里默北联邦调查
局关于非法复制的警告。说到活生生的真人,当我准备离开德里时,我唯一打过电
话的人是我的医生和牙医,我在那个六月寄出的大多数信件是给诸如《哈泼斯》和
《国家地理》这样的杂志的,信里装着地址变更卡。
“弗兰克,”我说,“你听上去像一个犹太人的老妈。”
“有时候当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像一个犹太人的老妈,”他说,“相
信烤过的马铃薯,而不是玛索球的疗效功能。你比前段时间看上去好多了,终于增
加了点体重。我想——”
“胖了很多啊。”
“胡扯,你来过圣诞节的时候看上去就像伊卡布- 克莱恩。另外,你脸上和胳
膊上多了点阳光的痕迹。”
“我一直坚持多做散步。”
“这样你气色好很多……除了你的眼睛。有时候你眼中有一种眼神,每次我看
到这种眼神都很为你担心。我想如果有人为你操心乔会高兴的。”
“那是什么样的眼神?”我问。
“拒人千里之外的眼神。想知道事实吗?你看上去像被什么东西绊住而不能脱
身的人。”
我在三点半离开德里,停在拉姆德吃晚饭,当太阳西沉的时候,继续慢慢开车
穿过缅因州西部不断上升的群山。我仔细地——如果不能算很自觉地活——计划了
我离开和到达的时间,当我的车开出莫顿,进入TR-90零散不成片的镇区时,我意
识到我的心在激烈地跳动。虽然汽车的空调开着,我的脸和胳膊上还是出了汗。收
音机里放出来的东西听上去都不对劲,所有的音乐都像尖叫,我把它关掉了。
我被吓坏了,我有很好的理由被吓倒。即使排除梦境和现实世界之间奇特的交
叉影响作用(我很容易就能做到这个,不去想手背上的伤口和穿过后门廊的木板长
出的向日葵,把它们看成是巧合或精神上的错觉),我也有理由被吓坏。因为它们
不是普通的梦,这次我最终决定回到湖边去也不是一个普通的决定。我不觉得自己
像一个“千禧之年”的现代人,在精神追求方面正视自己的恐惧(我很健全,你也
很健全,让我们在威廉- 艾克曼轻柔的背景音乐中集体意淫吧);我觉得更像《旧
约》中疯狂的先知,进入到沙漠,靠蝗虫和苏打水为生,因为上帝曾在一个梦中召
唤他。
我处于麻烦之中,我的生活变得一团糟,从舒坦变得严峻,不能写作只是其中
一部分。我没有强奸幼童,也没有在时代广场上跑来跑去,手里拿着扩音器鼓吹阴
谋理论,但我同样是在麻烦中。我在各种事情上都失利了,又不能再找回来。无需
惊讶;毕竟,生活不是书本。我在那个炎热的七月的晚上做的就是自己执行的休克
疗法,给了我自己至少这么多的信心——我知道这点。
你通过以下路线到达黑迹湖:I-95公路从德里到纽波特,2 号干道从纽波特到
贝瑟尔(在拉姆福德停一下,过去那里一直是声名狼藉,一直到通货膨胀在里根的
第二任期得到遏制);5 号干道从贝瑟尔到沃特福德。然后你走68号干道,一条老
的乡村公路,经过卡斯特尔- 维尔,穿过莫顿(那里的市中心有一个改装过的车库,
卖录像、啤酒和二手来复枪),然后经过上面写着TR-90的路标,还经过一块路标
上面写着:环保巡逻员是紧急情况时最好的援助,请拨1-800-555-GAME或用手机拨
打*72.有人用喷漆在这块上面加了句:操你老鹰。
开过那个路标后五英里,你右手边出现一条狭窄的小路,只用一块锡板标出,
上面是褪色的数字42. 在数字上,像元音变化符一样,有两个0.22口径手枪打出的
小洞。
在我预计的时间左右,我把车开上了这条小路——根据雪佛莱仪表板上的时钟,
是美国东部时区下午七点十六分。
感觉就像回家一样。
从里程计上看,我把车开进去了五分之一英里,听着覆盖着路面的青草沙沙地
刮着我汽车的底盘,偶尔听到树枝刮擦着车顶或像拳头一样敲打车子乘客座的一边。
最后,我把车子停下,关掉引擎。我钻出汽车,走到车子后部,趴在地上,开
始拔掉所有碰到雪佛莱滚烫的排气系统的草。这是一个干旱的夏天,最好还是小心。
我在这个精确的时刻来就是为了复制我的梦境,希望能进一步领会这些梦境,或者
知道下一步做什么。引起森林火灾可不是我来这儿要做的事。
草拔完后我站起来,看了看周围。蟋蟀在唱歌,这跟我梦里一样,树木在小路
的两边紧紧挤在一起,在我的梦里它们总是这样的。头顶上,天空是一道越来越淡
的蓝色。
我开始沿着右手边的车辙向前走。乔和我在这条路的一端曾有个邻居,老拉斯
- 沃斯本,但现在拉斯的车道上长满了刺柏类灌木,一根生锈的长铁链拦住了路口,
链子左边一棵树上钉着块牌子,写着“禁止闯入”,链子右边一棵树上也钉着块牌
子,写着“新世纪不动产”,还有个本地电话号码。这些字已经褪色了,在越来越
浓的黑暗中很难辨认。
我继续走,再次意识到我沉重的心跳,还有蚊子在我脸旁和胳膊旁边嗡嗡地飞。
蚊子最多的季节已经过去了,但我也了很多汗,这是它们喜欢的气味。这让它们想
起了血的味道。
当我走近莎拉- 拉弗斯的时候,我到底有多害怕?我不记得了。我猜想惊恐像
痛苦一样,是事后才掠过我们头脑的一种感觉。我确实记住的是我以前在这里时有
过一种感觉,特别是当我独自走在这条路上的时候。这是一种感觉,现实很单薄。
我认为它是单薄,你知道的,就像化冻后湖面上的冰,我们往生活中填塞喧闹、光
亮和运动是为了向自己隐瞒它的单薄。但是在像42号路这样的地方,你发现所有的
烟雾和镜子都被移走了。留下的是蟋蟀的叫声和绿叶越变越黑的景象、形状像人脸
的树枝、你的心脏在胸膛里跳动的声音和眼底血管的搏动,还有白天的蔚蓝从天空
中消失时天空的样子。
随着白天的结束到来的是一种确定:现实的皮肤下面有一个秘密,既隐秘又明
白的某种神秘。在每一次呼吸中你感觉到这种神秘,在每一次脚步的更替中你期望
投入它。它在这里,你像一个溜冰者做转体动作一样以扣人心弦的弧线滑过它的表
面。
在离我停车处向南半英里的地方,我停了一会儿,还要向南半英里才到车道。
道路在这里有一个急剧的转弯,右边是一片空地,陡峭地向湖边倾斜下去。当地人
管它叫泰德威尔牧场,有的时候叫它老营地。就是在这里,莎拉- 泰德威尔和她奇
怪的部落建造了他们的小木屋,至少玛丽- 辛格曼是这么说的(有一次,我问比尔
的时候,他承认是这个地方……但是他看上去对继续谈话不感兴趣,我当时觉得有
点奇怪)。
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俯视着黑迹湖的北部。满面春风光滑而平静,在落日的
余晖中仍呈蜜饯色,看不到一丝波纹和一只小船。我猜,船夫们现在应该都在码头
或沃灵顿的日落酒吧了,吃着龙虾卷,大杯大杯地喝着混合的酒。然后,他们中的
少数人斯比德和马提尼酒喝得醉醺醺的,会在月光下在湖边跑来跑去。我在想我是
否会在附近听到他们的动静。我想很有可能到那时我已经在回德里的路上了,或者
是被我发现的东西吓坏了,或者是什么也没有发现而醒悟过来。
“你这个小丑,思特里克兰德骂了一句。”
我还没意识到这句话就从我嘴里说了出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是这句话。
我记起梦到乔在床底下,不由得战栗起来。一只蚊子在我耳朵旁边嗡嗡叫。我用手
拍死它,继续走。
最后,我到达车道顶端的时间几乎过于准时了。重新进入梦境的感觉也太全面。
甚至连系在莎拉- 拉弗斯标牌上的在越来越暗的树林背景上飘荡的气球(一个白的,
一个蓝的,而个上面都很小心地用黑色油墨印着欢迎回来,迈克!),看上去都加
强了我刻意营造的似曾相识的感觉,因为没有两个梦是完全相似的,不是吗?头脑
构思的东西和手工做出来的东西永远都不可能完全一样,即使它们努力想要一样,
因为从一天到另一天,甚至从一刻到另一刻我们从来都不是一样的。
我走到标牌那里,感受这个地方在黄昏时的神秘。我向下挤压这块木板,感受
它粗糙而真实的存在,然后我用大拇指肚摸这些字,也不怕被刺刺到,像一个盲人
读布莱叶点字一样用我的皮肤来认这些字:S 和A ,R 和A ;L 和A 和U 和G 和H
和S.
落下的松针和风吹落的树枝已经从车道上清理掉了,但黑迹湖闪着微弱的光,
正如它在我梦里的样子,像一朵凋谢的玫瑰,四下伸展的一大幢房子也是一样的。
比尔很周到地把后门廊上的灯留在那里开着,穿过木板长出来的向日葵早已被砍倒,
但其它的东西都是一样的。
我抬起头来,看着小路上方窄窄的一道天空。什么也没有……我等待着……还
是什么都没有……仍然等……然后它出现了,就在我视线集中的地方。在某一刻,
只有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深蓝色刚开始在天空的四边出现,像浸了墨水),在下一
刻,金星在那里闪亮,明亮且稳定。人们谈论看着星星出来,我想一些人看过,但
这是我生命中唯一一次真正地看着一颗星星出现。我也对着它许愿,但这一次是在
现实中,并且我没有渴望见到乔。
“帮帮我,”我看着星星说。我应该多说点的,但我不知道说什么。我不知道
我需要什么样的帮助。
够了,我头脑中一个声音不安地说。这就够了,现在,回去到你的车里去。
可惜这不是计划。计划是沿车道下去,就如我在最后一个梦,那个恶梦里做的
一样。计划是向自己证明,并没有尸衣包裹的怪物潜藏在下面大大的老木屋的阴影
里。计划相当程度上是基于新时代的某条“智慧”,“害怕”这个词代表“面对任
何事情并恢复状态”。但是,当我站在那里,向下看着门廊灯的光亮时(在越来越
浓的黑暗中它看上去非常小),我突然想到另一条“智慧”,不那么清新亮丽的一
条,它提议“害怕”意味着“把所有事情搞糟并跑掉”。当天空中的光亮消失时,
我独自站在树林中,这情景看上去像后面那条更漂亮的阐释,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向下看了看,很好玩地发现自己拿了一个气球——当我在想事情的时候,没
注意就解开了它。气球拴在绳子的一端,静静地从我手中飘起来,在越来越浓的黑
暗中,它上面印的字现在无法辨认了。
但是,这也许都是不切实际的;我也许不能移动。也许那个古老的可恶的行走
障碍又抓住了我,我就会像个雕塑一样站在这里,直到有人过来把我拉走。
但这是现实世界中真实的时刻,在现实世界中,没有像行走障碍这样的事。我
张开我的手。当我一直抓着的绳子松开飘走后,我跟着不断上升的气球开始沿着车
道向下走。一步跟着一步,非常像自我一九五九年第一次学会这种把戏后两只脚的
走法。我越来越深入松树干净但酸腐的气味,有一次,我发现自己迈了特别大的一
步,想躲开一根在梦里掉落在这里、但现实中并没有的树枝。
我的心依然怦怦地猛烈跳动,身上不停地流着汗,皮肤油油的招着蚊子。我举
起一只手来把额头上的头发拨开,然后停下来,手指张开把手伸到眼前。我把另一
只手放在它旁边。两只手都没有印痕;甚至没有伤疤的影子,在冰雹中当我在卧室
里爬来爬去时我在手上弄出了道伤口。
“我很好,”我说,“我很好。”
你这个小丑,思特里克兰德骂了一句,一个声音回答我。这不是我的声音,也
不是乔的;这像是来自不明飞行物的声音,这个声音讲述我的恶梦,即使当我相停
下来时,这个声音也赶着我继续走。某个开外来客的声音。
我又开始走。我现在已经沿着车道走过一半路了。我已经到达了梦中我跟这个
声音说我害怕丹弗斯太太的地点。
“我害怕丹弗斯太太,”我在越来越浓的黑暗中试着大声说这句话。“如果这
个可恶的老管家在那里怎么办?”
