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拉里在门厅过道里找到一个黑人妇女,她神色疲倦地告诉拉里,艾丽斯·安德
伍德可能正在24楼上编制存货清单。乘电梯上楼的时候,他感觉到电梯里其他人
的目光悄悄地、谨慎地扫过他的额头。伤口已经不再流血,额上却留下了极不雅观
的凝固血块。
24楼是一家日本照相机公司办公的地方。拉里在走廊里来来回回踱了将近2
0分钟,他觉得自己就像羊群里钻出来的一匹马。楼里随处可见西方国家的董事,
不过日本人很多,他6。2英尺的个头更像是羊群里的高头大马。矮个的男人和女
人们向上斜着眼睛,瞟着他前额上凝固的血迹和沾着血的茄克衫袖子,东方式的无
动于衷让人很是不安。
在一株高大的蕨类植物后面露出一扇门,门上写着“保管员与房屋管理”,拉
里终于认定这就是他要找的地方。他试着转动把手,门没锁,他推门走进屋里。他
母亲正在里面,穿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制服,脚上套着弹力长袜和绉布鞋子,头发用
一只黑色的发网紧紧地罩住。她背对着拉里,一手拿着夹纸板,看来正在清点摆在
高架子上的那些盛喷雾清洁剂的瓶子。
一种强烈的犯罪般的冲动,让拉里直想转身逃出去。回到与母亲的公寓相隔两
个街段的车库,拿回他刚刚交付给法克的两月租金。就那么走进去,摆动身体跳起
舞。到哪里去跳呢?任何地方。巴港,缅因,坦帕,佛罗里达,盐湖城,犹他。任
何地方都是好地方,只要轻松自在地离开这间散发着肥皂味的小房间。不知是因为
荧光灯的照射还是额上的伤口,他感到一阵该死的头痛。
哦,别再发牢骚了,你这可恶的胆小鬼。
“嗨,妈妈。”他说。
她微微吃了一惊,可是并没有转身。“这么说,拉里,你找到住宅区的路了。”
“是的,”他用脚在地板上来回地蹭着,“我很抱歉。昨晚我应该打电话给你。”
“可不是吗,好主意呀。”
“我跟巴迪在一块来着。我们……呃……我们去串门了。到镇上去了。”
“我猜就是这事,不然也差不了多少。”她用脚钩过一个小凳子,站上去,开
始数架子最高层上摆着的地板蜡瓶子,边数边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尖轻轻点着。她
必须尽力抬脚才能够到那些瓶子,衣服也跟着向上牵起,露出长袜的褐色边缘。透
过网状的丝袜,他可以看到她白晳的大腿。他把眼睛转开去,信马由缰的思路突然
把他带到诺亚的第三个儿子身上,想象着当儿子看着自己年迈的父亲赤身裸体地躺
在那张简陋的小床上时所发生的事情。此后,那个可怜的人儿就只能以伐木和卖水
为生了。他和他的后裔。这就是今天为什么会发生种族骚乱的原因了。儿子,赞美
上帝吧。
“你来就是要告诉我这些吗?”她问,第一次转头看他。
“噢,我是想告诉你我昨晚到哪儿去了,并且和你说抱歉。我忘了告诉你真是
太差劲了。”
“是吗,”她又道,“没错,你是差劲,拉里。你以为我会忘记吗?”
他红了脸。“妈妈,你听我说。”
“你在流血。脱衣舞女拿她的遮羞布扔你了?”她又转身朝着架子,把最高一
层的瓶子点了一遍,在夹纸板上作了个记号。“上星期有人拿走了两瓶地板蜡,”
她说,“走运的家伙。”
“我是来向你道歉的!”拉里提高了嗓门。她没有跳起来,而他却有点按捺不
住了。
“是吗,那么你道完歉了。该死的地板蜡,要是再有人顺手牵羊的话,乔汉先
生会吃了我们的。”
“我不是在酒吧间打架,也没去什么脱衣舞会。跟这种事没任何关系,那只是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她转过脸,眉毛挑得像两弯月牙,这是她一贯的讥讽方式,拉里再熟悉不过了。
“只是什么?”
“这个……”,他一时想不出一个有说服力的谎话(编谎话的快速反应本领还
不到家)。“是一只刮铲。”
“有人把你当成煎蛋了?你和巴迪到镇上快活了整整一个晚上吧?”
他总是忘记自己远不是她的对手,过去不是,将来恐怕也永远不会是。
“是个女孩子,妈。她朝我扔的。”
“她八成是个神枪手吧,”艾丽斯·安德伍德说,接着又转过脸去。“那个讨
厌的孔苏埃拉又把调拨单藏起来了。不是他们干得有多好;我们需要的东西从来就
不能全部搞到手,处理不了的东西倒有一大堆。”
“妈,你生我气了?”
她猛地把手放在腰间,双肩一沉。
“别生我的气,”他低声说,“不要生气,好不好?嗯?”
她掉过脸,拉里在她眼中看到一种不自然的光芒,也许已经够自然的了,不过
那肯定不是荧光灯反射的光,他又一次听到口腔保健医生盖棺定论般的话:你不是
个好人。如果只为了跟她说这些废话,他又干吗自寻烦恼回家来呢……她的态度好
坏又有什么关系。
“拉里,”她轻轻地说,“拉里,拉里,拉里。”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她不打算再说什么;他甚至允许自己这样希望了。
“你只会说这些话是吗?‘别生我的气,求求你,妈,不要生气’?我从收音
机里听到你唱歌,虽然我不喜欢那首歌,可我还是为你骄傲。人家问我那真的是你
的儿子吗,我说是的,那是拉里。我跟他们说你一向会唱歌,这不是说谎,对不对?”
他可怜兮兮地摇着头,不让自己开口。
“我告诉他们,上初中的时候,有一次你拿过多尼·罗伯茨的吉他,只学了半
个小时,就弹得比他还棒,虽然他从二年级就开始学习弹奏了。你有天赋,拉里,
从来没人告诉我这一点,你更是从来不说。我相信你也是知道的,因为只有在这件
事情上,我从没听你发过牢骚。然后你走了,我有没有为此责备过你呢?没有。年
轻的小伙子和姑娘们,他们都走了。这是世界的自然规律。有时候它糟透了。可这
是必然的。然后你回来了,有人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没有。你回来是因为,不管
你的唱片有没有轰动,总之你在西海岸碰到了什么麻烦。”
“我没碰到任何麻烦!”他气呼呼地反驳道。
“你不用否认,我看得出兆头。我做你的母亲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瞒不过我的,
拉里。麻烦在于,有这么一样东西,虽然你一直在到处寻找,可就是不能转过身来
看看。有时候我想,你穿过马路都会踩到狗屎。上帝会原谅我这么说的,因为上帝
知道是事实。我疯了吗?没有。我失望了吗?是的。我本来以为你会悔改。可你没
有。你走的时候就已经不是孩子了,可骨子里还幼稚得很;你回来的时候这一点仍
然没变,变的只是你的发型。你知道我对你回来的原因是怎么看的吗?”
他看着她,想开口,可是他知道,如果他真的说出口,会使他们两人都失去理
智。“不要哭,妈妈,嗯?”
“依我看,你是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才回家的。你想不出还有谁会收留你。
我从没对其他任何人说过你什么,拉里,甚至我的亲姐姐也不例外,可是既然你逼
我说,我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对你的看法。你只知道索取,你从来就只知道索取。
好像在我怀着你的时候,上帝把你的另一部分给放走了。你不坏,我说的不是这个
意思。你父亲死后我们不得不住过一些地方,要是你身上有坏的基因,那你早就变
坏了,上帝知道。在奎恩斯的时候,那次你在卡斯蒂尔路的楼下大厅里写一个下流
的词,我想那就是我见到你做的最坏的事了。你还记得吗?”
他记得。她用粉笔把那个词写在他的额头上,让他绕那条街走了3圈。从此以
后,他再也没在建筑物的墙上写过那个词或者其他任何词。
“最糟糕的是,拉里,你的用意是好的。有时候我想,如果你变得坏一点,那
倒简直是一种幸事了。是的,你好像知道什么是错的,可你不懂怎样来惩罚错误。
我也不懂。在你小的时候,我试遍了我所知道的各种办法,包括把那个词写在你的
额头上……从那时候开始,我变得绝望,否则我永远不会对你做出那么恶劣的事。
你之所以回家来看我,是因为你明白我不能不付出,不是为每个人付出,而是只为
你一个人。”
“我打算搬出去,”他说,他一字一顿地说,说每一个字都像吐出一个干棉球。
“今天下午就搬。”
话一出口他就醒悟过来,他现在可能连搬家的钱也没有了,至少在华纳把他的
下一张版税支票寄给他,或者是在喂饱洛杉矶那帮最饥饿的猎犬之后,把支票的剩
余部分寄给他之前是这样。眼下需要现款的开销就有两笔三菱停车通道的租金,还
有星期五之前必须交付的一笔巨款,除非他想让那位友好的高邻四处找他讨债,他
不希望会是这样。他又想起昨晚那场狂欢的开场曾经是多么纯洁,他和巴迪、巴迪
的未婚妻,还有巴迪未婚妻的朋友,那位口腔保健医生,一个来自布隆克斯的好姑
娘,拉里,你会爱上她的,伟大的幽默感。狂欢过后他更是囊中羞涩。不,确切地
说,他现在一个子儿的现金也没有了。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恐惧。现在离开母亲,
他能到什么地方去呢?去旅馆?只要比三流客栈稍好一点的旅馆,看门人见到他都
会笑掉大牙,告诉他走错了地方。虽然现在还衣冠楚楚,可那些人会知道,那些狗
杂种总会知道,他们能嗅得出空荡荡的皮夹子。
“不要走,”她温和地挽留道,“希望你不要走,拉里。我特意买了些吃的,
你大概已经看到了。我想今天晚上咱们可以玩玩杜松子牌。”
“妈,你哪会玩杜松子。”他说,微微笑了笑。
“得一分赢一便士,我能让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输得精光。”
“也许吧,要是我让你400分的话。”
“听听这孩子,”她温和地讥讽道,“要是我让你400分的话。留下来吧,
拉里。怎么样?”
“好吧,”他说。这一天里,他头一次感觉不错,真的很不错。一个微弱的声
音在他体内低语:你又在伸手了,屡教不改的拉里,拿自由作赌注。可是他不愿意
去听。不管怎么样,这是他的母亲,而且是她求他留下的。当然,在求他留下之前,
她确实说过一些比较生硬的话,可是求了就是求了,对不对?“让我告诉你,7月
4日的比赛我来买票。我只要从今晚赢你的钱里面拿出个零头就行了。”
“你连个零头也赢不了,”她亲切地说,一边转身对着架子,“楼下大厅有男
卫生间,干吗不去把你额上的血洗掉呢?再从我钱包里拿出10美元,去看场电影
吧。第3大街上还是有几家好影院的,你只要别去49大街和百老汇附近那些下流
地方就行。”
“我过几天给你钱,”拉里说,“我的唱片这星期在排行榜上排第18位。我
刚查过报纸。”
“那太好了。既然你这么有钱,干吗不买一张电影拷贝,还去什么电影院呢?”
他的嗓子突然被什么东西卡住。他清了清喉咙,可那东西固执地不走。
“好吧,不要紧,”她说,“我的舌头就像一匹坏脾气的马,一旦开始了,就
得一个劲地跑下去,直到筋疲力竭为止。你是知道的。拿15美元吧,拉里,就算
是贷款。我想我总会收回来的,不管用什么办法。”
“你会的,”他说。他走过去,像个小男孩似的拽拽她的衣服边。她低头看着
他。拉里踮起脚尖吻吻她的面颊。“我爱你,妈。”
她似乎吃了一惊,不是因为他的吻,也不是因为他的话或是他说话的语调。
“呃,这我知道,拉里。”她说。
“关于你说的那些话,就是眼下遇到了麻烦的事,我是,有点,不过那不是…
…”
她的声音立刻变得冰冷而严厉,竟然有那么冰冷,他不禁一怔。“这些事我不
想听。”
“好吧,”他说,“我问你,这附近哪家电影院最好?”
“卢克特温,”她回答说,“不过我不知道在演什么片子。”
“没关系。你知道我的观点吗?有三样东西,美国任何地方都能找得到,可是
想要最好的,就只能来纽约。”
“是吗,纽约时报评论员先生?哪三样东西呢?”
“电影,棒球,还有内迪克的热狗。”
她笑了。“你不笨,拉里你从来就不笨。”
于是他下楼去了卫生间,洗掉额上的血迹,然后回到楼上,又一次吻了他的母
亲。然后从她的磨损的黑色钱包里取出15美元。然后去了鲁克斯电影院,看了一
个名叫弗雷迪·克鲁埃迪疯狂恶鬼的故事。恶鬼把一些少年吸进他们自己梦中的流
沙里,除了主人公,最后所有的人都死了。弗雷迪·克鲁埃迪好像也死了,不过也
很难说,电影名字还有罗马数字,不知道还会推出多少个续集。拉里觉得指尖上带
剃刀的那个人可能还会回来,他却不知道,后排座位上不断发出的一个声音已经宣
告一切一切的终结:不会再有电影结局,甚至过不了多久,连电影也不会有了。
拉里后排座位上,一个男人在咳嗽。
客厅深处的角落立着一只老爷钟。法兰妮·戈德史密斯就是听着老爷钟有节奏
的滴嗒声长大的。它评判着这个房间,这个法兰妮从来没有喜欢过的房间,这个甚
至会让她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心怀憎恨的房间。
她最喜欢的房间是父亲的工作室,地方不大,连着正房和谷仓,门也是小小的,
最多5英尺高,快要被厨房古老的木头温室遮住了。单是这扇门就让人生出无限的
遐想:它那么小,又那么隐蔽,后面藏着的仿佛是神话故事和幻想的仙境天国。后
来她长大了,长高了,过这道小门时也得像父亲一样低头弯腰。除非万不得已,她
母亲决不会踏进工作间半步。这是一道《爱丽斯漫游奇境记》的门,有段时间,她
的“游戏”——一个连父亲都不肯告诉的秘密——就是想象某一天她打开这扇门时,
发现彼得·戈德史密斯的工作室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然后会另外找到一条从奇境
通向霍比顿的地下道,一条虽然低矮却很舒适的隧道,圆拱形侧壁和顶棚都是泥土
堆成的,坚硬的树根在顶篷上纵横交错,碰上哪一块,都会给你的脑袋留下记号。
隧道里闻不到潮湿的泥土和空气,也没有龌龊的虫子和蚯蚓,而是弥漫着一种樟树
的芬芳和烤苹果饼的香味,这股香气会把你带到前面的食品室,在那里,比尔博·
巴金斯先生正在为自己举行101岁的生日晚会……
当然,舒适的隧道从来没有出现过,不过对于在这栋房子里长大的法兰妮·戈
德史密斯来说,拥有这个工作间(有时候父亲称之为“工具室”,母亲则称之为
“你爸爸喝啤酒的肮脏去处”)就足够了。那里有古怪的工具和奇形怪状的小玩具,
有巨大的柜子,柜子里有上千个抽屉,每一个抽屉都塞得满满当当,钉子、螺帽、
刀片、砂纸(三种型号的砂纸:细的、中粗的和粗的)、刨子、水准仪,以及所有
她当时叫不上名字、如今仍然叫不上名字的东西。工作间里的光线十分昏暗,只从
房顶垂下一只挂满了蜘蛛网的40瓦灯泡,灯光总是对准父亲工作的身影。屋里弥
漫着灰尘、油污的气味,还有烟斗冒出的烟味,她现在似乎得出一条规律:每个做
父亲的都必定抽烟。烟斗、雪茄烟、纸烟、大麻烟、印度大麻烟、莴苣烟,反正逃
不出一个烟字,因为烟味是她童年时代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把那个扳手递给我,法兰妮。不是那把小的。今天在学校做什么了?……是
吗?……那么,罗德斯为什么要把你推倒呢?……是呀,很严重的擦伤。不过跟你
衣服的颜色倒是挺相配的,你不觉得吗?现在你只要找到罗德斯,让她再把你推倒
一次,把另一条腿也擦伤,那两边就对称啦。把那把大起子递给我,好吗?……不,
黄把的那个。”
“法兰妮·戈德史密斯!马上给我从那个肮脏的地方滚出来!把校服换下来!
马——上!你又要脏得不成样子了!”
即使到了现在,她已经21岁,她还会弯腰穿过那道门,站在父亲的工作台和
那个冬天里暖洋洋让人昏昏欲睡的古老的本·弗兰克林炉子之间,捕捉星星点点小
法兰妮·戈德史密斯在这间屋子里长大的感觉。这是一种虚幻的感觉,几乎总是带
着淡淡的忧伤,回忆起她已经很少忆起的夭折的哥哥弗雷,他曾经多么健壮地成长,
可终于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走了。她站在那儿,闻着无孔不入的油味,闻着潮湿的
霉味,和父亲的烟斗散发出的淡淡的烟味。她几乎想不起那时候自己是怎样一个小
小的、小小的小女孩,可是离开这个地方,她有时候反倒会记起来,而这种感觉是
愉快的。
不过现在还是来说说客厅吧。
客厅。
如果说工作间就像父亲的烟斗发出的幻觉般的气味(他有时在她耳痛的时候,
轻轻地把烟喷进她的耳朵,不过之前他总是先让她保证不告诉卡拉,因为她要是知
道了,一定会大发雷霆),是童年时代幸福的象征,那么客厅则代表着一切你希望
永远忘掉的童年的记忆。不跟你说话的时候把嘴巴闭上!记吃不记打!立刻上楼换
衣服,你不觉得穿这个不合适吗?你的脑子是木头做的吗?法兰妮,别抓弄你的衣
服,人家还以为你身上有跳蚤呢。你安德鲁叔叔和卡莱娜婶婶会怎么想?我的脸都
让你给丢尽了!……在客厅,你必须保持缄默;在客厅,你想搔痒却不能;在客厅,
不绝于耳的是专制的命令和无聊的谈话,亲友捏痛你的面颊;喷嚏不能打,笑不能
笑,还有最受不了的,连呵欠也得憋回去。
客厅的中心是那只时钟,那只令她母亲魂牵梦绕的时钟。这只钟是卡拉的祖父
托宾斯·鲍恩1889年搬回家的,此后几乎立即被奉为传家宝,多年来历经变迁,
每次都被小心地包好,买好保险,随着全家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这只钟的
诞生地是纽约州的布法罗,一家名叫托比亚斯的作坊,那地方的烟味和龌龊劲丝毫
不亚于彼得的工作间,虽然这种比较要是让卡拉听到一定会斥为风马牛不相及),
当家族中有人因癌症、心脏病或事故去世时,这只钟有时又被从家里的一个位置挪
到另一个位置。自从彼得和卡拉大约36年前搬进这栋房子,这只钟就一直立在客
厅里,忠实地守着自己的岗位,滴嗒,滴嗒,把平淡无奇的时间细细密密地分割开
来。如果她愿意,这只钟总有一天会是她的,当法兰妮注视着母亲苍白、震惊的面
孔,她曾经认真地想过。可是我不想要!我不想要,而且也不会要的!
在这个房间里,玻璃钟下放着一些干花,地上铺着一块嵌着暗红色玫瑰花图案
的鸽灰色地毯,一扇雅致的凸肚窗俯瞰山下的1号公路,公路和花园之间是一大片
水蜡树树篱,这是在加油站刚刚在公路拐角处出现的时候,卡拉以一种不折不挠的
热情,不断催促丈夫种下的。这树篱一经种下,她又热情不减地催促丈夫想办法让
树篱快些长高。法兰妮心想,即使是放射性肥料能帮她拔苗助长的话,她也决不会
弃之不用的。随着树篱不断长高,卡拉关于水蜡树的抗议的噪声在逐渐减小,估计
再过两年左右,这噪声就会完全消失,因为到那时,树篱的高度就会把那个讨厌的
加油站完全遮住,使这神圣的客厅从此免遭亵渎。
至少,有关这个话题的噪声将会消失。
墙纸上巨大的绿叶红花的图案几乎和地毯上的玫瑰花同样暗淡。早期的美式家
具和一套深色的红木双门家具。一只仅供展示的壁炉,壁炉旁边永远一尘不染的红
砖地面上,一成不变地摆着一截桦木。在法兰妮看来,那截木头怕是早已干燥得像
报纸一样一点就着。桦木上面吊着一只巨大的罐子,大得足以供小孩在里面洗澡。
罐子是从法兰妮的曾祖母手中传下来的,它一成不变地悬挂在那块永恒的桦木上面。
壁炉台的上方,结束这一部分画面的,还有那杆一成不变的燧发枪。
平淡无奇的时间被分分秒秒地分割开来。
她最早的记忆之一,就是在那块印着暗红色玫瑰花图案的鸽灰色地毯上撒尿。
她那时大约3岁,还没有经过长时间的训练,可能也没有获准进入这间重要场合专
用的客厅,因为小孩子制造意外的机会比较多。不过不知怎么她还是进去了,然后
就看见她的母亲百米冲刺般跑过来,一把抓起她,想趁那要命的事情还没发生赶紧
阻止她,可是她已经憋不住了,屁股周围的鸽灰色地毯慢慢变成暗灰色,她的母亲
尖声高叫起来。那污渍最终被洗去了,可谁知道经过了多少次耐心的洗涤?也许上
帝会知道,反正法兰妮·戈德史密斯不会知道。
那一次,法兰妮和诺曼·伯斯坦躲在谷仓里,一边的干草上堆着两人的衣服,
正在彼此观察的时候被母亲撞个正着,母亲就是在这间客厅里给她训话的,声色俱
厉,毫不含糊,不厌其详。当平淡无奇的时间被那只老爷钟庄严的滴答声分割得支
离破碎,卡拉问她,要是让你光着身子到国家一号公路上遛一圈,你愿不愿意?那
会怎么样?6岁的法兰妮哭了起来,不过说不清什么原因,她总算抑制住了渐渐逼
近的歇斯底里的发作。
10岁的时候,有一次她骑在车上,只顾回头对乔治亚特说话,一下子撞在了
邮筒上。她的头磕破了,鼻子流了血,双膝也蹭破了皮,眼前一阵金星乱冒。恢复
清醒之后,她沿着车道蹒跚地走回家,眼泪汪汪地,被那么多从自己身上流出的血
吓坏了。她本来要找父亲求救的,可是父亲上班去了,她只好磕磕绊绊地进了客厅。
她的母亲正在给维尔纳太太和佐治太太沏茶。出去!她尖声叫道。接着她跑过去,
抱住法兰妮,喊着:“哦,法兰妮,哦,亲爱的,出了什么事,看你可怜的鼻子!”
