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垃圾虫已经找到他要的东西了。
他沿着一条通道直通地底,这条通道像矿井一样漆黑。他左手拿着手电筒,右
手拿着枪,因为底下很古怪。他开着一辆电动车几乎毫无声息地滑进宽阔的过道。
唯一的声响是低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嗡嗡声。
电动车上有一个司机的位置和一个很大的载货位。在载货位上的是一个核弹头。
它非常重。
垃圾虫猜不出它到底有多重,因为他用手搬时它纹丝不动。弹头为长形圆柱体。
冷冰冰的。摸着它光滑的表面,他难以相信这么一块冰冷的钢铁居然包含如此大的
热能。
他是早晨4点发现它的。他回到车库拿了一个吊链来。他把吊链垂下来缠绕在
核弹头上。90分钟后,它安安稳稳地待在电车里,头朝上。头上打着标志A16
1410美国空军。当他上去时电车的硬橡胶轮胎稳稳地待着。
现在他来到过道的尽头。那里有一个巨大的起重电梯门开着。电梯足够装进这
个电动车但没有电。垃圾虫是从楼梯走下来的,吊链也是这样拿下来的。吊链相对
于核弹头来讲有些轻,它只有150磅左右,但将它拿下5层楼梯也是一个主要难
题。
他怎么才能把核弹头弄上楼梯呢?
电动车,他的脑子闪过这个念头。
坐在司机座上垃圾虫拿手电照四周,他点了点头,当然,就这么办。把它绞起
来。如果非这么做的话,用电动车把它拉起来,一层接一层,但他从哪里找一条5
00英尺的链子呢?
对,他可能找不到,但他可以把短链条锻接起来。这能行吗?锻接点能承重吗?
很难说。而且即使这儿没问题,楼梯的之字形路线如何解决?
他跳下来在黑暗中用手温柔地抚摸光滑的核弹头。
爱抚可以想到办法。
离开核弹头,他再一次爬上楼梯去看看他能找到什么东西。像这样的基地总是
会有什么小东西的。他会找到他需要的东西。
他爬上两段楼梯,然后停下来喘口气。他突然担心,我是不是受幅射了?这里
全部密闭,用铅封上的。但在电视节目里看到,拿放射性物质的人总是穿着防护衣,
如果碰到一点就会变颜色。因为它是无声无息的,你没有见到它,它就已进入到你
的血肉骨髓。直到你开始呕吐,掉头发,每分钟都要跑向浴室的时候你才知道自己
患了重病。
这些会在他的身上发生吗?
他发现自己并不在乎。他要把这个炸弹搞上来。他要把它拿起来,他要把它带
回拉斯维加斯。他必须为他在印第安斯普林斯基地的那件可怕的事情补偿,如果他
一定要为赎罪而死,那他就死吧。
“我的生命为了你。”他在黑暗中小声说,然后又开始爬楼梯。
已经快到9月17日的午夜了。兰德尔·弗拉格在沙漠里,从头到脚卷在三层
毯子里面。第四件毛毯像套一样置在他的头上,只留下眼睛和鼻尖可见。
逐渐地,他把各种想法排除在外,他变得平静。星星像冰冷的火,巫婆的光。
他把眼派遣出去了。
随着轻微无痛的一拉,他感到它离开了自己。它像鹰一样静静地飞走,现在他
消失在夜幕之中。他是乌鸦的眼,狼的眼,黄鼠狼的眼,猫的眼,他是蝎子,是神
气活现的蜘蛛。他是穿梭在沙漠空气中的一枚致命毒箭。不论可能发生什么,这眼
一直没有离开过他。
在天空飞行,地面上的东西看起来像一层表皮。
他们要来了……他们现在差不多在犹他州……
他飞得又高又广,静静地飞过一片坟地。在他下面,沙漠就像白色的坟墓,被
州际高速公路像黑带子一样割开。他向东飞去,现在位于州界线,身体远远在后,
眼睛闪闪发光。
现在地表开始变化。这里有小山,奇形怪状风化的小山和桌面一样的方山。高
速公路径直向前。邦纳维尔、索尔特、弗拉特,都在朝北很远的地方。类似颅骨的
山脉连绵向西,继续飞。风声,死沉而又遥远……
里奇菲尔德以南某处一株古老的松树枝叉顶端停着一只鹰,有什么东西在夜里
发出嘘嘘声,这只鹰无畏地展翅飞去,但又被寒冷所击退。这只鹰在恢复之前几乎
要落到地上。
这个黑衣人的眼向东前进。
现在下面的高速公路是70号州际公路。周围的城镇都已被废弃,除了从森林
里潜入的猫和鹿以外。城镇的名称是弗里芒特、格林里弗、塞甘、汤普森等。小的
城市也废弃了。大章克申、科罗拉多州。然后……
大章克申正东有一团篝火。
眼盘旋而下。
火正要熄灭,周围睡着4个人。
这是真的。
眼冷冷地观察他们。他们来了。他不能下去了解,但他们的确来了。纳迪娜讲
的是真的。
下面发出低沉的犬吠声,眼转向另一方向。在篝火远处有一只狗,低着头,尾
巴低垂。这只狗怒目圆睁。吠得越来越厉害,仿佛布匹撕裂声。眼盯着它,狗也毫
无畏惧地盯视。它还张开嘴露出牙齿。
其中一人坐起身来。“科亚克,闭嘴。”
科亚克仍在狂吠,它的毛竖起来。
那个被吵醒的人——这是格兰·贝特曼——他向四周望了望,突然警觉起来。
“谁在那里,孩子?”他小声问狗。“有什么动静。”
科亚克仍旧狂吠。
“斯图!”他推了推身旁的人。那人咕哝了几句又在睡袋里睡着了。
黑衣人知道他了解的已经足够了。他盘旋而上,留下狗在他身后狂吠。低沉的
吠声开始还很响亮,慢慢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听不见了。
寂静和漆黑。
不知多长时间以后他推开沙漠中的门,看了看它自己。他缓缓降下来,进到身
体里去,然后进到他自己里面。有一种奇怪的眩晕感,然后眼消失了,剩下的是他
自己的眼睛,盯着冰冷闪烁的星空。
他们来了,是的。
弗拉格笑了。是那个老妇人叫他们来的吗?如果她在临死前躺在她床上让他们
以那部小说里的方式来自杀,他们会听从吗?他猜想他们有可能听从。
他起初所忘记的事是如此的简单:他们也碰到他们的难题,他们也害怕……他
们正犯一个巨大的错误。
有没有可能他们是被驱逐出来的呢?
他满足地停留在这个想法上,但是到最后他也不大相信它。他们是自愿来的。
他们来这里仿佛是挺进吃人族村庄的一队远征军。
喔,这有多么可爱呀!
怀疑结束了。恐惧停止了。所有要做的就是见到他们4个人挂在MGM饭店大
喷泉的钉子上。
他要集合维加斯所有的人在旁边排队看看。他要照像,还要登报,将他们发送
到圣弗朗西斯和斯波坎和波特兰。
5个脑袋。他也要把那条狗的头也挂起来。
“好狗。”弗拉格说。自从纳迪娜激怒他而被他摔下屋顶后他头一次大声笑。
“好狗。”他又笑起来,微笑。
那晚上他睡得很香,早晨他发出指令,让检察犹他州和内华达州州之间道路的
人增加为原来的3倍。他们不再仅仅寻找一个向东去的人,还找向西走的4个人与
一条狗。而且他们要被活捉。不惜一切代价活捉。
喔,对。
“你知道,”格兰·贝特曼望着晨曦中的大章克申说,“我曾经听说过‘大失
所望’这句话,但一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我想现在我明白了。”他看了看他的早
餐,里面有几节晨星农场的合成香肠,咧咧嘴。
“不,这相当好,”拉尔夫真诚地说,“你应该吃一点我们在军队里的食物。”
他们围坐在篝火旁,这是拉里一小时前重新燃起的。他们都穿着暖和的衣服和
手套,而且都在喝他们的第二杯咖啡。气温大约华氏35度,天空多云阴冷。科亚
克尽量凑近火堆边。
“我吃好了,”格兰站起身说,“把你们吃剩的垃圾给我。我去埋掉。”
斯图递给他纸盘和杯子。“赶路确实是件艰苦的事,是不是,光头?我打赌你
从20多岁起就没有这么好的身材。”
“对,70年前。”拉里说完,大笑起来。
“斯图,我从来没像这样过。”格兰笑着说,拾起枯枝扔进他要掩埋的塑料袋。
“我从未打算成为这个样子。不过我不在乎。在经过50年的不可知后,看来我的
命运是追随一位黑老妇人的神走向死亡。如果这是我的命,那就是我的命。故事的
结尾。如果认真考虑的话,我宁肯走路也不乘车。走路会花费更长的时间,因此我
也能活得更长……几天,至少吧,让一下,先生们,我把这些剩饭倒掉。”
他们看着他拿着一个挖沟工具走到营地边缘。这场“科罗拉多州步兵旅西进行
动”,像格兰所称的那样,对格兰本人是最艰难的。他的岁数最大,比拉尔夫·布
伦特纳年长12岁。但他没把困难放在眼里。他经常温和地讽刺别人,自己是异常
地平静,他能够日复一日跟着大伙,这事本身对别人就有影响,他已经57了,斯
图在最近3个寒冷的早晨看见他搓手节,而且一边搓一边龇牙咧嘴。
“伤得厉害吗?”斯图昨天问他,大约在他们出发后1个小时。
“用阿斯匹林就好了。这是关节炎,你知道,不过以后五六年不会像现在这么
糟糕。”
“你真认为他会抓我们?”
格兰·贝特曼说了一句特别的话:“我不害怕邪恶。”然后他们结束了谈话。
现在他们听见他一边挖冻土一边咒骂。
“他很有意思,是吧?”拉尔夫说。
拉里点点头。“是的,我也这么想。我一直认为那些大学老师都是胆小鬼,但
这个人显然不是。知道我问他为什么不把垃圾扔在路边时他说什么?说我们不必再
做那种事了。说我们做了太多的那种事。”
科亚克跳起来去看格兰做什么。格兰的声音传过来,“好哇,你过来了,你这
个懒鬼。我正在想你跑到哪里去了。想让我也把你埋了吗?”
拉里笑了笑,取下别在腰间的里程表。这是在金色体育用品商店买的。将他们
行进的步长定好,然后像木匠的尺子一样别在腰间。每天晚上他都将他们行进的里
程记在一本边角已经磨损的本子上。
“我能看看那页吗?”斯图问。
“当然。”拉里说,然后递了过来。
封面上拉里写着:博尔德到维加斯,771英里。
下面是:
日期 英里数 总里程
9月6日 28。1 28。1
9月7日 27。0 55。1
9月8日 26。5 81。6
9月9日 28。2109。8
9月10日 27。9137。7
9月11日 29。1166。8
9月12日 28。8195。6
9月13日 29。5225。1
9月14日 32。0257。1
9月15日 32。6289。7
9月16日 35。5325。2
9月17日 37。2362。4
斯图从包里取出一小片纸,做了点减法。“那么,我们比开始时走得快了。但
我们还有400多英里要走。妈的。我们还没走到一半。”
拉里点点头,“走得快是对的。我们正走下坡路。而且格兰是对的,你知道。
我们为什么要赶路呢?我们到了以后,那家伙要消灭我们。”
“我不相信她是派我们来的人。”斯图静静地说。
拉里给他的里程表定标尺时,它发出清晰的四声咔嚓。斯图用土掩在篝火的余
烬上。早晨的小仪式就结束了。他们上路已经12天了。在斯图看来日子要一直像
这样过下去了:格兰抱怨食物,拉里在他的破本上记里程数,两杯咖啡,有的人掩
埋昨天剩下的食物,另一些人掩埋火。这已经形成规律,好的规律。你忘记了他们
要去做什么,而这是好的。早晨,格兰觉得天离他很远——非常清晰,但非常遥远,
像金属盒下的像片。但到了晚上,夜幕降临、月亮升起时,就感觉很近了,几乎触
手可及。在那些时候,他对阿巴盖尔妈妈的信仰转化为极度的怀疑,他想推醒他们,
告诉他们这是傻瓜的差事,他们正在像堂吉诃德一样,用长矛战风车,他们最好在
下一个城镇停下,坐上汽车返回。当他们还能够做到的时候,他们最好抓住一点光,
一点爱——因为弗拉格只允许他们拥有一点。
但那是在夜里。到早晨一切都照常继续。他若有所思地望着拉里,他在想拉里
是否会在晚上想念他的露西。梦到她而且想……
格兰回到营地时,科亚克跟在他脚后,他说:“怎么样,科亚克?”
科亚克摆了摆尾巴。
“他说拉斯维加斯,”格兰说,“来。”
他们爬上70号州际公路路肩,70号州际公路通往大章克申,开始了他们白
天的旅程。
那天下午晚些时候下起一场冰冷的雨,他们都淋湿了,也没有兴致再聊天。拉
里手插在兜里独自往前走。起初他在想哈罗德·劳德,他们两天前发现了他的尸体
——他们之间好像达成默契,不去谈论哈罗德——但他的思维最终又转到了他曾经
碰到另外的那个人。
他们在艾森豪威尔隧道东边发现那个人。那里的交通严重阻塞,而且死人的臭
味非常浓。他穿着牛仔裤和丝绸装饰的西部衬衫。在奥斯汀车四周躺着几只死狼。
那人半伏在奥斯汀车的乘客座位上,一只死狼在他的胸前。这个人的手捏着狼的脖
子,而狼血淋淋的嘴也贴在他的脖子上。回想当时情景,他们认为是一群狼从高山
上下来,正遭遇上这个人,对他进行围攻。那人手里有枪。他一面退回到奥斯汀车
一面打死了几只狼。
在饥饿迫使他从藏身处出来之前僵持了多久?
拉里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他见到了那人有多么削瘦。一个星期,也许。他
是向西前进,参加到那个黑衣人的行列,但不论他是谁,拉里也不希望这么可怕的
命运降临在他的头上。他们过隧道两天后他曾这样对斯图说过。
“为什么这群狼围了这么长。斯图?”
“我不想知道。”
“我的意思是,如果它们想找吃的,它们找不到吗?”
“我想是的,嗯。”
这对他很神秘,他的脑子里总在想这个问题,但他知道他永远找不到答案。不
论那个人是谁,他一直躲在车厢。最后饥渴交加,他打开了乘客门。一只狼扑了上
来咬住他的喉咙,但那人在自己死之前先把狼捏死了。
通过艾森豪威尔隧道时(他们4个人用绳子连在一起),在令人恐怖的黑暗里,
拉里又想起他曾经通过林肯隧道的经历。只是这时眼前萦绕的不是丽塔·布莱克莫
尔的样子而是那人在他与狼同归于尽时扭曲的脸。
狼是不是派出来去杀那个人的?
但这个想法过分离奇。他想把这些想法全部置于脑后,只是专心赶路,但这很
困难。
那天晚上他们在洛曼旁边宿营,离犹他州界线相当近。晚饭是干粮和开水,与
平时的食物一样——他们按照阿巴盖尔妈妈信上的指示:穿上耐磨的衣服走。不带
任何东西。
“在犹他州情况会变坏,”拉尔夫说,“我猜想在那里我们就能发现上帝是不
是真的保佑我们。那里有一大片地区。连绵100多英里,没有城镇,甚至连加油
站和咖啡屋也没有。”他看来并不为前景所担忧。
“水呢?”斯图问。
拉尔夫耸耸肩:“也不充足。我要睡觉了。”
拉里也去睡觉。格兰留在那里抽烟。斯图有几根香烟,也决定抽上一支。他们
默默地抽了一会烟。
“从新罕布什尔州已经走了很长的路了。”斯图最后说。
“从这儿到德克萨斯州并没有那么远。”
斯图笑了。“没有,没有。”
“你很想念法兰妮,我猜。”
“是呀。想念她,为她担心,担心孩子。天黑以后更担心。”
格兰喷出一口烟。“你什么也改变不了,斯图尔特。”
“我知道。但是我担心。”
“当然。”格兰在岩石上磕掉烟灰,“昨晚发生了件可笑的事情,斯图,整整
一天我都在想那到底是真的,还是做梦,或是别的什么。”
“怎么回事?”
“我夜里醒来时科亚克正在火堆的另一头,竖着毛。我让他闭嘴,但他根本不
理我。他朝我的右边看,于是我想,是不是狼群?自从我看见拉里称之为狼人的那
个人……”
“呀,那可不好。”
“但那里什么也没有。我看得很清楚。他狂吠的方向什么也没有。”
“他嗅到了什么,就是这样。”
“是的,但是奇怪的事情依然发生。过了几分钟我开始觉得……对了,特别古
怪。我觉得在大道的堤上有什么人,并且在盯着我,盯着我们大家。我觉得我几乎
看见它了,如果我朝那里眯眼看看的话,我就会看见的。但是我不想看,因为我感
觉像他。”
“感觉像他?”
“感觉像弗拉格,斯图尔特。”
“可能什么也没有。”斯图过了一会儿说。
“当然感觉像什么。科亚克也感觉到像什么。”
“好的,要是他在观察我们,我们能做什么呢?”
“什么也不能。但我不喜欢这样。我不喜欢他能观察我们。如果真是如此,这
让我不舒服。”
斯图抽完烟,仔细地在岩石边将它熄灭,但还没去他的睡袋。他看了看科亚克,
他趴在火堆旁,鼻子靠在爪子上看着他们。
“哈罗德死了。”斯图最后说。
“对呀。”
他们没有什么再说的了。他们说到了哈罗德的惨死。他和纳迪娜。一定已经通
过了福维兰特山口,因为哈罗德的摩托车仍在身边——只是一些残骸——而且正如
拉尔夫所说,除了小孩子的车能够通过艾森豪威尔隧道外,其他任何大一点的车辆
都不可能通过。那个杂种干得十分漂亮,但哈罗德仍旧紧紧地把一个笔记本抓在手
里。0。39的枪插在他的嘴里仿佛是奇形怪状的棒棒糖,尽管他们没有掩埋哈罗
德,斯图把那把枪拿走了。他的动作非常温柔。看到那个黑衣人多么干净利落地杀
死哈罗德,而又多么随意地将他的尸首扔在一边,这更激起了斯图对弗拉格的仇恨。
这使他感觉他们像小孩子一样毫无准备地行军,他感觉他们必须前进,哈罗德的尸
体对他的刺激如同狼人僵硬的怪脸对拉里的刺激一样。他发现他想为尼克、苏珊和
哈罗德向弗拉格讨还血债……但他越来越觉得他找不到那个机会。
但是你想监视我们,他微笑着想。你想知道我们是否进入可以进攻你的距离,
你这个怪人。
格兰站起身来,感觉有点不舒服。“我要去睡觉了,东德克萨斯。让我待下来,
这可真不是个好地方。”
“关节炎怎么样了?”
格兰笑一下,说:“还不太糟。”但是当他回到他的睡袋时一瘸一拐。
斯图想,不能再吸另外一支烟了——每天抽两三根。到这个星期末他的储备就
没有了——但他还是点燃了一支。这个傍晚并不算太冷,但不管怎么说,在这么一
块地势高的地区,至少夏季是结束了。这使他感到有些悲哀,因为他强烈地感觉到
他不会再见到下一个夏季了。当这个夏季开始时,他还在一家生产袖珍计算器的工
厂里做一名普通工人。他一直生活在一个叫做阿内特的小镇里,而且他的业余时间
就是到哈泼·斯科姆的加油站里,听其他人对经济,政府、困难时刻大发感慨。斯
图猜想他们没有人真正知道什么是困难时刻。他抽完烟,把烟头扔在火堆里。
“睡个好觉,法兰妮。”他说着钻进了睡袋。在梦里他梦见有什么东西逼近他
们的宿营地,有什么东西恶毒地监视他们。那可能是一只具有人类思维的狼,或是
一只乌鸦,或是一只黄鼠狼,偷愉地来到这里。或者可能只是一个存在,一只观察
的眼睛。
我不惧怕任何邪恶,他在梦中自言自语。呀,即使我从死亡阴影的山谷走过,
我也不惧怕邪恶。不怕。
最后梦消失了,而他也睡熟了。
第二天早晨他们又早早地上路了,拉里又开始计算里程,这里的高速公路沿着
连绵起伏的西部山坡弯弯曲曲通向犹他州。他们在哈利冬莫以西宿营,头一次他们
之间默默无言,都感到压抑。拉尔夫·布伦特纳那天晚上想:我们现在是待在西部
了。我们离开了我们的势力范围而进入到他的势力范围。
那天晚上拉尔夫梦到一只红色的独眼狼从荒野出来观察他们。滚,拉尔夫喝道。
滚,我们不怕。我们不怕你。
到9月21日下午2点钟,他们经过了塞加。根据斯图的袖珍地图,下一个大
城镇就是格林里弗。在此之后很长的时间都将没有城镇。到时,就像拉尔夫所说,
他们可能就会发现上帝是不是保佑他们。
“说真的,”拉里对格兰说,“我还不是很担心食物,我是担心水。大多数人
都在车里准备许多这类东西。”
格兰笑着说:“说不定上帝会赐给我们阵雨。”
拉里看了看晴空无云的蓝天,对此主意不以为然。“我有时想她临终前是胡言
乱语,神志不清。”
“她有可能,”格兰说,“如果你读读圣经,你会发现上帝经常选择借临死或
神智不正常的人说话。看来——咱们关起门来讲——这里有心理学上的道理。一个
疯人或是濒临死亡的人神智发生了重大的变化。一个健康的人可能会胡乱预言。”
“上帝的方式,”拉里说,“我知道。我们通过玻璃看是黑的,那对我来讲就
是一块黑玻璃。但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我们能够开车用一个星期的时间就到却要
以这种愚蠢的方式前进。不过既然我们要做蠢事,我想我们最好就是用愚蠢的方式。”
“我们所做的在历史上都有前人做过,”格兰说,“而且我认为这种行进在心
理学上和社会学上都非常有道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上帝的原因,但他们对人说得
过去。”
“那是什么道理!”斯图和拉尔夫也走过来听。
“有一些美洲印第安人部落在他们的成人仪式上经常搞‘显圣’的活动。当你
要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之前,你要赤手空拳地来到野外。你应当杀死一只动物,并
且唱两首歌,一首是唱伟大神灵的,另一首是唱你作为猎手、骑手、战士的神力,
还要等显圣。你不应当吃东西。你应当提高自己——在智力和体力上——等待显圣
的到来。而到最后,当然,它来临了。”他顿了一顿,“饥饿是伟大的幻想剂。”
“你认为妈妈派我们出来等待显圣?”拉尔夫问。
“可能通过这种磨难来获得神力,”格兰说,“放弃事物是具有象征性的,你
知道。当你放弃一些事物,你也放弃了与他们象征性关联的事物。你开始清扫……”
拉里慢慢地摇头:“我不同意。”
“好的,咱们拿一个有知识的人举例。砸坏他的电视机,晚上他会做什么?”
“读书。”拉尔夫说。
“去看朋友。”斯图说。
“听音乐。”拉里笑着说。
“当然,所有那些事情,”格兰说,“但他还是失去了电视,在他生活中平时
看电视的时刻出现了空洞。在潜意识里他仍旧想,9点时我要拿着啤酒看电视。而
当他走到那里看到空空的电视柜,他会感到非常失望。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被剥离
了,是不是?”
“是呀,”拉尔夫说,“我们的电视曾经有两个星期出毛病,到它恢复正常之
前我就是感觉不舒服。”
“如果他看电视的时间越长他就越空虚,如果他看得很少他的空虚就少一些。
但总是有什么失去了。现在拿走他所有的书,朋友,音乐,同时移去所有的内容,
只让他能看见。这是一个清空过程,也是破坏自我。你们的自我,先生们……他们
就会变得像窗户玻璃一样。或者好一些,空的玻璃酒杯。”
“但这有什么问题?”拉尔夫问,“你为什么绕这么大的弯子?”
格兰说,“你要是读读圣经,就会发现有许多先知经常走到野外,这已是传统
了——旧约神秘之旅。他们外出大多是40个日夜,有一个希伯来俗语是这样说的
:”没有人确切知道他走了多久,但确实很长时间。‘这使你们想到谁了吗?“
“当然,阿巴盖尔妈妈。”拉尔夫说。
“现在把你自己想成电池。你们知道,你们确实是。你们的大脑里能够将化学
能转化成电能。从这方面讲,你们的肌肉也是通过微量电荷运行——当你运动时一
种叫做己酰胆碱脂的化学物质放出电荷,而当你要停止时,另一种化学物质胆碱脂
酶又产生了。胆碱酶中和了己酰胆碱,于是你们又没气力了。多好的东西。否则的
话,一旦你们开始刮鼻子,你们就没办法停止了。好的,关键在于,你们想的任何
事情,你们做的任何事情,全部要通过电池运转,就像汽车里的蓄电池。”
他们都认真地听着。
“看电视,读书,与朋友聊天,吃饭……所有都要通过电池运转。正常的生活
——至少是通常所说的西方文明——就像汽车中的窗户、刹闸、座位都通过电能控
制,全都是好东西。但是你拥有的东西越好,电池就越能充电。对不对?”
“是,”拉尔夫说,“但在卡迪拉克车里甚至一个巨大的德尔科牌电池也不能
充电过度。”
“可是,我们做的是卸掉蓄电池。我们在充电。”
拉尔夫不安地说:“如果你给一个汽车蓄电池充电过久,那会爆炸的。”
“对,”格兰同意,“这与人是一样的。圣经告诉了我们以赛亚和约伯以及其
他人的故事,但并没有告诉我们有多少先知显圣后从野外回来。我猜想有一些。但
是我尊重人类的智力和心理,尽管像在东德克萨斯这里有时会有反复……”
“别包括我,老哥。”斯图喊了一句。
“当然,人类思维的容量比最大的德尔科牌电池也要大得多。我想它几乎能达
到无限。有时可能超过无限。”
他们默默地走了一会,思考这个问题。
“我们正在改变吗?”斯图平静地问。
“是的,”格兰回答,“是的,我想我们是的。”
“我们已经减轻体重了,”拉尔夫说,“看看你们这些人。还有我,我以前有
一个啤酒肚。现在我又能朝下看到我的脚趾了。实际上,我能看到我的整个脚了。”
“这是思维上的,”拉里突然说,当别人都看他时他显得十分局促,但还是继
续说,“大约上个星期我就有这种感觉,我不明白。可能现在我明白了。我感到很
兴奋,仿佛我刚刚吸毒品一样。你要吸一点毒品你会感觉正常的思维有点不受你的
控制。实际上我感觉我比以往思考得更好,但人还是感觉兴奋。”拉里笑了,“可
能只是饥饿。”
“饥饿是一部分,”格兰同意,“但不是全部。”
“我,总是感到饿,”拉尔夫说,“但这并不太重要。我感觉挺好。”
“我也是,”斯图说,“从体力上,多年来我从来未感到这么好过。”
“当你清空你的身体时,你才清空了它上面飘浮的所有杂质。”格兰说,“多
余的。不纯的。当然会感觉好。这是整个身体的愉悦。”
“你作的比喻很有趣,老哥。”
“可能不太礼貌,但很准确。”
拉尔夫问:“这对我们对付他有帮助吗?”
“当然,”格兰说,“这就是为了对付他。我对此没有任何怀疑。但我们必须
等待观察,是不是?”
他们继续前进。科亚克从草丛跑出跟着他们走了一会儿,他的脚爪搭在70号
州际公路上。拉里弯下腰捋捋他的毛。“科亚克,”他说,“你知道你是个电池吗?
只是一个有生命的大的老德尔科牌电池吗?”