一只潜鸟在湖面上鸣叫,但这个声音没有回答。我想它没必要。并没有丹弗斯
太太这个人,她不过是一本老书里的一袋骨头,这个声音知道这个。
我又开始走。我经过乔开着我们的吉普沿着车道倒车时曾经撞上去过的一棵大
松树。她是怎样咒骂的呀!像一个水手!我努力让自己不动声色,直到她骂出那句
“操他奶奶的”,然后我就忍不住了,靠在吉普车的边上,手掌根部按着太阳穴,
狂笑着直到眼泪滚落我的面颊,自始至终乔都两眼冒火地怒视着我。
我可以看到树干上离地大约三英尺地方的撞痕,昏暗中白色的疤痕像浮在黑色
的树皮上。就是在这里,这种遍及其它梦的不安扭曲成了更糟糕的东西。甚至在这
个被尸布裹着的东西从屋子里冲出来之前,我已经感觉到什么东西完全不对劲了,
完全扭曲了;我感觉到房子本身也莫名其妙地变得不正常了。就在这个地方,经过
有疤痕的老松树,我想像姜饼人一样跑走。
我现在没那种感觉了。是的,我害怕,但不是恐惧。一则我身后什么也没有,
没有淌着口水喘气的声音。在树林里一个人可能遇到的最坏的事是一头激怒的驼鹿。
或者,我想,如果他真的很不幸的话,一头愤怒的熊。
在梦里,还有一个至少四分之三满的月亮,但是那个晚上我头顶的天空中没有
月亮。也不会有的;在瞄了一眼那天早上的《德里新闻》天气版时,我注意到月亮
是暗的。
即便最有力的似曾相识的感觉也是脆弱的,想到那个没有月亮的天空,我的这
种感觉就荡然无存了。重温恶梦的感觉消失得如此突然,以至于我在想我为什么要
这么做,我希望证明或达到什么。现在我必须沿着黑黑的小路一路回去取我的汽车。
好的,但我要从房子里拿一个手电筒照着回去。其中一个肯定还放在——
湖的另一端响起了一连串参差不齐的爆炸声,最后一个声音响到足以在群山间
引起回音。我停下来,很快地吸了一口气。片刻之前,这些意外的巨响可能会让我
带着惊慌沿着车道跑回去,但现在我只有片刻的震惊。当然,那只是爆竹,最后一
个——最响的那一个——可能是M-80 型的。明天就是七月四号,湖对面孩子们正
在提前庆祝,孩子们部是这样的。
我继续走,灌木丛还是像手一样伸出来,但它们已经被剪短了,伸出来的枝杈
也不那么吓人。我也不需要担心会断电;我现在离后门廊已经够近了,可以看到飞
蛾绕着比尔- 迪恩为我留下开着的灯飞舞。即使电源断了(在这个州的西部,许多
电线还是在地面上走的,经常会断电),发电机也会自动启动的。
然而我还是对梦境里有这么多东西真的在这里感到敬畏,即使那种强有力的重
复——重温——的感觉已经没有了。乔的花盆还在老地方,位于向下通往属于“莎
拉”的小块河滩的路旁边;我想布兰达- 梅赛夫发现它们堆在地下室里,并让其中
一个工人又把它们摆出来了。盆里什么也没有种,但我猜想很快就会有的。即使没
有梦里的月亮,我也能看见水面上黑色的方形物,在离岸大约五十码的地方。那是
游泳用的浮板。
虽然没有长方形的物体翻过来放在门廊前;没有棺材。我的心仍然跳得很厉害,
我想此时如果再有爆竹在湖面上响起,我可能已经尖叫起来了。
你这个小丑,思特里克兰德骂了一句。
把那个给我,那是我用来挡灰的。
如果死亡把我们逼疯了会怎么样?如果我们活下来,但是死亡反懈们逼疯了,
会怎么样?那便会怎么样?
我已经到达了我的恶梦里的那个地点门砰地打开,那个白色的形体举着被包裹
的胳膊飞快地冲出来的地点。我又走了一步然后停下来,听着我刺耳的呼吸声,我
把每口气咽下喉咙,又经过干干的舌面吐出来。没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但有那么一
刻,我想这个形体无论如何都会在这里出现的——在现实世界里,在真实的时间里。
我站在那里等它,出汗的手紧握着。我又吸了一口干燥的空气,这一次我没有吐气。
水轻轻地拍打着湖岸。
一阵微风轻抚着我的脸,吹得灌木丛格格作响。
一只潜鸟在湖面上鸣叫;飞蛾在门廊灯上撞来撞去。
没有裹着尸布的怪物把门突然撞开,透过门左边的右边的大窗户,我可以看到
没有东西在移动,魄或其它的。门把手上有一张便条,也许是比尔留的,就是这样
的。我很快地吐出这口气,沿着剩下的路走向莎拉- 拉弗斯。
这张便条真的是比尔- 迪恩留的。上面说布兰达为我买了些东西,超市的收据
在厨房桌子上,我会发现食品柜里备有罐头食品。她没有买容易变质的食品,但是
有牛奶、黄油,一半对一半,还有汉堡包,刚好给一个人做饭用。
我将在下个月见到你,比尔写道。如果我能选择的话,我本应在这里亲自对你
说哈罗,但是我的好妻子说轮到我们在假期出去走走了,于是我们在弗吉尼亚(热!!)
跟她的妹妹一起过4 号这天。如果你需要什么东西或遇到问题……
他草草地写下他小姨子在弗吉尼亚的电话,还有布茨- 威金斯在镇上的电话,
本地人管这个镇叫“T镇”,比如在“我和母亲厌倦了贝瑟尔,把我们的房车搬到
T镇去了”这句话里。还有其它的电话号码——管道工的、电工的、布兰达- 梅赛
夫的,甚至在哈里森的电视台的家伙的,他重新调了一下碟形卫星天线,好接收最
大限量的信号。比尔考虑得很全面。我把便条翻过来,想象最后有个附言:听着,
迈克,如果在我和伊维特从弗吉尼亚回来之前核战争爆发——
什么东西在我身后移动。
我脚跟一旋转过身来,便条从我手里掉落。它像一种更大、更白的撞着头顶上
灯泡的蛾子一样,飘落在后门廊的木板上。在那种情况下,我确信刚才是裹着尸布
的东西在动,我妻子腐烂的身体里疯狂的幽灵。给我挡灰的东西,把它给我,你怎
么敢到这里来打扰我的休眠,你怎么敢再到曼德里来,你既然在这里了,你怎么还
要走?跟你一起进入神秘的世界,你这个愚蠢的小丑。跟你一起进入神秘的世界。
那里什么都没有。刚才不过是又一阵微风,吹得灌木丛有点摇摆……只是我汗
湿的皮肤没有感觉到风,那个时候没有。
“一定是风,那里什么都没有。”我说。
当你一个人的时候,你自己的嗓音可能是吓人的,也可能是让人放心的。这一
次是后者。我弯下腰,捡起比尔的便条,把它塞到我屁股后面的口袋里。然后我摸
出了我的钥匙串。我站在门廊的灯光下,站在被灯光吸引的蛾子飞舞时形成的大片
阴影中,一把把钥匙地挑过去,直到找到我要的那把。由于好久不用,它的样子有
点怪,我用大拇指来回摩擦它锯齿关的边缘,又开始想,在乔死后的所有年月里,
我为什么没有来这里——除了有几次白天匆忙来办一般性的差事。当然如果她还活
着,她会坚持——
但随后我有一种奇特的意识:这不只是一个自乔死后的问题。那样想问题当然
容易——我呆在基拉戈岛的六个星期里没有一次以任何其它方式想到过莎拉——但
现在,真实地站在这里,在飞舞的蛾子的阴影中(就像站在某个怪异的仿佛有生命
的迪斯科旋转灯球下),听着湖面上潜鸟的叫声,我想起乔虽然是在一九九四年八
月去世的,她却是在德里去世的。那时城里极度炎热……那我们为什么呆在那里?
我们为什么没有坐在这儿,坐在房子靠湖一边阴凉的露台上,穿着游泳衣喝冰茶,
看着小船来来去去,评论不同滑水者的体型?在那个该死的瑞特爱停车场她在做什
么?在任何其它八月,我们都会在离那里很远的地方。
那也不是全部。我们通常在莎拉呆到九月底——那是一个安宁可爱的时刻,跟
夏天一样热。但在一九九三年,八月刚过了一个星期我们就离开了。我知道,因为
我记起来那个月晚些时候乔跟我去了纽约,是出版界的应酬和惯有的读者见面会这
类烂事。曼哈顿热得要死,在“东村”和“上城”街上喷洒水雾的水龙头嘶嘶作响。
那次旅行的一个晚上,我们去看了《剧院魅影》。快结束时,乔凑过身来贴着我的
耳朵轻声说,“哦,混蛋!那个幽灵又在装哭了。”演出剩下的时间里,我一直努
力不让自己突然放声大笑起来。乔在那方面真是坏。
那个八月她为什么跟我一起来呢?乔不喜欢纽约,即使在四月或十月,纽约在
那时还算可爱。我不知道。我记不起来。所有我能确定的就是一九九三年八月初以
后,乔再也没有回到莎拉- 拉弗斯去过……但不久以后,我连这个都不能确定了。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了一下。我要走进去,轻按一下打开厨房吊柜的门,抓
起一个手电筒,然后回到我车子那里去。如果我不回去的话,某个喝醉的、在这条
路另一头南端有个小屋的家伙把车开进来时会开得太快,跟我的雪佛莱追尾,然后
起诉我赔十亿美元。
房间里的空气已经换过了,闻上去没有一点霉味;空气不是凝固陈腐的,而是
带着淡淡的、令人心旷神怡的芳香。我伸出手去想打开屋里的灯,然后,在屋里黑
暗中的某个地方,一个孩子开始呜咽。我的手伸在那里僵住了,身上起了寒意。确
切地说,我并不恐慌,但我的头脑失去理性了。那是哭泣,一个孩子的哭泣,但至
于这声音来自哪里我没有线索。
然后这声音开始减弱,不是变得柔和,而是减弱,好像什么人抱起这个孩子,
并带着它沿着某个长长的走廊离开了……莎拉- 拉弗斯不存在任何这样的走廊。即
使穿过房子中间,连接中央部分和两翼的那条,也并不是真的很长。
减弱……减弱了……几乎消失了。
我站在黑暗中,凉凉的皮肤毛发直竖,手停在电灯开关上。部分的我想要采取
行动,飞一样地离开这个地方,两条腿能跑多快就多快,跑得像个姜饼人。然而,
另一部分的我——理智的那部分——已经在坚持它的想法了。
我按了下开关,想路的那部分说忘了它吧,灯不会亮的,这是梦,笨蛋,你的
梦变成真的了。但灯真的亮了。门厅里的灯很快就亮了,把黑暗一驱而散,照见了
厅左边乔收藏的少量粗笨的陶器,还有右边的书架,我有四年或更久的时间没看过
这些东西了,但它们还在这里,还是一模一样。在书架中间的一层上,我可以看到
三本艾尔莫- 雷纳德早期的小说——《矮子当道》、《大反弹》和《天堂先生》—
—我把它们放在一边好打发一段多雨的天气;当你露营的时候,你必须为雨天作好
准备。没有一本好书,树林里即使只下两天雨,也足以让你神经错乱。
最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哭泣,然后就是寂静。寂静中,我可以听见厨房传来的滴
答声。那是炉子旁边的钟,乔难得犯的品差的失误之一,一只菲力猫形象的钟,尾
巴是钟摆,当尾巴来回摆动时,猫的大眼睛也从一边转到另一边。我想这个形象出
现在出品过的每一部廉价糟糕的电影中。
“谁在那里?”我喊道。我朝厨房走了一步,在门厅外漂浮着一片昏暗的空间,
我然后又停下。在黑暗中,房子像个山洞。哭泣的声音可能来自任何地方。包括我
自己的想象。“有人在这里吗?”