可是她还是把法兰妮领到厨房,因为那里的地板不怕被血玷污。尽管她一直柔声抚
慰,可法兰妮永远也忘不了,她的第一个反应不是“哦,法兰妮!”而是“出去!”
她最关心的是那个客厅,在那里,平淡无奇的时间可以一分一秒地走,而鲜血却没
有权利流。永远忘不了这一幕的也许还有佐治太太,尽管法兰妮当时泪眼模糊,她
还是瞥到了这位女士在那一瞬间脸上震惊的、不敢相信的表情。从那以后,佐治太
太几乎再也没有登门。
初中一年级的时候,她的成绩单上的品行分得了个“差”,于是她自然被请进
客厅跟母亲讨论这个评语。高中毕业那年,她因三次课后留校的纪录又被请进了这
间客厅。客厅是讨论法兰妮理想的地方,而她的理想在这里似乎总被斥为浅薄可笑
;客厅是讨论法兰妮希望的地方,而她的希望在这里似乎总被判定毫无价值;客厅
也是讨论法兰妮不满的地方,而她的不满在这里似乎全成了无理取闹更别提她的哭
泣、牢骚和不知足了。
客厅也是安放她哥哥棺木的地方,支架上放着玫瑰、菊花和山谷的百合,芳香
满屋,而在那个角落,面无表情的老爷钟固守着它的岗位,滴答,滴答,分分秒秒
地分割着平淡无奇的时间。
“你怀孕了。”卡拉又一次重复道。
“是的,妈妈。”她的声音干巴巴的,可她不允许自己舔一下干燥的双唇,相
反,却把它们狠狠地闭起来。她想:在我父亲的工作间里,有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
孩,她永远都会在那里,笑着,躲在桌子下面,躲在带着上千个抽屉的工具柜后面,
结痂的膝盖顶着胸膛。那是个幸福的女孩。可是在我母亲的客厅里,有一个小得多
的小女孩,她会忍不住像一只讨厌的小狗一样把尿撒在地毯上。一只讨厌的小母狗。
她同样永远都会在那里,不管我多么希望她消失。
“哦,法兰妮,”她母亲说,语速非常快。她一只手撑着一侧的脸颊,宛如一
个被人冒犯的少女。“这事是怎么发生的?”
这问题跟杰西提的一样。她真的被激怒了,她的问题居然跟他的一样。
“既然你自己生过两个孩子,妈妈,我想你知道它是怎么发生的。”
“你少给我狡辩!”卡拉喊道。她怒目圆睁,眼里几乎喷出火来,那阵势曾让
小时候的法兰妮心惊肉跳。她以极快的速度站起身来(这个动作也曾让法兰妮心惊
肉跳)。这是个高个的女人,一头灰色头发优雅地在头顶盘成髻,发髻顶端带着发
饰,那常常是巧手美容师的艺术品。高挑的身材,穿一件时髦的绿色外衣和一条完
美的米色长裤。她走到壁炉台前,这是她遇到烦恼时的习惯动作。她站在那儿。在
燧发枪的下面,放着一本大大的剪贴簿。卡拉是半个业余家谱学家,她的整个家族
都装在那个本子里面……至少从遥远的1638年算起,那时这个家族的第一位有
案可稽的祖先已经在从伦敦的无名百姓中出人头地,一个古老的教堂收录了他的姓
名:默顿·唐斯,弗里马森。4年前,她的家谱发表在《新英格兰家谱学家》上,
而卡拉就是编纂人。
现在她用手指拨弄着那本苦心经营的书,那是个无人能够涉足的安全所在。难
道那些名字中间就没有小偷?没有酗酒的人?没有未婚母亲?法兰妮感到怀疑。
“你怎么能对我和你父亲做出这种事来?”她终于发问,“是那个杰西吗?”
“是的。杰西是孩子的父亲。”
“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卡拉重复道,“我们竭尽全力培养你走正道。这
真是真是……”
她双手捂住脸,啜泣起来。
“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她哭道,“不管怎样,我们为你付出了那么多,
难道这就是你的报答?你竟然出去跟……跟一个男人……像个发情的母狗?你真不
要脸!真不要脸!”
她的啜泣变成了呜咽,身子靠着壁炉台,一只手遮住眼睛,另一只手还在剪贴
簿的绿布封面上摸来摸去。角落里的老爷钟一如既往地走着,滴嗒,滴嗒。
“妈妈!”
“别对我说话!你已经说得够多了!”
法兰妮僵直地站着。如果木头会发抖,那她的两条腿就是不折不扣的两截木头。
眼泪开始从眼窝里涌出来,她任它们自由地流淌。她不想再让这间屋子把她压垮。
“我走了。”
“你吃我们的饭!”卡拉突然向她吼道,“我们那么爱你……抚养你……这就
是我们得到的报答!不要脸!不要脸!”
眼泪模糊了法兰妮的视线。她磕磕绊绊地往前走,右脚在左脚踝上绊了一下,
身体失去了平衡。她扑倒在地,头碰在咖啡桌上,一只花瓶被她的手带到了地毯上。
花瓶没碎,可是水从里面汩汩地流出来,鸽灰色的地毯变成了暗灰色。
“你看看!”卡拉尖声叫道,简直是一副得意扬扬的神气。泪水在她两眼的下
方形成了黑色的凹地,又在她化过妆的脸上留下了两道轨迹。她显得憔悴不堪,有
些歇斯底里。“你看看!你把地毯给毁了,这是你外祖母的地毯呀!”
法兰妮坐在地板上,目瞪口呆地用双手捂着脑袋,依旧在哭泣。她想告诉母亲,
那不过是水而已,可是她现在已经完全失去了自信,不敢肯定那是否真的只是水。
只是水吗?或者是尿?到底是什么呢?
又是那种神经质的快动作,卡拉一把抓起花瓶,在法兰妮眼前挥舞。“你下一
步要怎样,小姐?你想一直呆在这儿吗?你是不是指望我们给你吃、给你住,让你
满镇上去寻欢作乐?我想你是这么算计的。哼,休想!休想!我不会答应的。我不
会答应的!”
“我不想留在这里,”法兰妮喃喃地说,“你以为我愿意吗?”
“你去哪里?去跟他住?我猜就是这样。”
“到多尔切斯特去找鲍比·伦格尔顿,或者到萨默斯沃思去找戴比·史密斯,
我想是这样。”法兰妮缓缓地重新振作了自己,站起身来。她还在流泪,但她同时
也开始失去理智。“这跟你毫无关系。”
“跟我没有关系?”卡拉重复道,花瓶仍然抓在手里。她的脸白得像纸,“跟
我没有关系?你在我的屋檐下,还说跟我没有关系?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母狗!”
她掴了法兰妮一个耳光,重重的。法兰妮的头朝后摆去。她拿开捂着脑袋的手,
捂住了自己的面颊,不敢相信地看着她母亲。
“我们送你去好学校上学,这就是我们得到的回报,”卡拉说着,冷酷可怕地
露齿一笑,“现在你再也没有机会毕业了。等你嫁给他以后……”
“我不打算嫁给他。而且我也不打算离开学校。”
卡拉瞪大了眼睛。她盯着法兰妮,好像法兰妮的脑子出了问题。“你说什么?
堕胎?你是说堕胎?你准备像个妓女一样把孩子杀死?”
“我要把孩子生下来。春天这个学期我只能休学了,但我可以到明年夏天完成
学业。”
“你想靠什么来完成学业?花我的钱?你要是打这主意的话,那可就想得太美
了。像你这么现代派的女孩用不着靠父母养活,对吧?”
“我有办法养活自己,”法兰妮轻松地说,“钱么……我可以自己挣。”
“你真是恬不知耻!半点也不为别人着想,只想着你自己!”卡拉喊道,“上
帝,你做出这种事让我和你爸爸今后怎么见人!你一点都不关心!你爸爸会为你伤
透心的,而且……”
“没那么严重。”彼得·戈德史密斯平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两人齐刷刷地把
目光转向他。他远远地站在门口,在离门厅的破旧地毯和客厅那块宝贝地毯交界处
很近的地方,他的穿着工作靴的双脚停住不动了。法兰妮突然意识到,那正是她曾
经无数次看见父亲停下双脚的地方。他最后一次进客厅是什么时候?她已经记不起
来。
“你在这儿干什么?”卡拉厉声问,方才对丈夫心脏的担心顿时跑到了九霄云
外。“我还以为你下午要工作到很晚呢。”
“我和哈瑞·马斯特关掉了机器,”彼得说,“法兰妮已经告诉我了,卡拉。
我们快要抱外孙啦。”
“抱外孙!”她尖叫道。接着从她的喉咙里爆发出一阵可怕的、含混的大笑。
“你把球踢给了我。她先告诉了你,而你却瞒着我。好。这才是我的好丈夫呢。不
过现在我要把门关上,让我们俩来搞定这件事。”
她对着法兰妮恨恨地冷笑。
“只有……我们‘女人’。”
她抓住客厅的门把手,关门。法兰妮眼睁睁地看着,依然目瞪口呆,她无法理
解母亲突然爆发的狂怒与恶毒。
彼得慢慢地,不情愿地伸出手,顶住了那扇关到一半的门。
“彼得,我希望你交给我处理。”
“我知道你希望这样。过去我一直顺着你。但这一次不行,卡拉。”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你错了。”他不动声色地回答。
“爸爸!”
卡拉转向她,发红的颧骨在她纸一样苍白的脸上格外显眼。“不许跟他说话!”
她尖叫着,“这回你要打交道的可不是他!我知道,再古怪的念头,你也有本事哄
得他相信你,你把天捅个窟窿,也会用甜言蜜语骗他支持你,不过,今天你要打交
道的不是他,小姐!”
“好啦,卡拉。”
“出去!”
“我并没进去呀。你看。”
“你敢取笑我!你给我从我的客厅滚出去!”
话音未落,她已经开始推门。她低头拱背,双肩用力,那样子活像一只好斗的
公牛。起初,他轻易就把门顶住了,接着不得不用些力气,最后竟至脖子上青筋突
起,虽然她只是个女人,一个比他轻70磅的女人。
法兰妮想尖叫,好让他们停下来,好让父亲离开这里,好让他们俩不必再面对
卡拉眼前的这副样子:冥冥中一直在迫近的丧失理性的怨毒刹那间淹没了她,她双
唇紧闭,如同门上生锈的合叶。
“出去!从我的客厅里滚出去!滚!滚!滚!你这个杂种,放开这该死的门,
给我滚出去!”
就在那一刻,他打了她。
那声音不甚清脆,几乎引不起注意。老爷钟没有因为这声音而乱了阵脚,它一
如继往地滴答,滴答,滴答,踏着它从未改变过的步伐。家具也没有因为这声音而
呻吟。但是卡拉的怒吼却戛然而止,仿佛那吼声遇上了锋利的手术刀。她跪倒在地,
失去了外力的门完全打开,轻轻地碰在扶手套绣着花纹的维多利亚高背椅上。
“不,哦,不。”法兰妮低低地说,像一只受伤的小鸟。
卡拉用一只手捂住脸颊,直直地盯着丈夫。
“我忍了10年,也许更久,我已经忍无可忍了,”彼得说。他的声音有些发
颤。“我一直告诉我自己,我不打你是因为我不赞成打女人。我一直没有这么做。
可是当一个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变成了一只狗并且开始咬人的时候,那么别人就
不能不躲开它了。我只是希望,卡拉,我能有勇气尽早离开你。这样对你我的伤害
都会少些。”
“爸爸!”
“嘘,法兰妮!”他温和地阻止道。她沉默了。
“你说她自私,”彼得一边说一边继续低头注视着妻子静止的、无比震惊的面
孔。“其实自私的人是你自己。自从弗雷死后,你就再也不去关心法兰妮了,因为
你断定,付出的关爱越多,受到的伤害就越大,于是你觉得,还是只为自己活着更
安全。这就是你的出发点,你所做的桩桩件件事情的出发点。这间房子。你关心家
族的每一个死者,却唯独忽视了活着的人。当她走进这间房子来告诉你她的难处,
寻求你的帮助的时候,我敢说,你脑子里首先想到的是花园俱乐部的女士们会怎么
说,或者这会不会影响你参加埃米·劳德的婚礼。伤害可以是改变的理由,但世界
上所有的伤害加在一起也无法改变事实。你从来就是自私的。”
他伸手去搀她。她站起来,梦游一般。脸上还保留着刚才的表情;眼睛还是大
睁着,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冷酷暂时还没有回到这张脸上,但法兰妮隐隐觉得,
那不过是瞬间就会来临的事情。
果然。
“一直迁就你是我的过错,因为我想避免任何不愉快,因为我想保住婚姻这条
船。你看,我也是自私的。后来法兰妮上学了,我想,这下好了,卡拉可以随心所
欲了,而且她这样做不会再伤害到任何人,除了她自己。虽然人们在伤害别人的时
候自己并不知道,噢,他们大概以为并没有伤害别人吧。可是我错了。以前我也一
直错着,可是从来没有这一次那么严重。”他伸出双手,轻轻地,却是有力地,抓
住了卡拉的双肩。“听着:我现在是以丈夫的身份跟你说话。如果法兰妮需要一个
安身之处,她可以在这里安身跟从前没有区别。如果她需要钱,她可以从我的钱包
里拿跟从前也没有区别。如果她决定要这个孩子,那么你看着吧,她也会有自己的
婴儿送礼会。你大概以为不会有人来,可实际上她有的是朋友,要好的朋友,他们
一定会来的。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如果她想让婴儿受洗礼,洗礼就在这间房子里
举行。就在这间该死的客厅。”
卡拉张开了嘴巴,开始有声音从里面发出来。起初那是一种奇怪的声音,仿佛
炉火上的茶壶在哧哧作响,接着变作了尖厉的哀叫。
“彼得,这屋子的棺材里躺着你亲生的儿子!”
“是的。所以我想不出更好的地方来为一个新生命做洗礼”,他说,“弗雷的
血亲,活着的血亲。至于弗雷,他在很多年前就死去了,卡拉。他的躯体早已经变
成了虫子的食物。”
她听得尖叫起来,双手捂住了耳朵。他俯身把她的手拿开。
“但是虫子还没有吃掉你的女儿和你女儿的孩子。这孩子是怎么来的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是一条活着的生命。你的行为像是要把女儿赶走,卡拉。如果你这么做
了,你还会有什么?除了这间房子和一个为此恨你的丈夫,你将一无所有。如果你
赶走了你的女儿,你就会失去我们三个人,你会像失去弗雷一样失去我和法兰妮。”
“我想上楼躺一会儿,”卡拉说,“我觉得恶心。我想我最好还是躺一会儿。”
“我来扶你。”法兰妮说。
“你别碰我。找你爸爸去吧。看来你和他能把事情解决得非常圆满。在这个镇
上,你算把我毁了。你哪怕闯进我的客厅,往地毯上扔泥巴,往我的钟里塞炉灰呢,
法兰妮?为什么偏偏不这么做?为什么?”
她笑起来,推开彼得走过去,进了大厅。她歪歪斜斜,像个喝醉的酒鬼。彼得
想用胳膊揽住她的肩膀,她露出牙齿,像猫一样对他“嘶嘶”叫着。
靠着红木栏杆的依托,她一步一步缓缓地攀上楼梯,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声逐渐
变作呜咽;那呜咽中夹杂着几分撕裂和无助,听得法兰妮想尖叫,想呕吐。她父亲
的脸色像一块灰白的亚麻布。楼梯上,卡拉转过身,摇摇晃晃的样子让法兰妮的心
都提到了嗓子眼,有那么一刻,法兰妮甚至觉得她就要整个地滚下来。她看着他们,
像是要说话,但她终于转回身去。片刻之后,卧室的门关住了她伤心欲绝的哭声。
法兰妮和彼得呆呆地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角落里的老爷钟若无其事地滴答着。
“顺其自然吧,”彼得平静地说,“她会回心转意的。”
“会吗?”法兰妮问。她慢慢地走到父亲跟前,靠着他,彼得伸手搂住了她。
“我可不这么认为。”
“不要紧。现在咱们别去想它了。”
“我得离开这儿了。她不愿让我呆在这儿。”
“你必须留下。当她万一想通了,发现自己仍然需要你留下的时候,她应该马
上能看见你。”他顿了顿,“至于我,法兰妮,我现在就需要你留下。”
“爸爸!”她说着,把头靠在他的胸前。“哦,爸爸,我对不起你,我真的很
对不起你。”
“嘘,”他用手摩挲着她的头发,不让她再说下去。目光越过她的头顶,他可
以看到午后的阳光穿过凸肚窗柔和地射进屋内,像以往的每一天,金色的,静静的
阳光,照着博物馆,也照着天堂。“嘘,法兰妮;我爱你。我爱你。”
红灯还亮着,气泵发出嘶嘶声。大门打开了。进来的人没有穿白大褂,只戴着
一个小巧发亮的鼻式过滤器,看上去有点像两齿银叉,就是女主人留在餐桌上用来
从瓶子里往外夹橄榄的那种。
“嘿;雷德曼先生,”他说着,走进这间房屋。他伸出手来,戴着薄薄的透明
胶手套,斯图对他这身防护装束大吃一惊,同他握了握手。“我叫迪克·戴茨。丹
宁格说要是没人告诉你比分是多少你就再也不玩球了。”
斯图点点头。
“好。”戴茨坐到床边上。他个子不高,皮肤棕色,看上去像迪斯尼动画片中
的小矮人。“那么你想知道什么呢?”
“首先,我想知道为什么你不穿一身那样的太空服。”
“因为杰拉尔多说你不传染人。”戴茨指着双格窗子后面的一只小白鼠。这只
小白鼠装在笼子里,而站在笼子后面的是面无表情的丹宁格本人。
“杰拉尔多,是吗?”
“你朋友患的这种疾病很容易从人身上传给小白鼠,反过来也一样。如果你是
传染人,那么我们估计杰拉尔多现在就死了。”
“但是你不要冒风险,”斯图干巴巴地说,并用大拇指翘了翘鼻子上的过滤器。
戴茨不屑一顾地笑着说:“那管不着我。”
“我得了什么病?”
戴茨好像预先排练过,很流利地说:“黑头发,蓝眼睛,黑不溜秋……”他贴
近看了看斯图,“没意思,是吗?”
斯图不作声。
“想打我吗?”
“我不认为那会有什么好处。”
戴茨叹了口气,揉了揉他的鼻梁,好像塞子太靠上了,鼻孔有点难受。“听着,”
他说,“越是看上去事情很严重的时候,我就越爱开玩笑。而有些人则抽烟或嚼口
香糖。正是用这种方式我才憋得住,就这些。我不怀疑很多人还有更好的方法。至
于你得的病,咳,就是到了丹宁格和他的同事的病情能够弄清时,你的病也一点儿
查不出来。”
斯图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然而,不知怎么的,他有一种念头,这个矮小的男侏
儒已经察觉出他那面无表情的脸上有着一种突然的和深深的解脱。
“其他人都得的什么病?”
“对不起,那是机密。”
“坎皮恩那伙计是怎么得的?”
“那也是机密。”
“我猜,他是在军队里,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事故。就像30年前犹他州那些
羊群发生的事情一样,只不过更糟糕些。”
“雷德曼先生,我只要告诉你发烧了,或着凉了,我就得坐牢。”
斯图用手摸着他那把新胡茬。
“你应该高兴,我们该告诉你的都告诉你了,”戴茨说,“你知道这一点,对
吧?”
“那样我可以更好地效力国家,”斯图干巴巴地说。
“不,严格地讲,那是丹宁格的事,”戴茨说,“在这些事情的策划中,丹宁
格和我都是小人物,不过丹宁格甚至比我还小。他是一个小萝卜头,别的什么也不
是。按理说你应该高兴才对。你知道,你也是保密的。你已经从地面上消失了。如
果你了解太多,那些大人物也许会决定采取最安全的办法,让你永远消失。”
斯图闭口不言。他有些震惊。
“但是,我来这儿并不是要威胁你。我们非常想要你的合作,雷德曼先生。我
们需要合作。”
“随我一起到这儿来的其他人都哪儿去了?”
戴茨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维克·帕尔弗里,已故。诺曼·布吕特,罗伯
特·布鲁特,已故。托马斯·沃纳梅克,已故。拉尔夫·霍金斯,彻里·霍金斯,
已故。克里斯·奥特加,已故。安东尼·莱姆斯特,已故。”
这些名字在斯图脑子里翻滚着,克里斯这位酒吧招待员,总把一支装满子弹的
路易斯维尔枪放在吧台下,那位认为克里斯只不过用它吓唬人的卡车司机往往大吃
一惊。安东尼·莱姆斯特,他总是驾驶着那辆出名的带有眼镜蛇标志的国际牌车横
冲直撞,有时候他在哈泼的加油站周围转游,但是把泵撞坏的那天晚上他就不见了。
维克·帕尔弗里……天啊,他对维克一生太熟悉了。维克怎么会死了呢?但是使他
受到最沉重打击的是霍金斯一家。
“他们全都死了?”他听见自己在发问,“拉尔夫全家都完了吗?”
戴茨把文件翻过来。“不,还剩一个小女孩叫伊娃,4岁。她还活着。”
“哦,她现在怎么样了?”