科亚克看来既不知道也不在意,但他摇了摇尾巴证明他是站在拉里一边的。
他们在塞加以西15英里宿营,自从离开博尔德以来他们头一次什么也没有吃,
好像要实践他们在下午所谈论的。格兰把他们最后一份速溶咖啡冲在水袋里,他们
一口一口手把手分着喝。他们在最近走过的10英里没有见到一辆车。
第二天,也就是22号早晨,他们碰到一辆福特货车,上面有4具尸体——其
中两个是孩子。汽车里有两盒动物饼干,还有一大袋发霉的土豆条。动物饼干的样
子要好一些。他们吃了5天。
“别狼吞虎咽,科亚克,”格兰命令道,“坏狗!你的礼貌呢?如果你没有礼
貌的话——我现在已经可以断定了——你的圆滑呢?”
科亚克急促地晃尾巴,眼睛盯着动物饼干,很显然,他现在既没有礼貌了,也
没有圆滑了。
“快吃吧,要不就得饿死。”格兰说,把他的最后一份——一只老虎饼干扔给
它。科亚克狼吞虎咽地吃下去。
拉里省下他所有的干粮——大约10块动物饼干一起吃。他吃得很慢,在品味。
“你注意到没有,”他说,“动物饼干有一点淡淡的柠檬味?我记得小时吃过,但
直到现在才注意到。”
拉尔夫将最后两块饼干在手里拿来拿去,现在也嚼了一块。“呀,你说得对。
是有一股柠檬味。你也知道,我真希望尼克也在这里。我不介意再多一个人分这些
动物饼干。”
斯图点点头。他们吃完动物饼干继续上路。那天下午他们发现了一辆大西部市
场供应货车,显然开往格林里弗,在一条下坡路上翻倒了,司机直直地坐着死在方
向盘后面。他们从后面找出一罐火腿,但看来没有人太想吃。格兰说火腿的味道他
不喜欢——不是腐坏,而是太油腻。这让他翻胃。他只能吃一小片。拉尔夫说他最
好还是来两三盒动物饼干,他们全都笑了。即使科亚克也只是吃了一点就出去了。
当晚他们在格林里弗以东宿营,在早晨时候天上下了点雪。
23日中午过一点他们来到被冲毁的道路处。天气一直阴沉沉的,而且非常冷
——斯图想,冷得足够下雪——而且不仅仅是小雪。
他们4个人站在边上,科亚克在格兰的脚边,朝底下和对面看。这里北面某处
的大坝一定是决堤了,或者可能发生一连串连续不断的夏季暴雨。不论如何,沿着
圣拉斐尔山发生了一次巨大的洪水,这里多年来只是干涸的河床。洪水冲走了I-
70公路30英尺的混凝土路面。这段冲沟大约50英尺深,路堤破损,有沙石和
碎石。下面还有一滩混浊的积水。
“天哪,”拉尔夫说,“应当有人向犹他州高速公路局汇报此事。”
拉里指着说:“看那里。”他们朝旷野望去,那里散乱地放着一些奇形怪状、
风化的柱子和巨石。沿圣拉斐尔山向下大约100码的地方有一大堆护栏、缆线和
一大堆沥青路面。其中一块向天翘起像上帝的手指,上面有完整的白线。
格兰向下望着遍布瓦砺的断面,手插在口袋里,脸上一副心不在焉的表情。斯
图低声问:“你能行吗,格兰?”
“当然,我想可以。”
“关节炎怎么样了?”
“更厉害了。”他笑了笑,“但老实说,它也好多了。”
他们没有绳子可以把人吊下去。斯图头一个下去,小心地移动。有时他的脚下
松动,滚落几片岩石和土块。有一次他觉得他的脚完全踩空,差点就摔到底下。他
伸出手抓住一块突出的岩石才保住他的性命,脚抵住一块坚实的土壤。科亚克跳过
他,踢起几块碎土。过一会儿科亚克站在底下,摇摇尾巴温顺地朝斯图叫。
“闭嘴,你这只狗。”斯图吼道,然后小心地下到底下。
“我下一个来,”格兰喊道,“我听到你骂我的狗!”
“小心点,老哥!千万要小心点儿!这可真容易滑跤。”
格兰慢慢下来,小心翼翼地一点点下。斯图每次看到格兰破旧的佐治亚大鞋下
的土松滑一下他的心就紧一下。格兰的头发在微风的吹拂下像银丝一样绕在头上。
他突然想起他头一次见到格兰时他正在新罕布什尔州的路边画画,他的头发还是花
白的。
这时格兰终于踏上了冲沟的地面,斯图确信至少有两次格兰会摔下来。斯图长
吁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头。
“别紧张。”格兰说,弯下腰摸了摸科亚克的毛。
“非常担心。”斯图告诉他。
拉尔夫下一个,也是小心翼翼地,到最后8英尺左右跳了下来。“孩子,”他
说,“这非常松软。如果我们不翻过去,再走上四五英里路找一块平坦的堤岸的话,
那就可笑了,是不是?”
“如果我们正在冲沟里再来一场洪水的话就更可笑了。”斯图说。
拉里灵活地下来,不到3分钟就加入了他们。“谁头一个上?”他问。
“为什么不是你呢,既然你这么灵活?”格兰说。
“当然。”
这花费了他长一点的时间,有两次踩滑,他几乎就摔倒了,但是他最终到达顶
端向他们招手。
“谁下一个?”拉尔夫问。
“我。”格兰说。
斯图拉住他的胳臂。“听着,”他说,“我们可以像拉尔夫所说的那样逆流而
上找一块平缓的坡。”
“而且浪费时间?当我还是孩子时,我能在40秒内爬上去,而且到顶端时脉
搏不超过70下。”
“现在你不是孩子了,格兰。”
“不是,但我想自己雄风犹在。”
不等斯图再说什么,格兰已经开始了。他在1/3的地方歇了一会然后继续攀
登。过到中点的时候他手下按的页岩松动滑了下去,斯图确信他要掉到底下,关节
处又要受伤了。
“喔,天……”拉尔夫嘘了一口气。
格兰挥了挥胳臂保持了平衡。他继续攀登剩下的20英尺,休息一会,又向上
爬。快到顶的时候,他脚尖踩的一块岩石松动了,他眼看就要摔下去了,但幸好拉
里在那里。他抓住格兰的胳臂把他拉上来。
“没问题。”格兰向下喊。
斯图松了口气笑了笑:“你的脉搏如何,老哥?”
“超过90下,我想。”格兰承认道。
拉尔夫爬坡时像呆头呆脑的山羊,每一步小心翼翼。等他上去后,斯图开始爬。
从开始爬到他摔下来为止,斯图一直认为这面坡比他们下来的那面要容易爬一
些,手脚着力处要好一些,坡要缓一点,但是坡的表面是沙石与岩石片的混合物,
已经被潮湿的气候弄松动了。斯图感觉不太好,但小心地往上爬。
当他左脚下的突出物突然滑落时他的胸刚过边线。他感觉自己开始滑。拉里去
抓他的手,但这次他抓空了。斯图去抓道路的突出面,他也抓空了。当他落下的速
度越来越快时他傻傻地看着。他放弃了,感觉像怀利、科罗一样精神不正常。我所
需要的,他想,是在我摔到底之前让人吹警报。
他的膝盖触到什么,然后一阵疼痛。他在快速的下落过程中抓了一下坡面,但
什么也没抓着,只有一手土。
他像一支钝箭或车轮砸在鹅卵石上,重重地呼了一口气。从10英尺处自由落
体摔下去,他听到小腿啪地一声。立刻就是剧痛。他大喊一声,锋利的石块擦破他
的脸和胳臂。他又撞在伤腿上,感觉像是拉了一下。这次他没大喊。这回他是在尖
叫。
他在剩下的15英尺是趴着滑下来的,像小孩子滑滑梯。他坐在满是泥泞的地
上心里一阵狂跳。腿也刮伤了。外衣和衬衣都到了下巴。
破了。但有多糟?感觉挺糟的。至少两处地方,可能更多。而且膝盖也歪了。
拉里下到坡底来,一跳一跳地仿佛嘲笑斯图的遭遇。然后他跪在他身旁,询问斯图
刚才自己问自己的那个问题。
“有多糟,斯图?”
斯图用肘撑起来看着拉里,他的脸沾满泥土,吓得发白。
“我看我得3个月才能走。”他说。他开始想他是否要呕吐。他看看多云的天
空,握紧拳头向天空挥了挥。
“喔,狗屎!”他尖叫。
拉尔夫和拉里给他的腿上夹板。格兰曾制成一瓶他所称的“关节炎药丸,”给
了斯图一颗。
斯图不知道药丸里是什么东西,而格兰也不肯说,但腿上的疼痛在逐渐消失。
他感到非常平静,甚至宁静。他感到他们现在逐渐消失。他感到他们现在的生命是
借来的,这不是因为他们要去找弗拉格,而是因为他们从“上尉之旅”中死里逃生。
不管怎么说,他知道必须做什么。拉里刚刚停下说话。他们都紧张地望着他,看他
要说些什么。
他所说的非常简单:“不。”
“斯图,”格兰温柔地说,“你不明白……”
“我明白。我说不。不能退回到格林里弗。不用绳子。不用汽车。这违反游戏
规则。”
“这不是什么游戏!”拉里喊道,“你会死在这里!”
“你们也几乎会死在内华达州,现在前进。还有4个小时的白天时间。不要浪
费时间。”
“我们不能离开你。”拉里说。
“对不起,但你们要。我告诉你们。”
“不。我现在充电了。阿巴盖尔妈妈说如果你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要继续前进。”
“不。不。”拉里转过脸寻求格兰和拉尔夫的支持。他们也犹豫地望着他。
科亚克坐在旁边,望着这4个人,他的尾巴转到了他的爪子底下。
“听我说,拉里,”斯图说,“整个行动建立在老太太知道她所说的话的前提
下。如果你违背了这一点,你就把事情弄糟了。”
“对,这有道理。”拉尔夫说。
“不,这没有道理,你这个家伙,”拉里说,对拉尔夫的俄克拉何马口音表示
不满。“斯图摔下去不是神的旨意,也不是那个黑衣人所为。这是土质疏松,仅此
而已。仅仅是土松了!我不放开你,斯图。我不能把你丢下。”
“是的,我们要放开他。”格兰平静地说。
拉里不相信地四处望了望,仿佛他被出卖了。“我以为你是他的朋友!”
“我是。但那没有关系。”
拉里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走下一段冲沟。“你疯了!你知道吗?”
“不,我没有。我们签过协议。我们站在阿巴盖尔妈妈临死的床前签过协议。
那几乎意味着我们的死亡,而且我们也知道。我们理解这一协议。现在我们要无愧
于这一协议。”
“是的,天哪,我也想如此。我明白,不一定把他送回格林里弗,我们可以回
到货车处,把他搁在车后,然后再上路……”
“我们要走路。”拉尔夫说。他指着斯图说:“他没法走。”
“对。好的。他摔坏了腿。我们要怎么做?像射马一样射死他?”
“拉里……”斯图开始说。
没等他继续说,格兰抓住拉里的上衣拉到他跟前。“你想要救谁?”他的声音
冷酷而又严竣。“斯图还是你自己?”
拉里看着他,嘴动了动。
“这非常简单,”格兰说,“我们不能呆下去……而他不能走。”
“我拒绝接受。”拉里小声说。他的脸色惨白。
“这是测验,”拉尔夫突然说,“就是如此。”
“神的测验,可能。”拉里说。
“投票,”斯图从地上说,“我赞成你们继续前进。”
“我也同意,”拉尔夫说,“斯图,我很遗憾。但如果上帝保佑我们,可能他
也会保佑你的……”
“我不同意,”拉里说。
“你不是在考虑斯图,”格兰说,“你是在想挽救你自己,我想。但只有继续
前进是正确的,拉里。我们必须如此。”
拉里用手背慢慢地擦嘴。
“让我们今晚待在这里,”他说,“让我们仔细考虑一下。”
“不。”斯图说。
拉尔夫点点头。他和格兰互相看了一眼,然后格兰把那瓶“关节炎药丸”从口
袋里拿出来放在斯图的手里。“这里面有吗啡。超过3片到4片就可能致命。”他
的眼睛盯着斯图的眼睛,“你明白了吗,东德克萨斯人?”
“是。我明白。”
“你们在说什么?”拉里哭道,“天哪,你说了些什么?”
“你不明白吗?”拉尔夫的语气中带着不满,拉里安静了一会儿。他的眼前又
浮现出噩梦,仿佛是一个陌生人的脸在欢宴上:香烟,上上下下,游览。把她从睡
袋里翻过身,看她已经死得僵硬了。嘴边流出绿色的呕吐物。
“不!”他大喊,试图从斯图手里夺过瓶子。
拉尔夫抓住他的肩膀。拉里耸耸肩。
“让他过来,”斯图说,“我要跟他谈。”拉尔夫还是没松手,犹豫地看着斯
图。“放开他。”
拉尔夫放开手,但随时准备跳过去。
斯图说:“过来,拉里。蹲下。”
拉里走过来蹲在斯图旁边。他痛苦地看着斯图的脸。“这不正确,男子汉。当
有人摔断了腿,你不能……你不能仅仅走开让那人去死。你不知道吗?嘿,男子汉
……”他碰碰斯图的脸,“求求你,好好想一想。”
斯图抓住拉里的手,“你认为我疯了吗?”
“不!不,但……”
“你认为他们有权利去决定他们自己想做的事情吗?”
“喔,伙计。”拉里说着开始笑了。
“拉里,你不能这样。我要你继续前进。如果你从维加斯出来,就沿这条路回
来。可能上帝会派一个乌鸦来喂我,你不知道。我曾经在一本书上看到:一个人如
果能得到水的话可以不吃东西活70天。”
“不到那时候冬天就到了。即使你不使用药丸你也活不过3天。”
“这不关你的事。你不用管了。”
“别丢下我,斯图。”
斯图笑着说:“我要赶走你。”
“笑话,”拉里说,然后站起身来,“法兰妮不会对我们这么说的。露西和迪
克也不会。”
拉里说,“好,我们走。但要等到明天。我们今晚在这儿宿营。可能我们会做
个梦……什么东西……”
“没有梦,”斯图温柔地说,“没有根据。这没有用处的。你待上一个晚上而
什么也不会发生,然后你想再待一个晚上,再一个晚上……你们现在该出发了。”
拉里从他们旁边走开,低着头,背对着他们。“好吧,”他最后以低得几乎听
不到的声音说,“我们按照你说的做。上帝拯救我们的灵魂。”
拉尔夫来到斯图身旁跪下身来,“我们可以帮你什么,斯图?”
斯图笑道,“呀,所有的事情戈尔维达尔都写过了——那些有关林肯、阿伦·
伯尔等的书。我总是读这些书。现在看来我有这个机会了。”
拉尔夫不自然地笑笑,“对不起,斯图,看来我多说了。”
斯图抱抱他的胳膊,然后拉尔夫走开了。格兰走了过来,他已经哭过了,而当
他坐在斯图旁边时,他又开始哭了。
“来,朋友,”斯图说,“我会好好的。”
“拉里是对的,很糟糕。说不定你就像马一样。”
“你知道这是迫不得已。”
“我猜想我知道,但谁真的知道呢?腿怎么样了?”
“不疼了,现在。”
“好,他拿着药丸。”格兰用胳臂擦擦眼睛,“再见,东德克萨斯人。认识你
真不错。”
斯图把脸扭向一边,“别说再见,格兰。时间不早了,这已经挺幸运。你差一
点就从上面摔下来,那样咱们就在这里玩牌过冬了。”
“这并不长,”格兰说,“我感觉到,你呢?”
而且因为他感觉到,斯图转回脸看格兰。“呀,我会的,”他说,笑了一下,
“但我不惧任何邪恶,是不是?”
“对!”格兰说。他的声音已经低沉得几乎听不到了。“如果不得已就拉开栓
子,斯图,别胡来。”
“不会的。”
“再见,格兰。”
3个人站在冲沟的西侧,格兰往后看了一眼后开始往上爬。斯图也向上爬了爬。
格兰随意地移动,几乎满不在乎,甚至不看他的脚。身下的土松了一两次。两次他
都漠不关心地抓了抓,两次都没发生什么。当他到达顶端,斯图最后一次叫拉里。
他看了看拉里的脸,异常平静,仿佛死去的哈罗德一样,眼睛警觉谨慎。那是一张
决不放弃的脸,除非他想要放弃。
“你现在充电了,”斯图说,“你能处理吗?”
“我不知道。我会尝试。”
“你要做决定。”
“会吗?看来原来的我太温顺了。”现在他的眼里失去了谴责的眼神。
“嗯,但那是唯一将会这么做的人。听着……他的人会抓你们的。”
“嗯,我想他们会的。他们或是捉我们或是伏击我们,像狗一样杀死我们。”
“不,我想他们会抓你们把你们带给他。这几天就会发生的,我想。你到维加
斯时,千万要小心。等待。会来的。”
“什么,斯图?什么会来?”
“我不知道。不论我们为什么而来。准备好。当它来临时要知道。”
“我们会回来找你的,如果我们能够的话。你知道。”
“好,行。”
拉里迅速地上到堤岸上赶上那两位。他们站住朝下面挥手。斯图也挥了挥手,
他们走开了。他们再也没有见到斯图·雷德曼。
他们3个人在距离斯图以西16英里的地方宿营。他们又遇见了第二个涧谷,
这个稍小一点。他们只走了这么短的路程,真正的原因是他们都有些失魂落魄。很
难说他们都已经恢复正常了。他们的脚步似乎更沉重。一路上走着,相互之间也不
怎么交谈。他们之间也不想看其他人的面孔,害怕从其他人的脸上见到与自己相似
的负罪神情。
天黑后,他们宿营,点燃了篝火。那里有水,但没有食物。
格兰向烟管里塞进他手头上的最后一点烟草,突然又在想斯图现在是否还有香
烟。这想法破坏了他对烟草的兴致,于是在岩石上把烟敲灭,没注意到连他的最后
一点烟草都敲掉了。过了几分钟,夜色里不知什么地方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他看了
看四周。
“喂,科亚克在哪里?”他问。
“现在,有点奇怪,是不是?”拉尔夫说,“这几个小时里我根本不记得见过
他。”
格兰站起身。“科亚克!”他大声喊,“嗨,科亚克!科亚克!”他的声音在
荒野中孤独地回响。没有回答。他又坐下来,充满焦虑。他有一种不祥的念头。科
亚克曾经追随他走遍大陆各处。现在他走失了。这像个凶兆。
“你猜他会发生什么事?”拉尔夫轻轻地问。
拉里以一种平静、深思熟虑的口气说:“可能他待在斯图那里了。”
格兰向上看看,有些惊讶。“可能,”他说,想了想这种可能。“大概就是这
样的。”
拉里把一块鹅卵石在手里前后地扔来扔去。“他说上帝可能派一只乌鸦来喂他,
我想如果这里少一只狗,没准儿上帝改派一只狗去。”
火堆里“砰”地响了一声,在黑暗中迸出些火花,然后又沉寂下来。
当斯图看见一个黑影沿涧谷下来朝他前进时,他把自己撑在附近的大石头上,
腿僵硬地伸在前面,并摸到了一块顺手的石块。他觉得冰冷刺骨。拉里是对的,在
这样的温度下他待不了两三天。而现在不论是什么都可能会首先要了他的命。科亚
克陪着他待到天黑,然后离开了,轻而易举地爬上了涧谷。斯图没有叫他回来。这
只狗会找到路回到格兰身边。可能他要自己度过了。但是现在他希望科亚克多待一
会儿就好了。药丸是一会事,但他不想被那个黑衣人的狼群撕成碎块。
他把石头抓得更紧,而那个黑影在大约20码以上的地方顿了一下,然后又向
前走,在晚上影子更黑了。
“来吧。”斯图嘶哑地喊。
那个黑影摇了摇尾巴,继续向前走。“科亚克?”
这个黑影正是。而且在他的嘴里还叼着什么,他把那东西扔在斯图的脚下。他
坐起身来,尾巴敲着地,等待被表扬。
“好狗。”斯图惊喜地说,“好狗!”
科亚克为他带来了一只兔子。
斯图掏出刀子,三下两下剥开兔子。他取出内脏,扔给科亚克。“想要这些吗?”
科亚克正是喜欢这些。斯图把兔子剥了皮。但要是生吃的话,这可不大对他的胃口。
“木头?”他对科亚克说时并没有抱什么希望。在涧谷的堤岸上散乱地摆放着
许多被洪水冲下来的树枝和木块,但是他都够不着。
科亚克摇摇尾巴,并没有动。
“去取一点?取……”
科亚克已经走了。他摇摇摆摆,爬上涧谷的东岸,回来时嘴里叼着一大块木头。
他把木头丢在斯图地旁边,叫了几声。他的尾巴剧烈地摆动。
“好狗,”斯图又说了一遍,“这下我成了狗崽子了!再去取点来,科亚克!”
科亚克高兴地叫了几声又走了。20分钟后,他带回来的木头已经足够生一大
堆火了。
斯图小心地剥下了足够用来点火的碎木片。他查看了一下火柴的情况,发现他
还有一盒半。他用第二根火柴点燃了引火物,然后小心地往火里添加木柴,很快就
生起了熊熊的一团大火。斯图尽可能地靠近火堆,坐在他的睡袋上。科亚克靠在火
堆的另一面,鼻子搭在他的爪子上。
当火势稍微小一点的时候,斯图把兔子伸到火堆里烤。兔子很快就香味扑鼻了,
引得他的胃咕咕叫。科亚克在旁边站了起来,垂涎欲滴。
“一半归你,一半归我,大家伙,怎么样?”
15分钟后,他把兔子从火堆中拖出来,想办法把兔子分成两半而又不把他的
手烫坏了。兔子肉一半烤焦了,另一半又半生不熟,但这比西部大市场的罐装火腿
好得多。他和科亚克狼吞虎咽……当他们快要吃完的时候,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嚎
叫传到洼地来。
“天哪!”斯图转过头来,嘴里塞满了兔肉。
科亚克站在他的脚边,毛直立起来,汪汪直叫。他在火堆的边上转了一圈,又
狂吠几声。刚才嚎叫的地方寂静无声。
斯图躺下身来,一只手握着石头,另一只手拿着打开的刀子。星星寂静、冷漠
地高悬在天上。他又想到了法兰妮,他尽可能把这些抛在脑后。但是这伤痛太厉害
了,全身心的伤痛。我睡不着觉了,他想。很长时间睡不着觉了。
但是,在格兰给他的药丸的帮助下,他确实睡着了。而且当火堆烧成灰烬时,
科亚克走到斯图的身边贴住他睡,借以相互保暖。这就是为什么当他们离开斯图的
头一个晚上,斯图吃饱了而其他人却在挨饿,斯图轻松入睡而其他人却噩梦不断,
感觉快要毁灭。
24日,拉里·安德伍德一行3人前进了30英里,宿营在圣拉斐尔山西北一
带。那天晚上,温度降到了华氏25度左右,他们烧了一大堆火,靠在火堆的边上
睡。科亚克还没有回到他们身边。
“你想斯图今晚正在干什么?”拉尔夫问拉里。
“奄奄一息。”拉里很快地回答,而当他看到拉尔夫质朴、诚实的面孔因痛苦
而扭曲时,他又觉得有些对不起,但是他不知道如何弥补。而且,这毕竟是事实。
他又躺下来,感觉异乎寻常地强烈,那就在明天。不管他们来什么,他们就在
不远的地方。
那天晚上噩梦不断。他跟随一个叫谢德布鲁斯的乐团巡回演出,他在醒着的时
候对这个乐团记得非常牢。他们在麦迪逊广场花园定好场次,那地方的票已经出售
了。他们在热烈的掌声中出台了。拉里走出来想调整他的麦克风,把它调得低一点,
但是调整不了。他走到第一吉他手的麦克风前,但那也是固定的。低音吉他手,风
琴手的麦克风都是如此。嘘声和倒掌声开始从人群中传来。谢德布鲁斯乐团的人一
个个从台上下来,脸上带着诡秘的微笑,身上的衣服是伯德在1966年经常穿的
那种梦幻衬衣,那罗杰还是8英尺高。而拉里还在台上走来走去,试图找到一个可
以调整的麦克风。但是它们都是至少9英尺高,而且都是固定的。它们看起来像用
不锈钢做的眼镜蛇。人群之中有个人开始叫喊:“宝贝,你满意你的男人吗?”我
再也不干了,他试图说。世界结束时我就不干了。他们听不见他的话,而从后排开
始传来合唱,越来越大,越来越强,传遍整个花园。“宝贝,你满意你的男人吗?
宝贝,你满意你的男人吗?宝贝,你满意你的男人吗?”
他在这一片吵闹中醒过来。浑身上下全是汗。
他不需要格兰来告诉他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梦或是意味着什么。在梦里碰不到麦
克风或是没法调整它,这在滚石乐手来讲是非常普通的,就如同做梦时在台上却一
句歌词也记不住。拉里猜想所有的歌手在出场前都有类似的经历。
出场前。
这是一个不完整的梦。它只是简单地表现了一种强烈的恐惧。如果你不行怎么
办?如果你想要去办,却又不能去办怎么办?这种无能为力的恐惧正是许多艺术家
——诸如歌手、作家、画家、音乐家——开始丧失信心的地方。
要在人前露一手,拉里。
那是谁的声音?他妈妈的吗?
你会成功的,拉里。
不,妈妈——我不会的。我不再继续做下去了。到世界末日的时候我就结束。
真的。
他又躺下来继续睡觉。他最后想到斯图是对的:那个黑衣人会来抓他们的。明
天,他想。不管怎么样我们来了,我们快要到了。
但是,他们在25日一个人也没有见到。他们3个人浑浑噩噩地在蓝天下走,
见到了许多的鸟和野兽,但就是没有人。
“这真是出奇地快,野外生活又开始了,”格兰说道,“我也知道这是一个相
当快的过程,而且当然冬天就要来临,但是这还是相当的惊人。从上一次到现在只
有大约100天。”
“是呀,但是没有狗和马。”拉尔夫说道。“这看起来有些不对头,你知道吗?
他们研制了一种可以杀死附近所有人的东西,而这还不算完。它还要杀死人类最亲
密的两种动物。它要毁掉人类和人类的亲密朋友。”
“而且还要留下猫。”拉里闷闷地说。
拉尔夫眼睛一亮。“喂,还有科亚克……”
“还有科亚克。”
这结束了他们的谈话。他们前面的山丘曲折不平,仿佛在皱眉头,可以掩藏几
十个带着枪和望远镜的人。拉里认为今天要出事的预感依然存在。每次他们爬上坡,
他都期待着底下的路上布满了人。而这种情况每次都没有发生,他又认为是埋伏。
他们谈到了马。谈到狗和野牛。拉尔夫告诉他们野牛要回来了——尼克和汤姆
·科伦都见到了。那一天并不很远——可能在他们活着的时候——当草原重新遍布
野牛的时候。
拉里知道这都是真的。但他也知道这也都是废话——他们可能不到10分钟就
会死于非命。
天就要黑了,应当找地方宿营了。他们来到一处高地,这时,拉里想:现在,
他们可能就在那下边。
但是那里什么也没有。
他们宿营了,附近有一个绿色反光的标志,上面写着拉斯维加斯260。他们
那天吃得相对好一些:墨西哥速食片,苏打,两瓶吉姆减肥水。
明天,拉里又想,然后就睡着了。那天晚上他梦见他和巴里以及一些其他成员
在麦迪逊广场花园表演。他们这次场面非常宏大——他们为城市的大团体表演。波
士顿或是芝加哥。而所有的麦克风都至少9英尺高,他又开始从一个麦克风走到另
一个,这时人群开始有节奏地拍掌,同时喊“毛孩子,你了解你的人吗?”
他看了看前排,突然出了一身冷汗。查尔斯·曼森坐在那里,前额上的伤疤扭
曲跳动成一个x 的形状。理查德·斯佩克也在那里,眼睛自负、无耻地瞧拉里,嘴
里叼着一根不带过滤嘴的香烟。他们围在那个黑衣人的周围。约翰·韦恩在他们身
后。弗拉格领着他们唱。
明天,拉里又一次想,在麦迪逊广场花园的聚光灯下从一个麦克风前走到另一
个前面。我明天就会见到你。
但是第二天还是什么也没有发生,或是再后面一天。到9月27日傍晚他们在
弗里芒特章克申的小镇宿营,那里有许多东西可以吃。
“我希望这一切快点结束,”拉里那天晚上跟格兰说,“每天它都没有发生,
情况越来越糟。”
格兰点头。“我也这样认为。如果这只是幻想的话,那就太可笑了,是不是?