没有回答……但我不认为这声音来自于我的头脑。如果是这样,写作障碍根本
不成为我的烦恼。
站在书架上艾尔莫- 雷纳德作品左边的是一个长的圆筒形的手电筒,要装八节
一号电池,如果有人拿它直接照你的眼睛的话,你会暂时失明的。我抓起它,直到
手电筒几乎从我的手里滑脱,我才意识到我汗流得有多凶。我赶紧抓住它,心猛烈
地跳,既希望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哭泣声再次开始,又希望那个裹着尸布的东西从
黑黢黢的起居室里飘出来,举起不成形的手臂;从坟墓里出来的某个政客的老帮凶,
准备好再给它一枪。总是投复活的票吧,兄弟们,你会被拯救的。
我拿稳手电筒把它打开。一道笔直明亮的光速射进起居室,照见石头砌成的壁
炉上的驼鹿头;光在驼鹿头上用玻璃做成的眼睛中闪耀,像两团在水下燃烧的火苗。
我看到了一把旧的用藤和竹子编成的椅子,一个旧沙发,有刮痕的餐桌,你必须用
一张折叠过的扑克牌或几个啤酒杯垫塞在一条桌腿下才能让桌子保持平衡;我没有
看见鬼;我认定这不过是一次被严重搞砸的狂欢。用不朽的柯尔- 波特的话说,让
我们取消整件事情。如果我一回到车上就向东开的话,我可以在午夜到达德里。睡
在自己的床上。
我关掉门厅的灯,站在那里,手电筒的光划过黑暗。我听着那座愚蠢的猫形钟
的滴答声,比尔一定调过它,听着熟悉的冰箱循环时的轧轧声。当我听的时候,我
意识到我从没指望能再次听到其中任何一个声音。至于哭泣……
曾有过哭声吗?真的有过吗?
是的,哭声或其它什么声音。只是现在看来不符合实际。对于一个教他的思想
不守规矩的男人来说,来这里是一个危险的主意和愚蠢的行动,似乎这才是有关系
的。我站在门厅里,灯关着,只有手电筒的光,还有落在窗户上的后门廊上的灯的
光芒,我意识到我以为是真实的东西和我明白只是想象出来的东西之间的界线几乎
消失了。
我离开了房子,检查一下门,确定它是锁上了,然后沿着车道向回走,手电筒
的光束像钟摆一样在两边划来划去——像厨房里疯狂的老菲力猫的尾巴。当我沿着
小路向北走时,我想到我必须给比尔- 迪恩编个什么故事。“好的,比尔,我到那
里去过了,听到一个孩子在我锁着的房子里哭号,这把我吓坏了,于是我变成姜饼
人跑回德里去了。我会把我拿走的手电筒寄给你;把它放回到架子上平装书的旁边,
好吗?”这样说是不行的。这样不会有任何好处,因为这个故事会流传开来,人们
会说:“一点不奇怪。可能小说写多了。那样的工作削弱一个人神经的力量。现在
他害怕自己的影子。职业病。”
即使我一生再也不来这里,我也不想T镇的人们对我留下那样的印象,那种持
“想得太多,看看你得到些什么”的轻蔑态度。许多人似乎对靠想象力为生的人抱
有这种态度。
我将跟比尔说我病了。某一方面这是真的。或者不……最好跟他说其他什么人
病了……一个朋友……在德里的某个我一直见面的人……也许,一个女性朋友。
“比尔,我的这位朋友,我的这位女性朋友病了,你看,那么……”
我突然停住了,手电光照着我汽车的前部。我在黑暗中走了一英里,却没有注
意到树林里的许多声音,甚至把大点的声音当成是鹿群晚上安歇前的动静。我没有
转身去看那个裹着尸布的东西(或许是某个幽灵般哭泣的孩子)是否在跟着我。我
专心编故事然后润色这个故事,这次是头脑中而不是在纸上,但同时依然沿着熟悉
的路走。我如此专心以至于忘记了害怕。我的心跳恢复了正常,皮肤上的汗也干了,
蚊子也不再在我耳边嗡嗡叫了。我站在那里时,我想到一个念头,好像我的思绪一
直在很耐心地等我充分平静下来,这样它就可以提醒我一些重要的事实。
管道。比尔曾得到我的许可换掉了大部分的旧管子,管道工也这么做了。他刚
刚换过管子。
“管道中的空气,”我说,把装八节电池的手电筒的光束照在我的雪佛莱护栅
上。“那是我听到的声音。”
我等待着,看我头脑深处的地方是否会管这个想法叫愚蠢的、貌似合理的谎言。
它没有……因为,我想,它认识到这可能是真的。有空气的管道可能听上去像人在
谈话、狗叫,或孩子哭。也许管道工已经把空气从中抽走,这声音可能是其它什么
东西……但也许他没有。问题是我是否应该跳进我的车里,向后倒五分之一英里到
高速公路上,然后回德里去,这一切都基于我在十秒钟内听到的一个声音(也许只
是五秒钟),并且我的头脑处于激动、紧张的状态。
我决定答案是不。也许再发生一件特别的事就能让我转过身去——也许是像《
夜半鬼上身》系列剧中一个角色的叽里咕噜——但我在门厅里听到的声音是不够的。
尤其当进入莎拉- 拉弗斯也许对我很重要。
我听到我头脑中的声音,自打我记事起我就经常这样。我不知道那是否是成为
作家的必要能力;我从没有问过其他人。我从未觉得有必要问,因为我知道我听到
的所有声音是我自己发出的。尽管如此,它们经常听上去像其他人发出的非常真实
的声音,并且对我来说,没有一个比乔的声音更真实——或更熟悉。现在那声音来
了,语气嘲讽但文雅,听上去有趣好玩……
愿接受挑战吗,迈克?
“好啊,”我说,站在黑暗中,用手电筒在车上划着一道道光。“想这样,宝
贝。”
好啊,那这样就好了,是吧?
是的。是好了,我钻进汽车,把它发动起来,慢慢沿着小路开。当我开到车道
时,把车开了进去。
我第二次进入房子的时候没有哭声。我慢慢地走过底楼,手里一直拿着手电筒,
直到我把能找到的每个灯都打开了;此刻如果还有人在湖的北面划船,老莎拉可能
看上去像一个怪异的斯皮尔伯格式的飞碟盘旋在他们头上。
我想房子有它们自己的生活,它们所处的时空跟它们的主人所处的时空的时间
流逝速度不一样,它们的更慢。在一所房子里,特别是在一所老房子里,过去的时
光离得更近点。在我的生活中,乔安娜已经死了将近四年了,但对莎拉来说,她离
开没那么久。直到我真的进入房子,打开所有的灯,把手电筒放回到它在书架上的
位置,我才意识到我有多害怕我的到来。我的悲伤被乔中断的生命的痕迹重新唤醒。
折了一角的一本书放在沙发旁边的桌子上,乔喜欢穿着睡衣躺在沙发上看书和吃李
子;纸筒装的桂格燕麦,她早饭只吃这个,在食品柜的某一个层架子上;她旧的绿
色袍子挂在房子南翼的浴室门后,比尔- 迪恩仍然管南翼叫“新的一翼”,尽管它
在我们看到莎拉- 拉弗斯之前就造好了。
布兰达- 梅赛夫工作做得很好——很人性的工作——拿走了这些能引起回忆的
东西,但她不可能拿走所有的。乔一套精装版的塞尔丝的《彼得- 温西》侦探小说
仍然高居客厅书橱的中央。乔总是管壁炉上面的驼鹿头叫本特,有一次,为了一个
我现在记不起来的理由(当然,它似乎是一个非常不像本特的附件)她在驼鹿毛茸
茸的脖子上挂了个铃铛。它还挂在那里,挂在一条红色天鹅的缎带上。梅赛夫太太
可能对着这个铃铛伤了番脑筋,想着把它留在那里好呢还是把它解下来,她不知道
我和乔在客厅沙发上做爱时(是的,我们经常在那里被情欲征服),我们管这个行
为叫“摇本特的铃”。布兰达- 梅赛夫已经尽力了,但任何美好的婚姻都是秘密的
领域,是社会这个地图上一块必需的空白。其他人对它不了解的地方,正是使它成
为你的东西的理由。
我四处走走,摸摸看看,看到东西都焕然一新。对我来说,乔似乎无处不在,
过了一会儿,我坐到电视机前的一个旧藤椅里。垫子在我身下噗的一声,我能够听
到乔说,“噢,为你自己辩解吧,迈克!”