“对不起,那是机密。”
斯图腾地生起一股怒气,他一下子揪住戴茨的衣领,前后摇晃他。从他的眼角
处,他看见双格窗玻璃后面一阵令人吃惊的忙乱。由于距离远和周围的隔音墙,他
隐隐约约地听见一声汽笛响。
“你的这些人都干了些什么?”他喊叫着,“你们干了些什么?看在基督的份
上告诉我你们都干了些什么?”
“雷德曼先生……”
“嗯?你们这些人究竟干了些什么?”
门“砰”的一声开了,闯进3个高大的身着橄榄色制服的汉子。他们全都戴着
鼻式过滤器。
斯图看着他们并喝道:“统统滚出去!”
这3个人看起来茫然不知所措。
“我们奉命……”
“从这儿滚出去,这就是命令!”
他们退出去了。戴茨平静地坐到床上。他的衣领被揪得皱皱巴巴,头发也耷拉
到了他的脑门前。他平和地看着斯图,更加同情他。经过一阵狂风暴雨,斯图考虑
扯下鼻式过滤器,但后来他想起了杰拉尔多,这只小白鼠,名字起得多么蠢啊。灰
心的绝望像一盆冷水浇在他的身上。他坐了下来。
“真是太不幸了。”他喃喃自语。
“听着,”戴茨说,“对于你到这儿,我没有责任。丹宁格还有那些进来给你
量血压的护士们都没有责任。如果说有责任,那就是坎皮恩,但你也不能把责任全
推给他。他跑了,但在那种情况下,你或我可能也会跑的。正是技术疏漏使他逃跑
的。情况继续存在着,我们大家都在努力解决这件事情,但那不是我们的责任。”
“那么是谁呢?”
“没人,”戴茨笑着说,“在这件事情上,责任朝着许许多多看不见的方向分
散了。这是一次事故。它可能会以种种其他方式发生。”
“某种事故,”斯图说,他的声音几乎是一种悄悄语。“其他人怎么样?哈泼,
亨利·卡米歇尔和莉拉·布吕特呢?他们的小子勒克呢?蒙蒂·沙利文……”
“保密,”戴茨说,“想再来摇晃我吗?如果会使你好受,你就使劲儿摇吧。”
斯图不说什么,但看得戴获突然低下了头,开始无意识地摆弄起他的裤线。
他说:“他们都活着,到时你可以看见他们。”
“阿内特怎么样?”
“隔离了。”
“那里都谁死了?”
“没人。”
“你撒谎。”
“很遗憾你这么想。”
“我什么时候从这儿出去?”
“我不知道。”
“也属于保密吗?”斯图挖苦地问道。
“不,只是不知道。你好像没有沾上这种病。我们想弄明白为什么你没染上它。
完后我们就回家自由了。”
“我能刮刮胡子吗?我痒。”
戴茨笑着说,“如果你让丹宁格再一次开始进行试验,我就立刻叫护理员进来
给你刮胡子。”
“我自己行,打15岁起我就一直在刮胡子。”
戴茨坚定地摇摇头。“我认为不行。”
斯图勉强冲他笑了笑。“怕我割破自己的喉咙?”
“我只是说……”
斯图一阵刺耳的干咳打断了他。他弯曲着身子使劲地咳嗽。戴茨就像触了电似
的。他噌的一下从床上跳起来,好像两脚一点儿没有沾地就跨到密封门。接着他在
口袋里摸来摸去,摸出一把方形钥匙,把它插进锁眼里。
“别麻烦了,”斯图温和地说,“我是装的。”
戴茨慢慢地回到他身边。现在他的脸色变了。他气得嘴唇都变薄了,他的眼睛
使劲瞪着。“你说什么?”
“装的,”斯图说着,咧嘴乐了。
戴茨朝他这儿又走了大概两步。他的拳头握紧,张开,然后再握紧。“你这是
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干呢?”
“对不起,”斯图微笑着说,“这是保密。”
“你他妈的混蛋。”戴茨愠怒地说。
“去吧,到外边去告诉他们,他们可以做试验。”
那天夜里他睡的很香,从他们把他带到这儿来就没有睡好过。他做了一个极动
人的梦。他总是做很多的梦——他老婆曾抱怨他睡觉不老实,翻来覆去而且嘴里嘀
嘀咕咕——但他从未做过像这样的梦。
他站在一条乡间道路上,烈日炎炎。道路两侧长着绿油油的玉米,延绵不断,
一望无边。有一个标志,但是让脏物遮住了,他无法辨读。远处传来乌鸦刺耳的叫
声。走近一看,有人正在演奏吉他。维克·帕尔弗里曾是演员,弹奏的声音很美妙。
这就是我应该去的地方,斯图含含糊糊地认为。是的,是这个地方,没错。
那是什么歌?《美丽的天国》?《我父亲家乡的田野》?《甜蜜的分别后》?
有一些他想起是童年时的圣歌,还有一些同浸礼和野餐会联到了一起,但他想不起
是哪一首歌。
接着音乐停了。云彩遮挡了太阳。他开始害怕起来。他开始感到有某种恐怖的
东西存在,某种比瘟疫、火灾或地震更糟糕的东西。某种东西正在玉米地里窥视着
他。某种黑暗的东西正隐藏在玉米地里。
他望了望,看见在远处的阴影后面,在远处的玉米地后面有两只燃烧的红眼睛。
那双眼睛把他吓瘫了,他充满了绝望的恐惧,就像老母鸡见到黄鼠狼的感觉。他认
为,他就是这样。那个人没有脸。噢,我的天哪。噢,我的天哪,不!
接着梦逐渐模糊了,他带着忐忑不安,混乱和解脱的感觉醒了。他走到浴室的
窗前,探头望了一下月亮,又回到床上,折腾了一个小时他才入睡。全都是那片玉
米地闹的,他昏昏沉沉地认为。一定是在洛瓦或内布拉斯加,也许是北方的堪萨斯。
但他这一辈子从未到过那些地方。
12点15分。窗外一片漆黑。戴茨独坐在办公室里,领带拉在下面,袖子扣
儿也没有系。他的脚放在一个什么铁桌子上,手里拿着麦克风。桌面上,有一台老
式录音机,转个不停。
“我是戴茨上校,”他说,“我在亚特兰大PB-2大楼。这是第16号报告,
主题文件《蓝色工程》,子文件《公主/王子》。这份报告、文件和子文件均为绝
密,密级2-2-3。”
他停下来,闭目休息片刻。磁带正常运转,正在进行一切正常的电磁转换。
最后他说:“今天晚上,‘王子’把我吓得要命。此事由丹宁格负责报告。那
家伙更愿意引经据典。当然,还要加上灌制在电信磁盘上的‘王子’文件谈话录音,
该电信磁盘上还有23点45分开始录制的这盘磁带的录音。因为‘王子’吓得我
魂不附体,我差点儿发火。不过,我再发不出火来。他让我设身处地想一想,我立
即就体验到了那种感觉。”
他又停下来,克服着想打瞌睡的强烈愿望。在过去的72小时里他只设法睡了
4个小时的觉。
“到22点为止的记录,”他一本正经地说,并从桌子上拣起一页报告。“我
正同‘王子’谈话时,亨利·卡米歇尔死了。警察乔·鲍勃·布伦特伍德在半小时
前死去。这不会出现在丹宁格医生的报告里。布伦特伍德对这种类型疫苗突然出现
阳性反应……哦……”他翻弄了一下文件。“在这儿呢。63-A-3。见子文件,
如果你愿意的话。布伦特伍德烧退了,颈部典型的腺体肿大消失,报告说他有了饥
饿感,吃了一个荷包蛋和一片未抹奶油的吐司。讲话有理性,他想知道他在什么地
方,诸如此类。接下来,大约20点,突然又出现高烧症状。颠狂状态。挣脱了床
上的束缚,在屋里摇摇晃晃地走着,大喊大叫,咳嗽着,流着鼻涕,一把一把地。
然后倒下去,死了。小组认为死于疫苗。注射疫苗症状一度减轻,之后恶化,直至
死亡。”
他停了下来。
“我把最坏情况留到最后。我们可以解除‘王子’的密级。伊娃·霍金斯,女,
4岁,高加索人。看着她,你会认为她很正常,连鼻涕都没流。当然,她有些闷闷
不乐,因为她失去了妈妈。午饭后她的血压下降,后来又回升,丹宁格目前只有血
压计还算件像样的诊断工具。晚饭前,丹宁格给我看了她的唾液切片,含有大量车
轮状细菌,他说这不是真正的细菌而是细菌培养器。我无法理解,他知道这个东西
在哪儿,也知道是什么,可为什么不知如何对付呢?他给我讲了很多的行话,我觉
得他也不一定真懂。”
戴茨点燃一支烟。
“那么,今晚我们掌握了多少情况呢?这种病分为几个明显的阶段……但是有
些人可以跳过一个阶段。有些人可能会后退一个阶段。也有些人可能两种情况都会
出现。有些人在某个阶段症状维持时间较长,也有的人四个阶段的症状都有所表现。
我们这两个‘干净’的试验对象中有一个不再干净了。那另一个人是30岁的乡巴
佬,他的身体似乎像我一样健康,丹宁格已经在他身上做了大约3000万次试验,
只成功地分离出四种异常物质。雷德曼身体上似乎有许多色素痣。他的血压偏高,
不需马上治疗。紧张时左眼下方中度痉挛。丹宁格说,他经常做梦,超过一般频律,
差不多每天晚上整夜地做梦。就是这些。我无法解释,丹宁格医生弄不清楚,参加
会诊的其他人也是一样。
“这使我很害怕,斯塔基。我害怕的原因是因为除了一个掌握所有实情的聪明
医生外,没有人能够诊断出什么,只能把染上这种病菌的人诊断为普通的感冒。天
啊,没有人再去医生那里,除非他们得了肺炎或乳房上长了令人怀疑的肿块。要找
到一个人来看你可太难了。所以,他们只能待在家里,多喝水,卧床休息,然后死
去。在他们死之前,他们将会传染给每一个进入房间的人。我们大家仍在期待着‘
王子’今天、明天、或后天,反正是在最近患上这种病——我认为在什么地方我用
过他的真名,可在这节骨眼上,我真的不管不顾了。到目前为止,患上这种病的人
没有一个好转。那些在加里福尼亚的狗东西们也干了点对我口味的工作。
“戴茨,亚特兰大PB-2大楼,报告结束。”
他关掉录音机,对它凝视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又点了一支香烟。
时间是差两分夜里12点。
帕蒂·格里尔就是在斯图闹罢工时一直努力给他量血压的那个护士,她正在护
士台上翻看最新一期《麦考尔》杂志,等着进去检查沙利文先生和哈泼先生。哈泼
会醒着观察约翰尼·卡森,不会有问题。他喜欢开她的玩笑。哈泼先生受到了惊吓,
可他是合作的,不像那个讨厌的斯图尔特·雷德曼。他只是望着你,胆子小得像只
老鼠。帕蒂·格里尔认为他是那种“好汉”。就她而论,所有的病人都可以划分成
两类:“好汉”和“孬种”。帕蒂7岁时滑旱冰摔断了一条腿,可她从未在床上待
上一天,她对“孬种”很没有耐心。你要么真正患病并当一回“好汉”,要么当一
回疑病症“孬种”,刁难一位可怜的正在干活的姑娘。
沙利文先生总是睡觉,被叫醒时总是拉着脸。这不是护士的过错,她必须叫醒
他。她总是认为沙利文先生会理解这一点的。他正得到政府所能提供的最好照顾而
且一切都是免费的,他应该感激才是。如果今天晚上他再一次开始成为“孬种”的
话。她只好对他讲这些。
时钟指向半夜;该走了。
她离开护士台,来到过道,朝白色的房间走去,到那里,她要先冲一个澡,然
后换上她的衣服。走到半路上,她的鼻子开始发痒。她从衣兜里掏出手帕捂着,轻
轻地打了三个喷嚏,然后把手帕放了回去。
她专心地想着对付古怪的沙利文先生,没太注意她的喷嚏。这有可能是患上花
粉热。护士工作台里有大红字写的指示:不管感冒症状多么轻微,必须立即报告。
她对这些指示根本就没过脑子。他们担心那些来自德克萨斯州的可怜人携带的病毒
也许会在密封室的外面传播,可她还知道,对于一个小小病毒来说,要钻入白衣天
使自我抑制的环境中是不可能的。
然而,在她前往白色房间的路上,它传染给了一个护理员,一个刚刚准备离开
的医生,并且另一个护士在路上也重蹈覆辙。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一天后,6月23日,一辆长身白色的康尼轿车呼啸着沿180国道向北急驶,
车速达到90至100迈,车的白漆在太阳照射下闪闪发光,电镀发出耀眼的光芒。
后排景窗也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波克和劳埃德在哈希塔南边某个地方杀死了车主并偷了这辆车后开着它几乎是
在到处乱窜。上行81号到美国80号是收费高速公路,到此,波克和劳埃德开始
感到神经紧张。他们在最近的6天里杀死了6个人,其中包括康尼车主、他的妻子
和女儿。但是,使他们对处在两州之间感到坐立不安并不是这6个被害人,而是那
些毒品和枪支。5克白粉,一个小鼻烟盒,里面装满了鬼才知道有多少的可卡因,
还有16磅大麻毒品。另外有两把0。38口径,三把0。45口径,一把波克称
为杀手的0。357口径手枪,六把短枪以及一挺施麦瑟轻机关枪。杀人是用不着
费脑筋的小事,但他俩都明白,如果亚利桑那州警察在偷来的车里查出里面装满大
麻和武器,他们就麻烦了。况且他们还是跨州的流窜犯。从他们跨过内华达州州界
开始,他们就已经是跨州了。
跨州流窜犯。劳埃德·亨赖德喜欢它的含意。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来抓吧,
你这个卑鄙的家伙。来一颗花生米吧,你这个混蛋的警察。
他们在德明调头向北,现在在180国道上;他们穿过了赫利、巴亚德和稍微
大一些的锡尔弗城,在锡尔弗城,劳埃德买了一袋面包和8份冰淇淋奶汁(噢,我
的上帝,为什么他买了8份这些破东西?他们很快会尿出巧克力的)。
过了锡尔弗城,道路现在又蜿蜒向西,刚好是他们不想去的方向。经过巴克康
恩后他们回到了上帝都记不住的乡间,双车道黑面路延绵穿过背景中的鼠尾草丛和
砂地,尖山和方山。所有清一色的事物使人只想憋足劲儿啐它一口。
波克说:“我们的汽油快没了。”
“你他妈的要不开这么快,就不会有这事儿,”劳埃德说。他拿起第三杯冰淇
淋奶汁呷了一口,便吐到里面,摇下窗子,把所有剩下的废物连同那三杯碰都没碰
过的冰淇淋奶汁一起扔了出去。
“哈!哈!”波克叫着。他开始加大油门。康尼车向前一窜一停,一窜一停。
“骑稳了它,牛仔!”劳埃德叫了一声。
“哈!哈!”
“你想抽烟吗?”
“你弄来,我就抽,”波克说,“哈!哈!”
车座地板上有一只又大又沉的绿包放在劳埃德的两脚之前。里面装着16磅的
大麻毒品,他伸手进去,抓了一把,开始卷一支大麻香烟。
“哈!哈!”康尼轿车在白线上进进停停,停停进进。
“干什么呢!”劳埃德大声喊道,“看洒得到处都是!”
“这么多,从哪儿来的……嗯!”
“加把劲,伙计,我们就要吸上这东西了。我们就要吸上这东西了,我们要点
着了一下子就会兴奋起来。”
“好吧,汉子。”波克开始把车又平稳地驾驶着,但是他的表情是阴沉的,
“这是你的主意,你他妈的主意。”
“你原来认为这是一个好主意吧。”
“是的,但我不知道我们最后会在他妈的亚利桑那州转来转去。这样我们怎么
去纽约呢?”
“伙计,我们要甩掉跟踪。”劳埃德说。在他的脑海中,他看见警察车库的门
打开了,几千辆带有40年代报话器的车子驶入夜幕之中。大灯照射在砖墙上。出
来吧,卡纳西,我们知道你藏在那儿。
“真他妈运气,”波克说着,脸上仍然是阴沉沉的。“我们干的不是人活儿,
你知道,除了毒品和枪枝外,我们有什么?我们有16元钱和他妈的不敢用的30
0张信用卡。真他妈的操蛋,我们连给这只能吃的猪添汽油的现金都不够。”
“上帝会给的,”劳埃德说着,用唾液粘住大麻烟。他用康尼汽车仪表盘上的
打火机点燃了它。“真他妈是快乐的日子。”
“如果你想卖,你干吗要抽?”波克继续说道,他并没有因上帝会给的想法而
得到更多的安慰。
“那么我们少卖点。来吧,波克,来一口。”
这一招屡试不爽,他哈哈大笑着接过烟。在他们之间有一支施麦瑟枪,铁柄枪
托朝下立着,枪里装满了子弹。康尼车在路上狂奔着,它的汽油表指向1/8处。
波克和劳埃德是一年前在内华达州的布朗斯维尔劳改农场认识的。布朗斯维尔
有90公顷农田和一座监狱,监狱位于托诺帕以北大约60英里,加布思东北80
英里。布尔斯维尔说是农场,其实并没有多大收成。胡萝卜和莴苣在烈日下无精打
采地发蔫,已经晒死了。豆科植物和芦苇应该可以存活。监狱长(他更喜欢别人叫
他“老板”)是一个心狠手辣、自鸣得意的家伙,而且他的手下也是一路货色。他
喜欢对每个新来的犯人讲述一番,布朗斯维尔实行的是最低限度的保安措施,有人
逃跑时,他就像歌里所唱的那样:宝贝没地儿跑,没地儿躲。有些人无论如何要试
一试,可是大多没过两三天就被抓回来了,有被阳光灼伤的,眼睛晃瞎的,还有为
讨一口水向老板苦苦哀求的。他们中有的人发疯般地狂笑,有一位出去三天的年轻
人声称他在加布思以南几英里处看到了一座大城堡,一座带有护城河的城堡,他说,
这些护城河由骑着大黑马的巨人守卫着。几个月后当科罗拉多的福音布道会的传教
士在布朗斯维尔布道时,这位年轻人热情地接受了耶稣。
安德鲁·波克·弗里曼只是因为打了一次人就进来了,他在1989年4月获
释。他睡的床挨着劳埃德。他对劳埃德说,如果他对大捞一把有兴趣,他知道在拉
斯维加斯有一些令人感兴趣的东西。劳埃德很愿意大干一场。
劳埃德于6月1日被释放。他是在雷诺犯的罪,罪行是强奸未遂。那个女人是
夜总会的歌女,她在回家的路上用装满催泪瓦斯的枪射中了劳埃德的眼睛。他感到
很幸运,减去在押时间,又因表现好得到了减刑4年的结果,只服了2年刑。在布
朗斯维尔,天气真是他妈的太热了,热得干不了事。
他乘上一辆前往拉斯维加斯的公共汽车,波克在终点站接他。这是一笔大买卖,
波克告诉他。他认识一个家伙,也许把他描绘成“一次性生意合伙人”最恰当。这
家伙在某些圈子里被称为文雅的乔治。他为一群叫意大利和西西里名字的人做一些
计件工作。严格讲乔治是临时帮工。他主要是给这些西西里式的人物取东西和带东
西。有时他从拉斯维加斯取到东西送到洛杉矶。有时他从洛杉矶把其他东西带到拉
斯维加斯。大部分是不起眼的毒品,作为送给上流客户的免费赠品。枪枝总是取回,
从来没送过。正如波克理解的那样(波克的理解总是含含糊糊),这些西西里式的
人物有时候把铁家伙卖给一些独来独去的小偷。嗯,波克说,当在不远处有相当不
错的好处等着时文雅的乔治愿意告诉他们这些成交的时间和地点。乔治要求索取他
们成功后的25%。波克和劳埃德还需要把乔治捆起来塞住他的嘴,把东西拿走,
也许给他两下子,并且额外再赏他几巴掌。乔治告诫说,这件事必须干得天衣无缝,
因为这些西西里式的家伙们没有一个是可愚弄的。
“嗯,”劳埃德说,“听起来不错。”
第二天,波克和劳埃德去见文雅的乔治,他是一个温文尔雅,高6英尺的人,
一个小脑袋不协调地扛在两肩顶部的脖子上,而脖子看起来好像没有一样。他长着
一头卷曲的淡黄色头发,这使他看上去有点儿像那位著名的摔跤运动员。
劳埃德对这宗买卖曾经打算再考虑考虑,但波克再一次使他改变了想法。波克
对此很在行。乔治告诉他们,下个星期五晚上大约6点钟再来他的住所。他说:
“到时务必戴上面罩,还要把我打得鼻子流血眼睛发青。天哪,我真希望我别陷入
这件事里。”
动手的那天晚上,波克和劳埃德乘一辆公共汽车来到了乔治住的那条街的拐角
处,下车后戴上了滑雪面罩。门是锁着的,但是正像乔治答应过的,锁得不太紧。
楼梯下有一间娱乐室,乔治在那儿站着,面前是一个装满大麻叶的重包。乒乓球台
堆满了枪枝。乔治有些害怕。
“天哪,哦,天哪,真希望我从未参与过这件事,”他一边说一边让劳埃德用
晾衣绳捆他的双脚,波克则用带子绑他的手。
接着,劳埃德照着乔治的鼻子猛击一下,血一下子流了出来,波克又照着他的
眼睛给了一下,打了一个乌眼青,这都是按吩咐做的。
“哎哟!”乔治大叫一声,“你非得下手这么狠吗?”
劳埃德指出:“你不是要保证看上去无破绽吗?”
波克往乔治嘴上粘了一条胶带。然后两个人开始收拾物品。
波克停下手说:“老兄,你有什么事儿瞒着?”