说不定是我们大家做的一个噩梦。”
拉里看着他吃惊地想了一会儿,然后他缓缓地摇了摇头,“不,我不相信这只
是一个梦。”
格兰笑了。“我也不相信,年轻人。我也不相信。”
以后的时间他们继续探讨这个问题。
早晨刚过10点钟,他们爬上一个高坡,在他们下面朝西5英里的地方,有两
辆轿车头对头地停在那里,堵住了高速公路。这看起来正像拉里所预想的那样。
“事故?”格兰问。
拉尔夫摇摇头,“我不这样认为。事故不应当把车停成那样的。”
“他的人。”拉里说到。
“对,我也这样认为,”拉尔夫表示赞同,“我们现在怎么办,拉里?”
拉里从口袋里掏出大手帕擦擦他的脸。今天,或者是夏天又回来了或者是他们
开始感受到西南部沙漠的气候。气温在华氏80度。
但这是干燥的热,他平静地想。我只出了一点点汗。只有一点点。他把大手帕
卷起来放入口袋。现在它确实发生了,他感觉挺好。他再一次奇怪地感到这是一次
演出,准备上演的节目。
“我们下去看看上帝是不是真的保佑我们。好不好,格兰?”
“听你的。”
他们又开始往前走。走了半小时以后他们才看清楚那两辆头对头的车原属犹他
州巡逻队。那里有几个全副武装的人在等候他们。
“他们要向我们射击吗?”拉尔夫问道。
“我也不知道。”拉里说。
“如果他们要向我们射击的话,我们怎么样也跑不掉。”
他们继续向前走。堵在路上的人分成两部分。大概5个人在前面,拿枪指着这
3个朝前走的人,而另外3个人躲在车后面。
“他们有8个人,拉里,是吗?”格兰问。
“我数的是8个,对。你怎么样?”
“我很好。”格兰说。
“拉尔夫?”
“当它来临时,做我们应该去做的事情,”拉尔夫说,“这就是我所想的。”
拉里握住他的手搓了搓。然后他又去握了握格兰的手。
他们距离那些巡逻者已经不到1英里了。
“他们不会马上向我们射击,”拉尔夫说,“如果要射击的话,他们早就应该
做了。”
现在他们可以看清对方的面孔,拉里仔细地进行辨认。一个人是大胡子。另外
一个很年轻但非常强壮。他一定在中学时就成为一个混混。拉里想。另外的一个穿
着一件亮黄色的衣服,上面画着一个微笑的骆驼,在骆驼下面花体、老式字母写着
超级隆起。另外一个小个子的男人不时摸摸一个大酒瓶,拉里感到他非常紧张,他
看起来如果不自己躺下的话也会自己摔倒的。
“他们跟我们没有什么不同。”拉尔夫说。
“当然不同了,”格兰回答说,“他们都有枪。”
他们走到距离堵道的警车20英尺以内的地方。拉里停了下来,其他人也停了
下来。死一般的寂静,弗拉格的人和拉里他们互相看着对方。然后,拉里·安德伍
德有礼貌地说:“你们好。”
小个子男人走上前来,他依然摆弄他的酒瓶。“你们是格兰·贝特曼,拉里·
安德伍德,斯图尔特·雷德曼和拉尔夫·布雷特纳吗?”
“嘿,你这个笨蛋,”拉尔夫说,“你不会数数吗?”
有人在窃笑。这个小个子的脸通红。“谁不在?”
拉里说,“斯图在路上发生了事故。而且我相信如果你不停止摆弄你的枪的话,
你一定会伤到你们自己人的。”
有更多的人笑了。这个小个子男人将他的枪松松垮垮地别在腰间,这使他显得
更加可笑:活脱脱一个做白日梦的逃犯沃尔特·米蒂。
“我的名字叫保罗·伯利森,”他说,“根据对我的授权,我宣布逮捕你们并
命令你们跟我走。”
“以谁的名义?”格兰马上说。
伯利森以鄙夷的神情看看他……但是这神情之中还掺杂着一些别的东西。“你
知道我代表谁说话。”
“那就说出来。”
伯利森保持沉默。
“你害怕吗?”格兰问他。他看了看他们8个人。“你们这么害怕他甚至连他
的名字也不敢说?非常好,让我来替你们说。他的名字叫兰德尔·弗拉格,或者叫
黑衣人,又叫做高个子,或是”步行者“。你们有人这么喊他吗?”他的声音因为
愤怒而提高了一个8度。他们有些人不安地互相看看,而伯利森则退后一步。
“叫他比尔扎布,因为那也是他的名字。叫他拉姆齐和阿哈兹和阿斯塔罗斯。
叫他福雷斯特和塞提和阿努比斯。他的名字非常多,他是地狱的叛逃者,而你们还
在拍他的马屁。”他的声音又降了下来,他毫无戒备地笑着。“想一想我们应该怎
么办。”
“把他们抓起来,”伯利森说,“把他们全部抓起来,谁第一个动就打死谁。”
奇怪,并没有人动手,拉里想:他们不会这样做的,我们害怕他们,可是他们
更害怕我们,即使他们手里有枪……
他看着伯利森说,“你开什么玩笑,你这个渣子?我们想走。那就是我们为什
么要来的原因。”
然后,他们行动了,仿佛是拉里命令他们的一样。他和拉尔夫被绑在一辆巡逻
车后面,格兰在另一辆车的后面。车里被钢制的网架隔开。里面没有把手。
我们被捕了,拉里想。他觉得这想法令他愉快。4个人挤进前排座位。巡逻车
向后倒了一下,调转头朝西驶去。拉尔夫叹了口气。
“害怕吗?”拉里低声问。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幸亏我的狗不在身边。”
前排的一个人说:“那个大嘴的老头。他是头儿吗?”
“不是。”
“你叫什么名字?”
“拉里·安德伍德。这位是拉尔夫·布伦特纳。另外一个是格兰·贝特曼。”
他看了看后面的窗户。另一辆车在他们后面。
“那第四个人出什么事了?”
“他摔断了腿。我们只能把他留在那里了。”
“是这样的。我是巴里·多根。维加斯的保安人员。”
拉里的回答有些可笑,“很高兴见到你,”这句话冒上他的嘴唇,他笑了笑。
“开车到拉斯维加斯有多远?”
“因为路上有路障,所以我们不可能开得太快。我们正在从城市那边清理路障,
进展很慢。我们大约5小时到达。”
“我们可不是这样的,”拉尔夫摇着头说道,“我们已经在路上3个星期了,
而你们5个小时就从拉斯维加斯开车来了。”
多根转过头来,直到看到他们。“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走路。而且我不明白
你们到底为什么要来。你们应该知道结果就是如此。”
“我们是派来的,”拉里说,“去杀死弗拉格,我想。”
“你们没有机会,傻瓜。你和你的朋友会被直接送进拉斯维加斯县监狱。你们
不可能被释放,或是被取保。他对你们很有兴趣。他知道你们要来。”他停了一下。
“你们大概想要个爽快的。但是我想他不会的。他最近的心情不大好。”
“为什么?”拉里问。
但是多根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可能是太多了。他转过脸去,不回答他们的
问题。
拉里和拉尔夫看着沙漠很快地向后倒去。行进的速度又快了。
实际上他们花了6个小时到达维加斯。它处于沙漠的中心,像一颗难得的珍宝。
街道上有许多人:工作日已经结束,人们或是坐在草地上、长椅上、汽车上,或是
坐在废弃的结婚礼堂和当铺的门厅处,享受着清晨的凉爽。他们好奇地看着飞驰而
过的犹他州警车然后又回到他们原先的话题。
拉里一边向四周看,一边思考。供电正常,街道整洁,碎石被清理干净。“格
兰是对的,”他说,“他搭上了准点开发的火车。但是我还是怀疑是不是有地方修
铁路。你们的人似乎都有些抱怨,多根。”
多根不回答。
他们开到了县监狱,绕到了后门。有两辆车停在水泥地场院里。当拉里走下车
的时候,正在松一松筋骨,他看到多根拿了两副手铐。
“嘿,干什么,”他说,“别开玩笑。”
“对不起。这是他的命令。”
拉尔夫说:“我这辈子还没有被手铐铐住过。在我结婚前,我被人好几次抓起
来扔进水罐里,但是我从未让人铐住过。”拉尔夫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他的俄克拉
何马口音非常清楚,拉里知道他非常愤怒。
“我要听从命令,”多根说,“不要逼我来硬的。”
拉里说,“我知道谁给你的命令。他杀死了我的朋友尼克。你为什么要跟这个
恶棍在一起呢?看起来你这人不坏。”他用一种愤怒而又疑问的神情看着多根,而
多根则转过脸去看别处。
“这是我的工作,”他说,“而且我正在做。不解释了。把手伸出来,否则我
让人帮你们。”
拉里伸出手来,多根把他铐住。“你以前做什么?”拉里好奇地问,“以前?”
“圣莫尼卡警察局。做侦探。”
“可你却跟着他。这……请原谅我这么说,但是这实在是有些可笑。”
格兰被推到他们中间。
“你为什么这样推他?”多根愤怒地问。
“如果你不得不听这个家伙讲6个小时的废话,你也会推他的。”其中一人说
道。
“我不管你听了多少废话,把你的手拿开。”多根看着拉里,“为什么我跟着
他干感到可笑呢?在‘上尉之旅’流行前我当了10年警察。你看,我知道像你们
这样的人被捕后会发生些什么。”
“年轻人,”格兰慈善地说,“你抓小混混和吸毒者的经验与你现在这种为虎
作伥的行为不相符。”
“把他们从这里带走,”多根平静地说,“单人牢房,单独关押。”
“我不认为你能够选择这样的生活,年轻人,”格兰说,“你内心的纳粹因素
并不多。”
这次是多根自己把格兰推走。
拉里与其他两个人分开之后沿着一个空着的走廊被带下来,走廊上有一些标志
:不准吐痰,此路前往澡堂。还有一个写道,你不是客人。
“我不介意洗个澡。”他说。
“这有可能,”多根说,“我们会看的。”
“看什么?”
“看你的合作态度。”
多根打开走廊尽头的一间牢房把拉里推进去。
“这个手镯怎么办?”拉里问,伸出手来。
“当然。”多根打开手铐把它拿下来,“好一些?”
“好多了。”
“还想洗澡吗?”
“当然想了。”不仅如此,拉里不想被单独关押,听着脚步的回声。如果他被
单独关押的话,那种恐惧又要来临。
多根拿出一个小本子。“你们有多少人?在哪个地区?”
“6000人,”拉里说,“我们在星期四晚上都在玩赌博,奖品是20磅的
火鸡。”
“你还想不想洗澡?”
“我想。”但他想他不会得到这个机会了。
“你们有多少人?”
“25000,但是有4000人不到12岁,到处游荡。简单地说,是无业
游民。”
多根猛地把本子合起来看着他。
“我不能说,先生,”拉里说,“把你放在我的位置来看。”
多根摇摇头。“我还会这样做的,我可不是傻瓜。你们为什么要来这里?你们
以为这有什么好处吗?他会在明天或是后天像杀狗一样杀了你们。而且他要你们招,
你们就得招。如果他要你们摘月亮,你们也得这样办。你们一定是疯了。”
“我们是受一个老太太的指示来的。阿巴盖尔妈妈。很可能你梦见过她。”
多根摇摇头,突然,他的眼光不再与拉里的接触。“我不知道你在谈些什么。”
“那我们就谈到这里吧。”
“显然,你不想再与我谈了?还想洗澡吗?”
拉里笑了。“我不会那么容易让你得手的。把你们的间谍派到我们那里会怎么
样。一提起阿巴盖尔妈妈的名字,你会发现人人都像黄鼠狼一样害怕,就是如此。”
“这是你自己找的。”多根说。他走出网格罩灯下的过道。在过道的尽头,他
走出一个钢栅门,之后一声巨响,门关上了。
拉里看了看四周。像拉尔夫一样,他也有好几次被关进监狱——一次公众酗酒
大醉,另一次是为一盎司大麻。年轻人的激情。
“这可不是豪华旅馆。”他自言自语,小声嘀咕。
床铺上的褥子非常硬,他有些不安地想,是不是有人在6月底或者7月初死在
上面。厕所能用,但是里面全是肮脏腐臭的污水,显然很久没有人用了。有人留下
了一个平装本。拉里拾起来又放下。他坐在床铺上静静地听。他最讨厌单独一个人
——但是实际上,他又经常不得不一个人……直到他来到自由之邦才好转。现在并
没有他所想象的那么害怕。非常糟,但是他能应付。
他会在明天或是后天像杀狗一样杀了你们。
拉里可不信这个理。事情可不会这样发展的。
“我不惧怕任何邪恶。”他说,话音在牢房里回旋,他喜欢这种感觉。他又说
了一遍。
他躺下身来,想到他最终又回到了西海岸。但是这次行进是任何一次都无法想
象的。而且这次还没有完全结束。
“我不惧怕任何邪恶。”他又说了一遍。他睡着了,面部平静,没有做梦。
第二天10点钟,从他们头一次看到那两辆车24小时后,兰德尔·弗拉格和
劳埃德·亨赖德来看格兰·贝特曼。
他蜷着腿坐在牢房的地面上。他在床底下找到一块炭,在墙上写他们的小故事,
墙上还有一些其他的污言秽语,男女的生殖器,姓名,电话号码和一些歪诗:我不
是陶工,也不是陶工的轮子,我是砖瓦:形状的价值在于砖瓦而不在于陶工的轮或
是陶工的技术。格兰挺喜欢这首诗——或是格言——这时温度突然降了10度。走
廊尽头的门辘辘地开了。格兰嘴里的唾沫突然没有了,炭夹在手指间。
走廊里的脚步声迈向他这里。
其他的脚步声,轻得多,跟在其后。
是他,我要见见他。
突然他的关节又疼了。非常疼,说实在的。感觉好像是他的骨头被抽空了然后
又充入玻璃。即使如此,当脚步声停在他的牢房前的时候,他的脸上还是一幅期待
的微笑。
“喂,你来了,”格兰说,“你半点也赶不上我们所想象的恶棍。”
站在对面的是两个人,弗拉格在劳埃德的右边。他穿着蓝色牛仔裤和白色丝绸
衬衣,在昏暗的灯光下闪闪发光。他正朝格兰笑。在他的身后有一个小个子,不苟
言笑。他的下巴突出,眼睛相对于他的脸太大。一看到他的脸就知道沙漠对他可太
不友好了:他被太阳灼烤,爆皮,又灼烤。在他的脖子上绕着一块黑石头,上面有
红斑块。像是一只油腻的眼睛。
“我希望你见见我的同事。”弗拉格笑着说,“劳埃德·亨赖德,来见格兰·
贝特曼,社会学家,自由之邦委员会委员,因为尼克·安德罗斯已经死了,他现在
是自由之邦智囊团的唯一幸存成员了。”
“你好。”劳埃德嘀咕一声。
“你的关节炎怎么样了,格兰?”弗拉格问。他的表情像是在关切,可是眼睛
里有高兴和神秘的神气。
格兰很快地打开又合上手,笑着看弗拉格。谁也不知道要保持这样的微笑需要
多大的努力。
砖瓦的内在价值!
“挺好的,”他说,“睡在屋里好多了,谢谢你。”
弗拉格的笑容变了一下。格兰捕捉到一丝惊讶和愤怒。或是害怕?
“我决定放你们走。”他突然说。他的笑容又跳了回来,闪着狡猾的光。劳埃
德惊讶地哼了一声,弗拉格转向他。“是不是,劳埃德?”
“呃……当然,”劳埃德说,“当然了。”
“好的。”格兰轻松地说。他觉得关节疼得越来越厉害,冰浸一样麻木,火烧
一样灼痛。
“你可以得到一辆摩托车,随便你开回去。”
“当然我不能丢下朋友自己一个人走。”
“当然不会的。而你们所有的人要做的就是请求我。跪在地上求我。”
格兰大笑。他仰起头来痛快地笑了一阵。当他笑的时候,关节的疼痛开始减轻。
他感到自己又好些了,强壮些了,更能控制了。
“喔,你这个混蛋,”他说,“我来告诉你去做什么。你为什么不去找一个大
沙堆,自己拿一个大锤子,然后将所有的沙子拍在自己的屁股上呢?”
弗拉格的脸色变青了,笑容在消失。他的眼睛,刚才还像劳埃德戴的石头一样
黑,现在则发出熠熠的黄光。他伸出手抓住门的把手,在上面转来转去。那里发出
嗡嗡的声音。火焰从他的手指冒出,空气中发出焦热的味道。锁盒掉在地上,焦黑
冒烟。劳埃德·亨赖德叫了一声出去了。黑衣人抓住门的栅栏来回摇动。
“不许笑。”
格兰笑得更响了。
“不许当着我的面笑!”
“你算什么东西!”格兰说,一面擦眼睛一面笑。“喔,原谅我……我们过去
是那么地惧怕……我们与你达成怎样的一个协议……我既是笑我们自己的愚蠢也是
笑你的一无是处……”
“枪毙他,劳埃德。”弗拉格转向另外一个人。他的脸色十分可怕。他的手蜷
起来像是食肉动物的瓜子。
“喔,要想杀我就自己来杀。”格兰说,“当然你是可以了。用你的手来抓我
呀,让我的心脏停止跳动。用反十字套住我的头哇。用头顶上的光来把我劈成两半
哇。喔……喔天……喔天哪!”
格兰在小床上来回晃动,笑个不停。
“枪毙他!”黑衣人向劳埃德大吼。
劳埃德脸色苍白,恐惧得发抖,从衣袋里掏出的手枪差一点就掉在地上,他用
双手握住枪,试图向格兰射击。
格兰看着劳埃德,仍旧在笑。他本来可能在新罕布什尔州鸡尾酒会上谈笑风生
的,现在却处在生死关头。
“如果你一定要射击的话,亨赖德先生,请你杀死他。”
“现在就做,劳埃德。”
劳埃德闭着眼睛开了一枪。枪在这么一个狭小的空间发出巨响,回音非常强烈。
但是子弹只射中了距离格兰右肩2英寸的地方,跳飞了,击中些别的什么,发出点
声音。
“你就不能把什么事情做得好一些?”弗拉格大叫,“枪毙他,你这个低能儿!
枪毙他!他就站在你的前面!”
“我正试图……”
格兰的微笑还没有改变,他听到枪声愣了一下。“我重复一遍,如果你一定要
射击的话,请你杀死他。你知道,他简直不是人。我曾经向一个朋友说他是理性思
维最后的一个巫师,亨赖德先生。你知道的比我更多。但是他现在正在丧失法力。
他也知道法力正从他身上溜走。而你也知道。现在杀死他可以拯救我们所有人,天
知道会有多少人流血死亡。”
弗拉格的脸色越来越平静。“不管如何,射死我们两人中的一个,劳埃德。”
他说。“当你要饿死的时候,是我把你从监狱里救出来。你想要投靠这样的家伙。
像这种吹大话的小角色。”
劳埃德说,“长官,别捉弄我了,这像兰德尔·弗拉格的话。”
“但是他在撒谎,你知道他在撒谎。”
“在我令人恶心的整个生活中,他告诉我的真相比任何人告诉的都要多。”劳
埃德说,然后向格兰开了3枪。格兰被打得向后晃了晃,身体弯曲,血喷了出来。
他倒在床上,弹了回来,又滚落在地。他试图用肘撑起来。
“好,好,亨赖德先生,”他小声说,“你不明白。”
“闭嘴,你这个大嘴老杂种!”劳埃德喊道。他又射了一枪,格兰的脸模糊了。
他又射了一枪,格兰身体无力地弹了一下。劳埃德又射了一枪。他在哭泣。泪水从
他愤怒、灼晒的脸颊流下。他又记起他曾经忘记喂的那只兔子。他又记起在怀特科
尼、格洛乌斯。他还记起凤凰城监狱,那里的老鼠,还有床垫里那令人讨厌的虱子。
他记起了特拉斯克,特拉斯克的腿看起来像肯德基烤鸡。他又扣动扳机,但是手枪
只是发出咔嗒声。
“好了,”弗拉格温柔地说,“好了,干得好。干得好,劳埃德。”
劳埃德把枪扔在地上,从弗拉格身边缩开。“你不会碰我的吧!”他哭道,
“我不是为你做的!”
“是的,你是的,”弗拉格轻轻地说,“你可能不这么想,但是你这么做了。”
他伸出手去摸了摸缠在劳埃德脖子上的石头。他握住拳头,当他再次伸开手的时候,
石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的银钥匙。
“我许诺你这个,我想,”黑衣人说,“在另一个监狱。他是错的……我信守
诺言。好不好,劳埃德?”
“好的。”
“其他人正在离开这里,或是准备离开这里。我知道他们是谁。我知道所有的
名宇。惠特尼……肯……詹尼……喔,是的,我知道所有的名字。”
“那你为什么不……”
“阻止他们?我不知道。可能最好是让他们走。但是你,劳埃德。你是我最好
和最忠实的仆人,是吧?”
“是的,”劳埃德小声说,最后承认,“是的,我想是的。”
“没有我,即使你逃出了监狱,你充其量也不过是个小人物。是不是?”
“是的。”
“这个叫劳德的男孩知道这一点。他知道我能使他更大、更高,这是他为什么
来这里的原因。但是他的主意太多……太多……”他突然觉得有些困惑和苍老。然
后他不耐烦地摆摆手,脸上又堆出笑容。“可能情况在变糟,劳埃德。有可能,因
为一些连我也没有弄明白的原因……但是这个老术士仍留有一点魔法。一个或两个。
现在听我说。如果我们要想阻止的话时间已经不多了……信仰危机。如果我们想要
在萌芽状态掐断它,就像我们平时所做的一样,我们要在明天与安德伍德和布伦特
纳结束一切。现在认真听我的……”
到午夜时分劳埃德还没有上床,直到清晨才睡着觉。他与鼠人谈话。他与保罗
·伯利森谈话。与巴里·多根谈话时,他也认为黑衣人想、可能——或是将要——
在天亮前做完。
29日晚上10点钟左右在广场前的草地上,10个人组成一队带着焊接工具、
锤子、螺钉和大量的长钢管。他们在喷泉前的两个平面货车上堆放钢管。这很快引
来一群人。
“看,妈妈!”迪尼叫,“这要有焰火表演!”
“是呀,但是现在是孩子们上床睡觉的时候了。”安吉·希施费尔特心中有一
种潜在的恐惧,她把孩子拉开,感觉到不好的兆头,某种可能像超级感冒一样恶毒
的东西正在建造。
“我要看!我要看焰火!”迪尼又哭又叫,但她还是坚决而又迅速地把他拉开。
朱莉·劳里走近鼠人,在维加斯他是唯一太鬼鬼祟祟以至于无法与他睡觉的人
——除非在特殊时刻。他的黑皮肤在焊铁工具的白光照耀下闪闪发光。他的打扮像
是个埃塞俄比亚海盗——宽大的丝绸裤、红腰带,在他骨瘦如柴的脖子上挂着一个
银色的项链。
“这是什么,拉蒂?”她问。
“鼠人不知道,亲爱的,但是鼠人有个主意。是的他有。看来明天要有非常残
酷的事情了,非常残酷。想和鼠人待一待吗,亲爱的?”
“可能,”朱莉说,“但是你得知道这全都是关于什么的。”
“明天所有的维加斯人都会知道的,”拉蒂说,“你用你的糖来打赌,来和鼠
人斗一斗吧,亲爱的,而且他会告诉你上帝的9000个名字。”
但是令鼠人非常不高兴的是,朱莉离开了。
到这个时候,劳埃德终于去睡觉了。工作做完了,人群也轰开了。
两个大笼子放在两个卡车的后面,在每个笼子的左右两边各有方形的洞。停在
旁边的还有4辆车,每个都带着拖钩。连在拖钩上的是沉重的钢制拖链。这些钢链
放在草地里,每一条都连在笼子的方形洞里。
在钢链的末端晃动着一副手铐。
9月30日早晨天蒙蒙亮,拉里听见牢房远处的门开了。脚步声很快地涌下走
廊。拉里正躺在床铺上,手垫在脑袋后面。昨天晚上他没有睡着觉。他在……
思考?祈祷?
这都是一回事。否认它有什么用,在他的内心深处旧的创伤已经消失了,他现
在非常平静。他感到自己一生之中曾经作过两个人——真实的一个和理想的一个—
—合二为一成为生活中的他。他的妈妈会喜欢现在的拉里的。而丽塔·布莱克莫尔
也是如此。
我就要死了。如果有上帝的话——而且现在我相信一定有的——这是它的意愿。
我们要去死,而随着我们的死所有这些都会结束了。
他怀疑格兰·贝特曼已经死了。前一天在旁边的屋子里有枪声,很多枪声。这
是在格兰的那个方向,而不是拉尔夫的那个方向。当然,他已经老了,他的关节炎
一直在困扰他,而且不论弗拉格计划今天早晨做什么,那一定是令人不愉快的。
脚步声在他的牢房前停了下来。
“起来,”一个欢快的声音传了进来,“鼠人来带你走。”
拉里朝四周看了看。一张黑衣人海盗般的笑脸,脖子上戴着一串银链,这个人
站在门口,一只手里握着剑。在他的后面站着一个戴眼镜的人,他的名字是伯利森。
“干什么?”拉里问。
“亲爱的先生,”这个海盗说,“最后时刻。你的最后时刻。”
“好的。”拉里说。然后站起身来。
伯利森很快地说,“我想让你知道这不是我的主意。”拉里注意到他有些害怕。
“就我来说,这都没有什么不同。”拉里说,“昨天谁被杀了?”
“贝特曼,”伯利森说,低下眼睛。“试图逃走。”
‘试图逃走。“拉里低声说。他开始笑起来。鼠人也笑起来,拿他取笑。他们
都笑了。
牢房的门打开了。伯利森带着手铐走进来。拉里并没有反抗,只是抬起他的双
手。伯利森为他带上了手铐。
“试图逃走,”拉里说,“这几天你们就会因为试图逃走而被枪毙,伯利森。”
他的眼睛又转向了那个海盗。“你也一样,鼠人。只是因为试图逃走而被枪毙。”
他又开始笑。这次鼠人没有跟他一起笑。他愠怒地望着拉里,举起他的剑。
“拿下来,你这个笨蛋。”伯利森说。
他们排成一排出去——伯利森、拉里,鼠人断后。当他们经过牢房尽头的门时,
又有5个人加入到他们中间。其中一个就是拉尔夫,也带着手铐。
“嘿,拉里,”拉尔夫悲伤地说,“你听说了吗?他们告诉你了吗?”
“是的,我听说了。”
“杂种。他们就要到尽头了,是不是?”
“是的。”
“你们闭嘴!”其中一人厉声喝叱,“你们就要完蛋了。你们可以看看他为你
们准备了些什么。那将是一个聚会。”
“不,这要结束了,”拉尔夫坚持说,“你们不知道吗?你们感觉不到吗?”
鼠人推了拉尔夫一把,差点使他摔倒。“闭嘴!”他怒喊,“鼠人不要再听到
这些废话了!不要!”
“你真是浅薄,鼠人,”拉里笑着说,“极其浅薄。你现在就像一块烂肉一样。”
鼠人又举起他的剑,但是这次他不是在威胁。他看起来有些害怕,他们全部都
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感觉,他们仿佛进到了一个巨大的、凶猛的阴影之中。
一辆旁边印着拉斯维加斯县监狱的橄榄色货车停在阳光明媚的院子里。拉里和
拉尔夫被推了进去。门砰的一声关上了,车子发动起来,他们开走了。他们坐在硬
木长椅上面,带着手铐的手放在膝中间。
拉尔夫低声说,“我听他们中的一个人说维加斯所有的人都要到那里去。你想
他们会把我们用十字架钉死吗,拉里?”