我把脸埋在手中哭了起来。我想这是最后一次哀悼了,但一点也不更加容易忍
住悲伤。我一直哭到我想如果不停下来的话,我体内的某些东西就会崩溃了。当悲
伤终于放开我的时候,我的脸上全是泪水,我打嗝,我想在我生命中从来没有觉得
这么累过。我觉得全身都绷紧了——部分是由于前面的步行,我想,但主要是由于
到这里来……和决定呆在这里所产生的紧张感。要接受挑战。我第一次走进这个地
方时听到的奇怪的幽灵样的哭声,虽然它现在似乎非常远了,还没停止。
我在厨房的水池里洗了脸,用手掌根擦掉眼泪,清了清塞住的鼻子。然后我把
我的行李箱搬到房子北翼的客卧。我不打算睡在房子南翼,睡在我最后和乔睡在一
起的主卧里。
布兰达- 梅赛夫已预见到了这个选择。梳妆台上有一束新鲜的野花,还有一张
卡:欢迎回来,诺南先生。如果我情绪上不是已经精疲力竭了,我想,看着梅赛夫
太太这张用又长又尖铜板雕刻似的笔迹写的便条,会引发另一场突然的痛哭。我把
脸埋在花里深深地呼吸。它们很好闻,像阳光的味道。然后我脱掉衣服,让它们掉
在那里,我掀开床罩。干净的床单被单,干净的枕套;同样的老诺南滑进床与被单
之间,把头落在枕头上。
我躺在那里,床头灯开着,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几乎不能相信我在这里,
在这张床上。当然,没有裹着尸布的东西来欢迎我……但我有个想法:它可能在我
的梦里来找我。
有时候——至少对我来说——在睡眠和醒来之间有一块过渡地带。那个晚上没
有。我没有意识到就不知不觉睡过去了,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光透过窗
户照进来,床头灯还亮着。我不记得做过梦,只隐约记得晚上曾醒了一下,听见一
个铃在响,声音很细很远。
这个小女孩——其实比婴儿大不了多少——沿着68号干道的中间走过来,穿着
红色的游泳衣,黄色的塑料凉鞋,反戴着一顶波士顿“红袜”的棒球帽。我刚刚驱
车经过湖畔杂货店和迪奇- 布鲁克斯的全能修车行,时速限制在那里从五十五英里
降到三十五英里。感谢上帝,我那天遵守了这个交通规则,否则我可能已经杀了她。
这是我回来的第一天。我起得比较晚,早晨的大部分时间在沿着湖岸伸展的树
林里散步,看看什么没有变,什么有了变化。水面看上去低了一点,小船比我预期
的少,特别是在夏天最重要的一个假日里,但不是这样的话我可能就一直不走了。
我甚至感觉拍打的虫子都是同一只。
十一点左右,我的胃警告我没有吃早饭的事实。我决定出门去“乡村咖啡馆”
比较合适。沃灵顿的饭馆显然更时髦,但我在那里会被人盯着看的。乡村咖啡馆会
好一点——如果它还在营业的话。巴迪- 杰里森是个脾气暴躁的家伙,但他一直是
西缅因州最好的油炸食品厨师,我的胃想要的是一个大号的油腻的乡村汉堡。
现在,这个小女孩,沿着白线直直地走,看上去像一位领着一支看不见的鼓乐
队的女指挥。
车开在时速三十五英里时,我有充足的时间看到她,但这条路在夏天很繁忙,
很少有人找麻烦慢慢开过减速区。毕竟,卡斯特尔县只有十二辆警察巡逻车,除了
有特别任务,很少有车费事到T镇来。
我把车开到路边,把雪佛莱停在那里,还没等尘土开始平息就钻了出来。这天
潮湿、闷热、寂静,云层似乎低得都能用手够到。这个小孩——小金发美女,鼻子
翘翘的,膝盖上有疤——站在白线上,好像那是根钢丝,看着我走近,一点也不惊
慌。
“海,”她说。“我去湖边。妈咪不带我去,我非常生气。”她跺了跺脚,表
示她跟其他人一样,知道“非常生气”是什么意思。我猜她三到四岁。话说得很流
利,有她自己的风格,非常可爱,但也不过是三四岁。
“好呀,在四号,湖边是一个好去处,没问题,”我说,“但——”
“七月四号,也会有焰火,”她表示赞同,“也”的音调发甜甜的,像外国话,
像越南语里的词语。
“——但是如果你想从高速公路上走到那里,你更可能就躺在卡斯特尔- 洛克
医院里了。”
我决定我不能再站在那里对她扮演罗杰斯先生,我们站在68号干道的中央,南
边仅五十码外有个弯道,随时都可能有汽车以六十英里的时速滚滚而过。我能听到
一辆汽车的马达声,事实上,它开得很响。
我把这小女孩抱起来,把她带到我汽车停放的地方,她看上去很满意被人抱着,
并且一点也不害怕,我感觉自己像骚扰者切斯特第二,我的手臂在她屁股下紧紧抱
住。我很清楚,任何坐在布鲁克斯修车行那既是办公室又是休息室里的人望出来都
会看见我们。这是我这一代中年人要面对的奇怪的现实之一:我们不可能碰一个不
属于自己的小孩,而不担心别人会在我们的抚摸中看到猥亵的东西……或者不考虑
在我们灵魂深处阴暗的角落,可能有猥亵的东西在那里。尽管如此,我还是把她抱
离了马路。我就做了这些。让西缅因州游行抗议的妈妈们跟在我后面说最难听的话
吧。
“你带我去湖边?”这个小女孩问。她微笑着,眼睛很明亮。我猜她十二岁的
时候就会怀孕,特别是根据她戴棒球帽的酷样。“拿好你的衣服了吗?”
“事实上,我想我把衣服落在家里了。你不讨厌那个吧?亲爱的,你妈咪在哪
里?”
好像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一样,我曾听到的那辆汽车从通向弯道较近一边的一条
马路上冲出来。那是一辆斯考特吉普,车身两边都溅了泥浆,溅得很高。马达嘶鸣
着,像跳在树上的猴子向下尿尿。一个女人的头从车窗里探出来。小可爱的妈妈一
定是吓得坐不住了,她神经紧绷地开着车,当她开出来时,如果有一辆汽车沿着68
号路那个特别的弯道开过来的话,我这个穿红色泳衣的小朋友很可能当场就成为孤
儿了。
斯考特吉普的车尾来回摆动着,那颗头又缩回车厢里,当司机调高挡速时,发
出一阵碾磨声,她想在九秒内把车速从零提升到六十。如果纯靠恐惧就能完成这个
工作的话,我确信她会成功的。
“那里玛蒂,”穿泳衣的女孩说。“我看到她就生气。我跑出来到湖边过四号。
如果她生气的话,我去找白奶妈。”
我不知道她在讲什么,但我脑海里确实想到一九九八年的波士顿红袜队棒球小
姐能在湖边过她的七月四号;我则满足于在家吃五分之一的全谷物食品。同时,我
的头上方来回挥动着没有抱孩子的那只胳膊,我挥得那么猛,把小姑娘金黄色细细
的头发都吹起了好几缕。
“嗨!”我喊,“嗨,女士!我抓到她了!”
斯考特吉普急驰而过,还在加速,还是听上去像在发火。排所管放出一团团黑
烟。从吉普车旧的传动装置传来更可怕的一阵碾磨声。这像某个疯狂版本的“换换
乐”:“玛蒂,你已经成功进入第二轮——你愿意退出并拿走美泰洗衣机,还是进
入第三轮?”
我做了我能想到的唯一的事,我跨出车去站在路上,而向吉普车,车子正从我
身边疾驰而过(汽油的味道又浓又呛),我把小孩高高地举过头,希望玛蒂能在后
视镜里看到我们。我不再觉得自己像骚扰者切斯特;我现在觉得自己像迪斯尼卡通
片里一个残忍的拍卖商,把一窝里最可爱的小猪提供给出价最高的人。这招奏效了。
斯考特吉普沾满泥浆的尾灯亮起来,没踩好的刹车锁死时发出可怕的尖锐啸声。这
一切就发生在布鲁克斯的修车行前。如果有任何老住户在找一个好的七月四号的闲
话的话,他们现在应该已经有许多事情可以搬弄了。我想他们会特别津津乐道母亲
对着我尖叫让我放开她孩子这一场景。当你离开很久然后回到你避暑的房子时,一
开始就顺利总是好事。
倒车灯闪烁着,吉普车开始沿着马路以二十英里的时速倒车。现在,传动装置
听上去不像发火了,但有种恐慌——它在说,请停下,你要杀了我了。斯考特吉普
的尾部像一条欢快的狗的尾巴一样从一边摆到另一边。我看着它朝我开过来,精神
恍惚——现在在北向的车道上,现在穿过白线进入南向的车道了,现在倒过头了,
左侧的轮胎扬起了路边的灰尘。
“玛蒂开得很快,”我的新女朋友用谈话式的“这不是很有趣吗”的嗓音说。
她用一条胳膊勾着我的脖子;上帝,我们是好朋友。
这孩子说的话惊醒了我。玛蒂开得很快,是的,太快了。玛蒂很可能会撞掉我
雪佛莱的尾部。如果我还站在那里,小家伙和我有可能就在两辆汽车间被挤成肉酱
了。
我向后退了我车身的一个长度,眼睛一直盯着吉普车并大声喊,“减速,玛蒂!
减速!”
可爱的小姑娘喜欢这样。“点速!”她大声喊,开始笑起来。“点速,你个老
玛蒂,点速!”
刹车又痛苦地尖叫着。由于玛蒂没有踩离合器就把车停下,吉普车让人不舒服
地最后向后猛蹿了一下。最后一冲使得斯考特的后保险杠和我的雪佛莱的后保险杠
离得非常近,一支烟就可以把它们接起来。空气中汽油的味道又强烈又呛人。孩子
用一只手在自个儿面前挥舞着,夸张地咳嗽。
驾驶室的门迅速打开;玛蒂- 德沃尔像从大炮里轰出来的马戏团杂技演员一样
冲了出来,如果你能想象马戏团杂技演员穿着旧的佩斯利毛料的短裤和棉质的罩衫。
我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小女孩的大姐姐一直在照顾她,玛蒂和妈咪是两个不同的人。
我知道经常会有小小孩在段生长发育期叫他们的爸爸妈妈时叫名字,但这个面色苍
白的金发女孩看上去至少十二岁,至多十四岁。我认定她开吉普疯狂的方式不是出
于孩子给她带来的惊恐(或不仅仅是惊恐),而完全是无意识的没经验。
还有些其它的原因,对吗?我做的另一个假定。泥迹斑斑的四轮驱动,宽松的
佩斯得图案短裤,在嘈杂的凯玛特店买的罩衫,长长的金黄色头发用小小的红色橡
皮筋扎在脑后,最最糟糕的是粗心大意,让你照管的三岁大的孩子一开始就跑掉了
……所有这些事都在告诉我这人是“乡巴子”。我知道那听起来是什么感受,但我
对这种叫法有一些原则的。该死,我是个爱尔兰人。我的祖先也是“乡巴子”,那
时房车还是马拉的大篷车呢。
“呸,好臭!”小女孩说,对着空气挥动一只胖嘟嘟的小手。“斯考特放臭气!”
斯考特的游泳衣在哪里?我想,然后我的新女朋友就从我怀里被夺走了。她现
在离得更近了,我关于玛蒂是这个泳装小美人的姐姐的想法受到了打击。玛蒂要到
下个世纪才会进入中年,但她也不是十二或十四岁。我现在猜是二十岁,也许还要
年轻一岁。她把孩子抢走时,我看到她左手上的结婚戒指。我也看到她眼睛下面的
黑眼圈,灰暗的皮肤都被擦紫了。她很年轻,但我想我注意的是一个母亲的恐惧和
精疲力竭。
我以为她会使劲打这个小孩,因为那是“乡巴子”妈妈被弄累了吓坏了时的反
应。她揍孩子时,我会用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制止她——转移她注意力,让她把怒气
转发在我身上,如果那就是这样做的代价。这样做并不体面,我会加上一句:我真
实想做的全部事情就是把打屁股,摇肩膀,当面喊叫这类事一直拖延到我眼不见为
净的时候和地点。这是我回到城里的第一天;我不想把任何一刻花在看一个粗心大
意的邋遢女人虐待她的孩子了。
没有摇晃孩子,也没有喊“你想到哪去,你个小婊子?”玛蒂先拥抱了下孩子
(孩子也热情地回抱住她,完全没有流露出害怕的表情),然后不停地在她脸上亲。
“你为什么这么做?”她喊道。“你脑袋里在想什么?我找不到你的时候,我
急得要死。”
玛蒂突然哭起来。穿泳衣的小女孩看着她,脸上带着惊奇十足的表情,在其它
场合,这种表情是很滑稽的。然后她自己的脸就歪了。我向后站了站,看着她们哭
着拥抱在一起,并为自己的先入之见感到惭愧。
一辆汽车开过并减速。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呆头呆脑地往这看——“凯托家的
老妈老爸”在去商店的路上,买一盒节日的葡萄干。我用两只手对他们很不耐烦地
挥着,意思就是说你们看什么看,去去去,赶紧走。他们加速开走了,但我并没有
像希望的那样看到外州牌照。这一对“妈和爸”是本地人,这个故事很快就会飞一
样地传开:十几岁的小新娘玛蒂和她的小开心果(小开心果无疑是法定婚礼前几个
月在汽车后座或小货车的长凳上怀上的)站在路边哭肿了眼睛。和一个陌生人在一
起。不,不完全是陌生人。迈克- 诺南,从州北部来的作家。
“我想去湖边流—流—游泳!”小女孩哭着说,这回是“游泳”这个词听上去
像外国话——也许像越南语里“入迷”这个词的发音。
“我说过今天下午会带你去,”玛蒂还在抽鼻子,但已经控制住了情绪。“别
再这样做了,小家伙,请你再不要这样做了,妈咪吓坏了。”
“我不会了,”孩子说。“我真的不会了。”她还在哭着,她紧紧抱住这个年
长的女孩,把她的头靠在玛蒂脖子旁边。她的棒球帽掉下来。我把它捡起来,开始
觉得自己在这里非常像一个局外人。我把这顶红蓝相间的帽子往玛蒂的手里塞,直
到她的手指抓紧了帽子。
我认为我对事情的结果感到很满意,也许我有权利这样想。我把这个事件讲给
你们,好像它很好玩,它是很好玩,但它是那种你直到最后才看到的好玩。事情发
生时,是吓人的。假使曾有一辆卡车从另一个方向开过来?沿着那个弯道开过来,
并且开得太快?