劳埃德紧张地傻笑着说:“没,没有的事儿。”
“我不知道乔治是否能保守秘密。”
对于劳埃德来说,这一点倒是没有想过。他沉思地打量了乔治好长时间。乔治
惊恐万状地瞪大眼睛看着他。
接着劳埃德说:“当然,也该他倒楣。”
波克笑了笑:“噢,他可能只会说,‘喂,各位老兄,我碰到了这位老朋友和
他的哥们,我们侃了一会儿,喝了几瓶啤酒,可你们猜怎么着,这帮王八蛋来到我
家,把我给绑起来了,当然希望你们把他们俩抓着。让我来告诉你们他们长得什么
样。’”
乔治拼命地摇着他的头,他的眼里充满了恐惧,瞪得像鸡蛋。
这时,枪枝已放进了一个洗衣房用的大帆布口袋里,这个口袋是他们在楼下浴
室里找到的。
劳埃德紧张地掂了掂这个袋子的重量并说:“喂,你看我们该怎么做?”
“我想,我们该把他干掉了,老兄。”波克遗憾地说,“我们只能这样。”
劳埃德说:“这件事非常难办,别忘了是他帮了我们的忙。”
“无毒不丈夫,老兄。”
“是的,”劳埃德叹了一口气,他们俩向乔治走去。
“呜呜……”乔治边支吾着,边拼命摇着脑袋。“呜……!呜……!”
“我知道,”波克安慰着他,“不仗义,是吗?对不起,乔治,没办法。这不
关我们个人的事儿。我们想让你记住这一点。来啊,劳埃德,按住他的头。”
说的容易,做的难。乔治死命地把脑袋从这边儿摆到那边儿。他坐在娱乐室的
墙角里,墙是炉渣砖砌的。为了躲闪他们,他把头不断地摆来摆去。
“按住他,”波克平静地说,又从胶带卷上扯下一条。
劳埃德最后抓住他的头发才弄住了他,设法维持了一会儿,使波克有足够的时
间把第二条胶带粘在乔治的鼻子上,这样,把他所有通气的路儿都堵死了。乔治真
的发了疯。他从墙角窜了出来,扑通一声摔倒在地,在地板上弯着身子,发出被捂
住的沉闷声音,劳埃德猜想这声音一定是尖叫声。可怜的老兄。到乔治彻底沉寂前
后不过才5分钟。他冲撞着,挣扎着,脸憋得像消防车一样红。他们俩干的最后一
件事情就是提起他的两条腿,离地板8-10英寸,猛地一下朝下面摔下去。这使
劳埃德想起他曾在动画片或别的什么片子里看到过这种场面,他暗自发笑,觉得有
点兴奋。在此之前,这种事一直是他讨厌看见的。
波克蹲在乔治旁边,用手试了试他的脉博。
“怎么样?”劳埃德问。
“没跳动,只有表在走,老兄,”波克说,“提起表嘛……”他抬起乔治肉乎
乎的手腕,看了看。“喏,只是一块天梭表。我还以为是一块卡西欧呢。样子有点
像。”他放开了乔治的手腕。
乔治的汽车钥匙装在前裤兜里。在楼上壁柜里,他们发现一个花生酱罐子里装
了一半角币,他们把这些钱也掏出来了。这么多角币一共才20美元零60美分。
乔治的车子是一部老掉牙的野马车,四汽缸发动机装在车的底板上,开起来十
分颠簸,轮胎磨得像秃头一样光。他们从93国道离开了拉斯维加斯,朝东南方向
驶入亚利桑那州。到了第二天中午,也就是前天,在往回的路上,他们绕过凤凰城。
昨天大约9点钟,他们在亚利桑那州75号公路离谢尔登两英里的一座又脏又旧的
普通商店前停了下来。他们敲开了店门,干掉了店主,这位店主是位上了年纪的绅
士,安了一副邮购的假牙。他们抢了63美元和这位老家伙的小货车。
这天上午,小货车同时爆了两个轮胎。俩人一边来回找一边卷大麻烟,用了差
不多半个小时,但谁也没在路上找到图钉和钉子。波克最后说,这一定是偶然。劳
埃德说,他曾听说过一些怪事,老天可以做证。接着开过来了那辆白色的康尼轿车。
他们早些时候就跨越了州界,从亚利桑那州进入到新墨西哥州,可他们没有一个人
知道这一点。这样,他们便成了联邦调查局的追捕对象了。
那辆康尼轿车的司机倒回车子,靠在一边说:“需要帮忙吗?”
“当然喽,”波克说着用0。357口径自动手枪照他两眼之间砰地就是一下。
可怜的傻瓜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什么东西把他击中的。
“为什么你不在这儿拐弯呢?”劳埃德指着就要到的一个路口说。他让毒品麻
醉得十分欢快。
“当然可以,”波克爽快地说。他把康尼车速从80迈减到60迈,朝左打了
一把,右轮几乎离开了地面,接着一条新的公路展现在他们面前。第78号公路,
向西。就这样,由于他不知道他们曾从这儿离开过,或者说,他们不知道他们现在
成了报纸上称为三州杀人狂的凶手,因此他们又驶进了亚利桑那州。
大约一个小时后,右侧迎面看到一个标志牌:布莱克6号公路。“布莱克?”
劳埃德迷迷糊糊地说。
“布莱克!”波克说,他开始打把转动康尼车轮以便留出漂亮的前后横跨马路
的大环道。
“噢!噢!”
“你想在那儿停车吗?伙计,我饿了。”
“你老是饿。”
“去你妈的,我抽大麻上劲儿的时候,是要吃东西的。”
“你可以吃我那枝9英寸的左轮手枪,怎么样?哈!哈!”
“说真的,波克。我们停车吧。”
“好吧。顺便弄些现金来。我们早甩掉他妈的尾巴了。必须弄些钱,掉头向北
开。这荒芜人烟的鬼地方使我找不到感觉。”
“好吧,”劳埃德说。他不知道是大麻在对他起作用,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突
然他觉得自己患了偏执狂,偏执的要命,甚至比他在高速路上时还厉害。波克是对
的。停在这条布莱克路边上,就像上回在谢尔登外边一样,干它一下,弄一些钱和
一些加油站地图,把他妈的这辆康尼车扔掉,然后从辅道掉头朝东北方向走。离开
他妈的亚利桑那州。
“我给你说老实话吧,伙计,”波克说,“突然间,我觉得就像房间里的一只
长尾巴猫,待在摇晃的椅子上,神经紧张得很。”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优柔寡断,”劳埃德低沉地说。
布莱克是公路中一个很宽的地方。他们急驰而过,在另一头有综合在一起的咖
啡馆,商店和加油站。在脏乎乎的停车场里,有一辆老式福特车和一辆布满尘土的
老爷车,在它后面是一辆马车。当波克开着康尼车进去时,那匹马瞪着看他们。
“这车看上去就像是门票,太显眼了。”劳埃德说。
波克表示同意。他伸到后腰拿出0。357口径手枪并检查了子弹上膛情况。
“你准备好了吗?”
“我想好了吧,”劳埃德说。并抓起了施麦瑟枪。
他们步行穿过空旷的停车场。现在已经第四天了,警察查明了他们的身份。他
们在文雅的乔治屋里到处留下了指纹,在那位被干掉的装有邮购假牙老人的商店里
也留下了指纹。那位老人的小货车已经找到了,警方推测杀死乔治和商店店主的人
还杀害了这3个人。如果他们一直在收听康尼车上的收音机而不是磁带的话,他们
会知道亚利桑那州和新墨西哥警察正在配合这次40年来最大的追踪活动,所有这
一切都是为了这两个不起眼的骗子,而他们不可能更深地了解他们可能会为这场兴
师动众的忙乱都干了些什么。
加油是自助式的,工作人员必须打开油泵。这样,他们便走上台阶进了屋。三
个过道的罐装食品在屋里码放着通向柜台。在柜台前,一个穿着牛仔服的男人正在
掏钱买烟,中间过道,一位满头粗黑发,看上去有些疲倦的妇女正在犹豫着买哪个
品牌的面条调味汁。这个地方散发着过期甘草、阳光暴晒、烟草和一些陈腐气味。
店主是一个穿着灰色衬衣满脸雀斑的男人。他戴着一顶白底红字写着“壳牌公司”
字样的帽子。纱门砰的一声关上时,他抬起头看了一下,两眼睁大了。
劳埃德肩上扛着施麦瑟枪,朝天花板放了一通。两盏吊灯灯泡像炸弹一样爆碎。
劳埃德大声喊着:“都别动,没人会受伤害!”可波克立刻使他变成了扯谎的
人,他一枪打中了那个在选调味汁的妇女。
“哎呀,波克!”劳埃德喊叫着,“你不必非得……”
“干掉她了,老兄!”波克叫喊着,“她永远不会再看杰里·法尔维尔了!哈!
哈!”
那个穿牛仔服的男人转过身来。他左手捏着一支烟。刺眼的光线从陈列橱窗射
进来,纱门把一些星星点点的亮光映在了他那太阳镜的黑色镜片上。在他腰带里别
着一把0。45口径的左轮手枪,现在,正当劳埃德和波克盯着看那个死去的妇女
时,他从容不迫地拔出手枪,瞄准、射击,波克的左脸突然鲜血四溅,露出了肌肉
和牙齿。
“开枪!”波克尖叫着,扔掉了枪。挥动的双手把土豆片、饼干统统扫到了裂
成碎片的木地板上。“朝我开枪,劳埃德!小心!朝我开枪!朝我开枪!”他冲到
纱门,砰的一声撞开。艰难地拽着一个松动的旧门颌坐在了门口。
劳埃德被打蒙了,与其说是在进行自卫射击,倒不如说是在靠条件反射进行射
击。施麦瑟枪在屋子里震荡着,易拉罐满天飞,玻璃瓶子稀里哗啦,洒满了西红柿
酱汁、泡菜和橄榄,胡椒酱和桔子汁瓶子像陶瓷靶子一样被打碎。泡沫到处流淌。
身着牛仔服的那个男人沉着冷静、泰然自若地又一次扳动手中的枪。子弹嗡的一声
擦头而过,差一点把劳埃德的头发分开,他感觉到了而不是听到了这颗子弹。他端
起枪在屋子里从左到右一个劲儿地扫射。那个戴着“壳牌”公司字样帽子的男人迅
速地躲在了柜台后面,他作为一个旁观者也许以为有一扇地板门会朝他打开呢。球
状泡泡糖机四分五裂。红的、蓝的和绿色的口香糖滚的满地都是。柜台上的玻璃瓶
子都打爆了。顿时,房间里充满了浓浓的醋味。
施麦瑟枪在牛仔的卡其布衬衣上穿了三个子弹洞,牛仔的大部分内脏流了出来,
栽倒在地,一只手仍然扣着他那把0。45口径的手枪,另一个手捏着幸运牌香烟
头。
劳埃德恐惧地胡喊乱叫,继续射击。他手里的自动枪越来越烫了。装满可退换
汽水瓶的箱子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一个身穿短裤的挂历女郎的一条迷人的桃红色
大腿挨了一枪。一架子不带封皮的平装书摊散一地。接着,施麦瑟枪的子弹打光了,
骤然一片沉静,到处弥漫着恶心的火药味。
“我的天哪,”劳埃德说。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这位牛仔。谁也不曾想到这位
牛仔在不久的将来或遥远的将来会成为一个问题。
“打死我吧!”波克声嘶力竭地喊着,踉踉跄跄往屋内进。他用力抓住纱门一
扯,另一扇也绷掉了,门倒在了门廊上。“开枪打死我吧,劳埃德,小心!”
“我把他干掉了,波克,”劳埃德安慰他说,但波克似乎没有听见。他成了一
个大杂烩。他的右眼像一块不吉祥的蓝宝石闪耀着光芒。左眼没有了。左下巴不见
了,讲话时可以看到颌骨。颌上大部分牙齿也都没有了。
“狗日的笨蛋,你倒把我打死啊!”波克尖声叫喊声。他弯下身子摸到一把0。
375口径手枪。“我来教你怎么朝我开枪,你这个他妈的哑巴!”
他朝着那位牛仔走去。一只脚踏在牛仔的屁股上,就像一个猎人同一只熊在一
起摆好姿式照一张不久就会陈列在书斋墙上的照片一样,他准备把0。357口径
手枪的子弹都射进他的头里。劳埃德站在那里目瞪口呆地看着,冒着烟的自动枪在
一只手上悬挂着,他仍在试图弄清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这时,戴着壳牌公司帽子的那个男人从柜台后冒了出来,就像玩偶匣蹦出来的
玩偶一样。他的脸紧绷着,表达了一种孤注一掷的神情,两只手端着一把双筒滑膛
枪。
“嗯?”波克说着,仰起头,刚好迎着枪的双筒。他倒下去了,他的脸比过去
更糟糕,一点儿都没剩下。
劳埃德决定离开。他妈的钱,到处都是钱。他转了一圈并迈着不稳的大步退出
了商店,他的靴子差点碰着纸箱板。
他下了一半台阶,亚利桑那州警察巡逻车这时拐进了院子。一位州警察从人行
道冒出来,抽出手枪。“站在那儿别动!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3个人死了!”劳埃德大声说,“一塌糊涂!干这事儿的那个家伙从后面跑
了!我让这个混蛋给溜了!”
他朝康尼车跑去,溜到了轮子后面,才想起钥匙还在波克的口袋里。
这时,州警察喊道:“站住!站住!不然我要开枪了!”
劳埃德站住了。经过对波克面部做的基本外科检查后,没过多长时间便确定了
他是刚刚不久才死的。
另一个警察用一把沉重的大手枪顶在他的头上,他悲惨地说了一声,“天哪”。
先头那个警察给他戴上了手铐。
“森尼·吉姆,到巡逻车后面。”
戴壳牌公司帽子的那个男人在门廊处露面了,仍然握着滑膛枪。他叫道:“是
他打死了比尔·马克逊!和他一起的那个人打死了斯托姆太太!真是惨不忍睹!我
开枪打死了和他一起的那个家伙!他是一个废物!我要把这个也杀死,你们给我闪
开!”
“冷静一下,老爹,”一个州警察说,“事情结束了。”
“我要在他站的地方打死他!”这位老人叫喊道,“我要把他放倒!”
劳埃德说:“请你们让我离开这个人,行不行?我想他疯了。”
一名警察说:“森尼·吉姆,你押着这个从商店里出来的家伙。”
他的枪筒不断地转动着,突然击到了劳埃德的头上,这一下子他再也没有醒来,
直到那天晚上进了阿帕切镇监狱门诊部为止。
斯塔基站在2号监视器前面,眼睛密切地观注着技术2班的弗兰克·D·布鲁
斯。当我们最后看见布鲁斯时,他的脸浸在一个汤碗里。除了阳性鉴别外没有什么
变化。情况正常。斯塔基若有所思地背着手,就像他童年的偶像布洛克将军检阅军
队一样,他走到4号监视器,这里情况已经改观。埃兹威克博士仍然倒在地板上,
离心机已经停下来了。前天夜里,到19点40分,这台离心机开始冒出缕缕细烟。
到了19点55分,埃兹威克实验室的拾音器传出呜嘎——呜嘎——呜嘎的声音,
这种声音进而变成一种更加丰满,更加低沉,更加令人满意的咣当!咣当!咣当!
到21点17分,这台离心机咣当了最后一声,慢慢地停下来了。“蓝色工程”彻
底停止。斯塔基非常高兴。离心机是最后一点生命的迹象,他曾要求斯特芬通过计
算机主库查询这台离心机预计能够运转多长时间。在6。6秒中得出的回答是:±
3年,下两周可能出现故障的面积为0。009%,轴承占38%,主机占16%,
其他占54%。那是一台灵巧的计算机。在埃兹威克的离心机烧毁后,斯塔基曾让
斯特芬再一次查询计算机。计算机证实离心机的轴承的确烧坏了。
这时斯塔基的呼机开始在身后急促地发出嘟嘟的声音。
他去回电话,并推上关闭呼机的按钮。“我就是,莱恩。”
“比利,我从德克萨斯州一个叫塞波斯普林的小镇的一个小组那里得到一个紧
急情况。这个小镇离阿内特大约400英里。他们说他们必须找你谈话,这是指挥
部的一项决定。”
“什么情况,莱恩?”他平静地问道。在最近10个小时内他已经吃了16片
“镇定剂”,总的来说,感觉很好。
“媒体。”
“噢,天哪,”斯塔基说,“把他们应付过去。”
一阵低沉的静电啸声伴随着难以弄懂的谈话声。
“请稍等一会儿。”莱恩说。
静电声慢慢清除了。
“我是狮子……狮子小组,你能听到吗,蓝色基地?你能听到吗?1……2…
…3……4我是狮子小组……”
“收到,狮子小组。”斯塔基说,“我是蓝色基地1号。”
“问题请查询应急手册,代号‘花盆’,重复一遍,‘花盆’。”说话的声音
很小。
斯塔基说:“我知道他妈的花盆是什么,快说情况怎么样?”
来自塞波斯普林的细小声音一口气讲了大约5分钟。情况本身不重要,斯塔基
认为,因为早在两天前就从计算机得知6月之前会发生这种情况(以某种形式)。
88%的可能性。具体细节无关紧要。如果有两条腿和腰带扣,那一定是一条裤子。
颜色什么的并不重要。
塞波斯普林的一位医生曾做了一些很好的猜测,《休斯敦日报》的两位记者把
塞波斯普林正在发生的事情同阿内特,维罗纳,科迈斯城以及堪萨斯州波克斯顿小
镇所发生的情况联系到了一起。那些地方都是问题发展很严重,蔓延很快,以致于
不得不派军队进去进行检疫。计算机列出清单表明在10个州还有25个其他城镇
开始留下蓝色工程的迹象。
塞波斯普林的情况并无什么独特之处,所以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这种“情况”
除了在军用黄信笺上之外最终还要见诸其他文字;不管怎样,重要的是除非斯塔基
采取措施。可他没有决定过是否采取措施。不过经过这次细小声音的谈话,斯塔基
认识到他毕竟做出过决定。他也许是在20年前做过的决定。
关键要分出轻重缓急。重要的实际上不是疾病,亚特兰大的完整性莫名其妙地
遭到了破坏,他们将不得不把整个预防行动转到佛蒙特州的斯托威顿,弗蒙特那里
的设施比较差。
“重要的是……”
“再说一遍,蓝色基地1号,”声音很急切,“我们没有拷贝。”
“重要的是遗憾的事故已经发生了。”斯塔基一下子回到22年前的1968
年。当时他在圣地亚哥的一个军官俱乐部,传来关于卡利的消息以及在梅莱4号发
生的事情。斯塔基正同其他4人在玩扑克,其中两个人现在坐到了联席参谋长的位
置上。他们开始讨论在政治迫害的气氛中军方——不是某个部门,而是整个军方—
—会受到哪些冲击,玩牌的事彻底抛到了脑后。其中有一位小心地在绿毯桌上放下
扑克牌,说道:“先生们,一场遗憾的事故发生了。当涉及美国各个军事部门的这
场遗憾的事故发生时,人们不是去调查这场事故的根子而去调查如何能够更好地剪
除这些部门。军事部门对我们来说是衣食父母。如果你发现你的母亲被奸污了或你
的父亲被打劫了,在你打电话叫警察或开始调查之前。你会遮住他们裸露的身体。
因为你爱他们。”
斯塔基前前后后从来没有听过有人讲得这么好。
现在,他打开了桌子最底下抽屉的锁,摸出用红带子系着的一本很薄的蓝夹子。
封面上写着:如果带子断了,立即通知所有保安处。斯塔基扯断了这条带子。
“你在那里吗,蓝色基地1号?”又传来询问的声音,“我们没有对你进行拷
贝。重复一遍,没有进行拷贝。”
“我在这里,狮子,”斯塔基说。他哗啦哗啦翻到了这本书的最后一页,手指
指到标有“严格保密措施”一栏。
“狮子,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蓝色基地1号。”
“特洛伊”,斯塔基故意说,“我重复一遍,狮子:特洛伊。请回答。”
没有声音。有一种遥远含混的静电干扰。斯塔基突然想起小时候他们用两个易
拉罐和一根20码长的蜡线做的对讲机。
“我再说一遍……”
“噢,天哪!”塞波斯普林传来一个非常年轻的人哽咽的声音。
“重复一遍,孩子。”斯塔基说。
“特-特洛伊,”有声音传来,接着,声音更有力,“特洛伊。”
“很好,”斯塔基平静地说,“上帝保佑你,孩子。完毕。”
“上帝也保佑你,先生。完毕。”
“啪”的一声,接着是很大的静电干扰声,再往下又传来“啪”的一声,沉静
了,接着是莱恩·克赖顿的声音。“比利吗?”
“是的,莱恩。”
“我把整个情况都拷贝了。”
“不错,莱恩,”斯塔基疲倦地说。“当然,你要的请做好报告。”
“你不了解,比利,”莱恩说,“你干的事情很对。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斯塔基合上了眼皮,镇定剂一时失去了效用。“上帝也保佑你,莱恩,”他几
乎是在大叫。他关上开关,回到2号监视器前面站着。他的两只手插在腰上,就像
布洛克·杰克·珀欣检阅军队一样。凝视着弗兰克·D·布鲁斯和他最后倒下的地
方。一会儿后,他又平静了。
从塞波斯普林的东南方向,上了36号国道,可前往休斯敦,开车需要一天的
路程。在公路上风驰电掣的轿车是一辆开了3年的庞蒂亚克,速度高到80迈。当
它开上一个高坡并看到一辆无法形容的福特车横卧在道路上时,差一点引起车祸。
司机是休斯敦一家大日报社的特约通讯员,36岁,他猛地踩住刹车,轮胎发
出尖锐刺耳的声音,车头先是朝路面向下一倾,接着开始向左打偏。
“我的妈呀!”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摄影师喊叫着,把照相机摔落在车地板上,
位于身体中间的安全带也弄乱了。
司机抬了一下制动器,与福特车肩并肩,然后他感到左边的轮子开始陷在烂泥
里。他加大油门,汽车发出更大的声响,驶出烂泥回到了公路上。轮胎下面冒出一
股股青烟。收音机里不断地发出吼叫:
宝贝,你满意你的男人吗,他是一个正直的人,宝贝,你能否满意你的男人!