“或是还有什么别的刑罚。”他看着这个大个子。拉尔夫汗渍斑斑的帽子扣在
他的头上。羽毛都已经磨损弄脏了,但是它还是不屈地撑着。“你害怕了,拉尔夫?”
“很害怕,”拉尔夫小声说,“我,我从小就怕疼。我从来不喜欢到医生那里
去打针。如果可能的话,我就找一个理由去拖延。你怎么样?”
“我也是。你坐过来挨在我的身边,好吗?”
拉尔夫站起身来,手铐的链子叮当作响,他坐在拉里的身边。他们静静地坐了
一会儿,然后拉尔夫温柔地说,“我们前面要有一长排。”
“是的。”
“我知道这是为什么。我所见到的是这个家伙想要展示一下。于是所有的人又
都认为他很厉害。这是我们来这里的目的吗?”
“我不知道。”
货车静静地前行。他们默默地坐在长椅上,握着手。拉里也害怕,但是在害怕
的感觉之余,他内心里有一种不受打扰的平静的感觉。就要出结果了。
“我不惧怕任何邪恶。”他自言自语,但是他还是害怕。他闭上眼,想起了露
西。他想起了他的妈妈。胡思乱想。寒冷的早晨去上学。他们那次被送到教堂。在
水槽里找到一本书和鲁迪一起看,那时他们都是9岁。在路易斯安那州第一个秋季
与威特林一起看世界系列。他不想死,他害怕去死,但是他已经为此作好准备了。
选择,毕竟不是他来做的,而他也相信死亡就像戏台上一样,是一个等待的地方,
一个准备上台之前的绿屋子。
他尽可能地轻松一些,让自己准备好。
货车停了下来,门被拉开。强烈的阳光照了进来,使他和拉尔夫有些目眩。鼠
人和伯利森跳了进来。伴随着阳光进来的还有一种声音——一种低沉的沙沙的低语
声,这令拉尔夫警惕地抬起头。但是拉里知道那是什么。
1986年在表演四轮马车时——为在哈夫雷维的海伦车开幕,在出场之前的
声音就像现在的声音。因此,当他走出货车的时候他知道会发生什么,他的脸色没
有变化,尽管他能听见旁边拉尔夫紧促的呼吸声。
他们在一个巨大的饭店娱乐场的草地上。进口处有两座金黄色的金字塔。连在
草地上的是两个平面卡车。在每一个卡车上面都有一个钢管做成的笼子。
在他们的周围是人群。
他们沿着草地围成了一个大圈子。他们或是站在娱乐场的停车处,或是通往门
厅的路上,或是客人等待服务员的交口处。他们有的站在街上。有的年轻人就把他
的女朋友举在肩上,以便更好地观看即将开始的节目。人群发出了低低的声音。
拉里用眼睛扫了他们一遍,所有的目光都不敢与他相对。他们的脸色都很苍白、
无神,似乎打上了死亡的标记而自己也知道。然而他们来了。
他和拉尔夫被推进了笼子,当他们走时,拉里注意到汽车里装有铁链和钩子。
拉尔夫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毕竟大半辈子时间都花在与机器相关的事情上了。
“拉里,”他用嘶哑的声音说,“他们要把我们分尸!”
“来吧,进去,”鼠人说,嘴里喷出一股大蒜的恶臭,“上到这里来,你和你
的朋友要当老虎玩了。”
拉里爬上货车。
“脱下外衣。”
拉里脱下衬衣,光着膀子,清晨的凉风温柔地吹在他的身上。拉尔夫也脱下了
他的衬衣。底下一阵窃窃私语,然后又停了下来。他们经过长时期的行进都非常瘦
:肋条骨清晰可见。
“到笼子里去。”
拉里退到笼子里面。现在是巴里·多根在发布命令。他转来转去,检查各个部
位,脸上显现厌恶的表情。
4个司机已经进到汽车里面,汽车已经发动起来了。拉尔夫呆呆地站了一会,
然后抓住一只在他的笼子里晃动的手铐从小洞里扔了出去。手铐砸中了保罗·伯利
森的头,人群中发出一阵紧张的窃笑。
多根说,“你不想这样做。那我就派几个人来按住你。”
“由他们去吧。”拉里对拉尔夫说。他向下看着多根。“嘿,巴里。他们在圣
莫尼卡警察局教你这些东西吗?”
人群中又发出笑声。“警察的残暴!”有个大胆的家伙喊了一句。多根脸红了,
可是什么也没有说。他把链子往拉里的笼子里面伸长一些,而拉里则向它们吐痰,
有点奇怪他居然有足够的口水。人群后面发出赞赏的声音,而拉里想,可能会行的,
他们有可能会起义的。
但是他的内心并不期望这会发生。他们的脸色太苍白、太神秘。他们不太可能
反抗。这只能是小孩子在学校的小小抱怨而已。这时存在着怀疑——他能感觉到这
一点——一种不满。但是弗拉格能够控制局势。这些人可能在夜里会离开。“步行
者”会让他们走,他只需保持像多根和伯利森这样的核心成员即可。走的人和午夜
漫游者将在稍晚时候来,可能要为他们的不忠诚付出代价。这里不会有公开的反抗。
多根,鼠人和另外一个人涌进笼子里。鼠人打开链子上的手铐准备给拉里戴上。
“伸出手来。”多根说。
“这是法律还是命令呢,巴里?”
“伸出手来,他妈的!”
“你看起来不大好,多根……你的心脏最近怎么样?”
“我最后一次告诉你,朋友。从洞里把手伸出来!”
拉里这么做了。手铐套上后又铐上了。多根等人退了出去,然后门就关上了。
拉里朝右看去,拉尔夫站在他的笼子里,头低着,手放在旁边。他的手也被铐了起
来。
“你们这些人应该知道这是不对的!”拉里喊道,他的声音因为多年来的歌唱
训练而变得非常响亮。“我不希望你们会阻止它,但是我希望你们能够记住它!我
们被处死是因为弗拉格害怕我们!他害怕我们和我们身后的人民!”人群中的声音
更大了。“记住我们是如何死的!而且记住下次可能就是你们这样去死,毫无尊严,
像笼子里的动物一样去死!”
人群中又发出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愤怒……然后是寂静。
“拉里!”拉尔夫大声喊。
弗拉格正在走下台阶。劳埃德·亨赖德在他的身边。弗拉格穿着牛仔裤、网格
衬衣,外面套着一个夹克,还有他的牛仔靴。突然,全场只有他的靴底敲地的声音
……时间似乎凝固了。
黑衣人在微笑。
拉里对他怒目而视。弗拉格来到两个笼子之间,停下来向上看。他的笑容带有
一些残酷的味道。他是一个自控力非常强的人。拉里突然知道现在到了最关键的时
刻了,是他生命中的升华点。
弗拉格转过身来朝向他的人民。他向人群扫过一遍,没有人敢看他的眼睛。
“劳埃德,”他平静地说,而劳埃德看起来脸色苍白一副饱受折磨重病缠身的
样子,他递给弗拉格一张卷起来的纸。
黑衣人展开它,开始念起来。他的声音低沉,清晰,令人高兴,在寂静的会场
上传开仿佛是在一个黑色池塘里一道银色的波纹。“我,兰德尔·弗拉格在199
0年,也就是灾难之年的9月30日签署一项命令,现在称为第一号令。”
“弗拉格不是你的名字!”拉尔夫大喊。人群中传来吃惊的声音。“你为什么
不告诉他们你的真名呢?”
弗拉格不加理睬。
“我告诉你们,拉里·安德伍德和拉尔夫·布伦特纳是间谍。他们两人偷偷摸
摸地趁夜晚进入我们州,不怀好意,意图扰乱治安……”
“这话说得太好了,”拉里说,“既然我们在大白天从70号公路进来。”他
提高到近乎喊的声音,“他们是在中午把我们从州界线处带来的,怎么能说是在夜
晚偷偷潜入的呢?”
弗拉格安静地停下来,好像他早就知道对拉里和拉尔夫的每一项指控他们都有
权利反驳……但是这并不影响最终结果。
现在他又继续说:“这一群人要为在印第安斯普林斯基地发生的直升机爆炸案
负责,还要为由此而引起的卡尔·霍夫、比尔·贾米森和克利夫·本森的死负责。
他们犯有杀人罪。”
拉里注意到人群中前排的一个人的眼神。尽管拉里不知道他是谁,这个人叫斯
坦贝利,他是印第安斯普林斯基地的业务主管。拉里注意到他的脸上充满了吃惊的
神情,嘴张得大大的。
“这一群人向我们中间派遣间谍,他们已经被消灭了。这些人应该以一种合适
的方式被处死,他们应该被分尸。你们每一个人有责任和义务来目睹这一惩罚,这
样你们就可以告诉其他今天没有来的人。”
弗拉格试图笑得更热情一些,但他的脸上只有鲨鱼般的微笑,见不到一点点热
情和人性。
“带小孩的可以除外。”
他又转向了汽车,汽车都已经发动,在早晨冒出一股烟。这时,人群前排发生
一阵骚乱。突然,一个人冲了出来。他是一个大个子,他的脸色像他的厨师衣服一
样白。
黑衣人刚刚把那张纸交给劳埃德,当惠特尼·霍根冲出来的时候,劳埃德的手
神经质地扯了一下。那张纸被撕成了两半,声音十分清晰。
“嘿,大家伙!”惠特尼喊道。
人群中窃窃私语,有些混乱。惠特尼全身晃来晃去,仿佛得了瘫痪。他的头朝
黑衣人摆来摆去。弗拉格恶狠狠地看着惠特尼。多根朝厨师走去,弗拉格示意让他
停下。
“这不正确!”惠特尼叫嚷着。“你知道这不应该!”
人群中鸦雀无声。他们可能都变成了坟场的石头。
惠特尼的喉咙痉挛性地抽动。他的喉结一上一下,仿佛是树枝上的猴子。
“我们曾是美国人!”惠特尼最后说,“这不是美国人的所作所为。我不赞同,
虽然我只是一个厨师,但是我要告诉你们,这决不是美国人的所作所为……”
在这些拉斯维加斯新居民中间出现一阵嘈杂。拉里和拉尔夫互相疑惑地看了看。
“就是这么回事!”惠特尼坚持说。汗水像泪水一样从他的脸上流。
“你们想看到这两个人在你们面前被分成两半,嗯?你们认为这是开始新生活
的方法吗?你们认为这样的事情能是正确的吗?我告诉你们这会一辈子作噩梦的!”
人群中低声表示赞同。
“我们必须阻止这件事情,”惠特尼说,“你们知道吗?我们必须拿时间来思
考什么……什么……”
“惠特尼。”这声音像丝绸一样光滑,只比耳语稍大一点,但是足以让厨师闭
嘴。厨师转向弗拉格,他的嘴唇无声地动,眼睛像是鲭鱼的眼睛。现在他是汗如雨
下。
“惠特尼,你应该保持安静。”他的声音很柔软,但是仍能传到每一个人的耳
中。“我本来应该让你走的……我为什么需要你呢?”
惠特尼的嘴唇在动,但是仍旧没有发出声音。
“到这里来,惠特尼。”
“不,”惠特尼小声说,但是除了劳埃德、拉尔夫、拉里或者可能有巴里·多
根以外没有人听见他的异议。惠特尼的腿不自觉地移动,仿佛他没有表示异议。他
像一个幽灵一样朝黑衣人走去。
人群中非常安静,人们睁大了眼睛。
“我知道你的计划,”黑衣人说,“你一出来我就知道你要做什么。本来我应
该让你滚开,我不叫你回来你不允许回来。可能是1年,也可能是10年。但是这
都对你来讲没有用了,惠特尼。信不信。”
惠特尼最终说出话来,他喊了出来。“你根本就不是人!你是……魔鬼!”
弗拉格伸出左手的食指,几乎就要碰到惠特尼的脸颊。“是的,你说的对,”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劳埃德和拉里·安德伍德听见了。“我是。”
一个像乒乓球大小的蓝色火球从弗拉格的指尖弹出,发出微弱的裂纹声。
秋天的风似乎在叹息,人们在旁边观看。
惠特尼惨叫——但是没有移动。火球烧着了他的下巴。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皮
肤的味道。火球移到了他的嘴,嘴烧烂了,甚至叫不出来了。它又移到了脸颊,立
刻烧出一道坑。
眼睛也烧着了。
火球在他的前额停了一下,拉里听见拉尔夫一遍遍地说同一句话,他也加入其
中:“我不惧怕任何邪恶……我不惧怕任何邪恶……我不惧怕任何邪恶……”
火球卷过了惠特尼的前额,头发也烧焦了。头发都卷到了后面,前面留下一道
奇形怪状的沟。惠特尼晃了晃,然后脸朝下倒了下去。
人群中发出长时间的声音:啊……这像是在7月4日焰火表演上人们发出的声
音。蓝色的火球在空中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亮,要眯着眼才能看。黑衣人指着它
朝人群移动。前排的人——白脸的詹尼·恩斯顿也在其中——向后退。
弗拉格以响亮的声音向人群挑衅说,“还有谁不同意我的判决?如果有的话,
现在可以站出来说!”
一片寂静。
弗拉格看来很满意。“那么就……”
突然人们开始转身离开。人群中一开始是吃惊的耳语,然后是叽叽喳喳的声音。
弗拉格看起来非常吃惊。现在人群中开始叫喊,虽然现在还没有办法听清楚人们说
了些什么,但能知道这是吃惊的语气。火球漫无目的地乱跳。
突然拉里听到有发动机的声音。他又听到人们模糊不清的声音,总是不很连贯
:人……垃圾虫……
有人穿过人群走来,仿佛是接受黑衣人的挑衅。
弗拉格开始感觉到恐惧。这是一种不知根底的恐惧。他什么都预料到了,甚至
惠特尼愚蠢的讲话。他什么都预料到了,除了这个以外。人群——他的人群正在离
开,四散分开。人群中有尖厉、清晰、冰冷的喊叫声。有人跑开了。又有人跑开了。
然后,本来已经处在一触即发状态的人群都惊跑了。
“保持镇静!”弗拉格声嘶力竭地喊,但是毫无用处。人群已经像风一样飘忽
不定,即使黑衣人也不能把风停住。他越来越愤怒,夹杂着恐惧和其他一些不稳定
的因素。一切都搞糟了。在最后的时刻搞糟了,就像额尔根的那个老律师一样,那
个女人被窗户玻璃割开喉咙……还有纳迪娜……纳迪娜摔了下去……
他们朝四面八方逃走,站在草地四周,穿过大街。他们见到了最后来的这个人,
仿佛是从一个恐怖故事中出来的角色。他们见到了那张红赭色的脸。
而且他们见到了他带回来的东西。
兰德尔·弗拉格,还有拉里、拉尔夫和吓傻了的劳埃德·亨赖德,他还在手里
端着那张撕毁了的纸。
是唐纳德·默温·埃尔贝特,现在叫做垃圾虫。
他在一个肮脏的加长电动车车轮后面。电动车的电池就快用完了。电动车嗡嗡
作响,上下振动。垃圾虫在坐椅上来回跳动仿佛是一个木偶。
他现在处于辐射病的最后阶段,头发已经脱落,露在衣服外的胳膊已经红肿。
他的脸坑坑洼洼,一双蓝眼睛显出可怕、可怜的神情。牙齿脱落了,指甲也没有了,
眼皮虚肿。
他看起来仿佛是刚刚开着电动车从黑暗燃烧的地狱之口中出来。
弗拉格看着他走来,站住。他的微笑消失了。他脸上的颜色也消失了。他的脸
突然变成了透明玻璃做的窗户。
垃圾虫的声音非常激动:“我带来了……我带给你火……请……对不起……”
劳埃德在移动。他向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垃圾虫……垃圾虫,孩子…
…”他的声音像青蛙叫。
垃圾虫转过脸见到劳埃德。“劳埃德?是你?”
“是我,垃圾虫。”劳埃德在颤抖,剧烈地颤抖,像刚才惠特尼一样。“嘿,
你带的什么东西?它是……”
“这可是大家伙,”垃圾虫高兴地说,“这是原子弹。”他开始在电动车的椅
子上晃来晃去,仿佛是在开会。“原子弹,大家伙,大炸弹,我的生命!”
“拿走它,垃圾虫,”劳埃德小声说,“这危险。这是……这有辐射。拿走它
……”
“让他拿走,劳埃德,”黑衣人害怕地说,他的脸色现在变得惨白。“让他从
哪里拿来的送回到哪里去。让他……”
垃圾虫的眼睛变得迷茫。“他在哪里?他走了!他在哪里?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劳埃德作最后一次努力。“垃圾虫,你把那东西带走。你……”
突然,拉尔夫尖叫道:“拉里!拉里!上帝之手!”拉尔夫的脸色一阵狂喜。
他的眼睛在发光。他指着天空。
拉里朝天上看。他看见了弗拉格从指尖放出的电球。它已经变得非常大了。它
悬在半空,在垃圾虫的上面放着电花。拉里认识到空气中充满了电子,他身体上的
每一根毛发都直立着。
半空中的东西看起来确实像一只手。
“不,不……”黑衣人的声音像是在哭。
拉里看着他……但是弗拉格不在那里了。他觉得在刚才弗拉格站着的地方有一
个巨大的东西。一种不成形的东西在移动——一种类似巨大的黄眼睛的东西。
然后就消失了。
拉里看见弗拉格的衣服——夹克、牛仔裤、靴子——直立着挂在那里,里面什
么也没有。它们还保持着人的形状。过了一会儿,它们掉在地上。
悬在半空中的蓝色火焰朝垃圾虫的电动车落去。因为核辐射的副作用越来越重,
他的头发已经脱落了,血液坏死,牙齿脱落,可是他始终没有改变把它带回去的决
心……你也可以说他从未改变方向。
蓝色的火球落在电动车的后面,贴了上去。
“天哪,我们都要完蛋了!”劳埃德·亨赖德叫道。他抱住头跪了下去。
喔,上帝,感谢上帝,拉里想。我不惧怕任何邪恶,我不怕!
静静的白光充斥了一切。
不论是正义的还是邪恶的都在这圣火中被毁灭了。
一夜辗转反侧,黎明时分,斯图醒了,躺在地上只觉得浑身直打哆嗦。科亚克
蜷曲着依偎在他身边。清晨的天空蓝蓝的。尽管仍不住地打哆嗦,斯图却感到身上
很烫,他发烧了。
“病了,”斯图轻声说到。科亚克闻声抬起头来望望他,然后摇着尾巴跑进山
谷里。不一会儿,它衔回一根短木,放在斯图脚边。
“我是说‘病了’,不是‘棍子’。不过这也有用。”斯图对它说。斯图让科
亚克衔回十几根短木,生起一小堆火。斯图坐得离火很近,汗水顺着双颊不住地淌
下来,但他仍然打着冷颤。这真是最后的讽刺——他也得了感冒,或是类似的病。
格兰,拉里和拉尔夫走后两天,他就被传染了。这两天,病毒似乎是在考虑是否值
得害他生病——显然,是值得的。他的状况越来越糟。今天早晨,他感到实在是难
受极了。
在口袋里的零碎物件中,斯图找到一小段铅笔、记事本和钥匙环。他注视着钥
匙环迷惘良久,脑海中最近几天的情景一幕幕闪过,思乡之情和忧伤的刺痛一阵阵
袭来。这一把钥匙是开公寓门的,这一把是开衣帽柜的,这一把是他那辆道奇牌轿
车的备用钥匙,那辆1977年出厂的老车早已锈迹斑斑。斯图想:它现在是不是
仍停在阿内特汤姆逊大街31号公寓楼的后面。
钥匙环上还挂着他的地址牌:斯图·雷德曼-阿内特汤姆逊大街31号——电
话(713)555-6283。斯图把钥匙从环上一把把摘下来,在手掌里掂了
一会儿,仿佛是在思考什么,然后一扬手都扔掉了。钥匙落到一簇干枯的鼠尾草丛
中,发出叮当的声响。斯图想,它们将静静地躺在那里,直到时间的尽头,而他与
过去世界的联系也就如此消逝掉了。他把印有他姓名地址的卡片从硬塑料壳中抽出
来,然后从记事本中撕下一页白纸。
“亲爱的法兰妮。”他写道。
斯图把断腿之前发生的一切都记了下来,还写道,他想再见到她,但恐怕是难
以实现了。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科亚克能重返自由之邦。斯图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继续写道:我爱你,我知道你会为我悲伤,但我希望你能挺过去,你和孩子必须挺
过去,这才是最重要的。斯图签上自己的名字,小心地折好,将信插进塑料壳中,
然后把钥匙环系到科亚克的项圈上。
做完这一切,他对科亚克说:“好孩子,你难道不想到处转转,逮只野兔什么
的?”
科亚克跃上斯图摔断腿的斜坡,消失了。斯图看着这一切,一阵欢喜,一阵苦
涩。他拾起昨晚科亚克当作棍子衔回的一个七喜罐子,里面盛满了昨天从沟里舀出
的泥水,现在泥沙已经沉淀下去了。他尝了一口,水苦涩难喝,但正如他母亲常说
的,“有总比没有强”。他慢慢地喝着,一口一口缓解着喉咙的干渴,但咽下时,
嗓子还是很痛。
“生活真是苦难,”斯图随口说了一句,不觉又笑了。他用指尖摸了摸腭下肿
起的淋巴,然后躺下伸开上着夹板的腿,又睡着了。
1小时后,斯图从睡梦中惊醒,慌忙中两手下意识地抓住地上的沙土。是在做
噩梦吗?如果是,这噩梦似乎仍在继续。他手下的土地在缓缓地移动。
地震?这里地震了?
开始,斯图一直以为是自己神志不清,以为自己睡着时又烧迷糊了。但朝溪谷
望去,他惊愕地瞪大了双眼:地表的泥土一层层抖动起来,石块夹杂着云母和石英
上下跳动、闪烁。紧接着依稀传来一声闷雷似的声响——由远及近像一股声浪冲进
他耳中。霎那间,斯图感到呼吸有些困难,仿佛空气突然被挤出了这个山洪冲出的
溪谷。
一声哀号从斯图头上传来。他抬头望去,西岸上,科亚克的轮廓清晰可见。它
蹲着身子,尾巴夹在双腿之问,两眼直盯着西面内华达州方向。
“科亚克!”斯图惊喜地喊着。那闷雷似的声音把他吓坏了——仿佛上帝突然
从天而降,一脚踩在不远处的沙漠里。
科亚克跳下斜坡跑到他身边,呜呜地叫着。斯图一只手搭在科亚克的背上,感
到它也在颤抖。他要看看发生了什么,他必须知道。斯图突然意识到:要发生的事
情终于发生了,就在现在。
“孩子,我要上去。”斯图低声说道。
他顺着溪谷的东岸努力向上爬去。坡儿有点陡,但可用手抓的地方很多。过去
三天中,他一直想自己能爬到上面去,但总认为这样做没有多大意义。在谷底能躲
避狂风,而且还有水。但现在他不得不爬上去,他必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斯图
拖着上了夹板的腿像拖着一根木棍。他双手撑起身体,伸长脖子竭力向上望,但谷
顶似乎仍是很高,很远。
“不行啊,孩子。”斯图一边对科亚克说着,一边继续向前爬。
“地震”(或是其他什么灾难)过后,谷底堆积了一层碎石。斯图拖着身体爬
过碎石,开始借助双手和左膝的力量一点一点向上爬。好不容易爬了12码,突然
又开始下滑,滑了6码后才及时抓住一块突出的石英石,停住了身体。
“不行,不可能爬上去。”斯图喘着粗气,趴在地上休息了一会儿。
10分钟后,斯图又开始向上爬。爬10码,休息片刻,再爬。爬到一个无处
可抓的地方,他向左挪动了几寸,终于又找到一处可抓住的地方。科亚克在他身边
走来走去,肯定在想:这个傻子,离开水和温暖的火堆,到底要干什么?
热,太热了!
一定又烧起来了,不过,至少现在不打冷战了。汗水沿着他的脸颊和胳臂流下
来。满是灰尘和油脂的头发耷拉在眼前。
上帝啊!我一定是烧着了!一定有102度,103度……
斯图无意中扫了科亚克一眼,大约过了1分钟,才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科
亚克也在喘气。不是发烧,至少不单单是发烧,因为科亚克也感觉到热了。
头顶上突然飞起一群鸟,在空中毫无目标地盘旋着,尖叫着。
它们也感觉到了。不管是什么,鸟儿们也感觉到了。
斯图继续向上爬,恐惧似乎增添了他的力量。1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
了。斯图一寸一寸,一尺一尺地挪动着。到下午1点,距坡顶只有6英尺了。他已
经可以看到上面突出的铺路石。只有6英尺了,但这最后的6英尺又陡又滑。他试
着像蛇那样扭动了一下,身下松动的砾石立刻沙沙地滑动起来。斯图开始担心只要
一动,他就会一路滑回谷底,也许还可能把另一条腿也摔折。
“困住了,”斯图自言自语道,“他妈的,现在该怎么办?”
显然,已经来不及想现在该怎么办了。尽管斯图没动,身下泥土和石子已经开
始下滑,他的身体也随着下滑了一英尺。斯图急忙用双手抓紧地面,断腿死沉死沉
地坠在下面,斯图突然想到自己忘拿格兰给的药了。
又是2英寸,5英寸,他一点一点向下滑去。斯图的左脚已经悬空了,只靠双
手拉住身体。现在双手也开始打滑了,在湿润的土地上抓出10道浅浅的印子。
“科亚克!”他无助地喊着,心里并不抱什么希望。但“呼……”的一下,科
亚克窜到他面前,斯图下意识地用双手抱住科亚克的脖子,就像一个落水的人,并
不奢望获救,只是能抓住什么,就抓住什么。科亚克没有试图甩开他,四爪急速地
刨着。一时间,他们仿佛定格在那里,像一尊活的雕塑。慢慢地,慢慢地,科亚克
开始移动,一寸接着一寸,爪子刨在石头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刨起的沙土石块
不住地砸在斯图的脸上,逼得他不得不闭上眼睛。科亚克拖着他,喘着粗气,在斯
图耳边听来仿佛有台空气压缩机在呼呼作响。
斯图微微睁开眼睛,发现他们已接近顶部了。科亚克低着头,四条腿死命地蹬
着。又前进了四英寸,是时候了。斯图大叫一声,松开科亚克的脖子,伸手抓住一
块突出的路石,路石“啪”的一声松动了,他又急忙抓住另一块。两个指甲“啪”
地折断了,钻心的疼痛使斯图叫了起来。借助那条好腿的蹬力,他猛地向上一窜—
—终于,好不容易——他躺在70号州际公路的路面上,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
着气。
科亚克卧在他身旁,舔着他的脸,呜呜地叫着。
斯图缓缓坐起身向西望去。他注视了良久,似乎没有感觉到一阵阵扑面而来的
热浪。
“噢,上帝啊!”终于,他用虚弱的,断断续续的声音说道:“看!看那里!
格兰!他们都完了。上帝啊!什么都完了,都完了!”
远处地平线上耸起一团蘑菇云,如同一支长长的、满是灰尘的小臂上攥紧了的
拳头。云团旋转着,边缘已显得模糊不清,开始四散开来。太阳在晦暗的桔红色云
朵映衬下,仿佛中午刚过就要落山似的。
火风暴,斯图想到。
拉斯维加斯的人都死了。有人做了本该他做的事情。一颗核弹爆炸了,而且从
爆炸的情景和感觉判断,是一颗可怕的大当量核弹,也许一个贮存库的核弹都爆炸
了。格兰,拉里,拉尔夫……即使他们没有到达拉斯维加斯,即使他们还在途中,
也肯定因为离得太近,被活活烤死了。
斯图身后,科亚克不高兴地叫着。
放射性尘埃!风在朝哪边刮?