一辆车子确实沿着弯道开过来,旅行者从来不开的那种小货车。又有两个本地
人笨手笨脚地开过去。
“夫人?”我说,“玛蒂?我想我该走了。很高兴你的小女儿没问题。”事情
刚过去,我就有种几乎无法抵制的想笑的冲动。我可以想象自己拉长调子对玛蒂
(“玛蒂”这个名字应该出现在诸如《无可原谅》或《真勇气》这样的电影里。)
说话,大拇指扣在皮护腿的绑带上,宽边牛仔帽朝后推,露出高贵的额头;我感到
一种疯狂的冲动,想补充一句,“你非常可爱,夫人,你是新来的女老师吗?”
她转向我,我看到她非常漂亮。即使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头两边金黄色的头发
一缕缕地散落下来。我想对于一个可能年龄还不够大到可以在酒吧里买酒喝的女孩
来说,她已经做得不错了。至少,她没有打孩子。
“太谢谢你了,”她说。“她就在路当中吗?”说她不是,她的眼睛乞求着。
至少说她在沿着路边走。
“啊——”
“我在线上走,”女孩说,用手指了指。“它像人行道。”她的声音微微带有
“我没做错”式的语气。“人行道是安全的,”
玛蒂的脸颊已经是白的,变得更白了。我不喜欢看到她那个样子,不喜欢想到
她那个样子开车回家,特别是还带着一个孩子。
“你住在哪里,夫人贵姓——”
“德沃尔,”她说,“我是玛蒂- 德沃尔。”她把孩子换个手抱着,伸出手来。
我握了握。早晨很暖和,下午会很热——确实是湖滨气候——但我碰到的手指头是
冰凉的。“我们就住在那里。”
她指向斯考特冲出来的那个路口,我能够看到——惊奇,真惊奇——停在松树
林里的加宽房车,树林位于沿着一条支线道路进去大约两百英尺的地方。黄蜂山路,
我记起来了。这条路从68号干道到水边——那里被称为“中央湾”——长半英里。
哦,是的,先生们,我现在都想起来了。我两次经过了黑迹湖地区。救小孩是我的
专长。
尽管如此,看到她住在近旁——离我们各自的车停放的地方不到四分之一英里,
两辆车的车尾几乎要碰到一起了——我感到放心,当我想到这一点,事情就顺理成
章了。像这个泳装美女一样小的孩子不可能走得很远——虽然这个小女孩已经展示
了相当程度的坚决。我想母亲憔悴的脸色甚至更加暗示了女儿的决心。我很高兴,
我太老了,不可能成为她将来的男朋友之一;在整个高中和大学期间,她会让他们
经受考验的。比如钻火圈,很可能。
好吧,不管怎样,高中部分。作为普遍规律,来自于城镇房车区域的女孩们并
不进大学,除非有机会进两年制大学或是技术学校。她对他们的考验不会很久,直
到一个合适的男孩(更可能是个错误的)开车掠过“人生的大弯道”把她“撞倒”
;而她自始至终都不知道白线和人行道是两样不同的东西。然后这个循环又将周而
复始。
全能的上帝啊,诺南,别想了,我对自己说。她现在三岁,你已经让她有了三
个自己的孩子,两个长着癣,一个智力迟钝。
“非常感谢你,”玛蒂又说了一遍。
“不客气,”我说,并揿了揿小姑娘的鼻子。虽然她的脸颊还湿湿的沾着泪,
她咧开嘴对我很阳光地笑着作为回应。“这是个很会说话的小女孩。”
“很会说话,也很任性。”玛蒂现在轻轻摇了一下她的孩子,但小孩子一点也
没表现出害怕,没有表现出摇肩膀打屁股是家常便饭的迹象。相反,她的嘴咧得更
开了。她妈妈也对她笑了一下。哦,是的——一旦痛苦的表情烟消云散,她看上去
相当漂亮。让她穿上网球裙出现在卡斯特尔—洛克的乡村俱乐部上(她可能这辈子
都不会去这个地方,除非是作为女招待或女佣),她也许远不止是漂亮。一个年轻
的格雷斯- 凯利,也许。
然后她回头来看着我,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很严肃。
“诺南先生,我不是个坏母亲,”她说。
听到我的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我感到惊奇,但只是很短的一瞬间。毕竟,她
处于合适的年纪,对她来说看我的书可能比整下午整下午地看肥皂剧《综合医院》
和《生命只有一次》更好,至少好一点点。
“我们为了什么时候去湖边吵了起来。我想把衣服晾出来,吃中饭,下午再去。
凯拉想——”她突然住口。“什么?我说了什么?”
“她的名字是凯?你——”没等我说出其它的话,最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了。
我的嘴里满是水。水那么满,我有一霎那感到恐慌,像某个在海里游泳的人,吞下
一大口海水,只是水的味道不是咸的,是凉的淡水,带着像血一样的淡淡的金属味。
我转过头去把水吐出来。我指望有一股水流从嘴里吐出来——有时候对快淹死的人
做人工呼吸时会流出一股这样的水。然而,吐出来的是你热天吐唾沫时吐出来的东
西;一点白色的唾沫星。甚至没等唾沫星落到路边的土里,这种感觉就消失了。立
即消失了,好像人来没出现过。
“这个人吐唾沫,”小女孩实事求是地说。
“对不起,”我说。我也很困惑。看在上帝的份上,那是怎么回事?“我猜我
有点反应迟钝。”
玛蒂看上去很关心,好像我是八十岁而不是四十岁。我想也许对她那样年纪的
女孩来说,四十跟八十一个样。“你想到房子里来吗?我会给你一杯水的。”
“不。我现在好了。”
“好的。诺南先生……我只是想说这样的事以前从来没有在我身上发生过。我
正在晾被单……她在屋里看录像机放的《猫和老鼠》动画片……然后,当我进去再
拿几个夹子的时候……”她看着这个女孩,女孩不再笑了。现在要开始讲到她了。
她的眼睛睁大了,随时准备盛满眼泪。“她不见了。有那么一会儿我想我怕得要死。”
现在孩子的嘴开始颤抖,她的眼睛恰好按计划盛满了眼泪。她开始哭泣。玛蒂
抚摸着她的头发,抚慰这颗小脑袋直到它又靠到在凯玛特超市买的罩衫上。
“没关系,凯,”她说,“这次结果还算好,但你不可以再跑出去到路上了,
这很危险。小东西在路上会被压到的,你是小东西。这世界上最珍贵的小东西。”
她哭得更凶了。这是孩子精疲力竭的哭声,这个孩子要两次冒险,去湖边或其
它什么地方之前需要打个瞌睡。
“凯,坏,凯,坏,”她靠着她妈妈的肚子呜咽着。
“不,亲爱的,你才三岁,”玛蒂说,如果我还怀有任何她是一个坏母亲的想
法,那时候也烟消云散了。或许这种想法早已没有了——毕竟,这个孩子胖胖的,
人又标致,养得很好,没有伤痕。
在一方面,这些事情印象深刻。在另一方面,我试着处理刚发生的奇怪事情,
以及我想我刚听到的另一件同样奇怪的事情——这个我从白线上抱开的小女孩拥有
我们曾打算给自己的孩子起的名字,如果我们的孩子生下来是个女孩的话。
“凯。”我说。真的很惊奇。好像我的触摸可能伤害她一样,我试探性地抚摸
她的后脑勺。她的头发被太阳晒得暖暖的,很纤细。
“不,”玛蒂说。“那是她现在能说到的最好的程度了。凯拉,不是凯。这是
来自希腊语的。它的意思是像淑女样的。”她换了只手抱,有点儿害羞。“我从给
儿童起名字的书里挑出来的。我怀孕的时候,有点儿附庸风雅,但我想总比起个俗
气的名字好。”
“这是一个可爱的名字,”我说。“并且我不认为你是一个坏妈妈。”
那时候我脑子里想的是弗兰克- 阿伦圣诞节时在饭桌上讲的一个故事——是关
于彼得的,我们最年轻的弟弟,弗兰克把整桌的人逗得乐不可支。连彼得,他声称
一点也不记得这事了,也一直笑到眼泪沿着面颊流了下来。
有一个复活节,弗兰克说,彼得那时大约五岁,他们起床后寻找复活节彩蛋。
前一天的晚上,把孩子们送到爷爷奶奶家去后,爸妈两个人在屋子四周藏了一百多
个涂了颜色的煮老了的鸡蛋。大家都过了一个兴高采烈的古老的复活节早晨,至少
在乔安娜从院子里抬头看之前,当时她正在那里数她那份战利品,然后就尖叫起来。
彼得在那里,在房子后面二楼的屋檐上高兴地爬来爬去,从屋檐边到院子的水泥地
面几乎有六英尺。
家里其他的人都站在下面,手拉着手,由于惊恐和全神贯注而一动不动,阿伦
先生去营救彼得。阿伦太太一遍又一遍地说那句“万福马利亚”(“她说得那么快,
听上去像那张老‘巫医’唱片上的一只花栗鼠”,弗兰克说,比前面笑得更凶了),
直到她的丈夫怀里抱着彼得钻回卧室打开的窗子不见了。然后她昏倒在路面上,撞
断了鼻梁。大家要求彼得解释一下,他说他想检查一下檐沟里有没有鸡蛋。
我想每个家庭至少有一个像那样的故事;这个世界上的彼得和凯拉们能活下来
就是上帝存在的令人信服的论据——至少在父母的心目中。
“我吓坏了,”玛蒂说,现在看上去又像十四赠了,最多十五岁。
“但事情过去了,”我说,“并且凯拉不会再在马路中央走了。是吗,凯拉?”