他又猛踩了一下制动器,汽车调头停了下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接着是
一连串的剧烈咳嗽。他开始发火了,换了倒档,向福特车倒去,福特车后面站着两
个人。
“听着,”摄影师紧张地说。他是一个胖子,从上中学以来就从来没有打过架。
“听着,也许我们会更好地……”
这位特约通讯员又一次让车发出刺耳的急刹车声,把嘀嘀咕咕的胖子朝前甩了
一下,他把档杆推到空档上,同时拉上了手闸,窜出车外。
他朝车后的那两个年轻人走去,双手攥紧了拳头。
他服过役,在部队里当了4年兵,志愿兵。当他们从福特车后备箱里掏出枪时
刚好他辨认出是新的M-3A冲锋枪,他站在炎热的德克萨斯州阳光下惊呆了,裤
子也尿湿了。
他开始哭叫起来,想转身跑回车上,两脚却不听使唤。他们朝他开枪了,子弹
在他的胸膛和腹部炸开。在他双腿跪下的同时,他的双手无力地摊开乞求饶命,一
颗子弹打中了他左眼上方1英寸的地方,把他的头盖骨掀掉了。
那个蜷缩在后座上的摄影师被眼前的情景吓坏了,这时候那两个年轻人走到特
约通讯员尸体前,端着枪朝他走来。他躺倒在车座上,嘴角上挂着热乎乎的唾沫。
钥匙还在点火器上。他打着了汽车,就在他们开枪射击的时候,车子尖叫着窜了出
去。他感到车子向右歪了一下,就好像一个巨人在左后侧踢了一脚,方向盘在他手
中开始疯狂地抖动。这位摄影师随着车子跃上公路,因为车胎瘪了而一起一落的。
接着巨人又在车子的另一侧踢了一下。抖动变得更厉害了。沥青地面上飞溅出火花。
车后胎发生震颤并且像黑破布一样扑腾着。那两个年轻人跑回到他们的福特车上,
这辆车的序号列在五角大楼军车处众多的编号单中,他们其中一个驾驶着车拐了一
个急弯,向右转了一圈。当车子驶离路肩时,车头猛地跃起,从特约通讯员的尸体
上一飞而过。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中士冲着挡风玻璃令人惊奇地打了一个喷嚏。
前面,庞蒂亚克车两个瘪气的后轮胎像洗衣机一样地转动,车头上下颠簸着。
方向盘后面的胖摄影师扫了一下出现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近的黑色福特车。他把油门
踩到底,但是庞蒂亚克的速度不超过40迈,并且车子还是在大马路上。收音机里
的拉里·安德伍德被换成了麦当娜。麦当娜正在声称她是一个讲求实际的姑娘。
福特猛地在庞蒂亚克车前掉头,为了明摆着的二分之一的希望,摄影师想把车
一直开下去,消失在那荒芜的地平线上,管它怎么样。
接着福特车后退,而庞蒂亚克发了疯似地振动起来撞到它的挡泥板上。发出一
阵刺耳的刮动铁皮的声音。摄影师的头向前一冲磕在了方向盘上,血从他的鼻子里
冒了出来。
他惊慌地转动着嘎吧作响的脖子往后看了一眼,悄悄地跨过那个热乎乎的好像
是油脂的塑料座位,从副驾驶座位一侧下了车。他跑到马路边上。那里有一道带钩
的铁丝网,他跳了过去。像一只快艇,越开越快,他想,“我要成功,我能永远地
跑下去……”。
在铁丝网另一侧他的腿挂在了钩上,他摔倒了。他一边发出撕肝裂胆的吼叫声,
一边试图把钩子从他的裤子和露出的白肉中摘下来,就在这时,那两个年轻人手里
握着枪来到了路边上。
他试图想问问他们,这是为什么,但是从他那里所传出来的一切声音却是低沉
的,绝望的叫声,接着他的脑浆冲出了脑袋。
那一天,在德克萨斯州的塞波斯普林没有发布任何疾病或其他问题的报告。
尼克打开了贝克司法官办公室和监狱牢房之间的那道门,犯人们开始对他进行
嘲弄。文斯·霍根和比利·沃纳在尼克左边那两间沙丁鱼罐头大小的牢房里。迈克
·奇尔德雷斯在紧靠右边那间,另一间牢房空着。因为雷·布思逃跑了,没有抓住。
“嘿,哑巴!”奇尔德雷斯叫道,“嘿,你这个臭哑巴!我们要是从这儿出去,
会对你怎么样呢?嗯?到底会对你怎么样呢?”
“我要亲自把你的蛋撕下来,把它们塞到你的喉咙里,直到把你噎死为止,”
比利·沃纳对他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只有文斯·霍根没有参加这场嘲弄。迈克和比利对他来说在6月23日这一天
没有太大的用处,因为他们将要被押解到卡尔勃中心进行关押待审。司法官贝克站
在文斯旁边,文斯把情况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贝克对尼克说,他可以对这几个混
蛋家伙进行控告,不过控告交到陪审团审查时,那将是尼克一人对付这3个人,或
者说,如果他们抓到了雷·布思的话,尼克将对付4个人。
最近这一两天,尼克对司法官约翰·贝克十分敬仰。他原先是一个农民,体重
有250磅,他的选民早先叫他“大个子坏约翰”。尼克对他持有的那种敬仰并不
是因为贝克派给他打扫管理区的活儿来弥补他在本周失去的津贴,而是因为他曾经
极力追捕那些毒打和抢劫他的人。他这样做,似乎把尼克当做本城镇最受人尊敬的
老住户之一,而没有把他作为一个又聋又哑的流浪汉看待。在界南这一带,尼克认
识很多的司法官,6个月来这些司法官常常去劳改农场或犯人筑路队探望尼克。
他们俩曾开车去过文斯·霍根干活的锯木场,乘坐的是贝克的私车,一部电力
车,而不是县里的警备车。在车保险杠下有一支枪(贝克说,“枪总是子弹上膛,
总是关上保险”),还有一盏照明灯,这是贝克在警察部门当差时要装在保险杠上
的。两天前,他们在拐进锯木场的停车区时,他开的就是这辆车。
贝克清清嗓子,向窗外吐了口痰。又擤了擤鼻子,用手帕轻轻地擦了一下发红
的眼睛。他的声音带有一种又粗又响的鼻音音质。当然,尼克无法听见,不过他没
有必要去听。很明显他患了严重的感冒。
“如果我们见到他,我就抓住他的胳膊,”贝克说,“我要问你,‘这是其中
的一个吧?’你给我点一下头表示是。我不管他到底是不是。就要你点点头。明白
吗?”
尼克点点头。他明白了。
文斯正在操作着木刨床,把一些粗糙的木板放进机器里,他站在刨花堆里,刨
花几乎盖住了他那双工作靴的靴面。他冲约翰·贝克不自然地笑了笑,眼睛不安地
偷望了一下站在这位司法官边上的尼克。尼克的脸孔苍白。
“嘿,大个子约翰,你和这位老农出来干什么呀?”
锯木房的其他人一旁观望着,他们的眼睛转来转去,从尼克到文斯,从文斯到
贝克,接着再到尼克,就像一群人在观看某种新奇的网球比赛。其中有一人朝着新
刨花吐了一口痰,并用手掌抹了抹他的下巴。
贝克抓住文斯一只松软、晒黑的胳膊并往前一拉。
“嘿!怎么回事,大个子约翰?”
贝克转过头来,这样尼克能够看见他的嘴唇,“这是他们当中的一个吗?”
尼克坚定地点了点头,而且还用手指了指他。
“这是干什么?”文斯再一次抗议,“我一点儿都不认识这个哑巴。”
“那么你怎么知道他是哑巴呢?来吧,文斯,你要进单间了,宝贝。你可以叫
一个孩子把你的牙具拿来。”
文斯一边抗议,一边被带到电动车那里并被塞了进去。在他被带回小镇的路上
还在抗议。他被锁上并且闷了几个小时,仍然不断地发出抗议。贝克并没有去理会
他,向他宣读他的权利。他对尼克说:“只有他妈的傻子才会惹乱子。”中午贝克
回去时,文斯又怕又饿,已经老实了许多,乖乖地把所有的东西一股脑儿全讲了出
来。
1点钟迈克·奇尔德雷斯被抓进了牢房,接着贝克又在家里抓住了比利·沃纳。
当时,比利正在收拾他那辆老式克莱斯车子,准备出门,从整个打好包的饮料箱和
捆绑好的行李来看,路途很远。但是有人向雷·布思通信儿,雷滑得很,很快就溜
掉了。
贝克把尼克带回家去见妻子并一起吃了晚饭。车上,尼克在便笺纸上写道:
“非常抱歉,把你的内弟卷了进来。她怎么会接受得了呢?”“她会挺得住的”,
贝克说,他的声音以及身体的姿态几乎都是很正统的。“我想她会对他大哭一场,
但她知道他是什么东西。而且她知道朋友可以选择,但亲人是命里注定的。”
珍妮·贝克是位娇小漂亮的女人。她确实哭过。看着她那深陷的眼睛,尼克感
到很不舒服。但她热情地同他握了握手并且说:“很高兴认识你,尼克。我为给你
造成的麻烦探表歉意。我认为这件事情我也有一部分责任。”
尼克摇了摇头,尴尬地在地下搓着脚。
贝克说:“我在附近给他找一份工作,由于布拉德利搬到了小罗克,加油站也
告吹了。大部分都是刷油漆和掘地的活。不管怎么样,他必须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
因为……这你知道。”
“审判,对吧。”她说。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这种沉默如此沉重,甚至使尼克感到有些痛苦。
这时,她强颜欢笑地说:“我希望你尝一尝威士忌火腿,尼克。这里还有一些
玉米和一大碗卷心菜沙拉。无论如何,我的卷心菜沙拉也赶不上他母亲做的。他经
常这么说。”
尼克揉了揉肚子,笑了。
在吃甜点(草莓松饼——尼克要了两份,他在过去两周内一直很少有这个东西
吃)时,珍妮·贝克对丈夫说:“你的感冒看来更严重了。贝克,你拿的太多了,
你不要吃得那么多,小心发福。”
贝克一时对着他的盘子仿佛做了错事,接着耸了耸肩。一边摸了摸自己的双下
巴。“一两顿饭不吃我受得了。”
尼克看着他们,一个如此高大,一个那么娇小竟也能同床而眠,估计他们是凑
合的。他一边龇牙咧嘴地笑着,一边想。他们看上去倒还满融洽。不管怎么样,这
不关我的事。
“你也脸色很红,发烧吗?”
贝克耸耸肩:“不烧……嗯,也许有一点。”
“那么今晚你不要出去了。就这么定了。”
“亲爱的,我要看犯人。就算他们不需要特殊监管他们也需要吃饭喝水呀。”
她的语气非常坚决:“让尼克去办。你得上床休息。别老失眠呀失眠地说个没完,
总说也没什么用。”
他口气软下来说:“但我不能派尼克,他是个聋哑人。此外,他不是我的助手。”
“那么,你不妨立刻让他担任助理。”
“他没有户口!”
“你不说,我哪儿知道,”珍妮冲贝克顶了一句。她站起身来开始收拾桌子。
“那么你接着干下去吧,约翰。”
这就是尼克·安德罗斯在不到24小时内如何从一个硕尤监狱犯人摇身一变成
为硕尤的司法助理。正当他准备去司法官办公室时,贝克来到了楼下的大厅里,他
穿着一件磨损的浴衣看上去像一个庞然大物和幽灵。让人看见这身打扮他似乎很不
好意思。
他说:“我不想穿,可说不过她。如果不是我感到身体不舒服,我也不会穿的。
圣诞节的头两天,我的胸很闷而且烧得厉害。身体太虚弱了。”
尼克同情地点点头。
“助理的事让我很为难。布拉德利和他妻子在孩子死后去了小罗克。婴儿猝死
症。多么可怕的事情。我不能责怪他们的离去。”
尼克指着自己的胸膛并用拇指和食指画了一个圈。
“当然,你会好的。你只是进行正常照看,听见了吗?在我桌子的第三个抽屉
里有一把0。45口径手枪,但是你不要动它。钥匙也别带回去。明白吗?”
尼克点点头。
“如果你回去,离他们远点。如果他们中有任何人想装病,你千万不要上当。
这是世界上最惯用的伎俩。如果他们中有人得病了,索姆斯医生可以在上午很方便
地给他们看病。那时我会到场的。”
尼克从口袋里掏出便笺纸写道:“我感激你信任我。谢谢你把他们关起来并感
谢你给我的工作。”
贝克仔细地读了这张纸条。“小伙子,你是与众不同的。你从哪来?你怎么能
这样自己出来呢?”
“说起来话长,”尼克草草写道,“如果你感兴趣,今晚我就把来龙去脉给你
写一下。”
“写吧,”贝克说,“我想你知道我已经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
尼克点点头。这是例行公事。但他是清白的。
“我让珍妮到公路边上叫辆车。那些家伙如果吃不上晚饭会投诉警察残忍的。”
尼克写道:“让珍妮告诉开车的人把车直接开进来。要不,他敲门我听不见。”
“好吧。”贝克犹豫了很长一会儿,“你把床放在角落里,床很硬,但却干净,
尼克,你要记住处处小心。如果有麻烦的话,你是喊不出救命的。”
尼克点点头并写道:“我能照顾自己。”
“是的,我相信你能。不过,我会从镇上弄个人来,如果我认为他们有人会…
…”这时珍妮进来把他的话打断了。
“你还在跟这个可怜的家伙唠叨啥?你现在就让他走吧,要不,我那傻兄弟转
回来会把所有犯人都放跑的。”
贝克淡淡地一笑说:“我想,现在,他应该在田纳西州了。”他长吁了一口气,
使劲地咳嗽,咳出许多痰来。“我认为我该上楼去躺下了,珍妮。”
她说:“我给你弄点阿斯匹林,让你退退烧。”
她一边陪着丈夫上楼,一边扭过头来看了看尼克。“很高兴见到你,尼克。不
管情况如何,你都要照他说的那样小心处事。”
尼克向她鞠了个躬,而她行了半个屈膝礼。他认为他看见了在她那双眼里闪动
的泪花。
大概在尼克回到监狱后半小时,一个满脸丘疹、十分好奇的小伙子,身上穿着
脏兮兮的服务生上衣,端来3盘晚饭。尼克示意这位服务生把盘子放在床上,尼克
草草写道:“付钱了吗?”
这位服务生像大学新生一样专心致志地看着这一行字,同这个怪人打着交道。
“当然付了,”他说,“谢里夫办公室记着账呢。喂,你不能讲话吗?”
尼克点了点头。
这位服务生骂了一句“他妈的”,然后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好像有鬼抓他似的。
尼克一次端一盘,用条帚把把每个盘子顺着牢房门底下的槽捅进去。
他及时地往里望一望,便招来迈克·奇尔德雷斯的骂声,“你他妈的狗杂种。”
尼克笑了笑,伸出中指回骂了一句。
奇尔德雷斯不满地咧嘴一笑说:“臭哑巴,我要让你倒霉。等我出去了,看我
不……。”尼克转身走开,把剩下人的盘子丢下不管了。
他回到办公室,坐在贝克的椅子上,从记录本中间扯出几页便笺,坐在那里想
了一会,然后在开头写道:
尼克·安德罗斯简历
他停住笔,笑了一下。他曾到过一些有趣的地方,可他在梦里从未料到他会做
为司法助理坐在司法官的办公室内,负责管理那3位曾打过他的人,并且在撰写他
的人生故事。一会儿,他又开始写道:
我于1968年11月14日出生在内布拉斯加州的卡斯林。我的父亲是一个
比较富裕的农场主。他和我的母亲总是节衣缩食,他们拥有3家银行。我母亲怀我
6个月时,我父亲带她去镇里看医生。卡车的连接杆开了,他们掉进了沟里。我的
爸爸得了心脏病去世了。
不管怎样,3个月后,妈妈生下了我,我一生下来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失去丈
夫,这对妈妈肯定又是一次沉重的打击。
她操持着这个农场,直到1973年,把它输给了那些“大的农场主”,她总
是这样称呼他们的。她没有家,只好给在艾奥瓦州大斯普林的朋友写信。其中一个
朋友给她找了一份面包房的工作。我们在那儿住到1977年,那年发生了一次车
祸夺去了她的生命。当时她下班回家,过马路时,一位骑摩托车的男人撞上了她。
这不怪他,只怪他运气不好,刹车失灵。他没有加速或干别的事。浸礼会为我母亲
举办了慈善的葬礼。同样是这家仁慈的浸礼会把我送到了莫伊内什的基督孤儿院。
这是各教会一起出资支援建起的地方,那就是我学会读书和写字的地方……
他停住笔。他的手写得太多了,有点痛,但这不是理由。当他再次重温所有这
一切时,他感到不自在,有些激动,不舒服。
他回到监狱住处查看了一下。奇尔德雷斯和沃纳已睡着,文斯·霍根在栏杆边
上站着,抽着烟望着走廊对面那间空荡荡的牢房,如果雷·布思跑得不快的话,今
天晚上他将在那里过夜。霍根看上去好像是一直在哭,让尼克不由地产生一种恻隐
之心。孩提时,他在电影里学会了一个单词,那就是“禁闭”。这是一个对尼克来
说始终带有荒诞离奇联想的单词,一种在脑海中回荡,铿锵作响的可怕的字眼,一
个铭刻着各种不同恐惧的字眼。它一直禁闭他的整个一生。
他坐下来,又念了一遍他写的最后一句。那就是我学会读书和写字的地方。其
实事情并非如此。他生活在一片无声的世界里。书写是代号,讲话是嘴唇的活动、
牙齿的起落、舌头的舞动。他的母亲曾教他读唇语,教他如何用张牙舞瓜的、笨拙
的字母拼写他的名字。她说,这就是你的名字。尼克,这就是你。不过,她说的这
些当然是听不见的,也是没有含义的。最初的联系是她敲敲纸张,然后再敲敲他的
胸膛。作为聋哑人最糟糕的事情不是生活在无声电影的世界里,最糟糕的事情是不
知道事物的名称。直到4岁他才真正地开始明白名称的概念。到了6岁,他知道了
高大绿色的东西叫做“树”。他渴望了解一切,但没有人想起告诉他,他也无法去
问,他受到了“禁闭”。
母亲去世后,他几乎一直在退缩。孤儿院是一个喧闹而又沉寂的地方,在那里
面目可怕,身体瘦小的孩子常拿他取笑。有两个男孩总是跑到他这儿来,一个孩子
用手捂着他的嘴,一个孩子用手捂住他的耳朵。要不是有人碰巧路过,他们也许会
置他于死地。为什么?不为什么。这只能说他比弱者更加弱小。
他停止了交流的念头,他的思维过程自身便开始锈蚀和崩溃了。他茫然地四处
游荡,看着那些充满世界的无名万物。他观望着一群群在游乐场的孩子们嗫嚅的双
唇,像白色吊桥一样,望着上下起落的牙齿,以及在典礼仪式上伴随着讲演而翻动
飞舞的舌头。他有时发现自己盯着一块云彩长达一个小时之久。
接着是鲁迪来了。他个头很大,脸上有麻子,头是秃的,6英尺5英寸高,也
许同发育不良的尼克相比要重200磅。他们第一次相遇是在地下室里,那里有一
张桌子,六七把椅子和一台高兴时才工作的电视。鲁迪坐着,眼睛几乎同尼克的目
光相视在同一个水平上。接着他伸出宽大的吓人的双手,堵住他的嘴巴、他的耳朵。
(我是一个聋哑人。)
尼克痛苦地把脸扭到一边,(谁他妈理你!)
鲁迪打了他一嘴巴。
尼克摔倒在地。他的嘴张开着,无声的眼泪顺着眼角开始流淌。他不想同这个
可怕的大块头、秃驴呆在这里。他不聋不哑,因此这是一种残忍的玩笑。
鲁迪轻轻地把他拉起来并领他到了桌子旁。那里有一张白纸。鲁迪指了指那张
纸,又指了指尼克。尼克看了看纸,又看了看鲁迪,然后摆摆头。鲁迪点点头并且
接着又指了指那张白纸。他削好一枝铅笔递给尼克。尼克把它放下,好像烫手一样。
他摇摇头。鲁迪指着铅笔,然后指着尼克,又指着那张纸。尼克摇了摇头。鲁迪又
打了他一嘴巴。
更多的泪水在流淌。那张狰狞的脸只带着一种可怕的耐性看着他。鲁迪又一次
指着那张纸,指着那枝铅笔,指着尼克。
尼克把笔攥在拳头里,写下了几个字,这几个字是他认识的,是从那沾满蜘蛛
网和锈蚀的思维大脑的机制中苦思冥想出来的。他写道:妈的,安德罗斯,操你妈!
随后,他把铅笔一折两节,绷着脸,挑战似地看着鲁迪。但鲁迪却笑了,突然
他越过桌子,把尼克的头紧紧地捧在他那双坚硬的、结满老茧的手中。他的手温暖
而柔和。尼克记不得最后一次受到这种爱的抚摸是什么时候了。他的妈妈曾这样抚
摸过他。
鲁迪的手从尼克的脸上松开。他捡起带笔头的那半截铅笔。他把纸翻到空白一
面,用笔头叩着白纸空间,然后又叩一下尼克。他做了一遍,一遍又一遍。最后,
尼克明白了。
(你就是这张白纸。)
尼克开始哭泣了。
鲁迪又待了6年。
……那就是我学会读书和写字的地方。一位名叫鲁迪·斯帕克曼的男人开始帮
助我。同他在一起我是非常幸运的。1989年,孤儿院解散了。他们尽其所能把
许多孩子都进行了安置,只有我不属于他们当中的一员。他们说,过一段时间,我
可以同某个家族取得联系并且国家将为他们收留我而向他们付费。我想找鲁迪,可
鲁迪在非洲,正在为和平队工作。
所以,我逃跑了。我那时16岁了,我认为他们不会太卖力去找我。我想,只
要我不惹什么麻烦,我就会一切顺利,直到今天,我一直不错。我曾经一度上过高
中函授课程,因为鲁迪总是讲教育是最重要的。当我安顿下来一段时间时,我就打
算进行全国高中学历考试。我不久就会通过的,我喜欢上学。也许有一天我会去上
大学。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离奇,像我这样一个聋哑人还想上大学,可是我并不认为
这是不可能的。好了,这就是我的情况。
昨天上午大约7点半钟,贝克走了进来,当时尼克正在倒垃圾筐。这位司法官
看上去好多了。
“感觉怎么样?”尼克写道。
“非常好,我一直烧到半夜。这是我从小到大烧得最厉害的一次。阿斯匹林看
来不起作用。珍妮想请医生来,但是到了12点半钟,烧刚好退了。随后我像木头
一样沉睡过去。你怎么样?”