这重要吗?
斯图想起给法兰妮写的信,他感到有必要将现在发生的一切加进去。如果风夹
着尘埃向东刮去,会给他们带来麻烦……更重要的是,他们有必要知道如果拉斯维
加斯就是黑衣人的集结地,现在一切都解决了。那里的人,连同那些摆放着等待人
们拾起的致命玩具都被蒸发掉了。他应该把这些都加进去。
但现在不行,他太累了。爬上斜坡已经使他精疲力竭,眼前无边的消散中的蘑
菇云更是耗尽了他的心力。他没有感到一丝的欣喜,只有郁闷和疲倦。躺在路面上,
他入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当量是多少?他想,不会有人知道,也不会有人想知道。
斯图醒来时已是下午6点。蘑菇云已经完全消散了,西面的天空仍泛着重重的
桃红色,如同一块被鞭一子抽红的皮肤。斯图艰难地拖着身体爬到路边躺下,又一
次感到全身的力量都已耗尽。他觉得自己又开始颤抖起来,还发着烧。斯图把手腕
贴在额头上,想感觉一下大概的体温:可能超过100度了。
黄昏时分,科亚克叼着一只野兔回来了。它把猎物放在斯图腿边,摇着尾巴,
等待着主人的夸奖。
“好样的,”斯图用疲惫的声音说道,“真是条好狗。”
科亚克的尾巴摇得更欢了,好像是在对斯图的话表示赞同:当然,我是条很棒
的狗。但它仍望着斯图,似乎在等待着什么。颁奖仪式还没有结束。斯图努力地想
着还有什么,他感到大脑转得很慢,好像有人趁他睡觉时朝里面灌满了蜂蜜似的。
“好样的,”斯图看着死兔子,又重复了一遍。忽然,他想起来了,尽管他不
知道身上是否还有火柴了。“去,科亚克,”他说着,主要是为了让科亚克高兴。
科亚克蹦蹦跳跳地跑开了,一会儿就叼回来一块干木头。
火柴还在,但现在有点小风,而且斯图的手抖得厉害。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把火
点着。他用了10根火柴才点着了树枝,但紧接着一阵强风把火吹灭了。斯图又小
心地点燃了树枝,用身体和手护住火苗。就剩下8根火柴了。
斯图把野兔烤了,撕下半只给科亚克,自己只吃了另一半的很少一部分。他把
余下的也扔给了科亚克。科亚克没有动,它看了看食物,然后冲着斯图不安地叫着。
“吃吧,孩子,我吃不下。”
科亚克把剩下的吃完了。斯图看着它,身体又开始发抖。两条毛毯都扔在下面
了。
太阳落山了,西面的天空呈现出奇异的色彩。这是斯图一生中看到的最壮丽的
日落。……然而,它却是灾难带来的。斯图记起在一部记录片中、解说员兴奋地说
在60年代时,核试验过后会连续数周出现美丽的日落。当然,地震后也是这样。
科亚克从溪谷中爬上来,嘴里叼着什么东西——斯图的毛毯。它把毯子搭在斯
图的大腿上。“嘿!”斯图轻轻地抱着它说,“你真是条有灵气的狗,你知道吗?”
科亚克摇着尾巴表示它明白了。
斯图把毛毯裹在身上,向火边挪了挪。科亚克躺在他身边。很快,他们都睡着
了。但斯图睡得很轻,很累,不时地说着胡话。午夜时分,他突然唤醒了科亚克,
神志不清地大喊着:“哈泼,”斯图叫道,“最好把油泵关掉!他来了!来抓你了!
最好关掉油泵!他就在那边的旧雪佛莱车里!”
科亚克不安地叫着。主人病了,这一点,它闻都能闻出来。但现在似乎从他身
上又散发出另一种气味,一种邪恶的气味。这种气味他在逮住那只野兔时闻到过,
在阿巴盖尔妈妈的房子旁杀死那只狼时闻到过,和格兰·贝特曼去博尔德的一路上
都弥漫着这种气味,那是死亡的气味。如果它扑得着,咬得着,科亚克一定会冲上
去,把它从主人身上赶走。但它无影无形,藏在主人体内。主人吸入干净的空气,
却散发出濒临死亡的气味,而科亚克束手无策,只有眼睁睁等到最后时刻的来临。
科亚克又“呜呜”地叫了两声,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斯图醒来时,烧得更厉害了。腭下的淋巴结肿得像高尔夫球一样,
两只眼睛像一对炙热的弹子球。
我要死了——是的,毫无疑问。
斯图叫来科亚克,摘下钥匙环,从硬塑料壳中取出信,详细地将昨天的一切加
在信的末尾。然后又把信放了回去。做完这一切,他又躺下睡着了。天快黑了,西
面的天空中,美丽而恐怖的落日燃烧着,徐徐而下。科亚克捉回一只金花鼠做晚餐。
“这就是你能捉到的最好的食物吗?”
科亚克摇着尾巴,不好意思地咧着嘴。
斯图把金花鼠烧熟了,分成两半,努力吃完了自己的一半。肉很硬,有一股怪
味,他吃完后,胃里泛起一种难闻的味道。
“我死后,希望你回到博尔德去,”他嘱咐着科亚克,“你回去找法兰妮,要
找到法兰妮,明白吗,你这只大笨狗?”
科亚克困惑地摇了摇尾巴。
一小时后,斯图的胃突然剧烈地蠕动起来,仿佛是一种警告。他用一只胳膊支
撑着刚翻过身,胃中的金花鼠肉就一下子涌了出来,差点吐了自己一身。
“他妈的。”斯图生气地骂了一句,又睡着了。
没过一小时,斯图又醒了,用双肘支撑着身体半坐起来。他的头烧得昏沉沉的。
火已经灭了,不过没关系,该做的事情都做了。
黑暗中一个声响使他警觉起来,“沙沙”的碎石磨擦的声音。可能是科亚克从
溪谷里爬上来。
科亚克就睡在身旁!
斯图刚扫了科亚克一眼,它就醒了,头从前爪上探出来。停了一阵,它突然站
起来,注视着溪谷,喉咙里低吼着。
又是一阵碎石磨擦的声响。有人——有东西——朝这边走过来。
斯图费力地坐起身来。是他,斯图想到,他应该在拉斯维加斯,但他逃出来了。
现在,他就在这里,准备在流感病毒杀死我之前先把我干掉。
科亚克的吼声越来越大,它低着头,颈毛竖了起来。“沙沙”声越来越近,斯
图可以听到轻微的喘息声。突然,声音停了,斯图趁机用胳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一会儿,一个黑影出现在溪谷边缘,头和肩膀挡住了天空的星星。
科亚克吼叫着直挺挺地向前跳了一步“嘿,”传来一个迷惘而又熟悉的声音,
“嘿,是科亚克吗?是吗?”
吼声立刻停止了,科亚克欢快地摇着尾巴向前跑去。
“不,”斯图用嘶哑的嗓声喊道,“这是诡计,科亚克。”
但科亚克在身影旁欢快地跳着,而那个身影——那个身影,仿佛十分眼熟。那
个人一步步朝斯图走过去,科亚克跟在他后面,欢快地叫着。斯图舔了舔嘴唇,准
备在必要时展开搏斗。他想自己可以攒足力气打出一拳,或是两拳。
“谁?”他喊道,“谁在那里?”
黑影停住了。“是我,汤姆·科伦。那是谁?我的上帝,那是谁?”
“斯图,”斯图回答,声音微弱得仿佛是从远处传来。现在,一切都似乎很遥
远了。“你好,汤姆,真高兴见到你。”
斯图并没有看到汤姆——他昏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10点,斯图醒了。今天是10月2日,但汤姆和斯图都记不清日
子了。汤姆已经生起一大堆篝火,将斯图用睡袋和毛毯包裹起来。汤姆自己坐在火
边烤着一只野兔。科亚克满足地躺在他们中间。
“汤姆,”斯图艰难地说道。
是汤姆。汤姆长了胡子,看上去已不像5周前离开博尔德时的样子。汤姆蓝蓝
的眼睛欢快地闪动着。
“斯图,我的天,你终于醒了,是醒了!我真高兴,朋友,真高兴见到你。你
的腿怎么了?我想是伤着了。我也弄伤过自己的腿。有一次,我从草垛上跳下来,
把腿摔断了。我父亲是不是因此打了我一顿?我的天,是的。”
“我的腿也断了,汤姆,我渴极了……”
“噢,这儿有水,各种水,给你。”
汤姆递给斯图一个以前用来装牛奶的塑料杯。里面的水又清又纯,没有沙子。
斯图贪婪地喝了一大口,但马上又都呛了出来。
“慢而稳,这才是决窍,”汤姆说,“记住,慢而稳。朋友,见到你真太高兴
了。腿受伤了,是不是?”
“是,摔折了。一周前,也许更早些。”斯图喝了口水,这次咽了下去。“但
有比这更糟糕的。我现在病得很重,汤姆,听我说,我发烧了。”
“是,汤姆在听。告诉我该怎么做?”汤姆向前探了探身。
斯图想到,怎么回事?他看起来聪明多了,这可能吗?汤姆这一段干了什么?
他知道法官的事吗?还有戴纳?要谈的事情太多了。但现在没有时间。他的病越来
越重,胸口处不时传来深沉的“咯咯”声,极像是感染了超级流感病毒后的症状,
这真是可笑。
“我必须想办法退烧。”他对汤姆说,“这是最要紧的事,我需要阿斯匹林,
你知道阿斯匹林吗?”
“当然,阿斯匹林,用来做紧急……紧急……紧急的救护。”
“太对了,你沿着这条路向上走,碰到车就翻翻它的后备箱,看有没有急救箱
——很可能箱子上画着个红十字。如果在里面找到阿斯匹林就拿回来。要是找到一
辆车里面有野营用具,带顶帐篷回来。好吗?”
“当然,”汤姆站起来说,“带回阿斯匹林和帐篷,斯图就会好起来,对吗?”
“嗯,这只是个开始。”
“好,”汤姆说道,“尼克怎么样了?我做梦一直梦见他。梦里他能说话,是
他告诉我去哪里。梦真有意思,是不是?但只要我一想跟他说话,他就消失了,尼
克还好吗?”汤姆焦急地望着斯图。
“现在不谈这些,”斯图说,“我,我现在不能多说话,先不谈这些。记住带
回阿斯匹林,好吗?过会儿我们再谈。”
“那好吧……”汤姆脸上露出一丝恐惧,“科亚克和汤姆一起去吗?”
科亚克答应了。他们一起向东边走去。斯图又躺下来,用胳膊挡住眼睛睡着了。
破晓时分,斯图终于苏醒过来。汤姆一边摇晃着他的身体,一边呼唤着:“斯
图,醒醒!斯图,醒醒!”
时间似乎总是这样一闪而过,仿佛生命齿轮上有几个牙已经磨秃了,时不时地
要打滑一下,斯图真感到有些害怕。他在汤姆的帮助下坐了起来,头垂在两腿之间,
长时间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差点又背过气去。汤姆急切地望着他。慢慢地,斯图
缓过劲来,感到自己又在颤抖,伸手拉住毯子把身体裹得更紧一些。
“找到了什么,汤姆?”
汤姆拿出一个急救箱,里面有绷带,红药水和一大瓶阿斯匹林。斯图吃惊地发
现自己竟然拧不开瓶上的盖子,只好把它交给汤姆。汤姆帮他拧开了盖子。斯图就
着塑料瓶中的水服下了3片。
“我还找到了这个,”汤姆说,“有辆车里满是野营用具,就是没有帐篷。”
汤姆拿出一个巨大蓬松的双人睡袋,外罩是亮黄色的,接缝处印着炫丽的星条状花
纹。
“噢,太好了,和帐篷一样有用。干得好,汤姆。”
“还有这些,都是在那辆车中找到的。”汤姆伸手从怀里掏出6个罐头盒。斯
图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浓缩食品,鸡蛋,豌豆,南瓜,牛肉干。“食物,是
不是,斯图?上面有食物的图案。”
“是食物,”斯图感激地说道,“正是我吃得下的。”他的头有点晕,只觉得
在大脑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嗡嗡作响。“我们能煮点水吗?就是没有锅和壶。”
“我去找。”
“好吧。”
“斯图……”
斯图望着汤姆那张布满愁云的脸,那张尽管长了胡子却仍显稚气的脸,无奈地
摇了摇头。
“死了,汤姆,”斯图轻声说道,“尼克死了,大概在1个月前。是因为……
因为政治上的原因。暗杀,我想你可以这么认为。我也很难过。”
汤姆低下头,映着熊熊的篝火,斯图看见泪水滴落在汤姆的大腿上,像一串银
色的雨珠。但汤姆并没有哭出声。终于,他又抬起头,蓝蓝的眼睛似乎更加明亮。
他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我知道他死了。”汤姆用沙哑的声音说,“我不愿去想,但我心里知道。上
帝啊,是这样。他在梦中总是一扭头就走了。他是我的主人,斯图……你明白吗?”
斯图握住汤姆的大手说:“我明白,汤姆。”
“是,他是我的主人,我太想他了。但我在天堂里会见到他的。汤姆·科伦在
天堂里会见到他的。在那里他能说话,我也能思考,是不是这样?”
“我想是的,汤姆。”
“一定是那个坏人杀了尼克,汤姆知道,但上帝惩罚了那个坏人。上帝之手从
天而降,无所不在。”一阵凉风从犹他州的荒原上吹来,斯图抖得更厉害了。“为
他对尼克和可怜的法官所犯下的罪行而惩罚他。”
“法官出了什么事,汤姆?”
“死了,在俄勒冈州被人用枪打死了。”
斯图又是无奈地点点头,“还有戴纳,你知道她怎么样了吗?”
“汤姆见过她,但当时没有认出是她,他们给我找了个清洁工活,有一次我碰
到她也在干活,在给路灯换灯泡。她看着我……”汤姆沉默片刻,接着仿佛是自言
自语地说道,“她看见汤姆了吗?她认识汤姆吗?汤姆不知道。汤姆……想……她
知道。但之后汤姆再没见过她。”
一会儿,汤姆带着科亚克找炊具去了。斯图又睡着了。
斯图本来以为汤姆最多能带个大罐头盒回来,却没想到他竟然找到了一个平锅,
大得可以盛下一只圣诞火鸡。这真是沙漠中的珍宝。尽管斯图烧得嘴唇都起泡了,
他还是高兴地笑了。汤姆说他是在一辆涂着“U”字的桔红色卡车上找到的。斯图
猜想,这可能是有人在躲避流感病毒时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带上了。
半小时后,饭做好了。斯图吃得很小心,只吃蔬菜,将浓缩食品泡在水里做成
薄粥喝了。他强忍着把食物都咽了下去,吃完感觉好多了,至少暂时感觉好多了。
晚饭后不久,他和汤姆都睡着了。科亚克依然睡在他们中间。
“汤姆,听我说。”
第二天清晨,汤姆蹲在斯图蓬松的大睡袋旁。早餐斯图只吃了很少一点,他的
喉咙发炎了,肿得厉害,浑身关节都在隐隐作痛,咳嗽也更凶了,阿斯匹林没能退
烧。
“我必须到镇上去找点药,否则我死定了。今天就得去,不能再耽搁了。离这
最近的城市是格林里弗,在东面60英里处。我们必须驾车去。”
“汤姆·科伦不会开车。斯图,天哪,汤姆不会!”
“我知道。这对我来说也很困难,因为我不仅病得很重,还折断了右腿。”
“你说什么?”
“嗯……现在先不管它了。一时也解释不清。不必担心,这不是首要问题。首
要问题是找辆车把它发动起来。多数车在路上都停了3个多月了,蓄电瓶里的电早
已耗尽。我们要碰碰运气。我们需要在山顶上找一辆手动换档的汽车。成功的希望
是有的,这个地区山很多。”他没有提那辆车还必须保养得较好,油箱里还要有一
点油……另外,车上还必须有钥匙。电视剧里似乎人人都懂得如何不用钥匙起动一
辆车,但斯图不会。
斯图扮头望了望天空,天空中飘动着棉絮状的云朵。“大部分工作都要靠你了,
汤姆,你要成为我的双腿。”
“没问题,斯图。我们有了车,是不是要回博尔德去?汤姆想回博尔德,你呢?”
“这也是我最想做的,汤姆。”远处的地平线上,落基山脉只是一个依稀的轮
廓。山口那边开始下雪了吗?估计肯定下了。即使没有,也快了。在这高高的荒原
上,冬天来得很早。“也许要花一段时间。”他说。
“我们怎么开始?”
“先做一个背袋。”
“背……”
斯图递给汤姆他的小刀。“你先在睡袋底部挖几个小洞,一边一个对称着挖。”
做背袋花了整整一个小时。汤姆找了几根较直的棍子,从睡袋的口上插进去,
再从底部的洞里穿出来,然后又从那辆涂有“U”字的卡车里找回几段绳子。斯图
用绳子把棍子固定住。做好后,斯图觉得它不像印第安人通常用的背袋,倒像是一
个古怪的人力车。
汤姆扛起棍子的一头搭在肩上,扭头怀疑地问到:“你行吗,斯图?”
“行,”斯图思考着睡袋的接缝处到底能支持多久,“我有多沉,汤姆?”
“不太沉,我可以拖着你走很远。走啦!”
他们启程了。斯图摔断腿的山谷——他本以为自己肯定会死在那里——渐渐被
甩在身后。尽管很虚弱,斯图仍感到一丝狂喜。终于离开那里了,他可能会死在别
的什么地方,可能会很快,但不是孤单一人呆在那个泥泞的水沟里。睡袋前后摇晃
着,像是婴儿的摇篮。斯图睡着了。厚重的乌云下,汤姆拖着斯图艰难地跋涉着。
科亚克跟在他身边。
汤姆把斯图轻轻放下时,斯图醒了。
“对不起,”汤姆抱歉地说,“我得让胳膊歇一会儿。”他先转了转关节,又
弯曲了几下胳膊。
“想休息就休息,”斯图说,“慢而稳才能取胜。”他的头嗡嗡地响。斯图拿
出药瓶,干吞下两片阿斯匹林。他感觉喉咙上像是贴满了砂纸,还有个虐待狂在上
面擦火柴。斯图查看了一下睡袋的接缝。不出所料,有些地方已经开线了,但还不
是很严重。他们正走在一个长长的缓坡上,这正是斯图要找的坡路。在这条两英里
多长的坡道上,汽车打开离合可以滑很远。你可以趁机打火起动,甚至可能挂上2
档。
他满怀希望地向路左边望去,一辆桔红色的“凯旋”牌轿车歪斜地停在停车道
上。一具尸骨斜靠在车轮后,外面还罩着一件亮色的羊毛衫。“凯旋”牌轿车应该
是手动换档,但他无法将上了夹板的腿塞进它狭小的空间里。
“我们走出多远了?”斯图问汤姆,汤姆只是耸了耸肩。斯图想:不管怎样,
他们肯定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了。汤姆一直拖了他3个小时才停下来休息,真是力大
非凡。以前的路标都已看不见了。壮得像头牛犊的汤姆在他熟睡时一定拖了他六七
英里远。“想休息就休息,”斯图重复道,“别把自己累坏了。”
“汤姆OK着呢,O-K,拼起来就是OK,嘿,人人都知道。”
午饭汤姆狼吞虎咽地吃了很多,斯图也努力吃了一些。饭后,他们又上路了。
道路蜿蜒向上,斯图突然意识到他们必须在这个山头就得找到一辆车。如果他们爬
到山顶还未找到,再爬到另一个山头上又要2个小时,到那时天就黑了;从天色来
看,很可能下雨甚至下雪;接下来是在冰冷的夜晚湿漉漉地过一夜;接下来,再见,
斯图·雷德曼。
他们又碰上一辆“骑士”牌轿车。
“停下来,”斯图低声说道。汤姆把背袋放下来。“过去看看那辆车,数数前
面有几个踏板,告诉我是2个还是3个。”
汤姆走过去打开车门。一具穿着碎花裙子的干尸从车内滑落出来,仿佛是什么
人开的恶意的玩笑。她的钱包也随之掉出来,化妆品、纸巾、钱币洒了一地。
“2个。”汤姆回头冲斯图喊道。
“OK,我们还得接着走。”
汤姆走回来深吸一口气,抓住背袋的把手提了起来。又走了1/4英里左右,
他们看到一辆货车。
“要我去数数踏板吗?”汤姆问道。
“不,不用了。”
那辆车3个轮胎都没气了。
斯图开始想他们可能找不到合适的车子了。他们运气没那么好。一会儿又遇上
一辆旅行车,只有一个轮胎瘪了,可以换,但像那辆“骑士”牌轿车一样,经汤姆
检查只有两个踏板。两个踏板——自动换档——对他们毫无用处——接着走。
道路越来越平坦,他们快爬到坡顶了。斯图看到前面还有一辆车——最后的机
会。
斯图的心一沉。那是一辆老式的“普利茅斯”牌轿车,最迟不晚于1970年
出厂,它的4个轮胎竟然都有气,真是个奇迹,但车体已多处锈蚀,破烂不堪。看
起来,没有人愿花力气保养它。斯图很熟悉这种车型。它的电池估计已经破旧了,
机油可能比矿井中的夜晚还黑。不过车内的方向盘上一般都包有一圈桃红色的绒布,
后架上可能还摆着一只嵌着水晶眼珠的玩具狗。
“要我去查查吗?”汤姆问道。
“好吧,乞丐不能挑食嘛。”一阵淡淡的雾气开始从天边飘过来。
汤姆走过去向车内望了望,车里空空的。斯图躺在睡袋里浑身发抖。汤姆终于
回来了。
“3个踏板。”汤姆说。
斯图努力集中精神思考着。大脑中尖锐的嗡鸣声不断干扰着他的思维。
这辆老式的普利茅斯几乎肯定开不动。他们只有下到坡那边,但那边的车头都
是朝着上山的方向。他们可以越过中间的隔离带到反向的车道上去找,但隔离带约
有半英里宽,而且中间都是大石头。也许他们可以在那边找到一辆手动档的汽车,
但到那时天已经黑了。
“汤姆,帮我站起来。”
汤姆小心地扶斯图站了起来,没有让他的断腿过于疼痛。斯图的头像遭到重击
似的“嗡”的一声,眼前金星四射,差点晕了过去。他一只胳膊绕在汤姆的脖子上,
有气无力地说:“歇一下,歇一下……”
斯图也不知道他们这样站了多久。他在灰蒙蒙的混沌世界中遨游时,汤姆一直
小心地支撑着他。终于,斯图又回到现实世界中。汤姆依然耐心地支撑着他。雾气
越来越重,渐渐化成了细雨。
“汤姆,扶我过去。”
汤姆一手抱住他的腰,两人蹒跚地走到停车道边那辆旧普利茅斯旁。
“打开发动机罩。”斯图一边嘟哝着,一边在汽车护栅上摸索着。汗水顺着他
的脸不住地淌下来。总算找到了发动机罩的脱扣,但他却掀不起来。斯图抓住汤姆
的手,在他的指引下,汤姆把发动机罩掀了起来。
正如他预料的那样,里面是一台布满污垢,保养很差的V8型发动机。然而电
池并没有他想象得那么差,是希尔牌的,虽不是最好的,但保质期刻的是1991
年2月。斯图竭力排除着眩晕的干扰,算了算日子:电池可能在去年5月刚刚更新
过。
“去试试喇叭,”斯图把身子靠在车上,对汤姆说。汤姆探身进车内。斯图曾
经听说过溺水的人会去抓一根稻草,现在他明白了:他生存的最后一线希望就寄托
在这辆破得叮当响,还没来及扔到垃圾场里的旧车上。
“嘟嘟,”喇叭里传来两声响亮的鸣叫。没问题,现在只要有钥匙就可以试一
试,也许他该让汤姆先检查一下,但转念一想,斯图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如果没有
钥匙,一切可能就全完了。
他放下发动机罩,靠身体的重量把它卡上,然后一路蹦到驾驶座的车门外向里
望去,心里已准备好看到一个空空的钥匙孔。钥匙!钥匙就插在仿皮仪表盘上的钥
匙孔内。斯图小心地将头探进车里,看到油表指示还有1/4油箱的汽油。斯图注
意到仪表盘上刻着两个首字母缩写:A。C。。真是个谜:为什么这辆车的主人,
A。C。为什么明明车开得动,却要把车停在一旁下去走呢?
上帝之手。
汤姆在维加斯不就是这么说的吗?上帝之手从天而降,无所不在。也许是上帝
为他们留下这辆70年代的破旧的普利茅斯,如同在沙漠中洒下甘露。这个念头有
点离奇,但想想一位百岁的黑人妇女能带领一群难民走入希望的家园,这也算不上
什么奇迹。
“而且她还能自己做饼干,”斯图自言自语道,“一直到她生命的最后时刻,
她还能自己做饼干。”
“你说什么,斯图?”
“没什么。进去,汤姆。”
汤姆先钻进车里,企盼地问道:“开得动吗?”
斯图放倒司机座,示意科亚克跳进去。科亚克小心地嗅了嗅,然后一跃而入。
“我也没把握,你最好祈祷它能开得动。”
“OK。”汤姆说。
斯图花了5分钟才坐到了方向盘后面。他侧着身子,几乎是坐在前排两个座位
中间。科亚克端坐在后座上喘着气。车内散放着不少麦当劳的快餐盒,闻起来有一
股烂土豆的味道。
斯图扭动钥匙,车“嘟嘟”地响了不到20秒钟,电流表就指示电流不足。斯
图按了按喇叭,这次只传来微弱的响声。汤姆的脸色一沉。
“我们还没有完全失败。”斯图说道。电池里还有存液,斯图越来越有信心。
他踩下离合,挂上2档。“打开车门,下去把车推动后再蹦上来。”
汤姆怀疑地问:“车头方向不对吧?”
“现在是不对。不过我们要是能把这辆老破车开起来,很快就能调头。”
汤姆跳出车外,按住车门框用力推起来。普利茅斯开始沿坡路向下滑动。当速
度表指到5公里时,斯图喊道:“跳上来,汤姆。”
汤姆跳上车,“砰”的一声关紧了车门。斯图将钥匙扭到“开”的位置等待着。
开车需要力气,发动机熄火时更是费劲。斯图几乎把身上剩下的力气全都用在控制
车头方向上了。速度表指针指向10,15,20。汤姆花了一上午时间把斯图拖
到坡顶,现在车子正载着他们沿上山的原路默默地滑回去。挡风玻璃开始蒙上一层
水气。“糟糕,太晚了!”斯图蓦地想起背袋落在上面了。车速已达每小时25公
里了。
“发动机还没有转,斯图。”汤姆焦急地说。
30公里——车已经足够快了。“上帝助我,”斯图喊了声,松开了离合。
普利茅斯剧烈地晃动了几下,发动机“哐哐”地转了起来,但紧接着“咚”的
一声,又熄火了。斯图呻吟一声,失败的刺痛如腿上的疼痛一样剧烈。
“该死的发动机。”他大叫着又踩下了离合。“压下油门,汤姆,用你的手压
下油门。”
“哪一个是油门?”汤姆焦急地喊道。
“最长的那个。”
汤姆趴下去用手按了两下油门。车又开始加速,斯图不得不耐心等待。他们已
经滑过下坡的中点了。
“就是这了。”斯图大喊着又松开了离合。
发动机吼叫着转动起来。科亚克也跟着叫起来。锈迹斑斑的管道里冒起了黑烟。
车开起来了,虽然似乎有两个气缸坏了,但是真正开起来了。斯图快速地换上3档
后松开了离合。他用左脚控制着所有踏板。
“我们开起来了,汤姆,”他兴奋地说道,“现在我们可以靠轮子跑了。”
汤姆欢呼着,科亚克也边叫边摇着尾巴。以前科亚克还叫大个子史蒂夫时就经
常坐主人的车,现在能和新主人一起坐车,它真高兴。
沿着坡路开了约4公里,他们来到一个连接西向路段与东向路段的“U”型路
口,路口处竖着一个指示牌:非政府车辆禁用。斯图踩着离合将车转上东向路段,
转弯时车颠了两下,差点停下来。但现在发动机很热,斯图还是成功地将车头调了
过来。他将车换回三档,身子一下子软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得又快,
又微弱。灰蒙蒙的混沌世界仿佛又要降临,但这次他顶住了。几分钟后,汤姆发现
不远处有一个桔红色的睡袋——斯图的背袋。
“再见!”汤姆兴奋地喊道,“再见,我们回博尔德去了。”
今晚能到格林里弗我就很满足了,斯图心里想着。
他们到达格林里弗时,天刚黑下来。斯图放慢了车速,小心地行驶在漆黑的街
道上。街道上到处停放着被遗弃的汽车。在一个名叫犹他饭店的大楼前,斯图停下
车。这是一幢三层楼高的暗灰色建筑。斯图又感到有点头晕。他觉得仿佛自己在幻
境和现实之间游走。来镇上的最后20英里路上,他总感觉车里坐满了人。法兰妮,
尼克,诺曼·布吕特,汤姆。他禁不住又往车里望了望,这次仿佛看到克里斯·奥
尔特加,那个“印第安人首领”酒吧的服务员,倏地从眼前闪过。
太累了。他以前有没有这样疲劳过?