她靠着她母亲的肩膀摇着头,也不抬起头来。我猜想玛蒂把她带回到老房车之
前她可能就睡着了。
“你不知道这件事对我来说多么稀奇,”玛蒂说。“一个我最喜欢的作家不知
道从哪儿冒了出来,还救了我的孩子。我知道你在T镇有处房子,每个人都管那座
又大又老的木屋叫莎拉—拉弗斯,但是人们说你自从你妻子死后就不再到这里来了。”
“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来,”我说。“如果莎拉是一个婚姻而不是一个房子,
你会管这叫尝试性和解。”
她很快地笑了笑,然后又显得严肃了。“我想请你做点事。帮个忙。”
“请说。”
“不要把这件事讲出去。凯和我现在的日子不好过。”
“为什么呢?”
她咬了咬嘴唇,似乎在考虑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多想一会儿,我可能就不问
这个问题了——然后摇了摇头。“就是这样。如果你不在城里讲刚刚发生的事,我
会很感激的。你不知道我会有多感激。”
“没问题。”
“你当真吗?”
“当然,我本质上是一个好久没来过的来避暑的人……这就是说我没有很多人
可以讲。”当然有比尔- 迪恩,但我可以对他保持沉默。不是说他不会知道。如果
这位年轻的女士认为本地居民不人发现她的女儿企图走着去湖边,她就是在骗她自
己。“但是,我想我们已经被人注意到了,抬头看看布鲁克斯的车行。偷偷看,不
要盯着。”
她瞥了一眼,然后叹气。两个老人正站在柏油路面上,从前那里有些加油泵。
一个很可能是而鲁克斯本人,我想我能看到稀稀落落几根飘扬的红头发,这总是让
他看上去像缅因州版的邦佐小丑。另一个,老得足以使布鲁克斯看上去像一个头小
伙子,正柱着一根金色包头的拐杖,他的姿态给人一种怪怪的狡猾的感觉。
“对他们我无能为力,”她说,听上去很沮丧。“没有人能拿他们怎么样。我
猜我应该算是幸运的,今天是节日,只有他们两个人。”
“另外,”我补充说,“他们也许没有看到多少。”这句话忽视两件事:第一,
就在我们站在这里的时候,已经有半打汽车和小货车开过去了;第二,无论布鲁克
斯和他年迈的朋友看到什么,他们都会很高兴地添油加醋。
凯拉趴在玛蒂的肩上,发出淑女般的鼾声。玛蒂看了她一眼,又爱又恨地对她
笑了一下。“我很抱歉我们不得不在这种情况下见面,我看上去像个傻瓜;因为我
真的是你忠实的读者。卡斯特尔—洛克的书店的人说这个夏天你有一本新的书要出
来了。”
我点点头。“这本书叫《海伦的诺言》。”
她咧嘴笑了。“好名字。”
“谢谢。在胳膊累断之前你最好把你的小宝贝带回家。”
“是的。”
这世界上有一些人,他们有一种本事,总是无意地问出些让人为难和尴尬的问
题——这就像乱登门的才能。我也是这种人,当我跟她一起走向斯考特吉普乘客上
车的车门时,我想到了一个好问题。可是很难责备我自己太热情。毕竟,我曾看见
她手上的结婚戒指。
“你会告诉你丈夫吗?”
她的笑容还在,但不知怎的就苍白了些。也绷紧了。如果我们能像写故事时删
除输入的一行一样删除问出来的问题,那我已经这样做了。
“他去年八月去世了。”
“玛蒂,我很抱歉。我有口无心说错话了。”
“你不可能知道的。我这样年纪的女孩甚至都不会被人认为结过婚,不是吗?
如果她结婚了,人们会认为她的丈夫在军队里,或者差不多那样。”
斯考特吉普的乘客座位上有一个粉红色的婴儿汽车座椅——我猜也是在凯玛特
买的。玛蒂打算把凯拉放进去,但我可以看到她很费力。我走上前去帮她,仅一刹
那,当我伸过手去抓起胖乎乎的一条腿时,我的手背在她胸部拂了一下。她不能向
后退,除非她想冒凯拉从椅子里滑出来掉到地上的风险,但我可以感觉到她记下了
这次触摸。我的丈夫死了,不成为威胁了,于是这位伟大的作家认为在一个炎热的
夏天早晨找点感觉是没问题的。我能说什么?大人物先生出现了,把我的小孩从路
上抱开,也许救了她的命。
不,玛蒂,我也许能从四十岁一直活到一百岁,但我不是在找感觉。可惜我不
能那么说;这只会让事情更糟。我感觉我的脸颊有点红。
“你多大了?”我问,那时我们已经把孩子安顿好,并又保持着一个安全距离。
她看了我一眼。不管累不累,她已经恢复了状态。“大得足以知道我所处的情
形。”她伸出手来。“再次感谢,诺南先生。上帝在适当的时间把你派来了。”
“不,上帝只是跟我说我需要在乡村咖啡馆吃汉堡包,”我说,“或许是跟他
老人家差不多的什么神。请告诉我巴迪还在同一个老地方做生意。”
她微笑着。这句话又让她脸上有了暖意,我很高兴看到这样。“等凯的孩子大
到可以试着用假身份证去买啤酒时,他老人家还会在那里。除非有个人逛进店里,
要一份虾做的苔塔拉基尼。如果发生那样的事情,他老人家就可能因心脏病突发而
倒毙。”
“是的。好吧,当我拿到新书时,我会给你一本。”
笑容还挂在那里,但现在变成谨慎了。“你不需要那样做,诺南先生。”
“不需要,但是我愿意。我的经纪人会送我五十本。我发现随着我变老,它们
攒得越来越多了。”
也许她从我的话里得出了我本来没有的意思——我猜人们有时是这样的。
“没问题。我会期待这本书的。”
我又看了一眼孩子,以那种怪怪的随意方式睡着——她的脑袋歪在肩上,可爱
的小嘴唇噘起来吐着泡泡。小娃娃的皮肤太让我喜欢了——这么精细完美,似乎完
全没有毛孔。她的红袜子队的帽子歪着。玛蒂看着我伸出手调整了一下帽子,这样
帽舌的阴影落在她闭着的眼睛上。
“凯拉,”我说。
玛蒂点点头,“淑女样的。”
“凯是一个非洲名字,”我说。“它的意思是指‘季节的开始’。”然后我离
开她,当我朝雪佛莱驾驶室一侧走回去时,对她挥了挥手。我可以感觉到她好奇的
眼睛看着我,我有种最奇怪的感觉,我想哭。
她们俩走得看不见后,那种感觉还伴随了我很久;当我去乡村咖啡馆的时候还
跟着我。我把车停在杂牌加油泵左边的泥土地面的停车场上,在那里坐了一会儿,
想着乔,想着那个值二十二元五角的家用怀孕试纸。她想保留的一个小秘密,直到
她完全确信。一定是这样的;还能是什么呢?
“凯,”我说,“季节的开始。”但这样让我觉得又要哭的样子,于是我走出
汽车把门重重地带上,好像我可以用这种方式把悲哀留在车里。
马迪- 杰里森一点儿没变——一样肮脏的白色厨师服,一样油腻的白围裙,一
样溅着牛血或草莓汁的纸帽子底下是一样的黑发。仔细一瞧,乱蓬蓬的胡子里还同
以往一样沾着燕麦饼屑。他也许五十五,也许七十——先天好的人在这个年龄看上
去还像是徘徊在中年的边缘。他身材硕大,走路懒洋洋地摇晃着——也许有六英尺
四,三百磅——仍然是四年前那个优雅、机智的乐天派。
“你要菜单还是能背得出?”他咕哝着,好像我昨天才来过似的。
“你还在做乡村汉堡套餐吗?”
“乌鸦还在树顶上拉屎吗?”他用黯淡的目光瞧瞧我。没有安慰的话语,我很
高兴。
“很有可能。我每样都来一点儿——一个乡村汉堡,不要乌鸦——一杯巧克力
冰咖啡。很高兴又见到你。”
我伸出手,他显得有点惊讶,不过还是握了握我的手。厨师服、围裙和帽子那
么邋遢,他的手倒很干净,连指甲都一尘不染。“哈,”他说道,然后把脸转向那
个正在烤炉边切洋葱的脸色蜡黄的女人,“乡村汉堡,奥黛丽。”他说道,“把它
从花园里拖出来。”
平时我总喜欢坐在吧台上,但这天却在冷气机旁找了位子,等着巴迪大叫一声
汉堡好了——奥黛丽预备餐点,但她不送到桌上。我有些事要想,巴迪的饭馆是个
好地方。旁边有两个本地客人在啃三明治,直接从罐子里喝苏打水,这儿不讲究;
夏季的度假客除非饿急了是不会光顾“乡村咖啡馆”的,即使来了,你也很可能不
得不骂骂咧咧地反他们踢出门去。地板上铺着凹凸不平、褪了色的绿油毯,和巴迪
的厨师服(来这儿的度假客们也许没注意过他的手)一样,也不怎么干净。木墙板
泛着黯淡的油光,墙板上方灰泥墙开始的地方贴着几幅滑稽的汽车标语——巴迪认
为可以起到装饰的效果:
喇叭已坏——瞧我的手指头!
老婆和狗走丢。悬赏寻狗!
镇上没有头号酒鬼,我们轮流来凑!
幽默往往是乔装的愤怒,我以为,可在小镇里这种乔装通常很粗浅。头顶上三
个吊扇无精打采地鼓着热风,软饮料冰柜的左边悬挂着两张捕蝇纸,上边点缀着被
坑害的死苍蝇,间或几只还的还在蹬着腿儿。要是你看着这副光景还能下咽,说明
你的消化机能还健全。
我想到两个相近的名字,那一定——也只能——是个巧合。我想到一个十六七
岁上当了母亲,十九二十岁守了寡的年轻漂亮的女孩。我想到自己无意间触到她的
乳房,想着这世界会怎么看待一个突然对年轻女人和她们周遭的一切发生兴趣的四
十岁男人。但我想得更多的,是玛蒂告诉我孩子名字时我那种奇怪的感觉——那种
嘴和喉咙里突然涨满冰冷、腥气的湖水的感觉,那种突然的恶心。
汉堡好了,巴迪不得不喊了两次。我过去取时他说:“你回来是打算住下还是
收拾搬走?”
“为什么?”我问道,“你不想我么,巴迪?”
“不,”他说,“不过我们至少还在一个州。你知不知道‘马萨诸塞’在皮斯
卡塔卡土话里意思是‘屁眼儿’?”
“你还是那么有趣。”我说。
“是啊,我喜欢文字游戏。跟我说说,上帝为什么要给海鸥安上翅膀?”
“为什么,巴迪?”
“这么一样它们就能痛揍法国佬了。”
我从架上取下一份报纸和一根吸管,然后绕到公用电话旁,报纸夹在胳膊底下,
翻开电话本。这里你能拿着电话本随处走,因为它没有用绳子连在电话机上。可说
回来,谁又会想偷一本卡斯特尔县的电话本呢?
上面有不下二十个叫德沃尔的,我并不觉得奇怪——就像叫佩奇、勃威或图萨
克的,只要你住在这儿,随处都能见到姓这个的人。我心想这在哪儿都是一样的—
—有些家庭生得多,搬得少,仅此而已。
有个“德沃尔”住在“黄蜂山路”,但上面写的不是“玛蒂”、“玛莎”或
“M”,而是“兰斯”。我又瞧了瞧电话本的封面,原来是一九九七年的版本,印
刷和邮寄时玛蒂的丈夫还活在世上。好吧……不过这个名字该让我想起一些别的什
么。德沃尔,德沃尔,让我们赞美出了名的德沃尔,你在哪儿呢?但我什么也想不
起来了,不管那是什么。
我嚼着汉堡,喝着冰咖啡,尽量不去瞧那两张捕蝇纸上的野生动物。
在等着一言不发、面露菜色的奥黛丽给我找零(如今在“乡村咖啡馆”吃上一
个星期还是花不了五十美元……假如你不怕得高血脂的话)的时候,我读着收银台
上贴着一条标语,又是巴迪- 杰里森的专利:因特网吓得我裤子里下载了一大堆。
这话并没有惹得我笑起来,但它的确为我解开当天的一个疑问提供了线索:为什么
德沃尔的名字不光是听起来耳熟,而且让人想起了什么。
在很多人看来我算是个富人,然而至少还有一个和T镇有关的人物在所有人眼
里都是富人,而且在湖区的多数常住居民看来更是富可敌国,如果他至今还在这个
世界上吃喝拉撒的话。
“奥黛丽,麦克斯- 德沃尔还活着吗?”