尼克用大拇指与食指做了一个圈的动作表示OK。
“我们的客人怎么样?”
尼克像哑剧演员一样急促不清地张合了好几次嘴。看起来很愤怒。他做出了对
看不见的栅栏进行撞击的姿势。
贝克扭过头笑了,然后打了几个喷嚏。
“你应该去看电视,”他说,“你不是说要尽力把你的生活情况写下来吗?你
写了吗?”
尼克点点头并递出了一笔一划写出来的两张纸。这位司法官坐下来,认真仔细
地看了一遍,看完时,他久久地凝视着尼克,他的眼神有着深深的穿透力,弄得尼
克一时不好意思,很不自在地盯着脚看。
他再抬头看时,贝克说:“你从16岁起就一直靠着自己生活吗?有6年了吗?”
尼克点了点头。
“你真的把所有的高中课程都念完了吗?”
尼克在一张便笺纸上写了一会儿。“因为我很晚才学会读书写字,所以,我落
后很长的距离。孤儿院关闭的时候,我刚刚开始赶上。我从那里得了6个高中学分,
后来又从芝加哥的拉塞尔那里得了6个学分。我还需要再得到4个学分。”
“你还需要上哪些课程?”贝克问道,然后转过头大声叫道:“你们那儿给我
闭嘴!等我他妈病好了你们才能吃到烤饼喝到咖啡!”
尼克写道:“几何、高等数学、两年的外语,这些都是大学的要求。”
“一门外语,你是说像法语、德语、西班牙语那样的外语吗?”
尼克点点头。
贝克笑着并摇摇他的头。“别吹了,一个聋哑人要学讲外语。对你来说,什么
都没有,孩子。这一点你是知道的。”
尼克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那么为什么你一直到处流浪呢?”
尼克写道:“我还未成年时,我不敢在一个地方待的时间太长。我害怕他们会
把我安置到另一家别的什么孤儿院里。当我长大了,想找一份稳定的工作时,时局
又变得很糟糕。好像说是……但是由于我耳朵聋,我听不见(哈……哈)。”
“大部分地方你都会白跑一趟,”贝克说,“在艰难的岁月里,人情味不是那
么容易表露出来的,尼克。至于稳定的工作,我也许能够在这儿给你安排个什么事
儿干,除非那些家伙让你彻底地对硕尤和阿肯色感到失望。不过……我们不都是那
样的。”
尼克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你的牙怎么样?这一下你挨得可不轻啊。”
尼克耸耸肩。
“那些止痛片吃了吗?”
尼克伸出两个指头。
“嗯,好吧,我要对那些家伙做一些文案工作。你继续忙你的事情吧。我们晚
些时候再谈。”
索姆斯医生,就是开车几乎撞着尼克的那个人,当天上午大约9点30分来了。
他大概60岁左右,一头乱糟糟的白发,一副像长有嗉子似的鸡脖子,两只蓝眼睛
炯炯有神。
“大个子约翰对我说你懂唇语,”他说,“他还说他想给你找一份有钱赚的事
情干,所以我想最好确定一下你不会死在他的手上。请把你的衬衣脱下。”
尼克解开了他那件蓝色的工作衬衣,把它脱了下来。
“天哪,好好给他查一查,”贝克说。
索姆斯一边查看着尼克一边平淡地说:“各个部位都在运转,一切良好。小伙
子,你左胸乳头差一点没了。”他指着刚好在奶头上方的一块月芽形痂。尼克的肚
子和胸廓看上去就像加拿大的日出。索姆斯对它进行了触动和按摸并且仔细地查看
了他的眼睛瞳孔。最后,他检查了尼克残留的前齿。这是他目前唯一真正受过伤害
的地方,而这种伤痕是显眼的。
他说:“这一定钻心地疼吧。”尼克悲哀地点点头。“你的这些牙都留不住了,”
索姆斯接着说。“你……”他接连打了三个喷嚏。“对不起。”
他开始把工具放回黑包里,“小伙子,预后情况良好,这种预测不包括去扎克
小酒馆会出现闪电或跳闸。你的讲话障碍是天生的还是由于失聪而引起的呢。”
尼克写道:“天生的缺陷。”
索姆斯点点头。“实在不好意思。想开一点,感谢上帝吧,他没有决定让你的
脑海成为一片浆糊。请把衬衣穿好。”
尼克穿好衬衣。他喜欢索姆斯,因为索姆斯和鲁迪是一样的人。
索姆斯说:“我会让他们在药房再给你配一些止痛药。让富翁掏钱吧!”
“嘿,嘿,怎么说的。”约翰·贝克说。
索姆斯继续说:“他可是存了不少钱。”他又打了个喷嚏,用手擦了擦鼻子,
接着在包里翻找,掏出一副听诊器。
贝克笑着说:“老伯,你要小心一些,不然我以酗酒和妨害公务罪把你铐起来。”
索姆斯说:“是,是,是。总有一天你的嘴张的太大了你会直接掉进去的。约
翰,把衬衣脱下来,让我看看你的奶子是不是还像过去那么大。”
“脱下我的衬衣?为什么?”
“因为你老婆叫我给你查一查,就为这个。她认为你病了,她可不想让你病情
加重,天知道为什么。如果你完了,她和我就不必偷偷摸摸地来了,我不知跟她说
了多少次,来吧,约翰。把皮肤露出来。”
“只是感冒了”,贝克说着,不情愿地解开衬衣扣子。“今天早上我感觉很好。
说真的,安布瓦兹,你好像比我强不了哪去。”
“大夫说了算,不是你说了算。”当贝克脱下衬衣时,索姆斯把脸扭向尼克说
道,“不过,你要知道,感冒传染起来是很有趣的。莱思罗普太太病倒了。里奇一
家和贝克那些家伙几乎都咳嗽得很厉害,甚至住在那里的比利·沃纳也在一个劲儿
地咳嗽。”
贝克慢慢地脱下内衣。
“好了,我告诉你一些什么呢?”索姆斯问道,“瞧这对大奶子,跟娘儿们的
差不多,连我这样的糟老头看了也会起性的。”
听诊器刚一挨着贝克的胸,他便一把握住了它。“天呢,这么凉!你干什么呢,
把它放得冰凉冰凉?”
“吸气,”索姆斯说道,皱起了眉头,“现在呼气。”
贝克的呼气变成微弱的咳嗽。
索姆斯对司法官胸前背后查了很长时间,最后他放下听诊器用压舌板察看了贝
克的喉咙。看完后,他把压舌板折成两节丢进了废纸筐。
“怎么了?”贝克说。
索姆斯用右手指按了按贝克颌下脖颈的皮肉。贝克痛得往后缩了一下。
“我不必问疼不疼,约翰,你回家去,躺在床上,这不是医嘱,而是命令。”
索姆斯说。
司法官眨巴眨巴眼睛。他平静地说:“安布瓦兹,得了吧。你知道,我不能那
样做,我还有3个犯人今天下午必须押解到卡姆登。昨天晚上,我把这个小伙子留
下同那些犯人在一起,但我是不得已这么干的,我不会再这样做了。他是个哑巴。
昨天晚上如果我思维正常的话,我是不会同意的。”
“约翰,你别管他们。现在是你自己有问题。这是某种呼吸传染病,一种真正
通过讲话传播的疾病,接下来是发烧。约翰,你的呼吸器官有毛病,恕我直言,对
于你这种身上的肉长得过多的男人来说,这不是闹着玩的。上床去吧。如果你明天
早上仍然感觉没什么问题的话,那么再来处理这些犯人。最好是叫州巡警把他们带
走。”
贝克带有歉意地看着尼克。他说:“你知道,我就是感觉有点气不够喘。也许
休息一下就……”
尼克写道:“回家去躺下。我会尽心尽力的。此外,我必须挣足了钱买药。”
“没有人是为你这样的工作狂去卖力的,”索姆斯说着并咯咯地笑了。
贝克拿起上面写有尼克简历的两页纸。“我可以带回家给珍妮看吗?尼克,她
对你真的很喜欢。”
尼克在信笺上匆忙地写下:“当然可以啦。她人非常好。”
“都是一类的人,”贝克说。他在系衬衣扣子时叹了一口气。“这次发烧又是
来势汹汹。你认为我抗得住吗?”
索姆斯一边扣他的包一边说:“服用阿斯匹林。这种病是我最讨厌的腺传染病。”
贝克说:“在桌子底部抽屉里有一个香烟盒,里面是少量备用现金。你可以到
外面吃午饭,顺便把你的药买回来。那帮家伙比无赖还要无赖。他们不会有事的。
你拿走多少钱只要打个条就行了。我要同州巡警联系,到今天下午晚些时候,你就
会摆脱他们了。”
尼克做了一个OK的手势。
贝克庄重地说:“有急事你要及时找我,珍妮说没问题,你自己要细心。”
尼克点点头。
珍妮·贝克昨天晚上6点钟左右过来时,带着用盘子盖着的晚饭和一盒牛奶。
尼克说道,“非常感谢。你丈夫怎么样了?”
她笑了,她是一个满头栗色棕发的小巧女人,得体地穿着花格衬衣和褪色的牛
仔裤。“他想亲自来,可我告诉他不行。今天下午他烧发得很高,把我吓坏了。不
过今天晚上差不多退了。我认为这得怪州巡警。约翰不冲着州巡警大发一顿脾气是
不会真正痛快的。”
尼克好奇地望着她。
“他们告诉他要到明天上午9点才能派人来押送罪犯,请病假的人特别多,有
20多个人不在位,当班的也在忙着送人去卡姆登或派恩布拉夫斯的医院,附近这
种病正流行。索姆斯嘴上说没什么,其实他也很担心。”
她自己看上去也是很着急的。接着她从胸部口袋里掏出两页折起来的便笺纸。
“这真是一个感人的事故。”她平静地说,并把那两页纸还给他。“你是我曾
听到过的最不幸的人。我认为,你战胜残疾的精神令人钦佩。我必须对我兄弟的事
情再一次向你道歉。”
尼克十分窘迫,只能耸耸肩。
“我希望你会继续留在硕尤,”她说着,同时站起身来。“我丈夫喜欢你,我
也喜欢你。一定要当心里面的那些人。”
“我会的,”尼克写道,“请转告司法官,我希望他康复。”
“我会把你的祝愿转告他的。”
她走了。尼克断断续续地睡了一夜,不时起来去查看那3间牢房。他们算不上
亡命之徒,不到10点钟,他们全都睡着了。镇上的两个人进来查看,看到尼克没
事便放下心来。而尼克注意到他们两个似乎都得了感冒。
他做了一些稀奇古怪的梦。醒来时所能记住的就是他好像一直穿行在无边无际
的青玉米地里,在寻找什么东西而且惊恐地害怕别的什么东西,这东西似乎在尾随
着他。
今天早上,他早早地起来,把监狱后面仔细地打扫了一遍,没有理睬比利·沃
纳和迈克·奇尔德雷斯。
正要出门时,比利紧随着喊住他:“雷就要回来了,你知道吗?他要抓着你,
恐怕你不仅又聋又哑,还得变瞎!”
尼克已经转过了身,比利的话他大多没有看到。
他回到办公室,拿起一本过期的《时代》杂志看了起来。他把脚翘在桌子上思
索着,决定在司法官回来时最好把麻烦都排除掉。
到了8点钟,他忐忑不安,极想知道,贝克司法官夜里是否又旧病复发了。尼
克迄今一直期待着他,准备等州巡警来时把监狱里的那3个犯人转送到州里。另外,
尼克的肚子一直咕辘辘地不舒服。路边车站上没有一个人露面。他望着电话机,与
其说怀有渴望之心,倒不如说抱有厌恶之情。他十分爱好科幻小说,经常到旧书库
积满灰尘的过期刊物书架上用毛儿八分钱收集散开线的手装本。他不止一次发现自
己在想,如果有一天科幻小说中预示的那种电话显示屏最终能变成实际使用的话,
那么对于世界上的聋哑人来说将是多么的欢快。到了9点15分,他真的耐不住了。
他走到各牢房的门前并往里望了望。
比利和迈克都站在各自牢房门边上。他们俩一直在用鞋子使劲敲打栏杆。文斯
·霍根还躺着。当尼克来到门前时,他只是回了一下头,凝视着尼克。霍根的脸色
苍白,只有两腮带有潮红,双眼下面出现暗斑。他的前额不断地冒出汗珠。尼克碰
到了他这种冷漠的,仇恨的凝视并意识到这家伙病了。他的不安也随之加重了。
“嘿,哑巴,给我们弄点早点怎么样?”迈克冲着他喊叫,“老东西文斯看来
可能需要医生了。告密者不同意,是吧,比利?”
比利不想开玩笑。“对不起,先生,先前我喊过你。文斯他病了,就这些。他
需要医生。”
尼克点点头,他寻思着下一步应该怎么办。他俯在桌子上,在便笺纸上写道:
“贝克司法官或其他人:我去给犯人弄些早餐并且看一看是否能为文斯·霍根请来
索姆斯医生。文斯看来是真病了,不是在装病。尼克·安德罗斯。”
他从便笺上撕下这一张,把它放在桌子中间。然后,把便笺装进他的口袋里,
向门外走去。
第一件使他猛然感到的事情是白天的炎热和青枝绿叶的气味。到了下午,这些
青枝绿叶全都打了蔫儿。碰到这种天,人们都喜欢早一点干完杂活和跑腿的差事,
这样他们就能尽可能平静地度过下午。但是对尼克来说,今天下午,硕尤的主要街
道看起来有些怪,死气沉沉,不像是平常工作日,倒像是星期天。
商店前大部分斜线停车位都空空如也。街上只有很少几辆小车和农用卡车跑来
跑去。五金商店看来开门了,可是商业银行的遮阳窗帘还没有拉开,虽然现在都过
了9点钟了。
尼克往右转了个弯,向5条街区以外的停车站走去。走到第3个街区的拐角处
时,他看见了索姆斯医生的车子正缓慢地朝着他们所在的街道开来,车子从一边到
另一边有点摇摆,好像没油似的。尼克使劲儿地挥舞着手,他不敢肯定索姆斯是否
会停车,不过索姆斯在道路边上停靠下来,不在乎地占据了4个斜线停车位。他没
有下车而是坐在方向盘后面。这位先生的面容使尼克感到震惊。自从上次看见他同
司法官无拘无束地斗嘴取乐以来,索姆斯一下子老了有20岁。一部分是劳累所致,
但劳累不能成全这种解释,这一点连尼克都能看出来。好像是为了证实他的想法,
医生从上衣胸袋里掏出皱皱巴巴的手绢,就像一位上了年纪的魔术师在玩弄老掉牙
的把戏一样,而这种把戏不再使他有丝毫的兴趣了。他对着手帕连续打了几个喷嚏。
打完喷嚏后,他把头往后靠在了车座上,嘴半张着,吸着气。他的皮肤像死人一样
腊黄。
接着,索姆斯睁开了眼睛说:“贝克司法官死了。他是今天凌晨2点多钟死去
的。现在珍妮也病了。”
尼克两眼睁得大大的。贝克司法官死了?可他妻子昨天晚上刚刚来过并且说他
感觉好多了。另外,她……她一直很好嘛。不,这简直不可能。
“死了,真的。”索姆斯说,好像看懂了尼克的心思。“不只是他一个人。在
过去的12小时内,我已经签署了12份死亡证明书。我知道还有另外20个人午
前将会死去,除非上帝表示出仁慈。但我不信这是上帝干的。从良心上讲,上帝不
会置若罔闻的。”尼克从口袋里抽出便笺纸写道:“他们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索姆斯说着,慢慢地把纸揉成一团扔进路边的雨水沟。“不过
镇上的每个人看来都要病倒,我一生中从未像现在这样害怕过。我也病了,不过我
现在主要是累,毕竟不年轻了。你知道,不付出代价我是不能坚持这么长时间的。”
他的声音夹带着一种疲倦和恐惧,幸好尼克听不出来。“我感到伤心的是我没有回
天之力。”
尼克没有看出索姆斯正在为自己感到伤心,他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充满疑惑。
索姆斯从车子里出来,为了支撑自己,他握住尼克的胳膊呆了一会儿。他的握
法是老人的那种,软弱无力,却抓的很死。“尼克,到那边的长椅上去。你我好好
地谈谈。我猜先前有人告诉过你了。”
尼克向后指了指监狱。
“他们哪儿也去不成,”索姆斯说,“如果他们染上这种病而倒下,我也只能
把他们列在死亡名单里。”
他们坐在长椅上,长椅刷着明亮的绿漆,靠背印着当地保险公司的广告。索姆
斯欣喜地把脸扭向温暖的太阳。
他说:“打冷战和发高烧,自从昨天夜里10点左右就开始了,稍后不久,就
开始发冷。还好,感谢上帝,没有腹泻。”
尼克写道:“你应该回家卧床休息。”
“我应该这样,我会的。我刚好想先休息几分钟……”他慢慢地合上双眼,尼
克认为他已经睡着了。他不知道应不应该继续到车站去给比利和迈克弄些早餐。
这时索姆斯医生又开了口,但两眼没有睁开。尼克看着他的双唇。“这些症状
都是很常见的,”他说着,开始用手指一一进行了列举,直到所有10个手指在他
胸前像扇子一样展开为止。“发冷、发烧、头痛、发软和全身无力、食欲不振、小
便作疼、扁桃腺从轻微到严重逐步肿大、腋窝和腹股沟肿胀、呼吸器官衰弱和衰竭。”
他看着尼克。
“这些都属于一般性感冒、流行性感冒和肺炎的症状。所有这些我们都能医治,
尼克。如果病人不是太小或太老,或者不是由于原先有病而造成身体虚弱的话,用
抗菌素就能治愈。但这次不行。病人发病很快,或者很慢。好像没什么问题,但药
物治疗无效。病症首先恶化,然后好转,接着又恶化,衰弱,浮肿,最后死亡。”
“有人犯下了错误。”
“他们竭力想掩盖这件事情。”
尼克疑惑地望着他,不知道从医生的嘴唇上得到的话是否理解正确,他很想知
道索姆斯会不会在讲胡话。
“听起来是不是有点胡言乱语?”索姆斯问道,双眼天真地看着尼克。“你知
道吗?过去我总是担心年轻一代的妄想狂。总是害怕有人在偷听他们的电话……跟
踪他们……操作计算机对他们进行检查……现在我发现他们是对的,我是错的。生
命是一种美好的东西,尼克,但是我发现上了岁数的人将会对自己一味固执的偏见
付出令人不快的高昂代价。”
“你是什么意思?”尼克写道。
索姆斯说:“硕尤没有一部电话能打出去。”尼克不知道这是对他提问的答复
(索姆斯似乎对尼克最后一张便条只是匆匆地扫了一眼),还是医生昏头昏脑想到
某个新的问题——他猜测发烧可能正在使索姆斯神志不清。
医生注意到尼克迷惑不解的神情,似乎认为这个聋哑人可能不相信他的话。
“确实是真的,”他说,“如果你想要拨打这个镇线路上没有的任何电话号码,你
就会得到录音回话。另外,收费公路进口和出口都用障碍隔挡住了,上面写着‘道
路施工’。但是没有施工,只有障碍。我去看了。我认为把障碍移到一旁是可以的,
何况今天上午收费公路的车子不多。大部分障碍看来都是由军队的车辆组成的,有
卡车和吉普车。”
“其他道路怎么样?”尼克写道。
“镇东头63号公路被挖开了,是为了重修排水沟,”索姆斯说,“镇的西头
似乎有一起相当严重的车祸。两辆车横在公路上,把路全都封死了。遍地都是一些
乱七八糟的坛坛罐罐,不见州警察或救险车的踪影。”
他停顿下来,拿出他的手巾,擤了擤鼻子。
“住在那带的乔·拉克曼说,挖排水沟的那些人干得非常慢。大约两个钟头前,
我到了拉克曼那里,给他的小男孩看病,小孩确实病得不轻。乔说,他认为挖沟的
那些人实际上是当兵的,虽然他们穿着养路班工人的外套和开着州的卡车。”
尼克写道:“他怎么知道的呢?”
索姆斯站立起来说:“工人们很少彼此敬礼。”
尼克也站起来了。
“有辅路吗?”他草草写道。
“有可能。”索姆斯点点头,“但我是一个医生,不是个英雄。乔说他看见在
卡车驾驶室里有枪。军队配发的卡宾枪。如果有人企图通过辅路离开硕尤并且被看
见的话,谁知道会怎么样呢?人们在硕尤之外又可能发现什么呢?我再说一遍:有
人闯下了大祸。而现在他们在竭力进行掩盖。疯了,真是疯了。当然,像这类情况
会传出去的,要不了很长时间。与此同时,有多少人会死呢?”
尼克吓傻了,只是眼睁睁地看看索姆斯医生回到车旁并慢慢地爬进去。
索姆斯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对他说:“你呢,尼克。你有什么感觉?发冷?打喷
嚏?咳嗽?”