“就是这儿了。我们今晚就住在这儿了。尼克,我累死了。”
“是汤姆,斯图,汤姆·科伦,天哪,是汤姆。”
“汤姆,对。我们得停下来歇歇。能扶我进去吗?”
“当然。能把这辆破车开起来,真是太伟大了。”
“我想喝杯啤酒,”斯图对汤姆说,“有烟没有?我想抽烟都想疯了。”他一
下子趴在方向盘上。
汤姆跳到车外,背着斯图走进饭店。门厅里又黑又潮,但有一个壁炉,旁边的
箱子里还放着一堆木柴。汤姆把斯图放在一张磨秃了绒的沙发上,沙发上方的墙壁
上挂着一个巨大的鹿头。汤姆开始生火,科亚克在门厅里踱着步,这里嗅嗅,那里
嗅嗅。斯图的呼吸缓慢而短促,时而低声自语,时而大声尖叫,汤姆听得心都凉了。
汤姆把火生得很旺,然后四处转了转,为自己和斯图找来枕头和毛毯。他将斯
图躺着的沙发向火边推了推,然后合衣躺在边上。科亚克卧在另一边,用身体温暖
着中间的斯图。
汤姆躺在那里,双眼直盯着天花板。屋顶的墙角处布满了蜘蛛网。斯图病了,
这是件棘手的事。如果他醒来,汤姆会问他怎样才能把病治好。
但假设……假设他不再醒来?
外面起风了,刮得呼呼作响。雨点不住地拍打着窗户上的玻璃。午夜,汤姆入
睡后,温度又降了4度,雨水夹着雪花簌簌而下。西面遥远的地方,风暴挟着巨大
的放射性尘埃扫向加利福尼亚,更多的人会因此死亡。
凌晨两点,科亚克抬起头不安地叫着。汤姆·科伦突然站起来,眼睛睁得大大
的,一副惘然的神色。科亚克不停地叫着,但汤姆似乎充耳不闻。他穿过大门走到
风雪交加的屋外。科亚克窜到窗户边,伸开双爪把脸贴到玻璃上朝外望去。它寻找
了一阵儿,喉咙里不时发出低沉而恐慌的叫声。一会儿,科亚克又回到斯图身旁卧
下睡着了。
屋外,狂风怒号。
尼克和汤姆并肩走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狂风呼呼地刮着,一列看不到尽头的
火车在漆黑的天空中飞驰,发出奇异的低吼声。
“天哪!”汤姆要是醒着早就转身跑了,但他没醒——没有完全清醒——而且
有尼克在他身边。冰凉的雨水夹着雪花不住地打在汤姆脸上。
“你知道吗?我差点儿就死了。”尼克说。
“你差一点儿?”汤姆问道,“我的天!”
尼克笑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浑厚,很好听。汤姆爱听尼克讲话。
“就差一点儿。感冒没把我怎么样,但腿上的伤口差点儿要了我的命。看,这
里。”
尼克说着解开皮带,脱下牛仔裤,仿佛根本没感觉到寒冷。汤姆好奇地弯下腰。
尼克腿上有一道可怕的伤疤,还没有完全愈合,伤口从大腿根部开始,曲折地延伸
过膝盖,一直到小腿中部。
“这差点儿要了你的命吗?”
尼克穿上裤子,系好皮带。“伤口不深,但是感染了。感染就是有病毒钻进去
了。感染最危险,汤姆。超级流感病毒就是通过感染把人杀死的。”
“感染,”汤姆着迷似地低声说道。他们接着向前走,仿佛是在人行道上飘动。
“汤姆,斯图现在被感染了。”
“不……不,不要这样说,尼克……你,你把汤姆吓坏了,我的天,是把我吓
坏了。”
“我知道,汤姆,对不起。但你必须明白,他已在野外睡了两周了,感染了肺
炎,现在有些事情必须由你帮他去做。即使你做到了,他仍很可能会死,你要有心
理准备。”
“不,不要。”
“汤姆,”尼克把手放在汤姆的肩上,但汤姆却没有一点感觉,仿佛尼克的手
只是一阵轻烟。“如果他死了,你和科亚克必须坚持下去。你要回到博尔德,告诉
他们你在沙漠里看到了上帝之手。如果上帝怜悯斯图,斯图会和你一起回去的……
如果上帝要斯图死,他肯定会死,像我一样。”
“尼克,”汤姆恳求道,“不要……”
“让你看我的腿伤是有原因的。有治感染的药,就放在这样的地方……”
汤姆环顾四周,吃惊地发现他们已经不在街上,而在一间漆黑的商店里——一
个药店。房间的天花板上用钢琴线系着一把轮椅,像一具可怕的机器尸体。汤姆右
边摆着一个标志牌,上面写着:急救药品。
“先生,想买点什么?”
汤姆转过身,尼克穿着一件白大褂站在柜台后。
“尼克?”
“是,先生,”尼克把几小瓶药摆在汤姆面前。“这是盘尼西林,治肺炎的良
药,这是氨苄西林,这是阿莫西林,都很有效。还有这是V-青霉素,通常是给孩
子吃的,但如果其他的药都不管用,也可以试试。斯图必须多喝水,还要多喝果汁,
果汁有可能找不到,所以要给他吃这个:维生素C。还有,你必须扶着他走……”
“我记不住这么多!”汤姆大喊道。
“恐怕你必须记住。没有人能帮你,只有靠自己。”
汤姆哭了起来。
尼克向前一步,一扬手。没有“啪”的响声——汤姆再次感到尼克就像烟一样
从他身边擦过,也许是从他体内穿过——但汤姆的头同样向后晃了一下,头脑中仿
佛听到“啪”的一声。
“不准哭。你不是孩子了,汤姆!要像个男子汉!上帝啊,像个男子汉!”
汤姆一只手捂着脸,睁大眼睛望着尼克。
“记住要扶着他走,”尼克说,“先扶他靠好腿站起来。如果有必要,拽他起
来。”
“斯图已经不是原来的斯图,”汤姆说,“他经常大喊——冲着不存在的人大
喊!”
“他失去知觉了,那也要扶他走。让他定时吃盘尼西林,每次一片。注意保暖,
别让他冻着。祈祷,这就是你所有要做而且能做到的。”
“好,尼克,我会努力做一个男子汉,我会努力记住你的话。但我希望你在这
儿。我渴望你在这儿!”
“尽你所能去做,汤姆,好吧。”
尼克不见了。汤姆醒来发现自己站在一间药店的柜台前。柜台的玻璃板上摆着
四瓶药。汤姆冲着药瓶注视了很久,然后把它们收了起来。
凌晨4点,汤姆回来了,肩膀上结着冰。外面雪小多了,东方渐渐露出一线黎
明的曙光。科亚克狂喜地叫了起来,斯图发出一声呻吟,也醒了。
汤姆跪在他旁边叫道:“斯图!”
“汤姆,我喘不过气来。”
“我拿药来了,斯图,尼克给我的。你吃了药,感染就会好的。现在就必须吃
一片。”汤姆从包里拿出四瓶药和一大瓶果汁——尼克错了,他以为没有果汁。汤
姆在格林里弗的超市里找到很多果汁。
斯图拿起药瓶放到眼前,“汤姆,你在哪里找到的?”
“药店,尼克帮我找的。”
“不,不可能。”
“真的,是真的!你得先吃盘尼西林,看管不管用。哪一瓶写着盘尼西林?”
“这瓶……但,汤姆……”
“不,你必须先吃药,这是尼克说的。另外,你必须起来走路。”
“我走不了,我一条腿断了,又病得这么重。”斯图的声音显得有些生气——
这是病人的声音。
“你必须走,要不我就拽着你走。”汤姆说。
斯图又晕了过去。汤姆将一片盘尼西林放进他嘴里,斯图就着果汁下意识地把
药片服了下去,没噎着。斯图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汤姆轻拍着他的后背,仿佛是
在照顾一个婴儿。然后他使劲拉着斯图,让他用好腿站起来,接着连扶带拽地带着
他在门厅里走。科亚克焦急地跟着他们。
“求求你,上帝,”汤姆说,“求求你,上帝,求求你,上帝。”
斯图突然大喊道:“我知道在哪里能搞到洗衣板,格兰!那家乐器店里有。我
在橱窗里看到了。”
“求求你,上帝。”汤姆喘着气祷告着。斯图的头耷拉在汤姆肩上,烫得像个
火炉,那条伤腿直直地拖在后面。
在那个忧郁的早晨,博尔德似乎无比遥远。
斯图与肺炎搏斗了两周。这期间,他喝了各种牌子的苹果汁,葡萄汁,桔子汁,
一瓶接着一瓶。但斯图并不知道自己喝的是什么。他的尿很多,泛着一股酸味;大
便又黄又稀,大小便完全失禁了,如同一个婴儿。汤姆始终帮他保持着清洁,还坚
持每天拽着他在门厅里走走。
服用盘尼西林后两天斯图起了一身可怕的皮疹。汤姆改用氨苄西林后,效果好
多了。10月7日早晨,汤姆醒来时发现斯图比往日睡得都熟,整个身体像被汗水
泡过似的,但额头很凉——昨天夜里终于退烧了。接下的两天,斯图只是睡觉。汤
姆经常要费力地唤醒他服药。
10月11日,斯图的病复发了。汤姆真担心这将是斯图生命的终点,但这次
他的体温没像以前烧得那么高,呼吸也不是那么短促、沉重。
10月13日,疲惫的汤姆迷迷糊糊地倒在椅子上睡着了,醒来时发现斯图坐
在那里,四处张望着。“汤姆,”他轻声说,“我还活着?”
“活着,”汤姆欣喜地叫道,“我的天,还活着!”
“我饿了,能帮我煮点汤吗,汤姆?里而最好加点面条,好吗?”
到18日,斯图有点力气了。汤姆从药店里带回一副拐杖,斯图能拄着拐杖一
次在门厅里走上5分钟。断腿也开始愈合了,伤口处刺痒难忍。20日那天,他穿
着厚厚的内衣,外面裹着一件羊皮大衣,第一次到户外呆了一会儿。
外面阳光明媚,却透着一丝寒意。在博尔德,现在还刚到中秋,到处飘着金黄
色的山杨树叶,但在这里冬天已近得可以感觉到了。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斯图可
以看到一块块的冻雪。
“我也没有把握,汤姆,”斯图说,“但我想我们能到达大章克申。这之后就
不好说了。山上会有深深的积雪。唉,我现在一步也走不了,只能等身体完全恢复
了。”
“那要多久,斯图?”
“不知道,汤姆,只有等待。”
斯图打定主意,绝不能操之过急,不能走得太早——一度离死亡只一步之遥的
他现在更百倍珍惜自己正恢复活力的生命。他希望身体能完全康复。
他们离开门厅,搬进饭店一层两个相通的房间。走廊对面的房间成了科亚克的
临时公寓。斯图的腿一天天复原,但因为接得不正,长好后也不可能像以前那么直,
除非有乔治·理查德森在,把腿折断后重新接上。像现在这样,即使好了,不用拐
杖了,也只能是条跛腿。
斯图开始锻炼伤腿,努力使它最大限度地康复。让断腿恢复75%的活动能力
也需要花很长时间,但斯图明白,他有一个冬天的时间锻炼。
10月28日,格林里弗降了5英尺厚的大雪。
“如果我们不赶紧行动,”斯图望着窗外的雪,对汤姆说,“整个冬天我们都
会被困在犹他饭店里了。”
第二天,斯图和汤姆驾车来到城郊一个加油站。他们卸下两个磨平了纹的轮胎,
换上一对崭新的防滑轮胎。换轮胎中间他们歇了好几次,重活都是汤姆完成的。斯
图曾考虑换一辆四轮驱动的越野车,但想了想,还是认为他们应该相信自己的运气。
最后汤姆又往车上装了一个四五十磅重的大沙袋。他们离开格林里弗,朝东方驶去。
11月2日中午,他们到达了大章克申。整个上午天一直是暗灰色的。车刚刚
转上城里的中心大街,第一片雪就飘落到普利茅斯的发动机罩上。一路上他们也碰
到过几场小雪,但这次却决不是飘几片雪花那么简单。从天色看,暴风雪即将来临。
“找个地方,”斯图说,“我们可能得在这里住一阵。”
汤拇指着前面一幢建筑说:“那里!顶上有颗星的那个饭店。”
那个顶上有颗星的建筑是大章克申假日饭店。饭店门前的标语牌上用巨大的红
字写着:1990夏 盛会 6。22-7。4。
“好,”斯图说,“就住假日饭店。”
斯图停车熄了火,心里想着,车可能再也发动不起来了。下午2点,零落的雪
花渐渐化成了一幅厚厚的白色雪幕,静静地从天上垂下来。大雪下了整整一夜。第
二天早上醒来时,斯图和汤姆看见科亚克站在门厅巨大的双层门前,注视着门外静
止的白色世界。一只蓝色的鹣鸟在街边一个被压倒的遮阳伞上来回蹦着。
“天哪,”汤姆说,“我们被雪困住了,是不是,斯图?”
斯图点点头。
“这样我们怎么回博尔德去呀?”
“我们等到春天。”斯图回答说。
“等那么久?”汤姆有些失望。斯图用手搂了搂大男孩的肩膀。
“冬天会过去的。”斯图说道。此时连他自己也不敢肯定他们能否等那么久。
黑暗中不时传来斯图的呻吟和喘息声。终于,他大喊一声从梦中惊醒,两肘支
撑着半坐起来,睁大双眼瞪着漆黑的一切。斯图长叹一声,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台
灯。他“啪啪”开了两次才清醒过来——真是可笑,对电的依赖不知要多久才能忘
却。斯图找到一盏气灯点燃了,用夜壶方便了一下,然后倒坐在桌边的椅子上。他
看看表,凌晨3点15分。
又梦到法兰妮了。噩梦。
总是这样,法兰妮痛苦地号叫着,脸上浸满了汗珠。理查德森站在她两腿中间,
劳里·康斯特布尔在一旁帮他。法兰妮的两腿架在不锈钢支架上。
使劲,法兰妮,快出来了。你做得很好。
透过乔治口罩上露出的双眼,斯图明白法兰妮做得并不好。有意外发生。劳里
用海棉擦了擦法兰妮脸上的汗水,将她散落在额头上的头发捋到了脑后。
难产!
谁的声音?一个飘渺的恶毒的声音。低沉似有回音,像是用录音机慢放出来的。
难产!
乔治的声音:最好叫迪克来,告诉他我们可能不得不采取……
劳里的声音:医生,她大出血……
斯图点燃一支烟,烟泛着一股浓重的霉味,但噩梦之后,做任何事情似乎都是
一种安慰。那是一个梦,只是一个梦。你不在什么事情都会搞糟,这是典型的大男
子主义思想。好了,把它忘了吧,斯图尔特,她没事,不是所有的梦都会变成现实。
然而近来,太多的噩梦都变成了现实。他总觉得这接连不断有关法兰妮的噩梦
正向他预示着某种结局。
斯图烟吸到一半就掐灭了。他惘然地注视着徐徐燃烧的气灯。今天是12月2
9日,他们被困在假日饭店已经快1周了。时间过得很慢,他们每天无事就在镇上
游荡,从中也找回一点儿乐趣。
斯图在格兰大街边上一个仓库里发现一台中型的本田牌发电机。他和汤姆用铁
链把它拖上雪橇,运回饭店对面镇上的集会大厅里。
“我们用它做什么?”汤姆问道,“给饭店供电?”
“给饭店供电功率不够,”斯图说。
“那做什么?那运它回来干什么?”
“你会知道的。”斯图有些不耐烦了。
他们把发电机放在集会大厅的配电室里,汤姆很快就把这件事忘了——这正是
斯图所希望的。第二天,他独自一人开着履带式雪上汽车来到镇上的电影院。此前
的一次搜索中,他在电影院二楼的储藏室里发现了一台老式的35毫米移动电影放
映机,用塑料布包着。从上面厚厚的灰尘判断,被遗忘在那里已经很久了。斯图先
用绳子把它从二楼窗户吊了下去,然后借助雪橇和铁链把它运到了汽车上。
斯图的腿愈合得很好,但把放映机从门厅拖到集合大厅中间仍花了他近3个小
时。斯图一直希望汤姆会碰巧路过,有汤姆帮忙,活能干得快点儿,不过这样会少
些惊喜。但汤姆显然忙自己的事去了,斯图一天都没有见到他。下午5点左右,汤
姆回来了,头上裹着围巾,脸蛋冻得通红。此时,给他的惊喜也准备好了。
斯图从电影院里带回6部电影。晚饭后,斯图随便说道:“跟我去集会大厅一
趟,汤姆。”
“做什么?”
“去了就知道了。”
穿过积雪的街道就来到集会大厅。在门口,斯图递给汤姆一盒爆米花。
“这是干什么?”汤姆问道。
“看电影哪能没有爆米花,你个笨蛋。”斯图咧嘴一笑。
“电影!”
“对。”
汤姆冲进大厅,眼前放映机已经架好,前面垂着巨大的银幕,空空的大厅中间
还摆放着两把折叠椅。
“哇!”汤姆叫道,脸上惊喜的表情正是斯图希望看到的。
“以前我曾在一家电影院里干过3个夏天,”斯图说,“要是放半截片子断了,
希望我还没有忘记怎么修。”
“哇,”汤姆又叫了声。
“换盘时我们得等一会儿,我不准备回去再搬一台来。”斯图迈过放映机与发
电机间杂乱的连线,走到发电机前,打开了开关。发电机欢快地运转起来。斯图关
上配电室的门,挡住了里面的光线和噪音。5分钟后,他们并排坐在大厅中央,观
看着史泰龙主演的《蓝博Ⅳ-烈火搏斗》。大厅里回响着16个音箱制造出的杜比
立体声效果,有时声音大得连对白都听不清了……但他们还是兴致勃勃地欣赏着。
想着这些,斯图笑了。有人可能会嘲笑他是傻瓜——他可以找台录相机,接上
电视,这样呆在假日饭店里就可以看上百部的电影。但斯图总认为从电视里看电影
和在电影院里看电影大不相同,但这还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很简单:他们要消
磨时间。
况且,其中有一部是狄斯尼公司最新出版的卡通片《奥利弗和伙伴们》,这部
片从未出过录相带。汤姆把这部片看了一遍又一遍,笑得就像个孩子。
除了看电影,斯图还做了20多个模型,其中包括一辆售价65美元由240
个零件构成的罗伊斯-罗尔斯牌轿车。汤姆搭了一个奇怪但很壮观的模型,占去了
饭店多功能厅近一半的面积,使用了各种材料和颜色。汤姆自己称它为阿尔法月球
基地。的确,他们一直在忙,但……
你所想的太疯狂了。
斯图的腿好了,比他期望得要直得多,这部分要归功于假日饭店的健身房和各
种器械。虽然还有些僵硬和疼痛,但他己能够不用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路。他们不必
太过着急,一切慢慢来。每天锻炼20英里,准备帐篷、大睡袋、大量的浓缩食品。
当然,当瓦利山口的雪崩压下来时,你和汤姆可以挥舞着干胡萝卜叫它滚开!
真是疯了。
斯图捻灭了烟头,关上灯。过了很长时间,他才重新入睡。
早饭时,斯图问道:“汤姆,你到底有多想回到博尔德?”
“去看法兰妮?迪克?桑迪?天哪,没有什么比回到博尔德更让我高兴。斯图,
他们不会把我那幢小房子拆了吧?”
“不会,我敢肯定不会。我的意思是,对你来说,值不值得试一试?”
汤姆迷惑地望着他。斯图正准备进一步解释,汤姆说:“天哪!任何事情都可
以试一试,不是吗?”
又是这么简单就决定了。11月的最后一天,他们离开了大章克申。
汤姆不用教就学会了驾驶雪上汽车的基本技术。斯图在距假日饭店不到1英里
的科罗拉多公路管理处发现了一辆大型雪上汽车。这辆车装置了特大功率的发动机,
能减弱狂风的整流罩,最重要的是,这辆改装过的汽车有一个很大的开放式储藏柜,
足够让一只大狗舒舒服服地躺下,估计这以前曾用来放置各种应急设备。城里有许
多出售户外活动用品的商店,斯图和汤姆没花多大力气就全副武装了起来。这些设
备包括:轻型帐篷,厚厚的睡袋,每人一对滑雪板(尽管一想到要教汤姆滑雪斯图
就头痛),大煤油炉,煤油灯,煤油,电池,浓缩食物,一支带望远镜的步枪。
启程之前,斯图一直害怕他们会被困在雪地里饿死。出发后第一天,他就发现
自己的担心纯属多余。树林里到处都是野味,他以前从未见到过这么多。这天快黄
昏时,斯图射中了一只鹿。这是他上九年级以来射中的第一只。上一只还是他逃学
出来和戴尔叔叔一起去打猎时打中的。那只鹿很瘦,肉吃起来膻味很重,还有点苦。
戴尔叔叔说这是它吃荨麻的缘故。这回是只身强体壮的雄鹿。出发前斯图从一家体
育用品商店里拿了一把大刀,他一边用刀剖开雄鹿一边想,冬天真是来临了。大自
然有它自己一套对付“人口过剩”的方法。
汤姆生起一堆火,斯图在旁边一点点剔着鹿肉,大衣袖子上溅了不少鹿血,变
得又粘又硬。斯图剔完肉时,天已经很晚了。他坐在地上太久,伤腿又开始痛了。
他和戴尔叔叔打得那只鹿后来送到布里镇郊一位名叫肖勒的老人那里,由肖勒剥下
鹿皮并制成皮衣,价钱是3个美元加10磅鹿肉。
“真希望老肖勒今晚在这儿。”斯图深吸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
“谁?”汤姆问道。
“没什么,汤姆。我自己跟自己说话呢。”
鹿肉很鲜美。他们吃饱后,斯图又烤了30磅肉准备明早装上汽车。第一天,
他们只前进了16英里。
这天晚上,斯图的梦变了。还是在产房里,四周都是血——他穿的白大褂袖子
上沾满了血,又粘又硬,盖在法兰妮身上的单子也浸透了血。法兰妮仍在痛苦地号
叫着。
快出来了,乔治喘着粗气。是时候了,法兰妮,要生了,使劲!使劲啊!
孩子出来了,从一股血水里挤了出来。是逆生,腿先出来。乔治抓住婴儿的臀
部,把他完全拉了出来。
劳里尖叫起来,钳子,夹子撒了一地。
婴儿是只狼!人面狼身,面目狰狞,是他的脸,弗拉格的脸,他又回来了,他
没有死,弗拉格仍在世间游荡,法兰妮生下弗拉格。
斯图醒了,耳边仍回响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他尖叫过吗?
汤姆仍熟睡着,全身缩在睡袋里,只露出几绺头发。科亚克蜷在斯图身旁。一
切正常,那只是一个梦。
突然,漆黑的夜里传来一声嗥叫,由远及近,越来越高,犹如一个恐怖的歌声
回荡在空中……狼的嗥叫,也许是一个恶鬼。
科亚克警觉地抬起头。
斯图浑身泛起一阵疙瘩。
叫声消失了。
斯图又睡着了。第二天早上,他们收拾好行李重新上路。汤姆注意到鹿的内脏
都没了。昨日的鲜血化为暗红色的印迹,其他一切正常。
趁着5个晴天,他们到达了赖夫尔。第二天清晨醒来,暴风雪又来临了。斯图
认为有必要在这儿等几天,于是他们搬进当地一家旅店。汤姆支着大门,斯图直接
把汽车开进了旅店的门厅。斯图告诉汤姆说这样等于建了一个方便的车库。不过,
汽车沉重的履带把门厅地面都压坏了。
雪下了3天。12月10日一大早醒来后,他们挖开门前的积雪走了出来,户
外艳阳高照,气温回升到华氏30度。雪很厚,要辨清雪下的70号州际公路已越
来越困难,但斯图担心的并不是这个。黄昏时分,斯图突然停下车,熄灭发动机,
伸直了脖子倾听着。
“是什么声音,斯图?是……”汤姆也听见了。从他们左面传来一声轰响,声
音越来越大,听起来如同一列火车在面前飞驰而过,但不久声音又渐渐消失,四周
恢复了宁静。
“斯图?”汤姆焦急地问到。
“别担心,”斯图想,“有我一个人担心就够了。”
气温一直较高。到12月13日,他们已接近肖肖尼,仍然在向落基山脉的峰
顶攀登,这将是他们旅程的最高点,翻过去就一路下坡直到拉夫兰山口了。
一路上他们听到许多次雪崩的轰鸣声,有时很遥远,有时又近得让你不得不驻
足祷告这白色的死神不要从天而降。12日那天,雪崩就发生在半小时前他们刚离
开的地方,成吨的雪把汽车的轮印全埋住了。斯图越来越害怕发动机的噪声早晚会
引发一次雪崩,那样他们可能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被压在40英尺的积雪下了。
但现在他们也无力防范,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前进,祈祷最坏的事情不要发生。
不久,气温骤降,威胁暂时消失了。但随之而来的是暴风雪又把他们困了两天。
雪停了,他们挖出一条路继续前进……夜里又传来狼的嗥叫,时远时近,近时让你
感觉它仿佛就在帐篷外面,害得科亚克都警觉地站了起来,呜呜地低声叫着身体紧
张得像个绷紧的弹簧。但气温仍然很低,雪崩的次数少多了,尽管18日那天他们
差点碰上。
12月22日在埃文城外,斯图驾车冲下了公路。出事时他们时速只有每小时
10英里,很安全,看着堆堆白雪渐渐被甩在后面,两个人心情都很愉快。汤姆发
现远处有一个埋在雪中的小村庄,只露着一些屋顶和一个教堂的白色尖顶,静得像
立体投影机打出的图像。汤姆刚要指给斯图看,汽车的履带突然开始打滑,车体向
一边倾斜过去。
“见鬼……”斯图话还没骂出来,汽车就几乎完全竖起来了。慌乱中斯图急踩
刹车,但已经太迟了。随之而来是一种失重的感觉,仿佛刚刚从跳台上跳下,他们
被头朝下从车里甩了出来。一时间,斯图感到冰冷的雪直塞进他的鼻孔里。他张口
想喊,雪又塞进他的嘴里,喉咙里。斯图只觉自己在雪中翻滚,最后停在一堆深深
的雪中。
斯图游泳似地连滚带爬从雪堆里钻了出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喉咙被雪
冻得生疼。
“汤姆!”斯图一边喊一边在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从他现在的位置可以
清楚地看到公路的护栅和他们冲下公路的地方。坡底距公路约10英尺,汽车一头
插进坡下厚厚的积雪里,只有尾部还露在外面,像一个黄色的浮标。对了,汤姆是
不是被埋住了?