她对我浅浅笑:“噢,是啊。不过我们这儿不常见到他。”
这句话起到了巴迪所有的滑稽标语没有起到的作用,我大笑起来。永远面露菜
色、此刻更像是急需肝脏移植的奥黛丽也忍不住窃笑起来。巴迪从吧台那边朝我们
投来像图书馆理员那样严肃的一瞥,他正读着一张牛津公园汽车比赛的传单。
我开车沿来时的道路返回,在大热天的正午吃上一只大汉堡真不是滋味,让你
脑袋发沉昏昏欲睡。我惟一想做的就是回家(我回莎拉还不到二十四小时,已经把
那儿当成家了),翻身倒在北卧室的床上,吹着摇头风扇睡上几个小时。
经过黄蜂山路的时候我放慢速度。晾衣绳上无精打采地挂着一些衣服,前院里
散落着玩具,那辆斯考特吉普却不见了。玛蒂和凯拉该是换好了游泳衣,我心想,
往公共湖滩去了。我喜欢她们俩,很喜欢。玛蒂短命的婚姻也许多少把她和麦克斯
- 德沃尔联系在一起……可看看那辆生了锈的房车,没有铺砖的泥车道,还有杂草
丛生的前院,再想想玛蒂不成形的宽松短裤和廉价超市买来的罩衫,我不得不怀疑
这种联系有多强。
在他八十年代末退休隐居到棕榈泉之前,麦克斯威尔- 威廉- 德沃尔一向是计
算机革命的生力军。虽然这次革命基本是年轻人的天下,但德沃尔在里头却是一个
了不起的长者——他了解这一行,了解游戏规则。早在信息还存在磁带上而不是存
在计算机集成块上,UNIVAC电脑还是尖端产品的时候他就起步了。他熟悉COBOL 语
言,用起FOR TAN来就像说母语一样。当这个行业的发展超出他的能力范围,开始
主导世界的时候,他精明地雇佣他们的才华以便跟上时代的脚步。
他的威胜视觉公司发明了一套几乎能在一瞬间把纸上文档打描到软盘上的程序
;开发了一些后来成为行业标准的印刷制版程序;它生产的PixelEasel软件能让笔
记本电脑用户用鼠标来画图……甚至用手指画图,如果他们装上乔称之为“小***
光标”的配件的话。德沃尔没有参与后者任何一部分的开发,但他预见到这东西能
被发明出来然后请人替他开发。他本人拥有十多项专利,还和他人共同拥有另外几
百项。人们认为他的身份已经超过六亿美元,到底多少取决于当天科技股票的牌价。
T镇上的人们觉得他脾气暴躁不讨人喜欢。这不奇怪,就一个拿萨勒人而言,
一个拿萨勒人还能做得出什么好事?人们说他行为古怪,那当然。每当老居民们回
忆起那些富有的成功人士年轻的日子,他们会说这些人啃过墙纸,操过狗,在教堂
吃午餐时除了一套沾尿发黄的内衣以外什么也不穿。就算德沃尔是那么个人,就算
他是唐老鸭的吝啬舅舅,我也怀疑他会听凭两个和他关系那么近的亲戚住在房车里。
我驶上湖边的小路,在自家车道口停了停,看着那儿的门牌:一块烫着“莎拉
—拉弗斯”几个大字的清漆木板钉在就近的一棵树上——这就是T镇人做事的的派
头。看见它让我想起最后一次关于曼德里的梦魇。梦里有人在这块木板上贴了一枚
电台宣传标签,就像你常常在一些收费公路路口的收费栏上看到他人胡乱张贴的那
些标签。
我走出汽车来到门牌前,仔细一看,没有标签。梦里的向日葵是在的,长在我
的门廊里——我有手提箱里的照片可以证明——但门牌上没有电台标签。这能证明
什么呢?得了吧,诺南,这回你该明白了。
我开始朝车子走去——门开着,扬声器里正放着“沙滩男孩”的歌——可是一
转健康念又走回门牌那儿。梦里的标签就贴在“莎拉”的“拉”和“拉弗斯”的
“拉”的上方。我用手指碰了碰那个地方,觉得有些黏糊糊的。当然,这可能是清
漆在大热天里给人的正常印象,或是我的心理作用。
我把车开到房子跟前停下,设好紧急刹车(在黑迹湖或西缅因州的十几个湖区
的坡地上停车,你总得设置紧急刹车),然后听完那首《别担心,宝贝》,我一向
觉得这是“沙滩男孩”最好听的一支歌,喜欢它热情洋溢的歌词。如果你知道我有
多么爱你,宝贝,布赖恩- 威尔逊唱道,你就什么也不会担心。哦,朋友,这样的
世界该多好。
我坐在车里听歌,眼睛望着坡道右侧的小垃圾棚,我们把垃圾放在那里,好防
务附近爱翻垃圾的浣熊。就算带盖子的垃圾桶也挡不住这些家伙;要是它们饿急了,
聪明的小爪子怎么都对付得了这些盖子。
你该不会想做那种事吧,我心说,你……不会吧?
看来我会——至少打算试试运气。当电台里“沙滩男孩”换成“稀土乐队”的
时候,我走下车来,打开垃圾棚,从里头拽出两个塑料垃圾桶。有个叫斯坦- 普鲁
克斯的人每隔两个星期来收一次垃圾(不过我提醒自己,那可是四年前的老皇历了),
他是比尔- 迪恩手下众多打零工赚外快的兼职工人中的一个,不过我猜想节日里他
该不会来这儿收拾最近那次打扫除的战利品了,我猜对了。每个垃圾桶里有两个塑
料垃圾袋。我把它们一股脑儿拖了出来(一边这么做,一边骂自己是个傻瓜)然后
除去系住袋口的黄带子。
我真的不认为我自己会鬼迷心窍到把一大堆湿垃圾倒在自家门廊上(当然这一
点我不能肯定),不安没有湿垃圾。房子已经四年没人人住了,记得吗?只有住了
人的房子才制造湿垃圾,从咖啡渣到用过的厕纸什么都有。还好这些袋子里只装了
布兰达- 梅赛夫太太的大扫除队扫出来什么干垃圾。
我找到吸尘器出来的九小袋四十八个月的泥土、灰尘和死苍蝇,不少胜过的纸
抹布(一些散发着家具上光剂的清香,另一些透着更浓郁、但仍然好闻的去污剂的
香味),一块发了霉的席梦思衬垫,还有一件一看就知道已经沦为蛀虫盘中餐的真
丝上衣。对这件上衣我没有什么可惋惜的;它是我年轻时代的一个错误,看上去像
“甲壳虫”乐队唱《我是矮胖》时期的东西。干——得好,宝贝。
我还找到满满一盒碎破碎……一盒没法辨认(但显然已经用废了)的管道零件
……一块破烂的脏地毯……一堆用得不能再用、面目可憎的褪了色的擦碗布……还
有我在烤炉上做肉馅饼和烤鸡时用的隔热手套……
电台标签就在第二个垃圾袋底部,揉作一团,我知道自己会找到它的——从我
摸到门牌上黏糊糊的那一块时就知道——只不过想亲眼见到,就像多疑的圣多马非
得看到耶稣手上钉痕滴焉的血才肯相信耶稣已经复活一样。
我把它放在晒得发烫的门廊地板上用手摊平。边缘有些破损,可以想像,比尔
也许动用了铲子才把它刮下来。他不想让诺南先生回到阔别四年的湖畔时却发现昏
头小子在他车道口的牌子上贴了张电台标签。天哪,不,这不合适,下去吧你,到
垃圾桶里去吧。于是它在这儿冒出来了,我恶梦的又一块碎片终于在这儿出土,不
过这种打击我还是受住的。我用手摸它:WBLM,102.9 ,波特兰摇滚乐。
我对自己说没有必要害怕,它说明不了什么,其实一切都说明不了什么,然后
从垃圾棚里掏出扫帚,把垃圾扫到一处,重新装进塑料袋,把电台标签也一起扔了
进去。
我进屋原想洗个澡冲去一身的灰尘,却从一个开着的衣箱里搜出一条游泳裤,
决定去游泳。这条我在基拉戈岛买的游泳裤上印着几只正在喷水的鲸,很是俏皮,
相信我戴红袜队帽子的小朋友会同意。我看了看表,发现从吃完乡村汉保到现在已
经过了四十五分钟。我的办事效率不错,老伙计,特别是刚进行过一场兴致勃勃的
垃圾袋淘宝游戏。我穿上游泳裤走下从莎拉通往湖畔的枕木台阶,凉鞋啪啦啪啦响
着。几只晚起的蚊子嗡嗡叫着。眼前的满面春风泛着微光,平静地卧在低矮、充满
湿气的天空底下,仿佛在召唤我。湖的整个东岸镶嵌着一条南北方面向供所有人街
走的大路,法律上称为“公共道路”,而T 镇上的人们给了它一个简单的名字——
“主街”。如果你沿着枕木台阶走到底,在主街上左转,就能一直走到黑迹湖码头,
沿途经过沃灵顿和巴迪- 杰里森邋遢的小饭馆……还有沿途山坡上虚掩在云杉和松
树从里的四五十幢夏季别墅。如颗你往右转,就能一直走到黑罗湾,不过这可能要
花上你一整天,因为如今主街的那一段草木丛生不宜行走。
我在主街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径直朝前跑去,一头跃进湖里。就在我满心欢喜
地跳在半空中的时候,空然想到自己上一次这么跨进湖里的时候还牵着妻子的手。
落水的一刻简直是灾难。水凉得足以让我想起自己是四十岁,而不是十四岁,
有一暧间,我的心脏在胸腔里停止了跳动。黑迹湖在我头顶合起来的时候,我差不
多相信自己永远也别想活着浮也水面了。人们会发现我脸朝下漂浮在游泳浮板和那
一小段发球我的主街之间,一个冰凉的湖水和油腻的乡村汉堡的牺牲品。他们会在
我的墓碑上刻上:你妈说过吃完饭至少休息一小时。
接着我的脚角到了湖底的石头和滑溜溜的水草,然后我拼命朝上游,像一个企
图在一场势均力敌的篮球赛结束时再来一个大灌篮的球员。冲出湖面,我大口喘气,
水立刻灌进嘴里,我咳了出来,一只手同时捶击胸腔,想让心脏重新工作——来吧,
宝贝,继续工作,你能行的。
我回到齐腰深的水里,站住脚夫,嘴里满是凉水味——带着矿物质腥味的湖水
味,就是你洗衣服时一定想除掉的味道。这恰恰是我站在68号公路路边上时尝到的
味道,恰恰是玛蒂告诉我她女儿的名字时我尝到的味道。
这是心理作用,是联想,从相近的名字联想到死去的妻子,进而联想到这个湖,
这——
“这湖的味道我尝过一两次。”我大声说出这句话。好像为了强调这一点,我
掬起一捧湖水——我和所谓“本部湖泊协会”的其他成员每年得到的分析报告上说,
这是全缅因州最干净最清澈的湖水——喝了下去。这一回没有任何启示,脑海中也
没有闪现任何念头,它仅仅是黑迹湖,先是在嘴里,然后到胃里。
我朝湖中的浮板游去,爬上浮板边带三道横杠的扶梯,翻身躺在热乎乎的木板
上,突然非常庆幸自己回到莎拉,一切都被抛到脑后。从明天起,我要在这儿开始
一种新生活——努力开始,不管怎么说。此刻我头枕在胳膊弯里,昏昏欲睡,非常
自信一天的冒险活动已经结束。
我过于自信了。
来T 镇的第一个夏天,乔和我就发现从自家面朝黑迹湖的露台上能看见卡斯特
尔—洛克的焰火表演。当天色渐渐变暗,我回忆起这一点,心想今年放焰火时,我
可以坐在客厅里看录像。重现我们一起在露台上度过的那些七月四日的黄昏,我们
边喝啤酒边对着焰火大笑的场面,实在不是一个好主意。即便不想这些,我也已经
够孤独的了,这种孤独是我在德里未曾体验过的。转念我又问自己,来T 镇为了什
么,不就是为了最后一次面对乔的记忆——所有的——然后让它们安息。当然,恢
复写作的可能性从来没有像那一晚看上去那么渺茫。
没有啤酒——我忘了在“湖畔小店”或“乡村咖啡馆”买上一格——不过好心
的布兰达- 梅赛夫太太给我留了可乐。我拿了一罐百事可乐,坐下来观看焰火,希
望自己不要太难过。希望自己不要哭。我不敢跟自己开玩笑;在莎拉更容易触景生
情。我必须挨过这一关。
夜晚的第一个焰火刚刚消失在空中——一大簇散开的蓝光闪闪烁烁,后面跟着
远远的爆炸声——电话铃就响了,起到了卡斯特尔—洛克的微弱爆炸没有直到的作
用——我惊得跳了起来。我想也许是比尔- 迪恩打来的长途电话,想问我住得还好
吗。
乔去世前的夏天,我们买了一台无绳电话,这么一来就能边打电话边在房子的
底楼随便走动,我俩都爱这样。我穿过玻璃拉门进入客厅,按下了“通话”按钮,
回到露台上的椅子里,然后说:“喂,我是诺南。”远处湖对岸卡斯特尔—维尔上
空低矮的云层下腾起黄色和绿色的火球,紧接着是静静的闪光爆炸,最后变成噼啪
声传到耳边。
一开始电话里什么声音都没有,接着是一个人暴躁的声音——一个老年人,但
不是比尔- 迪恩——他说:“诺南?诺南先生?”