尼克对每一问题都摇了摇头。
“你打算离开镇子吗。我认为你可以,如果你穿越田地的话。”
尼克摇了摇头并写道:“那些人还被关押着。我不能不管他们。文斯·霍根病
了,不过其他那两个看起来是好好的。我要给他们弄点早饭,然后去看看贝克太太。”
索姆斯说,“你这孩子考虑问题真周到。真是难得。在这种堕落了的年代里一
个孩子具有责任感,那就更可贵了。尼克,我知道,她会感激你的。卫理公会教长
布拉赫曼先生也说,他要顺便去看望一下。我担心今天结束前会有很多电话找他。
你要小心你关押的那3个人,行吗?”
尼克认真地点点头。
“那好。今天下午我设法到你那儿去并给你查查。”他一脸疲惫,眼睛红红的,
十分憔悴,他把车挂上了档,开走了。
尼克在他后面凝视着,脸上布满了愁云,接着他又开始朝停车站走去。
餐馆是开着的,可是里面的两位厨师有一位不在,早7点到下午3点这一班的
4位服务员有3位还没露面。尼克不得不花很长时间来等他订的早餐。当他回到监
狱时,比利和迈克俩人看起来都被吓坏了。文斯·霍根神志昏迷说胡话。
拉里来到时代广场已经很长时间了,不知怎么地,他觉得广场看上去应该有所
不同。在那里,事物看上去比较渺小,但是会更好一些,他不会像小时候那样被这
个地方的杂草丛生,臭气熏天,有时是危险的那种东西吓着。那时候,他经常一个
人或和巴迪·马克一起急匆匆跑到这里来,花99分钱看双场电影,或者到商店,
拱顶走廊和联营大厅看放在橱窗里闪闪发亮的摆设。
但是,广场整个看起来还是老样子,它不应该是这样子的,因为有些事物已经
发生了真正的变化。当你从地铁往上走时,原先摆在出口拐角处的报摊没有了。走
出半个街区,那里曾有一家廉价的拱顶走廊商店,挂满了闪闪发光的彩灯和铃铛,
那些看起来很危险的年轻人嘴角上叼着烟晃来晃去,与此同时,他们播放着《戈特
里布荒岛》或《宇宙大赛》,还是在原来这个地方,现在有一家朱利叶斯桔子店,
店前站了一群年轻的黑人,他们的脚轻轻地舞动着,好像某个地方不断地播放出爵
士乐,一种只有黑人耳朵才能够听见的爵士乐。还出现了更多的通信营业室和X 级
电影。
然而,相像的地方太多了,这使得他感到悲哀。唯独在方式上的真正差别使得
事物似乎更加糟糕:他现在在这里觉得像游客。不过,就连地地道道的纽约人在广
场上也可能会感到像游客一样,变得短小,总想抬头看看那些竖在广场四周上面的
电子新闻摘要。他讲不出来,在他记忆中的这个广场作为纽约的一部分到底像个什
么样子。他没有什么特别强烈的欲望要重新想起它。
他的母亲那天上午没有去上班。前两天,她一直患感冒,今天早晨由于发烧她
起得很早。他听见她从床上起来,在厨房里准备早餐,动静很大。她接二连三地打
着喷嚏,一边还轻声地说着“讨厌。”电视打开了,是“今日”节目的新闻:印度
发生未遂政变、在威奥宁有一个发电站被炸、最高法院即将宣判与同性恋有关的历
史性决定。
这时,拉里从屋里出来,一边系着衬衣扣子,一边进了厨房,新闻播放完了,
吉恩·沙里特正在采访一个光头男人。这个光头男人展示着许多人工吹制的小动物。
他说,吹玻璃是他40年的业余爱好,他写的书将由兰登出版社出版。然后,他打
了个喷嚏。
“对不起,”吉恩·沙里特说着并偷偷地乐了。
“你想要吃煎蛋还是炒蛋?”艾丽斯·安德伍德问。艾丽斯认为,没有鸡蛋不
叫早餐。
他坐下来,看着她打鸡蛋,倒进一只黑色长柄平底煎锅里,用打蛋器搅动,早
在他在第162小学上一年级时她就用这把打蛋器搅鸡蛋了。
她从穿着的浴衣兜里掏出手巾,捂着嘴咳嗽,打喷嚏,然后在把手巾放回去之
前她吐字不清地唠叨着“讨厌!”
“你请假了吗,妈妈?”
“我害上病了。这种感冒想要我的命。我最讨厌星期五得病,有这么多事情要
做,可我不得不歇歇脚。我正在发烧,扁桃腺也肿了。”
“你叫医生了吗?”
她说:“我是漂亮姑娘时,医生们都上门巡诊。现在如果病了,得去医院急诊
室。我要呆在家里,吃点阿斯匹林,到明天这个时候,我就会退烧了。”
他呆了一个上午,试图帮把手。他把电视抱进来,放到她的床边,给她端上果
汁并拿来用于祛暑的一瓶奈奎尔,又跑到市场上给她买了几本简装书。
在这之后,除了彼此心神不安外,他们再没有更多的事情好做了。她对卧室里
电视接收情况这么差劲感到惊奇,而他不得不对这种结果甩出一句尖刻的话,接收
效果差总比收不到强多了。最后他说他可以出动了,到城里的一些地方溜一溜。
“这个主意不错,”她明显宽慰地说道,“我要睡一小会儿。你是一个好孩子,
拉里。”
这样,他从窄窄的楼梯(电梯仍然坏着)下来到了街上,感到一种内疚的解脱。
这一天都属于他了,而且他的口袋里仍然有一些现金。
可是现在,处在时代广场中,他没有欢快的感觉。他沿路徘徊着,他的皮夹子
自从放到前兜里以来,一直是鼓鼓的。他在一家打折音像商店门前停了下来,被倾
斜悬挂音箱里传来的他自己的声音给定住了。那是桥的诗句。
“我不是来求你彻夜逗留,更不想知道你是否已见到光明。
我不是来惹事生非,寻衅斗殴,我只是要你告诉我是否你认为能够,宝贝,你
满意你的男人吗?
他是一个正直的人宝贝,你满意你的男人吗?“
那就是我,他想,一边心不在焉地看着里面的唱片。不过今天这种声音使他很
沮丧,甚至生起一股乡愁。灰蒙蒙的洗衣盆般的天空下,他不想呆在这里。他一边
闻着纽约的废气,一边用一只手不断地插在兜里摸着钱夹子,以肯定它还在那里。
纽约,你的名字就是妄想狂。
他走到换币间,换了10美元的25美分辅币,穿过大街,在牛肉店和饮料店
旁边有一个公用电话亭,他根据记忆直接拨打了简氏扑克店的电话,韦恩·斯图基
有时到那里去闲溜。
拉里把2角5分辅币塞入电话槽,一直塞到手疼为止。电话开始在3000英
里外响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说话:“这是简氏扑克店,我们已经开始营业。”
“你们什么都经营吗?”他问道,声音很低并带有挑逗性。
“听着,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这不是……嘿,你是拉里吧?”
“是的,是我。你好,阿伦。”
“你在哪儿呀?谁都见不着你,拉里。”
“嗯,我在东海岸呢,”他很谨慎地说,“有人告诉我,蚂蛾爬到我身上了,
我应该从水塘里出来,把它们都揪掉。”
“是那次大聚会吗?”
“是的。”
她说:“我听说过这件事,花费很大。”
“韦恩在吗?阿伦。”
“你是说韦恩·斯图基吗?”
“当然不是约翰·韦恩,他早死了。”
“这么说,你还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我在另一岸。嘿,他现在很好,是吧?”
“他现在染上了那种流感病菌在医院里呢。这儿管这种病叫”特里普斯船长
“。我并不是说这是开玩笑的事情。他们说,已经很多人死于此病。人们都谈虎色
变,呆在家里不出来。我们已有6张桌子空着,你知道简氏扑克店从来没有空过桌
子。”
“他怎么样了?”
“谁知道呢?各个病房都住满了人,可没有一个人得到探视。真是不可思议,
拉里。另外周围有许多的军人。”
“是休假吗?”
“休假的军人是不带枪或乘坐运输卡车的。很多人真是吓坏了。你幸亏离开了。”
“新闻中没有报道。”
“这儿的报纸上有消息说已经有了流感加强免疫制剂,就这些。不过,有人说
是陆军对那些小瘟疫罐太马虎了。这不令人毛骨悚然吗?”
“这只是一种骇人的谣传。”
“你那里没有这种说法吗?”
“没有,”他说。接着他想起了母亲的感冒。地铁里不是也有许多人打喷嚏和
咳嗽吗?他记得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在结核杆菌病房。不过,在任何城市里都有许
多人打喷嚏、流鼻涕。他认为,感冒病菌是爱扎堆的。它们喜欢共享财富。
阿伦说:“简本人不在。她说她发烧了,扁桃腺也肿了。我以为这老妖女很皮
实不得病呢。”
营业员插话说,“3分钟到了,打完请给信号。”
拉里说,“喂,阿伦,我一两个星期就回来了。我们很快就会在一起。”
“你待我很好。我老想同有名的音像歌星一道出去。”
“阿伦,你没有碰巧听说过一个叫水手杜威的家伙,是吗?”
“噢!”显得很惊讶,“哎呀!拉里!”
“什么事儿?”
“幸好你没挂断电话!我确实见过韦恩,大概就在他进医院的前两天。哎哟!
我把这事儿给忘的一干二净!”
“喂,是怎么回事?”
“有一个信封。他说是给你的,但他叫我放在现金抽屉里保存一周左右,或者
见到你时,再把它交给你。他说了一些他很幸运,水手杜威没有替你领走之类的话。”
“里面有什么?”他把话筒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
“等一会儿,我看看。”电话沉寂了一会儿,接着传来信封撕开的声音。阿伦
说:“是一本存折。加利福尼亚第一商业银行的。存款有……哇!13万多美元。
如果你请我出去各自付钱的话,看我砸烂你脑袋。”
他咧嘴笑着说:“你不必非得那样。谢谢你,阿伦,那么请你替我保管好喽。”
“不,我要把它像下暴雨一样抛洒掉。你这个傻瓜。”
“感谢你的情意。”
她叹息着:“拉里,你的钱太多了。我要把我们俩的名字都写上再装进信封里。
这样你进来时,就甩不掉我了。”
“我不会的,心肝宝贝。”
他们挂断了电话,接着营业员过来了,要求为贝尔妈妈(指电话系统)再交3
美元。拉里心甘情愿地把钱塞进了投币槽里,一边仍在咧嘴傻笑。
他看着仍散放在电话间台架上的零钱,挑出一枚25美分的辅币扔进投币槽里。
一会儿后,他母亲的电话响了。第一种冲动是分享好消息,第二种冲动是通过这个
消息给人一个惊喜。他认为,不,他相信完全是前一种冲动。他想通过自己再次有
支付能力的消息来宽慰他们两个。
他嘴角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退走了。电话只是一个劲地响。也许她到底还是决
定去上班了。他想起那通红发烧的脸庞,还有她不断地在手巾中咳嗽和打喷嚏并且
不耐烦地说“真讨厌!”。他认为她不会离开。事实上,他认为她并不是强壮得足
以起身。
他挂断电话,在放回电话机时,没有从槽口内退出那25美分。他走了出来,
手里的零钱发出叮当的响声。他见到一辆出租车,忙打了招呼,当车子倒回来又驶
入车流之中时,天开始掉雨点了。
门是锁着的。敲了两三次后,他确信房子里是空的。他必须得进去探明究竟,
而他没有钥匙。他转身要下楼去弗里曼先生的单元房,就在这时他听到门后面有很
小很小的呻吟声。
他母亲的门上有三把不同的锁,尽管她经常遭到那些波多黎各人的烦扰,可她
从不在乎把所有的锁都用上。拉里用肩膀撞击着门,门框咯咯发出巨响。他又撞了
一次,锁撑不住了。门向后开了,砰地一声碰到墙上。
“妈妈?”
又听到呻吟声。
单元里很暗,天突然变得黑起来,并且传来隆隆的雷声,雨下得越来越大。起
居室窗户半开着,白色窗帘在桌子上被风吹的鼓起来,接着透过敞开的地方又瘪下
去在空中飘扬。地板上一汪水亮晶晶的,那是雨潲进来的。
“妈妈,你在哪儿?”
一声更大的呻吟传来。他来到厨房,又是一声雷响。他差一点被她绊倒。她正
卧在地板上,一半身子在卧室里面,一半身子在外面。
“妈妈!在哪,妈妈!”
她极力想朝他的声音处翻个身,但只有她的头能够转动,终于她的左脸转过来
了。她的呼吸发出呼噜噜的响声,有痰卡住了。但是最糟糕的即他从未忘记的情景
是她向上翻眼看他的那个样子,就像屠宰场里的猪眼一样。她的脸烧得发亮。
“拉里吗?”
“妈妈,我把你抱回床上。”
他弯下身子,极力控制住颤抖的膝盖,他要靠膝盖起来,并且用他的胳膊托着
她。她那宽松的外罩敞开着,露出洗褪色的睡衣和鱼肚白色的双腿,腿上布满了鼓
起来的静脉曲张血管。她烧的滚烫,使他产生了恐惧。没有人能这么烧下去而活着。
她的头脑一定给烧糊涂了。
好像为了证明这一点,她发牢骚地说:“拉里,去把你父亲找回来。他在酒吧
里。”
“静一静,”他说着,心神不定。“静下心来睡吧,妈妈。”
“他在酒吧里,同那个摄影师在一起!”她尖叫着说,汇入了可觉察到的那种
下午的黑暗之中,而外面的雷声恶狠狠地肆虐。拉里的身体感到好像裹了一层慢慢
流淌的粘液。一阵冷风穿过房屋,这是从起居室半开的窗户刮来的。艾丽斯开始发
抖,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牙齿上下打战。在卧室半明半暗中她的脸仿佛是一轮圆
月。拉里往下拽了拽被子,盖住她的双腿,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到她的下巴处。她
仍然无济于事地打着冷战,使最上面的毯子都在震颤和抖动。她的脸是干的,没有
汗。
“你去告诉他,是我说的,让他从那里回来!”她喊叫着,接着除了听到支气
管发出很粗的呼吸声外,一切都沉静了。
他进起居室,向电话走去,接着绕过电话。随着砰的一声巨响他关上了窗子,
然后又回到电话旁。
书本堆放在一张桌子下面的架子上。他翻找出慈善医院的电话号码并拨打着,
与此同时,外边雷声大作。一道闪电把他刚刚关上的窗子变成了一张蓝白色的X光
片。在卧室里,他的母亲气喘吁吁地尖叫着,使他毛骨悚然。
电话响了一次,里面传来嗡嗡的声音,接着嘟的一声。一种机械的洪亮的声音
说:“这里是慈善总医院录音电话。现在所有线路都很忙。如果您不挂断,您的电
话会尽快有人接。谢谢。这里是慈善总医院录音电话。在您呼叫的时候……”
“我们把这些拖把头放到楼下去!”他母亲喊叫着。雷声隆隆。“那些波多黎
各人什么都不懂!”
“……你的电话将尽快有人接……”
他用拇指按下电话并站在那里,身上冒着汗。这是什么鬼医院?母亲都快死了,
却碰到他妈的录音电话。那里都在干什么呢?
拉里决定下楼,看看弗里曼先生能不能在他去医院时帮助照看一下她。要不,
他应该打个电话叫辆急救车?天哪;怎么当人们需要了解这些时就没有人知道这些
情况呢?为什么不在学校教一教呢?
在卧室里,他母亲不断地使劲儿喘息。
“我一会儿就回来。”他喃喃自语着,朝门走去。
他有些害怕,为她而感到恐惧,但是底下另有一种声音在说着这样的话:这些
事情对我来说总是要发生的。可又是:为什么在我得到好消息后发生呢?所有当中
最卑鄙的是:这对我的计划破坏有多严重?周围有多少事情将需要变更呢?
你讨厌那种声音,希望它会快点,龌龊地死去,可它就是不断地回响。
他朝楼下弗里曼先生的房间跑去。雷声隆隆穿过黑压压的乌云。他刚到一层楼
梯平台,门就被刮开了,大雨扑面冲来。
港边饭店是奥甘奎特最古老的饭店。生意不算太好,因为对岸新建了一家快艇
俱乐部。不过今天下午,天空时有雷暴,景致好看多了。
法兰妮一直在窗户边坐了差不多3个小时,她在给中学好友格雷斯·达甘写信。
格雷斯准备去找史密斯。这封信可不是要吐露她怀孕的事,也没有写母亲的事,写
这些东西没有用,只能使她更心烦。她猜测,格雷斯自己不久就会在镇上听到不少
风言风语。她只想写一封友好的信。杰西和我同萨姆·洛思罗普还有萨莉·温斯切
拉斯5月份骑车旅行去了一趟兰奇利。期末生物考试我侥幸过关。佩吉·泰特(另
一位中学朋友)在参议院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埃米·劳德就要结婚了。
这封信简直无法写下去了。今天电闪雷鸣是部分原因——当水面上空密集的雷
暴雨来来往往时,信怎么能写得下去呢?更简明扼要地说吧,信中似乎没有一条消
息是精确可靠的。这写的稍微有些偏,就像手中的一把刀,你想用它削土豆皮,可
它没削着土豆皮,倒把你的皮削着了。自行车旅行是很开心的,但是她和杰西不会
再有这样快活了。她确实通过了生物期末考试,但是在真正算数的生物期末考试上
她毕竟不是很走运。她和格雷斯对佩吉·泰特从来不是太在意,埃米即将举行的婚
礼,以法兰妮目前的状态似乎更像一场十分荒唐的闹剧而不是一场喜剧。埃米正准
备结婚,而我要生孩子,哈-哈-哈。
如果就这些,她不必非得写下去了。
我自己惹了一些麻烦,可我没有心思把这些都写下来。想一想就头疼。不过我
想在4号之前看你去,如果你上封信中的计划没有改变的话。(6周才写一封信吗?
我还以为有人把你打字的手指给剁掉了呢,你这家伙!)。见面时我再告诉你详情。
我敢肯定会采纳你的忠告。
法兰妮
她用习惯浮夸的滑稽草书签上名字,这样一来,签名占满了信纸留下的半页空
白。签字时她感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骗子。她把信折起来,放进信封里,
写上地址,夹在竖立的镜子上。事情干完了。
好啦,现在干什么呢?
天又变得黑起来。她站起身来,不安地在房里转悠,她想,应该趁雨还没下来
出去一趟,可是有什么地方去呢?去看电影?镇上就这一部片子,她已看过了,是
同杰西一起看的。去波特兰看服装?没有兴趣。实际上这些日子她看得上眼的服装
就是那种带弹性腰带的。可房间里已有两件了。
她今天接了3个电话,第1个电话是好消息,第2个电话不好不坏,第3个电
话是坏消息。她希望这些电话倒个顺序打来。外边已经开始下雨了,泊船码头再一
次黑云密布。她决定应该出去走走,管它下不下雨。清新的空气,夏天的湿润,也
许会使她感到更好受一些。她甚至可以在某个地方停下,来一杯咖啡,或酒中寻乐。
不管怎样,要找到平衡。
今天的第一个电话是在索默沃兹的戴比·史密斯打来的,戴比热情地说欢迎法
兰妮过去同住。事实上,她是有求于她。她们3个姑娘原先共住一套单元,其中一
位姑娘在一家货栈公司找到了当秘书的差事,5月份搬出去了。她和罗达没有第三
个搭伙人则无法再担负房租。戴比说:“我们俩都是多子女家庭出来的,小孩哭闹
干扰不了我们。”
法兰妮说,她准备7月1日前搬进去。挂上电话时,她发现热泪流淌到她的脸
颊上。这是宽慰的泪水。她认为,如果她能离开从小长大的这个城镇,甚至远离她
的母亲,远离她的父亲,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她知道镇上没有人会强迫她戴上红
A字(英国殖民地时期的通奸标志),但是这个小镇,这里的环境仍让她有一种不
安的感觉,为了消除这种感觉,远离奥甘奎特是必不可少的。当她出门走到街上时,
她能够感到人们不会盯着她看。当然,看她的那些人都是长住居民,他们总是好盯
着某个人来看——醉鬼,接受福利救济的懒汉,在波特兰或者果园海滩冒充顾客以
便到商店偷窃的良家少年……或挺着大肚子的姑娘。
第二个电话,平平常常,是杰西·赖德打来的。他从波特兰来电话说,他开始
往原来住的房子打过电话。很幸运,他找到了彼得,彼得给了他法兰妮在哈博萨德
的电话号码,未加任何评头论足。
然而,他讲的第一件事大概是:“嘿!你在家里呆着听到许多闲言碎语吧?”
“嗯,有一些。”她说得很谨慎,不想深谈这件事。那样会使他们像是在背后
捣鬼。
“是你母亲吗?”
“你怎么这么说?”
“她看上去像那种人。在她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法兰妮。她的眼神在说,如
果你杀了我的圣牛,我会杀了你的。”
她没有吱声。
“对不起,我不想冒犯你。”
“你没有冒犯,”她说。他的形容实际上是相当贴切的——不管怎样,从表面
上是贴切的——但是她仍在竭力摆脱对冒犯这个动词所感到的惊奇。这是从他那里
听到的一个陌生词。她想,也许在这里有一个假定条件。当你的情人开始谈论“冒
犯”你的时候,他已不再是你的情人了。
“法兰妮,求婚继续有效。如果你答应的话,我可以搞到一对戒指并且今天下
午就能过去。”
就凭你的自行车,她想着,差一点笑出声来。她捂住话筒呆了一会儿,生怕被
他听到笑声。过去的6天里,她哭的眼泪和强作的欢笑比她15岁开始约会以来要
多得多。
“不,杰西,”她说,她的声音相当平和。
“我是真心的!”他带着令人惊奇的冲动说,好像他看见了她在强忍着不笑。
“我知道,”她说,“可是我不准备结婚。我知道那对我意味着什么,杰西。
这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那么孩子呢?”