“汤姆!汤姆!”
科亚克从雪里冒出来,看上去好像从头到尾粘满了糖粉。科亚克肚皮贴在雪面
上用力朝斯图爬过来。
“科亚克!”斯图大喊道,“去找汤姆!去找汤姆!”
科亚克叫着转过身,艰难地爬到一堆雪前停下,又叫了起来。雪堆底下仿佛有
什么东西在搅动。斯图一路跌跌撞撞地走到那里,一只手插入雪中拽住汤姆的外衣,
死命地向上一提,汤姆一下从雪中被拉了出来,大口喘着气,不住地吐着嘴里的雪。
两个人累得仰面倒在雪地里。汤姆突然跳起来大叫道:“我的嗓子!太疼了!噢,
上帝,太疼了!”
“是冻的,汤姆,一会儿就好了。”
“我快被噎死了……”
“没事了,汤姆,我们没事了。”
他们躺在雪面上,斯图一只胳膊扶在汤姆肩上,帮助他平静下来。远处,又传
来雪崩的隆隆声。
这天余下的时间全花在去埃文的路上了,尽管翻车处距埃文不到一英里。要挖
出汽车或是补给品是不可能,它们被埋得太深了。至少,它们得呆在那里直到春天
来临——也许会是永远。
下午6点半左右,他们到达了埃文。一路冰天雪地,到达时他们已经冻得只想
赶紧生堆火,找个温暖的地方睡一觉。这天晚上他们疲惫得连梦都没力气做了。
第二天清晨,斯图和汤姆开始着手重新装备。这件工作在埃文这样的小镇做起
来可比在大章克申要难得多。斯图又一次想到在这里停下来度过冬天——只要他认
为正确,汤姆不会有什么异议。但最后斯图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孩子1月初就要
出生了,他希望孩子出生时他能在旁边,他要亲眼看着她们母子都平平安安。
埃文镇大街的尽头有一家迪瑞牌汽车的特许经销店。在商店展示厅后面的车库
里,他们找到两台旧的迪瑞牌雪上汽车。尽管它们远不如以前那辆大,但其中一辆
装备了加宽的防滑履带。斯图想这辆能将就着用。在小镇上没有发现浓缩食品,他
们只好找了许多罐头充数。下午的任务是挨家挨户地寻找野营用具。斯图和汤姆都
不喜欢这项工作。到处都是遇难者的尸体,整个村庄就像是一个古怪的古人类遗址
展览。
天快黑时,他们已找到了大部分需要的东西。斯图和汤姆细心地将它们放在汽
车里,试了试新睡袋和新帐篷。夜空中第一颗星星升起时,他们完成了这一天的工
作。斯图决定在埃文再多呆一夜。
斯图驾着车缓慢地驶回他们昨晚过夜的房子,一个念头突然出现在脑子里:明
天就是圣诞夜了。时间快得让人难以置信。但斯图手表上的日历证实了这一点,他
们已经离开大章克申3周多了。
到门口时,斯图说:“你和科亚克进去先把火生着,我有点小事要办。”
“什么事,斯图?”
“嗯,这是个惊喜。”斯图说。
“惊喜?我能知道吗?”
“当然。”
“什么时候?”汤姆的眼睛闪着光。
“两天后。”
“汤姆·科伦等不了两天,天啊,等不了。”
“汤姆·科伦必须等。”斯图咧嘴一笑说,“我去1小时就回来,你就耐心等
着看吧。”
“嗯……好吧。”
斯图出去了1个半小时才回来。汤姆又追问了他一会儿,斯图就是闭口不谈。
到他们准备睡觉时,汤姆已把这件事忘了。
黑暗中,斯图说道:“我猜你现在一定在想我们当初若在大章克申该有多好,
是不是?”
“上帝啊,不是,”汤姆打了一个哈欠说,“我想回到我的小屋,越快越好。
我真希望咱俩不要再冲下公路被埋在雪里,汤姆·科伦差点儿被噎死。”
“我们得开慢点儿,”斯图说道。他不想讨论如果这种事情再发生而且附近又
没有村镇,他们会怎样。
“你认为我们什么时候能到,斯图?”
“得花一段时间,但我们肯定能回去。我认为现在该做的是多睡会儿觉,不是
吗?”
“我想也是。”
斯图把火熄灭了。
那天晚上他梦到法兰妮和她可怕的狼孩在分娩时都死了。他听到乔治·理查德
森在远处说:是流感病毒,不会有婴儿活下来,因为病毒,怀孕就是死亡。我们都
完了,人类完了,因为有流感病毒。
由远及近,又传来黑衣人恐怖的狂笑声。
圣诞节前一天,他们一路很顺,一直到很晚了才停下扎营。雪面上冻了一层厚
厚的硬壳,车开起来很轻松。他们都带着太阳镜以防雪盲。
圣诞夜,他们在距埃文24英里的“雪壳”上支起了帐篷,这里离锡尔弗顿已
经不远了。他们正处在拉夫兰山口的口上,东面距艾森豪威尔隧道已经不远了,隧
道估计已被雪埋住了。斯图坐在地上等着饭熟,他随便用斧子凿穿了身边一处硬壳,
用手将下面松软的雪挖出来,发现一件惊人的事情:就在雪下大约只有一个胳膊深
处是一块蓝色的金属。斯图差点儿就叫汤姆来看,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一想到他
们下面两英尺下就是几十辆,上百辆挤在一起的汽车,里面不知道还有多少死难者,
他浑身都不自在。
25日清晨,汤姆醒来时斯图已经起床在做早餐。汤姆往常总是比斯图醒得早。
火上架着一锅蔬菜汤,就快开了。科亚克热切地盯着它。
“早上好,斯图,”汤姆穿上外套,钻出睡袋,从帐篷里爬了出来。他想去小
便。
“早上好,”斯图随便地回答,“圣诞快乐!”
“圣诞节,”汤姆瞪着他,忘记了自己急着要去干什么。“圣诞节?”他又说
了一遍。
“圣诞节早。”他伸手拍了拍汤姆的左肩,“我能做到的就只有这些了。”
雪地上插着一颗2英尺高的小杉树,上面点缀着金银色的丝带,这都是斯图在
埃文镇上的杂货店里找到的。
“圣诞树,”汤姆惊异地说道,“还有礼物。那些是礼物,是不是,斯图?”
树下放了3个小包,外面用淡蓝色的卫生纸包着,上面还挂着几个银色的小铃
铛——斯图在杂货店没有找到彩色的包装纸。
“是礼物,”斯图说,“给你的,我想是圣诞老人为你准备的。”
汤姆生气地看着斯图,“汤姆·科伦明白没有圣诞老人,没有!是你准备好的。”
他看上去有点儿伤心,“我没为你准备任何礼物!我忘了,我不知道今天是圣诞节
……我真蠢!我真蠢!”汤姆攥紧拳头在自己的额头敲了几下,他快哭了。
斯图蹲在汤姆身边,说道:“汤姆早就把圣诞礼物给了我。”
“没有,从来没有。我忘记了。汤姆·科伦真是个笨蛋,笨蛋。”
“你的确给了,而且是最好的。我还活着,如果不是你,我不可能活到现在。”
汤姆不解地望着他。
“如果不是你及时地出现,我早就死在格林里弗的深谷里了。如果不是靠你,
我可能早就因流感或是其他什么病死在犹他饭店里了。我不知道你是怎样选中正确
的药……不管是因为尼克,上帝,还是靠运气,关键是你找到的。怎么能说自己是
笨蛋呢?如果没有你,我就看不到这个圣诞节。我欠你太多。”
汤姆说:“不,那不一样。”但他脸上泛着喜悦。
“一样。”斯图郑重地说。
“那……”
“快,打开礼物,看看圣诞老人给你带来了什么。昨天半夜我的确听见他的雪
橇声了。相信流感病毒传染不到北极。”
“你听见了?”汤姆认真地注视着斯图,看看他是否被戏弄了。
“的确听见了。”
汤姆拿起一个包裹,小心地打开——一个孩子们都渴望在圣诞节得到的弹子球
机,汤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打开它。”斯图说。
“不,我要看看还有什么好东西。”
第三个包裹里面是一件运动衫,上面印着一个正在雪上飞行的滑雪者。还有一
行字,写着:我爬上拉夫兰山口。斯图告诉他:“我们还没有爬上去,但我们会的。”
汤姆迅速脱下大衣,换上运动衫,一会儿又换上大衣。
“太好了!太好了,斯图!”
最后一个包裹也是最小的一个,里面放着一串细细的银链子,上面串着一个银
制的徽章,徽章上刻着一个类似躺着的“8”字图案。汤姆拿在手里又惊奇又迷惑。
“这是什么,斯图?”
“是一个古希腊的标志。我还是在读博士时知道的。它的意思是永恒。汤姆,
永远。”斯图伸出手抓住汤姆拿着徽章的手。“我想也许我们能回到博尔德,汤姆。
我想我们从一开始就下定了这个决心。如果你不介意,我希望你一直戴着它。如果
你希望有人帮你又想不出应该找谁,看到它,就会想斯图·雷德曼,好吗?”
“永恒,”汤姆翻转着手中小徽章,“永远。”
他将链子戴在脖子上。
“我会记住的,”他说,“汤姆,会记住的。”
“见鬼!我差点儿忘了!”斯图回到帐篷里又拿出一个包裹。“科亚克,圣诞
快乐,让我替你打开吧。”他打开包装纸,拿出一盒哈兹牌狗食,往雪地上撒了一
把,科亚克很快就吃光了,又跑斯图面前满怀希望地摇着尾巴。
“留点儿以后再喂你。”斯图收起盒子,“事事要有节,正如老头子常……常
说的。”斯图的声音有些沙哑,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突然很想念格兰,想念拉里,
想念拉尔夫……想念他们所有的人,所有死去的人,非常非常地想念他们。
“斯图,你没事吧?”
“没事,汤姆,我很好。”他突然紧紧抱住汤姆,汤姆也随即抱紧了他。“圣
诞快乐,朋友。”
汤姆犹豫地说:“在出发之前,我能唱首歌吗?”
“当然,只要你愿意。”
斯图本以为汤姆会唱《铃儿响叮当》或是《雪人》,而且可能会唱跑调。但汤
姆却选了《第一个圣诞节》,声音出奇地悦耳动听。
“第一个圣诞节,”汤姆的歌声飘过白色的荒原,远处传来柔和的回音。“天
使们说,寒冷的冬夜里,穷苦的牧羊人在看护着他们的羊群。”
斯图也不禁随着唱起来,他的声音虽不如汤姆好听,但两人的歌声合在一起却
十分和谐。古老的歌谣在寂静的圣诞节清晨传得很远。
“圣诞,圣诞……耶稣就降生在……”
“很好听,”斯图说着眼泪又快要掉下来了。哭出来可能会痛快一些,但这会
使汤姆感到不安,斯图还是忍住了。“该启程了,我们不能浪费大好时光。”
“是,”汤姆望着正在收拾帐篷的斯图说,“这是我过得最快乐的圣诞节,斯
图。”
“听到你这么说,我真高兴,汤姆。”
不久,他们又上路了,在耀眼而寒冷的太阳下向东驶去。
这天晚上,他们在海拔12000英尺的拉夫兰山口最高峰上宿营。气温降到
了零下20度,他们3个相拥着睡到一张帐篷里。外面,寒风不停地刮着,冷得如
同刀锋一般刺骨。四周高高的岩石在雪面投下巨大的阴影,天低得仿佛月亮、星星
都触手可及,夜空中不时传来野狼的嗥叫。整个世界如同一个巨大的地窖埋在他们
身下。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他们就被科亚克的叫声唤醒了。斯图手拿着步枪爬到帐
篷外。狼!第一次,狼真实地出现在他们眼前。它们围着帐篷环坐了一圈,没有嗥
叫,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双眼放着绿光,似乎都在狞笑着。
斯图冲着狼群随便开了6枪,把它们驱散了。其中一只被击中了,高高地跳了
起来,摔在地上不动了。科亚克跑过去闻了闻,而后抬起一条腿冲它撒了一泡尿。
“狼群仍是他的,”汤姆说,“它们总是他的。”
汤姆似乎还没睡醒,眼睛迷迷糊糊,半睁半闭着,斯图突然意识到:汤姆正处
于梦游状态。
“汤姆……他死了吗?你知道他死了吗?”
“他不会死,永远不会死,”汤姆说,“他会变成狼,变成乌鸦,变成响尾蛇,
他是午夜里的猫头鹰,正午的蝎子,他和蝙蝠们一样倒挂着睡觉,和它们一样目不
视物。”
“它会回来吗?”斯图感到浑身冰凉,他焦急地问道。
汤姆没有回答。
“汤姆……”
“汤姆睡着了。他要去看大象。”
“汤姆,你能看到博尔德吗?”
远处,层叠的山峦上露出一线曙光。
“是的,他们在等待消息,等待春天。博尔德一片宁静。”
“看到法兰妮了吗?”
汤姆的脸色一亮,“法兰妮,是,看到了,她很胖,我想她快要生孩子了。她
和露西·斯旺在一起,露西也快生了,时间上是法兰妮先生产,只是……”汤姆脸
色一下子暗了下来。
“汤姆?只是什么?”
“那婴儿……”
“婴儿怎么了?”
汤姆惘然地朝这边看了看:“我们在打狼,是不是?我有没有睡着,斯图?”
斯图挤出一个微笑:“有点睡着了,汤姆。”
“我梦见一头大象,怪不怪?”
“嗯,”婴儿怎么样了?法兰妮怎么样了?
斯图开始怀疑他们是否能及时赶到,怀疑在他们赶到之前,汤姆梦中的一切将
变成现实。
离新年还有3天时,天气突变,他们不得不在基塔停下来。现在离博尔德很近
了,这一耽搁让他们十分失望——连科亚克也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我们能很快上路吗,斯图?”汤姆满怀希望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斯图说,“希望能吧,只要再有两天的功夫。我想就需要两
天,见鬼!”斯图耸了耸肩,叹了口气,“唉,也就是飘点儿雪花。”
然而,随之而来的却是整个冬天最大的一场暴风雪。大雪一连下了5天,堆起
的雪有12到14英尺高。1月2日,他们挖开门口的雪钻到屋外,太阳看上去更
像一个小小的磨光的铜币。所有的路标都消失了。小镇的大部分商业区被整个埋进
了雪里,连屋顶都看不见了。雪堆被风雕成各种怪异的形状。他们感觉来到了另一
个星球。
他们还是坚持上路,但行进的速度比以前慢多了。找到雪下的公路原本是个小
问题,现在却成了难题。汽车一次次地陷在雪里,汤姆和斯图不得不经常下车把它
挖出来,同时,雪崩时那隆隆的火车声又不时地在山谷中响起。
1月4日他们到达6号公路与州际公路的交叉口,沿着6号公路一直下去就是
戈尔登。这天也是法兰妮分娩的日子,斯图和汤姆都不知道——这次没人做梦,也
没有其他预兆。
“好,”他们停在岔路口,斯图说,“不管怎样,找路不再是问题了。路两边
都是大石头。我们能找到这个岔路口,真是幸运。”
沿着路开车虽然容易多了,但要穿过隧道仍很困难。为找到隧道的入口他们要
挖开松软的积雪,有时还要挖开雪崩压成的厚厚的雪块。汽车在隧道里光秃的路面
上开起来哐哐作响。
最烦心的是,隧道里十分恐怖。隧道两边都被雪封住了,里面黑得像个矿井,
只能借助汽车的前灯探路,感觉就好像被关进了一个大冰箱里。在隧道里车慢得急
人,从这一端走到那一端简直就是对驾驶技术的考验。斯图一直担心有一天他们会
被困在隧道里:无论你怎么换档,加油,拖拽,车就是卡在那里无法前进。如果这
种事情发生,他们就只好返回州际公路,这样他们将损失一周的时间,放弃雪上汽
车是不可取的,那样做无异于一种痛苦的自杀。
博尔德实际上已近在咫尺了。
1月7日,在他们钻出一条隧道后2个小时,汤姆忽然站在汽车尾部指着前面
喊道:“那是什么,斯图?”
斯图此时已疲惫不堪,心情也不好。噩梦是不再出现了,但有时觉得不做噩梦
更可怕。
“汤姆,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开车时别站在后面,你会后仰着摔下去,一头扎
在雪里的……”
“知道,但你看那是什么?看起来像座桥。我们见到了河吗,斯图?”
斯图向前望了望,也看见了。他一踩刹车,停了下来。
“是什么?”汤姆焦急地问道。
“隘口,”斯图小声说着,“我……我不敢相信……”
“隘口?隘口?”
斯图一转身抓住汤姆的肩膀,“是戈尔登隘口,汤姆!那是119公路,11
9公路!通往博尔德的公路!我们离镇上只有20英里了,可能还不到20英里!”
汤姆终于明白了。他的嘴张得大大的,那滑稽的表情逗得斯图大笑起来,不住
地用手拍着汤姆的后背。现在伤腿上的疼痛也无法破坏他的喜悦。
“我们真的快到家了,斯图?”
“是,是,是啊!”
他们相拥在一起,转着圈地跳着,然后摔倒在雪地上,溅起的雪花撒了他们一
身。
科亚克惊讶地望着他们——没过几分钟,它也开始围着他们蹦起来,一边摇着
尾巴,一边欢快地叫着。
这天晚上他们在戈尔登宿营,第二天一大早就上路了。斯图和汤姆谁都没睡好,
斯图一生中从未如此企盼过什么……这企盼中也交织着对法兰妮和婴儿长久的挂念。
午后不久,汽车突然有点摇摆。斯图停车熄了火,下车去取备用油罐里面的油。
“噢,上帝!”斯图拿起油罐觉得很轻,不禁叫了起来。
“出了什么问题,斯图?”
“是我!是我出了问题!我知道那该死的备用油罐要没油了,但我忘记灌油了。
兴奋过头了,办了这么件蠢事!”
斯图一甩手把空油罐扔了。“上帝啊,我怎么这么蠢?”
“我想你是太想法兰妮了。现在怎么办,斯图?”
“步行去,只好这样了。带上睡袋,把罐头都装进睡袋里带走,帐篷留下。对
不起,汤姆,一路上因为我让你受累了。”
“没关系,斯图。帐篷怎么办?”
“可能只好扔下了。”
这天他们没能到达博尔德。黄昏时分,他们只好在野外宿营。在松软的雪地里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一下午,他们早已精疲力竭,但行进的速度慢得像在爬。晚上
火也生不起来了,附近没有木头,他们也累得没力气挖开雪找。斯图和汤姆被高高
的雪堆包围着。天已经完全黑了,北面的地平线上仍没有一丝亮光,斯图越想越是
心焦。
他们吃了一顿冰凉的晚餐,吃完后汤姆就一头扎进睡袋里,连句“晚安”都没
说就睡着了。斯图累坏了,伤腿痛得很厉害。幸亏我的腿不是永远站不起来,走不
动路了,他想着。
他们明白晚上就能到达博尔德,躺在真正的床上睡觉了。
斯图刚爬进睡袋,心里又开始担心起来:他们回到博尔德,但博尔德可能是座
空城——像大章克申,埃文,基塔一样,房子里没有人,商店里没有人,到处是被
雪压塌了屋顶的建筑。街道上都是雪堆。城里死一般寂静,只能听到融雪的滴答声。
人都不见了,如同睡醒时梦中的人一般。因为这个世界只剩下斯图·雷德曼和汤姆
·科伦了。
这个念头太过离奇,但斯图却始终摆脱不掉。他又爬出睡袋,朝北望去,希望
看到一点点微弱的亮光,就像在夜里眺望不远处的居民区那样。斯图觉得应该能看
到点儿灯光。格兰曾估算过在大雪封路之前将有多少人来到自由之邦,斯图努力地
回忆那个数字,却怎么也想不起来。8000人?是这个数字吗?8000人可不
算多,即使把所有的灯都点上,也没有多大的亮儿。也许……
也许你该将这些烦心的事都抛开,好好睡一觉。明天自有明天的安排。
斯图又钻进睡袋躺下,翻来覆去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疲倦地睡着了。梦中他
回到了博尔德,夏日的博尔德酷热难耐,雨水又少,草坪都枯黄了。一片寂静之中
只有一扇未关的门在微风吹动下发出“吱吱”的声响。他们都走了,连汤姆也走了。
“法兰妮!”他大声呼唤着,但回应他的仍只有那扇在风中摇摆的门。
到第二天下午2点,斯图和汤姆又在雪地里跋涉了几英里。他们轮流走在前面
开路,斯图开始担心他们还要走一天,他们现在前进得这么慢都是他的错。他的腿
又开始疼了。“不久就得爬了,”他想,现在大部分时间都是由汤姆开路。
中午又是一顿冰凉的午餐,斯图吃饭时突然想到他还从未看到过法兰妮大肚子
的样子。也许还有机会,但他认为自己是看不到了。他越来越感到一切将在他未到
之前发生……无论是吉是凶。
吃完饭又走了1个小时,一路上斯图仍在胡思乱想,以至于汤姆在前面停下来,
他都没注意到,一头撞了上去。
“怎么回事?”他问到。
“路。”汤姆说,斯图急忙走上前去观看。
他们站在一个9英尺高的陡坡前,坡下是一条路,路面奇异地没有被雪覆盖,
路右边有一个标志,上面写着:“博尔德区界。”
斯图大笑起来。他一屁股坐在雪地上,仰面朝天大笑起来,似乎忘记了一旁迷
惘的汤姆。终于,他说道,“他们把路上的雪扫干净,你看到了吗!我们到了,汤
姆!我们到了,科亚克快到这儿来。”
斯图把剩下的狗食都洒到雪上,科亚克欢快地吃着。斯图点起一根烟。汤姆注
视着下面的路,在茫茫的白雪中仿佛一段通天之路。
“我们又回到博尔德了。”汤姆轻声说着,“我们真到了,天哪,是真的!”
斯图拍拍他的肩膀,甩掉烟头说:“走,汤姆,让我们回家。”
下午4点又下起雪来。6点天就黑了,脚下黑色的柏油反射出阴森的白光。斯
图现在跛得很厉害,走路一瘸一拐。汤姆一直问他要不要休息,斯图只是摇摇头。
到晚上8点,雪越下越大了。好几次他们迷失了方向,一直撞到路边的雪垛上
才算重新找到了路。脚下的路面越来越滑,汤姆摔倒了两次。8点一刻时,斯图的
断腿一软,一跤摔在地上。他咬紧牙没有疼得叫出声来,汤姆赶忙跑上来扶他。
“我没事,”斯图扶着汤姆站了起来。
20分钟后,不远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个年轻的颤抖的声音:“谁——谁在,
在那儿?”
两人被吓得一下子定在原地,科亚克吼叫着,身上的毛都竖了起来。汤姆喘着
气。斯图接着又听见一个非常微弱但更可怕的声音:拉枪栓的声音。
哨兵,他们布置了哨兵。一路千辛万苦,博尔德近在咫尺,却要被枪打死在购
物中心外面,真是太具讽刺性了。弗拉格知道了也一定会非常高兴。
“斯图·雷德曼,”他冲黑暗中的人喊道,“是斯图·雷德曼。”他咽了一口
唾沫,“那边是谁。”
真愚蠢。他怎么会知道斯图是……
但那个声音确实有些耳熟。“斯图?斯图·雷德曼?”
“汤姆·科伦和我在一起……看在上帝的份上,不要开枪。”
“是不是个阴谋?”听起来那个人似乎在思考。
“不是阴谋,汤姆,说点儿什么!”
“嘿,我在这儿。”汤姆顺从地喊道。
一阵停顿,风夹着雪呼啸着,一会儿又传来哨兵的喊声(这个声音的确耳熟)
:“斯图旧房子墙上有幅画,叫什么名字?”
斯图绞尽脑汁拼命回忆着。又传来几声拉枪栓的声音,干扰了他的思考。斯图
想到:上帝啊,我竟然会站在暴风雪中回想房子墙上的画——旧房子?法兰妮一定
搬去和露西一起住去了。露西以前常拿那幅画开玩笑,她总是说约翰·韦恩一直躲
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等那些印第安人……
“弗雷德里克·雷明顿!”他使尽全身力气喊道,“那幅画叫‘战争之路’。”
“斯图!”哨兵大声喊着。雪中钻出一个黑影,连跑带滑地朝这边冲过来。
“太不可思议了……”
黑影终于来到他们面前,斯图一眼认出是比利·格尔金格,他去年夏天开快车
可给他们惹了不少麻烦。
“斯图!汤姆!还有科亚克,我的上帝!格兰和拉里呢?拉尔夫呢?”
斯图缓缓地摇摇头。“不知道。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比利。我们快冻僵了。”
“对,对。超市就在前面。我要去告诉诺曼……迪克·埃里斯……见鬼,我要
让全城的人都知道!太伟大了!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比利……”
比利转过身,斯图一瘸一拐地走到他面前。
“比利,法兰妮快生了……”
比利一下子不说话了。停了一下,他低声说:“噢,见鬼,我忘了。”
“她生了吗?”
“乔治·理查德森会告诉你,斯图,丹·莱思罗普也行。他是我们的新医生。
你们离开后一个月他当的医生,他以前是个耳鼻喉科医生……但他医术不错……”
斯图突然猛地用双手抓住比利,打断他的唠叨。
“出了什么事?”汤姆问道,“法兰妮出了什么事吗?”
“告诉我,比利,”斯图说,“求求你。”
“法兰妮没事儿,”比利说,“她很快就会没事儿的。”
“这是你听说的?”
“不,我见过她。我和托尼·多纳休我俩一起从温室采了些花带去看她。温室
是托尼管的,各式各样的植物都有,不只是花。法兰妮还没出院,因为她必须做,
叫什么来着,罗马式的生产……”
“剖腹产?”
“对,对。胎位不正,但并不怎么受罪。她分娩后,我们去看她,也就是两天
前,1月7日,我们给她带去一束玫瑰,我想她看到花心情一定会好点。”
“孩子死了?”斯图不耐烦地说道。
“没有,”比利说,然后又极不情愿地加了一句,“还没有。”
斯图脑子里“嗡”地一声,远处似乎又传来那狞笑声……那狼的嗥叫……“
比利急忙解释道:“他得了流感,是”上尉之旅“,法兰妮是1月4日分娩的,
是个男孩,有6磅9盎司重。开始他很好,我想那天自由之邦的人都为此喝得大醉。
迪克·埃里斯说那情景就像欧洲胜利日和对日战争胜利日合到了一天。但到1月7
日,他……他得病了。”比利的声音又有些颤抖,“他得了超级流感,噢,见鬼,
你刚回来,我怎能对你说这些。斯图,真对不起……”
斯图两手抓住他的双肩,把他拉近了一些。
“开始,谁都说孩子会好起来,也许他得的只是普通的流感……或是支气管炎
什么的……但医生说新生儿极少得这些病,他们有自然免疫。乔治和丹都认为……
他们去年接触的流感病人太多……”
“因此很少有误诊。”斯图接着他的话说。
“是”,比利说,“你明白了。”
“真他妈的。”斯图说完回身沿着公路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
“斯图,你去哪儿?”
“去医院,”斯图说,“去看我的女人。”
法兰妮还没有睡,只是静静地躺在床上。床头灯亮着,灯光在她盖着的白床单
上照出一个明亮的圆。阿加沙·克里德迪克低头坐在床边,快睡着了。迷蒙中,记
忆中的事奇迹般清晰地化作梦境。阿加沙就要安葬她的父亲了。葬礼之后如何生活
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她已能从丧父的阵痛中拔出来面对现实。葬礼也是表达爱
的一种方式。这一切结束后,她可以给自己切一块草莓饼。这块饼会很大,会有很
多汁,但也会很苦,很苦。
玛丽半小时前来看过法兰妮。法兰妮问她:“彼得死了吗?”