“怎么?”西方天空出现一片巨大的金色光群,闪烁着,把低矮的云层染成无
数根金银丝,让我想到电视颁奖典礼上穿着闪光夜礼服的漂亮女人。
“德沃尔。”
“什么事?”我又问道,这回很小心。
“麦克斯- 德沃尔。”
我们这儿不常见到他,奥黛丽说过,我以为那是北方佬的玩笑,但很显然她是
认真说的。惊人的消息出现时总是接二连三。
那好,又怎么样?我一向不擅长谈话的开局。我想问他是如何弄到我的电话号
码的,我的号码没有登在电话本上,但这么问又有什么意思呢?当你拥有五亿美元
的时候——如果电话那头果真是麦克斯- 德沃尔的话——任何号码对你都是公开的。
我直了直身子,又问了一遍“什么事”,这回话尾不再带着疑问的升调。
又是一阵沉默。倘若我打破沉默开始提问,他就会掌握主动……如果那时我们
的对话还算得上对话的话。一个很好的开局,可我拥有和我的代理人哈罗德- 奥布
罗斯基长年打交道的优势——哈罗德,欲言又止的沉默之王。我在椅子里坐稳,把
可爱的小无绳电话贴在耳边,看着西方天空的焰火。红色的光群变成蓝色,绿色的
变成;无形的美人们身穿闪光的夜礼服在云端漫步。
“我知道你今天遇见了我的儿媳妇。”最后他终于开口了,听上去又气又恼。
“可能吧。”我说道,努力装出毫不吃惊的样子,“我能知道你打电话来有什
么事吗,德沃尔先生?”
“我知道发生了一起事故。”
白色的光点在空中舞蹈——像是爆炸的宇宙飞船,紧接着传来阵阵噼啦声。我
发现时间旅行的秘密,我心里说,原来是一种听觉现象。
我刚才把电话握得太紧了,于是让手放松了一下。麦克斯- 德沃尔。五亿美元。
他不像我想的那样待在棕榈泉,而就在近处——就在T 填,如果我能够依赖电话背
景里标志性的“嗡——”声的话。
“我在担心我的孙女。”他的声音更加暴躁了,他火了,很显然——这是一个
多少年来都不用掩藏自己情绪的人。“我知道我儿媳妇的脑子又发昏了。她常常那
样。”
现在半打五颜六色的火球点亮了夜空,像老迪斯尼动画片里的花朵那样纷纷绽
开。我能想象人群聚集在卡斯特尔—维尔,盘腿从在自带的毯子上,吃着冰激凌筒
喝着啤酒,同时叫道“噢——”。我想,那就是一项艺术口成功的标志——所有人
都同时叫道“噢——”。
你被这家伙吓坏了,不是吗?乔的声音问道。好吧,也许你有理由害怕。一个
认为自己有权在任何时候对任何人发火的人……这样的人可以是很危险的。
然后是玛蒂的声音:诺南先生,我不是一个坏母亲。这样的事以前从没发生过。
毫无疑问在那种情况下大多数坏母亲都会这么说,我心想……但我相信她。
再说,妈的,我的电话号码是不公开的。我坐在这儿喝可乐看焰火,谁也没犯
着,而这个家伙居然——
“德沃尔先生,我不知道——”
“别对我来这套,识相的别来这一套,诺南先生,有人看见你和她们说话了。”
他的口气让我感觉自己像是个被贴了共产主义分子标签的可怜家伙站在乔- 麦卡锡
的委员会跟前,而他正是麦卡锡本人。
当心,迈克,乔的声音说。当心麦克斯威尔的银锤子。
“今天我的确遇到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女孩,还跟她们说了话。”我说,“我猜
你说的是她们吧。”
“不对,你看见一个刚会走路的小孩独自在路中间走。”他说,“然后你看见
一个女人,我的儿媳妇,开着那辆破东西从后面赶上来,那孩子很可能被她撞死。
你为什么要保护那个年轻女人,诺南先后?她有没有答应过你什么?你这么做对那
孩子没好处,我可以告诉你。”
她答应带我回她的房车,然后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心里说,她答应只要我
守口如瓶她就从头到尾都张着嘴——这就是你想听的吗?
是的,乔的声音说。很可能这就是他想听的;很可能这就是他愿意相信的。别
让他激起你幼稚的讽刺欲,迈克——你会后悔的。
我到底为什么要保护玛蒂- 德沃尔?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了这个会在
里面陷得多深。我只知道她看上去非常疲惫,孩子身上并没有青一块紫一块,也没
有显出受惊吓或发呆的表情。
“的确有一辆车,一辆旧吉普。”
“这下有点儿像样了。”他满意了,露出极有兴趣,几乎是贪婪的口气,“那
——”
“我猜她们是一起开车来的。”我说。想到编故事的才能并没有弃我而去,我
几乎得意忘形了——觉得自己像一个过了气的棒球投手,虽然无法再在众人面前表
演,却能在自家后院里投出漂亮的弧线球。“小女孩可能想摘些野花。”我仔细地
斟酌每个词,好像自己没有坐在自家露台上,而是在法庭面前作证。哈罗德会为我
骄傲的。哦,不。哈罗德会惊讶我居然会参与这样的谈话。
“我猜她们是在摘野花吧。这件事我记不太清楚,真糟糕。我是一个作家,德
沃尔先生,我开车时思想常常会飘——”
“你在撒谎。”现在他毫不掩饰,气急败坏像一锅烧开了的水。正如我原先怀
疑的那样,要这个人不顾羞耻地扯下脸皮是很容易的。
“德沃尔先生,电脑德沃尔,是吗?”
“你猜对了。”
脾气不小的乔越是怒火中烧,声调和措辞就越是变得冰冷,此刻我发现自己在
模仿她,说实话这很奇怪。“德沃尔先生,我不习惯夜间被陌生人打扰,也没有兴
趣继续和把我称作骗子的人谈话。再见,先生。”
“如果什么也没发生,你为什么要停车?”
“我离开T 镇很多久,想看看‘乡村咖啡馆’是不是还开着。对了,顺便问一
句——我不知道你从哪儿搞到我的电话号码的,不过我知道你应该如何处置它。晚
安。”
我用拇指切断通话,然后呆呆地看着电话机,好像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东西似的,
握电话的手颤抖着。心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脖子和手腕上的青筋也随之搏动,我
寻思着倘若不是因为自己银行账户上还存着丁当作响的几百万美元,一定会叫他把
我的号码塞进他屁眼里去。
巨人之战,亲爱的,乔用她冰冷的语气说,全都是为了一个住在房车里的十几
岁的女孩。她甚至连乳房都说不上有。
我大声笑起来。巨人之战?算不上吧。世纪初的一个亿万财阀曾经说过,“如
今一个人有了一百万美元就当自己是阔佬了。”在德沃尔眼里我很可能就是这么个
人,从更广的意义上来说他也许也对的。
现在西方的研究里翻腾着一片五彩缤纷的光点,焰火表演已近尾声。
“这都是为了什么?”我扪心自问。
没有回答,只有一只潜鸟从远方的湖面上哼哼了一声,不知是不是在抗议那些
打搅了它的噪声。
我站起来走进屋里,把话机放回充电架,突然想到话机可能再次响起来,德沃
尔可能还要表演一番电影里的大发雷霆:要是你胆敢挡我的道儿,朋友,我警告你,
最好识相点儿,让我给你点儿建议——
电话铃没有再次响起。我把剩下的可乐倒进干燥的喉咙,决定上床睡觉。至少
今晚我没有在露台上一个人潸然泪下,德沃尔帮我熬过了这个夜晚。奇怪,我竟然
有点儿感谢他。
我走进北卧室脱衣躺下,想着那个小女孩凯拉,还有她那可以当她姐姐的母亲。
德沃尔视玛蒂为眼中钉,这很显然,假如在德沃尔眼里我几乎一文不名,那他又是
怎么看玛蒂的呢?要是他跟她过不去,她又拿什么来和他抗争呢?想到这些让人难
受,我想着想着睡着了。
三小时后,我起身去解决临睡前很不明智地喝下的那罐可乐,睁着一只惺忪的
睡眼站在小便池前。我又一次听到了那哭泣声,黑暗中一个迷路或吓坏了的孩子…
…兴许只是装作迷路或吓坏了的孩子的哭声。
“别。”我知道,光着身子站在便池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求你别这样,
很吓人的。”
这哭声像以前那样渐渐变轻,像是顺着一条遂道走远了。我回到床上,侧身躺
下,闭上眼睛。
“这是一个梦。”我说道,“只不过另一个曼德里的梦。”
我知道这不是,但我也知道自己会重新入睡,此刻后者才是重要的。在我的意
识渐渐变得模糊时,我用完全是自己的声音想道:她是活的,莎拉是活的。
我还知道一点:她属于我。是我重新找到了她,不管怎样,我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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