“我要生下它。”
“把它抛弃吗?”
“我还没有决定。”
他沉默了片刻,她能够听见在其他房间里有其他人声音。她猜测,他们有自己
的麻烦。宝贝,人间是一台白天上演的戏剧,我们热爱生命,因此,我们在寻找明
天的同时寻觅着指路明灯。
杰西最后说:“我想知道孩子怎么办。”她将信将疑,不过,这也许是他唯一
能说的会使她伤心的话。确实伤她的心了。
“杰西……”
“那么你打算去哪儿呢?”他突然问道,“你总不能在哈博萨德呆一个夏天吧。
如果你需要地方,我可以在波特兰找一找。”
“我已经有地方了。”
“什么地方,我不应该问问吗?”
“你不应该,”她没有再说下去,恨自己没能找到一句更圆滑的话。
“噢,”他说。他的声音出奇地平淡。最后,他小心翼翼地说:“法兰妮,我
能问你一些事情而不惹你发怒吗?因为我确实想知道。这不是可答可不答的问题。”
“你可以问,”她很小心地表示同意。她从内心上准备不发脾气,因为当杰西
把这类话作为开场白时,通常后面跟着来的就是某种丑陋的和完全没料到的大男子
主义的货色。
杰西问:“在这种事上我一点儿权利都没有吗?我不能分担责任和参与决定吗?”
她的心中一下子涌起一股怒气,接着那种感觉消失了。杰西就是杰西,他极力
撑着自己的面子,所有好思考的人都会这么做,这样他们在夜里才能睡着觉。她总
是很喜欢他的聪明劲儿,但是现在这个样子,聪明可能令人厌恶。像杰西——还有
她自己——这种人终生受到的教育是做好事是义不容辞的,应该积极才对。有时候
不得不伤害——严重地伤害——自己,从而发觉躺在高高的芦苇丛中和拖拉一段时
间可能会更好。他的圈套是善意的,但是圈套仍然是圈套。他不想让她逃脱掉。
她说:“杰西,我们俩都不想要这个孩子。我们两个人同意服避孕药避免怀上
孩子。你没有任何责任。”
“可是……”
“不,杰西。”她十分坚定地说。
他叹了口气。
“你安顿下来会跟我联系吗?”
“我想会的。”
“你还打算回学校吗?”
“最后看吧。我要把后半学期上完。”
“如果你需要我,法兰妮,请找我,你知道我会在哪儿。我不会离开的。”
“我知道,杰西。”
“如果你需要钱……”
“是的。”
“那么再联系吧。我不会逼你,可我……我以后想看看你。”
“好吧,杰西。”
“再见,法兰妮。”
“再见。”
当她挂上电话时,这种再见好像太仓促了,像是没有结束的谈话。这使她突然
想起他们没有加上一句“我爱你”,而这是第一次。这使她很伤感,她对自己说别
这样,可是说了没用。
最后一个电话是中午时分她父亲打来的。前天他们还在一起吃了午饭,他对她
说,他很担心这事儿对卡拉会造成影响。她昨天晚上没有上床睡觉,而是在起居室
里过了一夜,全神贯注地翻看古老的家谱。他曾在11点30分左右去问她什么时
候上楼睡觉。她的头发散落下来,披发过肩,穿着背心式的睡衣,彼得说她看上去
很野而且一脸茫然。她把那本厚厚的书放在膝盖上,她甚至连抬头看他一眼都没有,
只顾不断地翻书。她说她睡不着,过一会儿再上楼。早晨起来,彼得发现她在椅子
上睡着了,书摊在膝盖上。两人坐在科讷快餐店看着汉堡包愣愣出神的时候,彼得
对她说,她感冒了。彼得问她想不想来杯热牛奶,她闭口不语。
当她最后醒来时,她似乎好多了,那是她自己的感觉,可她的感冒却很严重。
她打消了请埃德蒙顿医生来的想法,她说,只不过胸部着凉了。她把一件威克斯牌
法兰绒方格衣盖在了胸前,她以为她的经络穴位已经通畅了。她不让他给她查体温,
但他认为她有点发烧,比正常体温高出两度。
他今天给法兰妮去电话刚好赶上第一次雷暴开始。又浓又黑的乌云悄然在港口
上空堆积,雨开始下了,先是细雨霏霏,接着是大雨瓢泼。在他们谈话时,她朝窗
外望去,看见了一道闪电刺向防浪堤那一边的水域,每次出现闪电时,电话线里便
会有一点滋滋啦啦的噪音,就像唱机针头划在唱盘上一样。
“她今天卧床了,”彼得说,“她终于同意请汤姆·埃德蒙顿医生给她看一看。”
“他到了吗?”
“他刚刚离开。他认为她得了流行性感冒。”
“噢,天哪,”法兰妮闭上两眼说,“对于她这把年龄的女人来说,那可不是
闹着玩的。”
“对,说的对。”他停了一下,“法兰妮,我把一切事情都告诉了医生。关于
孩子的事儿,关于你和卡拉吵架的事儿。从你小的时候汤姆就给你看病。他不会乱
说的。我问他卡拉生病是不是因你的缘故,他说不可能。流感就是流感。”
“到底是哪儿来的流感?”法兰妮凄凉地说。
“什么?”
“没什么,”法兰妮说。她的父亲是很宽宏大量的。“请说下去。”
“嗯,我们没有再更进一步往下谈,宝贝。他说周围有很多人都得了流感。这
是特别厉害的一种。好像是从南方传过来的,现在纽约到处都是这种流感。”
“可是一整夜在起居室里睡……”她半信半疑地说道。
“实际上,他说保持直立姿态可能对她的肺病和支气管更好一些。没有说别的,
而艾伯塔·埃德蒙顿是卡拉所属各种组织的成员,所以,他没有必要讲。法兰妮,
我们俩都知道,她一直都不注意身体。她是城镇历史委员会的主任,一周有20个
小时呆在图书馆里。她还是妇女俱乐部和文学爱好者俱乐部的秘书。在弗雷死之前,
她就一直在领导着镇上的小商品发展会。去年冬天她又额外承担了爱心基金会的工
作。她精疲力尽,累坏了。这就是她冲你发火的部分原因。法兰妮,她越来越老了,
可她不想这些。她一直工作着,比我干得还卖力。”
“爸爸,她病得有多重?”
“她躺在床上,只喝点汤汁,服用汤姆开的药。我请了假,明天哈利迪夫人准
备来,陪她坐坐。她要哈利迪夫人来是为了她们能够为7月份的历史学会会议制定
出议程。”他粗粗地叹了口气,闪电又一次使电话线滋啦一声。“我有时候认为,
她是想以身殉职。”
法兰妮心颤了一下,说:“你认为她会介意吗?如果我……”
“马上去她会的。不过给她些时间,法兰妮。她会回心转意的。”
现在是4个小时以后了,她一边扎着罩在头发上的防雨巾,一边琢磨着她母亲
会不会回心转意。也许,倘若她放弃这个孩子,镇上没有人会得到这件事的风声。
不过,那也不可能的。在小城镇里,人们通过异常灵敏的鼻子便能闻到风声。当然,
如果她留着孩子……可她真的没有那么想过。
正当她穿上浅色上衣时,她心里生出一种深深的内疚感。她母亲的身体越来越
不行了,法兰妮想起从学院回家,她们两个互相亲吻脸颊的情景。卡拉眼睛下面有
眼袋了,她的皮肤看上去太黄,而她的头发总是让美容店梳理的整整齐齐,不过,
尽管花了30美元染了发,可灰发已经依稀可见。但是她依然……
她曾经歇斯底里,绝对歇斯底里。法兰妮扪心自问,如果她母亲的流感发展成
肺炎,或者说,如果她得了某种绝症,甚至死了,她究竟如何评价自己的责任呢?
天哪,多么可怕的想法。这不可能发生,上帝啊,不要这样。她现在吃的药会治好
她的病。一旦法兰妮悄悄地在萨默斯沃思生出她的新生婴儿并且避开了人们的视线,
她的母亲会立刻从被迫受到的打击中恢复过来。她会……
电话铃开始响了。
她茫然地看了一会儿,外面越来越多的闪电应接不暇,跟随而至的响雷近在咫
尺,凶煞恶神,使得她不由地跳起来,退缩回去。
滴铃铃,滴铃铃,滴铃铃。
她已接过三回电话了。这回能是谁来的呢?戴比没有必要非得给她打电话,而
她认为也不会是杰西。也许是“电话收费通知”,或是沙拉酱推销员打来的?可能
终归到底还是杰西,死不回头地往这儿打电话。
去接电话时,她才感到肯定是她父亲来的,而且消息可能会更坏。她对自己说,
这是一种馅饼。责任就是一种馅饼。这种责任当中有些是同她所干的整个慈善工作
息息相关的。但是,如果你认为不打算非得给自己切一大块多汁的苦馅饼,那只好
蒙骗,并且把整个都吃掉。
“喂?”
没有声音,只有片望的沉寂,她皱起眉头,迷惑不解,并且又“喂”了一声。
话筒里传来父亲的声音。“法兰妮吗?”接着是一种陌生的哽咽。“法兰妮吗?”
又传来那种哽咽声,法兰妮带着渐露端倪的恐惧意识到她的父亲正在强忍着泪水。
她的一只手慢慢地移到喉咙处并揪住防雨头巾系的结儿。
“爸爸?怎么回事?是妈妈吗?”
“法兰妮,我必须去接你。我……这就掉头去接你。这是我要做的事情。”
“妈妈好吗?”她冲着电话叫喊着。哈博萨德上空又响起隆隆的雷声。她害怕
了,开始哭泣。“告诉我,爸爸!”
“她病情加重,我知道的就这些,”彼得说,“我告诉你她病情严重后大概一
小时,她的烧发上去了,开始说胡话。我想法去找汤姆……因此我给桑福德医院去
了电话,他们说,他们的两辆急救车都出诊了,不过他们会把卡拉加到名单上。法
兰妮,突然冒出个名单,这个名单到底是什么东西?我认识吉姆·沃林顿,他开着
其中一辆桑福德的急救车,除非在95号公路上发生撞车,要不他整天都在那儿玩
扑克牌。这个名单是什么东西?”他几乎是在喊叫。
“请镇定,爸爸。镇定,镇定。”她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她的手离开了头巾
的系扣并伸到眼前。“如果还在那儿,你最好亲自送她。”
“不……不,他们大约15分钟前来过了。天哪,法兰妮,在那辆急救车后面
有6个人。其中一位是威尔·罗松,就是开药铺的那个人。还有卡拉……你母亲…
…他们把她放进车一会儿,她就出来了,一个劲儿地说,‘我憋死了,彼得,我憋
死了,为什么我不能呼吸呢?’”
噢,天哪,他用一种令人心碎的幼稚的声音讲完了,法兰妮感到非常恐惧。
“爸爸,你能开车吗?你能开到这儿吗?”
“行”,他说,“肯定行。”他似乎正在恢复镇定。
“我在正面过道等你。”她一边等她父亲来一边告诉自己,你要吃掉你的馅饼。
它的味道太糟糕了,那你也得吃掉你的馅饼。你可能吃的是二流货馅饼,甚至是三
流货馅饼。法兰妮,把你的馅饼吃掉吧,把整个都吃掉。
她挂上电话,很快下了楼梯,她的双膝在打颤。在过道上她看到,虽然天仍在
下雨,可是最新这场雷阵雨的乌云已经开始散开。下午晚些时候,天空放晴了。她
下意识地寻找着彩虹并且在这片水域以外很远的地方看见了它,一种朦朦胧胧、神
秘莫测的半截花环。
斯图·雷德曼忧心忡忡。
从佛蒙特州斯托温顿的新家装了铁栏杆的窗户向外看。他看见远处的小镇,煤
气站的招牌,工厂,大街,小河,收费高速公路和公路西方新英格兰的花岗岩山脉
——绿色的群山。
相比之下,他更喜欢监狱的单人牢房而不是病房。他很担心,因为丹宁格失踪
了。三环马戏团从亚特兰大来过之后,他就没再见到过丹宁格了。戴茨也失踪了。
斯图认为丹宁格和戴茨可能是病了,也可能已死了。
有人生病了。查理·D·坎皮恩带到阿内特来的这种疾病,远比任何人所能想
象得到的更具传染性。另外,亚特兰大瘟疫中心已遭到破坏。斯图认为,曾在那里
呆过的每一个人,现在都有机会对他们叫做A′或超级流感的病毒进行直接的调查。
他们仍在对他进行测试,但似乎已变得散漫了起来。计划表破烂不堪。检查结
果也是胡填乱涂一气。他觉得这些人也是在应付差事,他们使劲晃他的头,把检查
结果扔到粉碎机里。
尽管如此,这还不是最坏的。糟糕之极的是那些枪。进来采血、唾液或尿的那
些护士们,总有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军人陪着。这名军人总是在一个小塑料袋里带着
一支枪。这个小袋子总是吊在士兵的右手腕上。这支枪是军用0。45口径的。斯
图毫不怀疑,如果他试图像对付戴茨那样做的话,那支0。45口径的枪就会钻出
塑料袋冒出硝烟,将他射成筛子底,斯图·雷德曼就会变成一尊金像了。
如果他们现在正好打算做出这些姿态的话,那么他就正好成了这种牺牲品。遭
拘留就已够糟了,再成为牺牲品那就糟透了。
现在他每晚都要认真看6点钟的新闻。试图在印度发动政变的那些人被打上了
“外国代言人”的标签,枪毙掉了。警察仍在查找昨天爆炸怀俄明州拉拉米发电厂
的人。最高法院3月6日已做出决定,不得将同性恋者开除出公务员队伍。
阿肯色州米勒县美国原子能委员会的官员们,否认反应堆熔化的可能性。离得
克萨斯边界约30英里远的福克尔镇上的核电站,由于控制反应堆冷循环的设备中
的一个电路问题而苦不堪言,但尚未达到报警的程度。派去武装部队,不过是一种
预防性措施。斯图想弄明白,如果福克尔的反应堆确实造成什么问题的话,军队能
采取什么预防性措施。他认为,军队完全可能会以其他理由向阿肯色西南部派人。
福克尔离阿内特并不远。
报道的另一个题目是东海岸的流感似乎处于初期阶段——只不过是俄罗斯病菌,
并不会形成实际的威胁。纽约市的一位退休医生在布鲁克林·默西医院的门厅里接
受了记者的采访。他说,这场流感由于为俄罗斯-A型,因而走势特别强烈,他敦
促电视观众去注射流感辅助药剂。然后他突然开始讲起另外一件事,声音却被剪掉
了,人们只能看见他嘴唇在动。电视画面又切回到演播室,播音员说:“有报道说
由于最近这次流感爆发,纽约已死了几个人,但起作用的病因是城市污染,甚至爱
滋病病毒在多数情况下也可能是致命的病因。政府卫生官员强调指出,这是一场俄
罗斯A型流感,而不是更为危险的斯温流感。医生们的建议是:卧床,多休息,喝
些果汁,吃些阿斯匹林发发汗。”
播音员放心地笑了笑……摄像机掉转了镜头,有人打了声喷嚏。
太阳正接近地平线,把地平线染成一片金色。夜晚最可恶。他们把他运到了不
容于他的这个地方来。在这个初夏的季节里,他从窗户看到的满地的绿色,似乎都
有些反常、过分,多少也有点骇人。他已没有朋友了,据他所知,与他同机从布伦
特里飞往亚特兰大的其他人都死了。他现在处于在枪口下抽他血的这些冷血人的包
围之中。虽然他感觉尚好,但仍为自己的生命担忧。
想来想去,斯图想知道是否有可能逃离此地。
克赖顿在6月24日这一天发现斯塔基背着双手正看着那些监视器。他能看到
这位老人右手上西点军校的戒指在闪闪发光,从心底里涌起对这位老人一份同情。
斯塔基已在飞机上巡航了10天,随时都可能发生坠机事件。克赖顿认为,如果他
对刚才的电话推测不错的话,确实已发生了飞机坠毁事件。
“莱恩,”斯塔基有点出人意料地说,“幸好你也来了。”
“真幸运。”克赖顿微笑着说。
“你知道刚才是谁来的电话。”
“是他,不是吗?”
“是总统。我曾受到过他的接见。莱恩,这个臭长官曾接见过我。虽然我也知
道迟早会发生这种事,但仍感到担心。就像入地狱般地痛苦。痛苦来自于那个开怀
大笑表示欢迎的臭大粪。”
莱恩·克赖顿点了点头。
“好了,”斯塔基说,把手伸过来摸着他的脸,“不中用了,不可能再中用了。
现在该由你负责了。他希望你能尽快离开这里前往华盛顿。他正在考虑任用你,他
把你这个傻瓜当作一块儿沾满血渍的烂布,而你却要立正对他满口称是并按他说的
去做。我们已尽全力了,这就够了。我相信这也足够了。”
“看来这个国家应对你顶礼膜拜了。”
“风门杠烧坏了我的手,但我……我仍要尽可能久地握着它,莱恩,我握着它。”
他满怀激情地说着,但他的眼睛却漫无目标地转来转去,最后又盯住了监视器,有
一会儿他的嘴都发抖了。“没有你我可能啥都干不成了。”
“好啦……我们还是去散会儿步吧,比利,怎么样?”
“你还能这样说,伙计。不过……听着,有件事特别重要。你一有机会就要去
看一下杰克·克利夫兰。他知道我们已识破了这层铁幕或竹幕。他知道如何同他们
打交道,而且他也不会办糟他必须办的事。他应当知道很快就将发生的一切。”
“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比利。”
“我们不得不往最坏的方面考虑。”斯塔基说道,脸上浮现出一种怪诞的笑意,
抿了一下嘴唇。他用指头指了指桌子上的黄色电报纸。“现在已失去控制了。在俄
勒冈、内布拉斯加、路易斯安那、佛罗里达都已爆发了这种病。墨西哥和智利也发
生了不明病因的病。当我们失去亚特兰大时,我们也失去了能极好地对付这一问题
的3个人。我们不知道我们会同斯图尔特·雷德曼走向何处。你知道他们给他打过
蓝色病毒这件事吗?他还认为那是止痛针呢。他抗住了这些病毒,但却没人有任何
其他想法。如果我们能有6周的时间,我们就可能达到预期的目的了。但我们没有
时间了。这个流感的故事实在是编得再好不过了,但它却是强制性的——强制性的,
你懂吗?正如美国人为地创造这种局面一样,其他人任何时候也不会看清这一点的。
这种事可能会给他们带来一些幻想。”
“克利夫兰在苏联有8个或10个人手,在欧洲卫星国每一个国家有5到10
个人,在红色中国到底有多少人连我也不知道。”斯塔基的嘴唇再次抖了起来,
“你今天下午见到克利夫兰时,你要告诉他罗马城垮了。你不会忘了吧?”
“不会的。”莱恩说道。他的嘴唇感到一阵莫名的冰冷。“但你确实期望由他
们来做这件事吗?这些男女们?”
“一个星期前我们的人就拿到了这些小药瓶。他们认为它们含有由我们的航天
型卫星制导的放射性粒子。这就是他们需要知道的,不是吗?莱恩?”
“是的,比利。”
“而且如果事物要由坏变得……更坏的话,啥时候也不会有人知道的,蓝色工
程不会被渗透到底的,我们可以肯定这点。一种新的病毒,一种变种……我们的对
手可能会去猜测,但时间已不够了。势均力敌,莱恩。”
“是这样。”
斯塔基又盯住了监视器。“我女儿几年前给我一本诗歌。是一个叫伊茨的人写
的。她说每一个军人都应读一读伊茨的诗。我认为她的想法是一种玩笑。你听说过
伊茨这个人吗?莱恩?”
“我想是这样的。”克赖顿说道。他想了想,最后还是放弃了告诉斯塔基这个
人叫做伊茨的想法。
“我读了诗的每一行,”斯塔基盯着早已沉寂下来的自助餐厅说道,“主要是
因为她认为我不会读。错就错在过早下结论。虽然其中有许多我不明白之处——我
认为一个大老爷们儿必须是疯狂的——但我却读完了这本诗歌。这是一本滑稽可笑
的书,并不特别有节奏。但其中有一首却是我终生都不会忘怀的。正如这个人所描
写的那样,我所献身的每件事似乎都是无望的,都是该入地狱的事。他说,事物都
会烟消云散,核心是维持不住的。我认为他指的是事物都会土崩瓦解的,莱恩。我
相信他的说法。伊茨知道事物到头来最终都是要烟消云散的,即使他不知道任一事
物是否都会这样。”
“是这样的,头儿。”克赖顿平静地说。
“我第一次读它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现在仍感觉如此。其中一部分我都
背下来了。凶残的野兽,最终也会变好?走向伯利恒的萎靡不振者,也能获得新生?”
克赖顿默默地站着,无话可说。
“那头野兽仍我行我素。”斯塔基转过身来泪流满面,咧着嘴说道:“它们仍
我行我素,甚至比伊茨想象的更为凶残。世界正在土崩瓦解。尽可能多尽可能久地
多干些事吧。”
“好的,头儿,”克赖顿说道,头一次感到了眼中泪水的刺痛,“是这样的,
比利。”
斯塔基伸出一只手,克赖顿用双手握住它。斯塔基的手又糙又凉,就像包着蛇
皮的小动物一样,留下的只是爬行动物外壳中易碎的骨骼。泪水涌出了斯塔基的眼
窝,从他精心刮过的脸颊上流下。
“我有件事想请你办一下,”斯塔基说。
“请说吧,头儿。”
斯塔基从右手上摘下西点军校的戒指,从左手上取下结婚戒指。“给辛迪的,”
他说,“给我的女儿辛迪的。希望你能将这些东西转交给她,莱恩。”
“我会的。”
斯塔基向门口走去。
“比利?”莱恩·克赖顿在他身后叫了一声。
斯塔基转过身来。
克赖顿直挺挺地站着,泪水顺着他的面颊往下流淌。他举手敬了个军礼。
斯塔基再次转过身走出了门外。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