玛丽回答说:“嗯,他没事儿。”
但法兰妮从玛丽的眼神里已找到真实的答案。她知道孩子就躺在医院那个四面
都是玻璃墙的婴儿室里。也许露西的孩子会好一点,露西和她丈夫都对“上尉之旅”
有免疫力。城里的人们已经认为她的彼得没救了,他们把希望都寄托在去年7月以
后怀孕的妇女身上。这很残酷,但可以理解。
法兰妮有些困了,半梦半醒中她想到母亲家的门廊,想到在门廊边上自己飞快
流逝的童年,想到斯图,想到斯图第一次见到他的儿子彼得·戈德史密斯-雷德曼
时的眼神。她梦想斯图就在房间里,和她在一起。
“法兰妮?”
“嘿,法兰妮。”
梦中她看到斯图回来了。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皮衣。又是幻觉?但她看到梦
中的斯图长满了络腮胡子,真是滑稽。
她突然把手放到脸上使劲拧了一下,痛!痛得都快叫出声了,幻境没有消失。
“斯图,”她低声唤道,“噢,上帝!是斯图吗?”
他的脸除了眼边戴太阳镜的地方外都晒得很黑——这不像是在梦境中能注意到
的细节。
法兰妮又拧了自己一下。
“是我,”斯图走进屋,说道,“别再拧自己了,宝贝。”他腿疼得太厉害了,
差点儿摔倒在地上。
“斯图,”她喊道,“真是你吗?如果真的是你,快过来!”
斯图走到床前,紧紧拥抱着法兰妮。
乔治·理查德森和丹·莱思罗普进屋时,斯图正坐在法兰妮床边的椅子上。法
兰妮一见到他们就紧紧抓住斯图的手,几乎把斯图都抓痛了。她紧皱着眉头,一时
间斯图仿佛看到了她老时的样子,斯图感到她长得很像阿巴盖尔妈妈。
“斯图,”乔治说,“我听说你回来了,真是奇迹!我不知道有多高兴,我们
都是。”
乔治握着斯图的手,向他介绍了丹·莱思罗普。
丹说:“我们已经听说拉斯维加斯发生了大爆炸,你亲眼看见了?”
“是。”
“这里的人都认为是核爆炸,是真的吗?”
“是。”
乔治点点头,然后转身看着法兰妮。
“你感觉怎么样?”
“很好。丈夫回来了,我很高兴。孩子怎么样?”
“实际上,”莱思罗普说,“我们来这儿就是为了彼得。”
法兰妮点点头,“死了?”
乔治和丹交换了一下眼色,“法兰妮,我希望你能仔细听着,对我们的话不要
有任何误解。”
法兰妮突然有点歇斯底里地喊道:“如果他死了,告诉我!”
“法兰妮。”斯图说。
“彼得似乎在康复。”丹温柔地说道。
一时间,屋内一片寂静。法兰妮抬起苍白的脸庞,注视着丹。屋外有个人——
劳里·康斯特布尔或马西·斯珀斯——朝室内望了望,然后就走了。
“你说什么?”终于,法兰妮小声问到。
乔治说:“你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你不是说……康复?”法兰妮一脸惊诧地说。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在她的
意识中,孩子的死本已是注定的了。
乔治说:“我和丹诊断过上千例这样的病症……你可能注意到我没有用‘治疗
’这个词,因为我和丹都无法对这种病的发作过程施加任何影响。没有错吧,丹?”
“是。”
“看在上帝的面子上,你讲得切题点儿,好不好?”
“我会努力这样讲,但我必须很小心,我们讨论的是你儿子的生命,我不能让
你逼我做出任何断言,希望你能理解我的思路。‘上尉之旅’是一种变抗原的流感
病毒,其实几乎所有的流感病毒都能主动改变抗原。尽管你接种了疫苗,但每隔两
三年,都会有某种流感重新流行,就是这个原因造成的。一段时间流行A型流感,
不久你接种了疫苗,但两三年后又会流行B型流感,除非你接种了新的疫苗,否则
还会生病。”
“但你不久又能康复,”丹插话说,‘“因为最终你的身体会自动产生抗体。
你体内会发生某种变化以对付新的流感病毒。但’上尉之旅‘比较特殊,一旦你的
身体构建好了对付某种病原的防御体系,它马上会变化为另一种病原。在这点上,
它不同于通常的流感病毒,而更接近于爱滋病病毒。和爱滋病病毒一样,’上尉之
旅‘总是不断地变幻直到你的身体精疲力竭,结果无可避免将导致死亡。”
“那我们为什么没得病呢?”斯图问道。
乔治说:“我们也不知道,而且可能永远也无法知晓。唯一敢肯定的是,有免
疫力的人不会先得病接着又好了——他们根本就不会得病。现在具体到彼得的病情,
丹,你来谈谈。”
“好吧。‘上尉之旅’的一个重要特征是病人总是似乎快好了,但永远不会完
全康复。现在这个孩子,彼得,出生48小时后得了流感。毫无疑问,他得的是‘
上尉之旅’,所有的症状都十分典型。但是流感的第四期症状,也就是晚期症状,
却始终没有出现。换句话说,他的病似乎可以越拖越长。
“我不明白,”法兰妮不解地说,“什么是……”
“病毒发生变化时,彼得体内也随着产生新的抗体。”乔治说,“从理论上讲,
他仍有可能发病,但却永远不会发展到晚期。而且,他似乎快熬过去了。”
屋内又是一片寂静。
丹说:“你把一半的免疫力遗传给了你的孩子,法兰妮。彼得被感染了,但我
们认为,他现在已经具备了战胜病毒的能力。我们由此推论出,温特沃斯太太的双
胞胎本来也有同样的机会活下来,但也许是运气不好——我现在仍认为他们可能不
是死于流感,而是死于流感引起的综合症。看似区别不大,却非常关键。”
斯图问道:“那还有其他一些怀孕的妇女,丈夫也没有免疫力,孩子会怎么样
呢?”
“我们认为,她们也得看着孩子经历同样痛苦的过程。”乔治说,“其中有些
孩子可能会夭折——彼得有一段时间也非常危险,而且就我所知,病情还有可能反
复。不过要不了多久,自由区中——也可以说是整个世界上——的新生儿全将是两
个都具有免疫力的男女结合的产物。尽管现在还不好预测,但我敢打赌一旦这个时
刻来临,将是我们庆祝的时候。当然,同时我们还要细心观察彼得。”
“而且不会只有我们关心彼得,”丹补充道,“真正意义上,彼得现在属于整
个自由区。”
法兰妮低声道:“我只是希望他能活下来,因为他是我的孩子,因为我爱他。”
她望着斯图:“而且他是我与过去那个世界的联系。他长得更像杰西,我真高兴。
你明白吗,亲爱的?”
斯图点点头,大脑中出现了一个古怪的念头:他真想再和哈泼,诺曼·布吕特
以及维克·帕尔弗里坐在一起喝杯啤酒,看着维克做他那臭烘烘的家制烟卷,然后
亲日把发生的一切告诉他们。维克他们总爱叫他沉默的斯图。但这次斯图要讲得他
们耳根起茧子,讲上一天一夜。他下意识地抓住法兰妮的手,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儿。
“我们还要去各个病房转转,”乔治起身说道,“但我们会密切观察彼得,法
兰妮。我们能知道的都会告诉你,言无不尽。”
“我什么时候可以给他喂奶?假如……如果他没有……”
“1周后。”丹说。
“要那么长!”
“对我们来说同样漫长。自由区里有71名怀孕妇女,其中9人是病毒流行时
怀孕的。对她们来说,这段日子将会特别的长。斯图,很高兴见到你。”丹跟斯图
握了握手便离开了。他有自己的工作要做。
乔治握着斯图的手说:“我最迟明天中午会来找你。如何?只要告诉劳里一声
你何时有空就行了。”
“做什么?”
“你的腿,”乔治说,“情况很糟,是不是?”
“不太糟。”
“斯图?”法兰妮坐起身,“你的腿怎么了?”
“断了,接错位,过于疲劳,”乔治说,“但可以复原。”
“没什么大不了的……”斯图说。
“什么没什么!让我看看,斯图!”
“呆会儿,”斯图说。
乔治站起身,“记住和劳里约好,好吗?”
“他会的。”法兰妮说。
斯图咧嘴一笑,“我会的,老板娘都下命令了。”
“真高兴你能回来,”乔治说。他似乎有1000个问题要问,但话到嘴边还
是停住了。乔治轻轻摇了摇头,转身关上门离开了。
“让我看你走走。”法兰妮说。
“嘿,法兰妮……”
“来吧,让我看你走走。”
法兰妮看着斯图走了两步,那情景就好像在观看一名水手在颠簸的甲板上行走。
斯图转过身时,法兰妮哭了起来。
“噢,法兰妮,别这样,亲爱的。”
“我忍不住。”法兰妮捂着脸说。
斯图坐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说:“不,不要哭。”
法兰妮注视着斯图,眼泪依然不住地流着。“这么多人死了,哈罗德,尼克,
苏珊……拉里怎么样?格兰和拉尔夫呢?”
“我不知道。”
“那怎么跟露西说?她过1个小时肯定会来,每天如此,她还怀了1个月的身
孕。斯图,她要是问……”
“他们死了,”斯图仿佛是在跟自己说话,“我是这样想的。我心里明白。”
“千万别这样说,”法兰妮恳求道,“别当着露西面说,她知道了会伤心死的。”
“我想他们都是牺牲品。上帝总是要找一些牺牲品,他的双手沾满了鲜血,为
什么?我不知道,我不够聪明,也许,是我们自寻死路。只有一点我能肯定,爆炸
发生在那里而不是这里,我们将能够平安地度过一段时间,一小段时间。”
“弗拉格死了吗?真的死了吗?”
“我不知道,我想……我们还要对他有所警惕。迟早我们要找到那些制造‘上
尉之旅’的地方,把那里彻底埋了,覆盖上一层盐,再在上面祈祷。为我们所有人
祈祷。”
这天晚上快半夜了,斯图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法兰妮一起走下医院走廊,劳里陪
着他们。法兰妮已经看着斯图与劳里约好了时间。
“看起来你更该坐在轮椅里,斯图。”劳里说。
“现在问题不大。”斯图答道。
他们走到一扇大玻璃窗前,玻璃窗里面是一间用蓝红两色装饰的房间,天花板
上吊着一个大型的活动雕塑。偌大的房间里只有第一排一个小床里有孩子小床前的
卡片上写着:
戈德史密斯·雷德曼·彼得,男,出生体重:6磅9盎司。
斯图着迷地望着。
彼得在哭。他握紧着小拳头,头发居然是黑色的,脸红红的,眼睛蓝蓝的,似
乎直盯着斯图的双眼,仿佛在抱怨斯图是他所有不幸的制造者。
法兰妮又哭了起来。
“法兰妮,怎么了?”
“其他床都是空的,”她呜咽着说,“这怎么行?他太孤单了,要不他怎么会
哭。斯图,彼得太孤单了,其他床都是空的,上帝……”
“他不会一个人呆很久的。”斯图一只手轻搭在法兰妮肩上说,“我看他快熬
过去了。你不这样想吗,劳里?”
劳里早已悄然离去,只剩下他们夫妻俩坐在育婴室的玻璃前。
缓缓地,斯图跪在法兰妮身旁,略显笨拙地抱着法兰妮,右腿痛得他直皱眉头。
他们都睁大了惊异的眼睛望着彼得,仿佛眼前是地球上出生的第一个婴儿。一会儿,
彼得睡着了,两只小手握着拳头放在胸前。两人仍然注视着彼得,仿佛仍在惊诧着
他竟然能来到这个世上。
五朔节
终于,他们熬过了冬天。
这个冬天确实漫长,对于生长在东德克萨斯的斯图来说,更显得出奇的寒冷。
回到博尔德的第二天,他的右腿被重新折断后接好,外面用厚重的石膏固定住,
直到4月初才拆下来。自由之邦里几乎所有的居民都在石膏上签了名,这样说虽然
有些夸张,但石膏拆下来时,外壳确实像一幅极其复杂的交通图。
从3月1日起开始有幸存者陆续涌入自由之邦,到每年申报所得税的截止日期
时,自由之邦已有11000多居民。这一数字是桑迪·杜西安公布的,他本人领
导着一个12人组成的人口统计局,统计局在博尔德第一银行有自己的计算机终端。
现在斯图,法兰妮正和露西·斯旺一起站在山腰处野营区观看五朔节追逐游戏。
自由之邦内绝大多数孩子都(还包括不多的成年人)参加了。五朔节礼品花篮就挂
在汤姆·科伦的身上(这是法兰妮的主意),花篮边缀着丝带,里面盛着各种水果
和玩具。
汤姆抓住了比利·格里克(尽管比利自称岁数太大,不适合玩这种小孩子游戏,
最终还是自愿参加了)。他们一起抓住了一个叫厄普森的男孩——或是叫厄普斯顿?
斯图也记不准他们的名字。3个人又抓住了藏在石头后面的利奥·罗克韦尔。汤姆
亲自把标签贴到利奥身上。
追逐游戏在博尔德西部展开,潮水般的人群在大街涌动着,大多数都是孩子,
也有少数成年人参加了进来。汤姆带着花篮,在人群中不住地大声喊叫着。最后,
孩子们又回到野营区,这里阴光明媚,和风习习。被抓住贴上了标签的孩子有二百
多,他们还在寻找剩下不多的“未出局者”。
距此两英里的日出剧院,人们正在准备一个盛大的野营午餐会,到中午时会有
两到3000人来到这里,坐下来一起品尝鹿肉、辣味蛋和用花生、奶油、果冻制
成的三明治,还有各种馅饼做的点心。这也许是自由之邦举行的最后一次大聚会了,
以后就需要到丹佛的大体育场去了。目前外来移民已由初春时每天很少的几十人发
展到如今成百上千人。4月15日至今半个月间人口就又增长了8000,总人口
已达到19000人——至少暂时是这个数字,统计局统计速度都有点跟不上了。
现在很少有哪天新移民数量会低于500。
彼得躺在小推车里,身上盖着块毯子。他突然大声哭起来。法兰妮刚转过身,
露西拖着8个月身孕的身体先走了过去。
“小心,”法兰妮说,“他尿尿了。我听哭声就能知道。”
“这点儿小水洼瞒不过我的眼睛,”露西抱起嚎啕大哭的彼得,轻轻地摇着。
“乖,宝贝儿,你要干什么?没吃饱吗?”
彼得依然“哇哇”地哭着。
露西把他放在另一块单子上。彼得一边哭,一边在上面爬起来。露西让彼得翻
过身,解开了他的灯芯绒短裤,彼得的小腿在空中舞动着。
“你们俩为什么不去走走?”露西说。她冲法兰妮微笑了一下,但斯图感到笑
容中有一丝凄凉。
“我们为什么不去走走?”法兰妮抓住斯图的胳臂说。
斯图同意了。两人穿过马路,走到一块嫩绿的草地上。蓝蓝的天空中飘动着雪
白的云朵。
“怎么回事?”斯图问道。
“你说什么?”但法兰妮的表情显得太无辜了。
“那个微笑。”
“什么微笑?”
“我看见了那个表情,”斯图说,“也许我不明白它是什么意思,但我的确看
到了。”
“来和我坐下,斯图。”
“这样吗?”
他们坐在草地上朝东望去,山脚下的平原上泛起一层蓝色的薄雾,内布拉斯加
州就在那个方向。
“有件事很重要,但我不知该怎么对你说,斯图。”
“尽管把你想的告诉我,”斯图说着握住他的手。
法兰妮并没有说话,她的脸抽动起来,嘴角不住地颤抖,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下
来。
“法兰妮……”
“不,我不哭。”她生气地说。然而接下去她哭得更厉害了。斯图迷惘地搂着
她,等待着。
看她最难过的劲儿过去了,斯图问道:“现在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想家了。斯图,我想回缅因州去。”
孩子们在他们身后蹦蹦跳跳地喧闹着。斯图望着她,感觉这个要求完全出乎自
己的意料。停了片刻,他咧嘴一笑,说:“就是这件事?我还以为你决定和我离婚
呢。”
“没有你我哪也不去。”法兰妮从上衣口袋中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眼泪,“你
不知道吗?”
“我知道。”
“但我想回缅因,做梦都想。你难道没梦到东德克萨斯,阿内特,斯图?”
“没有,”斯图诚恳地回答道,“这辈子不再看到阿内特,我会活得很健康,
死得很快乐。你想回奥甘奎特,法兰妮?”
“最后也许会回到那里,但我不愿立刻就去。我想去缅因州西部那个人们称作
大湖区的地方。还记得上次哈罗德和我在新罕布什尔州遇到你吗?那次就离大湖区
不远了。那里有很多美丽的地方,斯图。湖面上常能看到活蹦乱跳的鱼。也许,我
们以后可以在岸边安家,但第一年不会。那里会勾起我太多的回忆。”法兰妮低下
头,双手紧张得不知怎么放才好。“如果你想留在这儿……帮他们管理……我也能
理解。这里的山也很美,只是……只是没有家的感觉。”
斯图转过头向东望去。雪化以来,他始终被一种莫名的冲动所困扰。现在,他
终于明白了:他想离开博尔德。
这里的人太多了,虽尚未达到人踩人的地步,但已使他感到有些不安。自由之
邦中有些人喜欢人多,杰克·杰克逊就是其中之一。他目前领导着新的自由之邦委
员会(如今成员已扩大到9人)。还有布拉德·基奇纳,他搞了近百个项目,几乎
把这里所有能用上的人都调动起来了。恢复丹佛电视台就是他的主意。电视台现在
每天晚上6点到次日凌晨1点播放老电影,晚上9点时插播10分钟的新闻。
此外,斯图对他不在时接替他工作的休·彼得雷拉也没有多少好感。最令斯图
不安的是,彼得雷拉为得到这个位置还为自己搞了不少宣传。彼得雷拉是个冷酷、
呆板的人,一张脸仿佛是被斧子砍出来的。他现在手下有17名治安员,但每次委
员会开会,他都要求增加人手。斯图想,如果格兰还在,一定会说美国人在法治与
争取个人自由之间无休止的斗争又要开始了。彼得雷拉不是个坏人,但是个冷酷的
人,他认为法律是解决一切问题的最终手段。斯图想,彼得雷拉当执法官可能比自
己更合适。
“我知道他们在委员会里为你留了一个席位。”法兰妮犹豫地说道。
“我总感觉那只是荣誉性的,你不这么认为吗?”
法兰妮似乎一下子放心多了,“那……”
“我想如果我推辞掉他们会同样高兴,我是剩下的唯一一名旧委员会成员,而
那只是一个紧急委员会,现在又没有什么紧急情况。彼得怎么办,法兰妮?”
“我想到6月份他也够大了,能带着旅行了。”她说,“不过我想等到露西生
完孩子后再走。”
自1月1日彼得降生至今,自由之邦里又添了18个新生儿。4个孩子夭折了,
其他的都活了下来。很快就会有父母都具有免疫力的婴儿降生,露西的孩子极有可
能是第一个,她的预产期是6月14日。
“我们7月1日启程怎么样?”
法兰妮脸上一亮,“你答应了!你愿去吗?”
“当然。”
“你这么说不是哄我高兴吧?”
“不是,”斯图说,“总会有人离开这里,不会太多,但肯定有。”
法兰妮双手挂在斯图的脖子上抱紧了他。“也许只是一次度假,”她说,“也
许……我们会真的喜欢那里,也许,”她有些胆怯地望着斯图,“也许我们会愿意
住在那里。”
“也许,”斯图点了点头。但他真怀疑,现在他俩有谁能在一个地方安分地呆
上几年。
斯图望了望不远处的露西和彼得。露西坐在毛毯上,抱住彼得的腰,带着他一
上一下地蹦着。彼得不住地“咯咯”笑着,伸出小手想去抓露西的鼻子。
“你想没想过彼得可能会发病?还有你,要是又怀孕了怎么办?”
法兰妮笑了,“有书,我们可以学做各种事情。我们不能生活在恐惧之中,对
吗?”
“当然不能。”
“有书,有好药,我们能学会如何用药。如果实在缺什么药……我们可以学着
自己去做。要是有谁生病了,病重了……”她回头望了望草坪上跑得满头是汗的孩
子们,“这些事情在这里同样会发生。还记得里奇·莫法特?”斯图点了点头。
“还有雪莉·哈米特?”
“记得。”雪莉二月份心脏病发作去世了。
法兰妮握住斯图的手,“我们应该把握机会,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好!我理解你,你是对的。”
“我爱你!东德克萨斯人。”
“我也爱你,夫人。”
彼得又哭了。
“让我们去看看小皇帝怎么了。”法兰妮说着站起身,掸了掸自己身上的草。
“他想自己爬,结果摔倒擦伤了鼻子。”露西把彼得交给法兰妮,“我的小可
怜!”
“小宝贝。”法兰妮接过孩子抱在肩上。
彼得亲密地靠在妈妈的脖子上,望着斯图笑了。斯图也笑了。
“偷看我,宝贝。”斯图说。彼得“咯咯”地笑了起来。
露西瞅了瞅斯图,又瞅了瞅法兰妮。“你们要走了,是不是?你说服他了。”
“我想是,”斯图说,“不过,我们要在这儿等到你的孩子出世。”
“我真高兴。”露西说。
远处传来宏亮而富于节奏的铃声。
“午饭,”露西站起来拍拍自己的大肚子,“听到没有,小宝贝?我们要去吃
饭了。噢,别踢我,我马上就去。”
斯图和法兰妮也站起来。“给你,你抱着他。”法兰妮说。
彼得已经睡着了。三人一起下山向日出剧院走去。
夏日黄昏
夕阳西下,斯图和法兰妮并排坐在门廊边,望着院中兴奋地爬来爬去的彼得。
斯图坐在一张藤椅上,椅座上的藤条因多年的使用已有些下陷了。法兰妮坐在
他左边的一把摇椅上。院子里彼得的旁边吊着一个轮胎做成的秋千,在夕阳最后一
抹余辉的照耀下,秋千在院中投下面包圈似的影子。
“她在这里生活了很长时间,是吗?”法兰妮温柔地问道。
“很长,很长时间。”斯图指着彼得说,“他浑身都弄脏了。”
“有水,这儿有一口压水井。这儿什么都挺方便,斯图尔特。”
斯图点点头,不说话了。他点燃了烟斗,深深吸了一口。彼得转过头看看他们
是否都还在。
“你好,宝贝。”斯图冲他挥了挥手。
彼得摔倒了,他用手和膝盖支撑着爬起来,又在地上爬出一个大圆圈。
“你感到过孤单吗?”法兰妮问道。
“没有,有时也许。”
“为孩子担心?”法兰妮拍了拍自己平平的肚子。
“没有。”
“彼得鼻子上可能快结痂了。”
“会掉的。露西竟然生了一对双胞胎,”斯图微笑着望着天空,“你想到过吗?”
“我去看过他们了。眼见为实嘛。我们什么时候能到缅因州,斯图?”
他耸耸肩。“7月底吧,没事,有充足的时间准备过冬。你担心了?”
“没有,”法兰妮冲他笑了笑,站了起来。“看看他,脏得都不像样了。”
“早就提醒过你。”
斯图望着法兰妮走下台阶,抱起孩子。阿巴盖尔妈妈以前喜欢长久地坐在这里。
现在斯图坐在椅子上,思考着他们今后的生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们必须不时
地回博尔德,只有如此他们的孩子才有机会与同龄人相识,然后是求婚,结婚,生
更多的孩子。也许,有些人也会从博尔德搬到他们那里。
前一段常有人详细地询问他们的计划,有时甚至有点像法庭调查。但他们眼神
中流露出的更多是渴望,而不是不屑和愤怒。显然并不是只有斯图和法兰妮有意离
开。
从前的眼镜商哈里·顿巴顿就说他想去明尼苏达。
马克还说他准备先学开飞机,然后飞到夏威夷去。
“马克,你会摔死的!”法兰妮警告他说。
马克只是顽皮地一笑,“也不看看我是谁,法兰妮。”
此外,斯坦·诺果特里也宣称自己考虑南下已经很久了,准备先在阿卡普尔科
住几年,然后可能去秘鲁。“告诉你,斯图,”他说,“和这些人呆在一起,我感
觉就像一个独腿的人去参加射门比赛一样不自在。这里10个人有9个我不认识。
一到晚上谁都把门锁得严严的。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这是事实。听我说,你肯定想
不到我在迈阿密住过,但我的确曾在那里住过16年,16年天天晚上都得想着锁
门。他妈的,这个习惯我可是想改。总之,这地方人太多了。我想去阿卡普尔科已
经很久了,要是能说服詹妮……”
斯图一边望着正在压水的法兰妮,一边想:自由之邦解体也许不是件坏事。格
兰·巴特曼肯定会同意,他会说,自由之邦的使命已经完成了,最好解散,趁着还
没有……
还没有什么?
在斯图和法兰妮离开之前最后一次委员会会议上,休·彼得雷拉提出要给他的
治安员配发武器。在他们离开之前的几周,这个提案成了博尔德的焦点——几乎每
个人都表明了自己的立场。6月初有个醉鬼打伤了一名治安员,把他扔到了酒吧的
大玻璃窗上。倒霉的治安员输血后缝了30多针才脱离危险。彼得雷拉说如果治安
员有枪,这种事情就可以避免。争论由此愈演愈烈。许多人(包括斯图,尽管他并
没有公开发表他的意见)认为如果治安员有枪,结果可能是一个死了的醉鬼,而不
是一个受伤的治安员。
斯图问自己:给治安员配发武器后又会发生什么?接着似乎传来格兰·巴特曼
那略带学究气干巴巴的声音:之后给他们配发火力更强的枪,之后是警车,之后是
自由之邦向上扩展到加拿大,向下到智利,之后任命休·彼得雷拉为国防部长,之
后可能会派出搜索小组,因为……
那些东西就放在那里,等待你去拾起。
“我们把他抱到床上去。”法兰妮走上台阶说道。
“好。”
“干嘛坐在这里皱着眉头苦思冥想?”
“我皱眉头了吗?”
“当然了。”
斯图用双手一拉嘴角,做出了一个微笑。“现在好点了吧?”
“好多了。来帮我一把。”
“万分荣幸。”
斯图跟在法兰妮后面走进阿巴盖尔妈妈的房子,脑子里还在想着:自由之邦还
是解体的好。要尽可能地推迟政权的形成。其实总是政权本身在制造问题。
法兰妮点燃一盏油灯,房间里散射着柔和的黄光。彼得安静地望着他们。他玩
累了,快睡着了。法兰妮给他穿上一件小背心。
我们现在有的是时间,斯图想,彼得一生的时间,彼得孩子们一生的时间,彼
得孩子的孩子们一生的时间。也许一直到2100年,但不会更长,也许还没有那
么长。但足够地球母亲休养生息一段了。一个休养的季节。
“什么?”法兰妮问道。斯图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说了出来。
“一个休养的季节。”他重复道。
“那是什么意思?”
“怎么理解都可以。”斯图说着握住法兰妮的手。
低头望着彼得,斯图又想道:也许,如果我们把发生的事都告诉他,他也会把
这些事讲给自己的孩子听。警告他们:亲爱的孩子们,那些玩具是致命的——闪光
烧伤,放射病,瘟疫。这些玩具是危险的。不要玩这些玩具,亲爱的孩子们。我请
求你们,永远不要。永远不要再玩了。请……接受这个教训。让这个空荡的世界成
为你们的课本。
“法兰妮,”斯图拉着法兰妮转过身,和他面对面站着,这样他就可以看到她
的眼睛。
“什么,斯图尔特?”
“你认为……你认为人们会吸取教训吗?”
法兰妮张开口想要说什么,犹豫了一下,又把嘴闭上了。灯花跳跃着,蓝蓝的
眼睛里闪着光。
“我不知道,”终于,法兰妮开口了。显然,她对自己的答案并不满意,努力
想再说点什么,再解释一下,但最终只是又重复道:我不知道。
黄昏时分,他醒了过来。
套上靴子。
直起身,环顾四周。脚下是一片苍白如骨色的沙滩。头顶上是万里无云的蓝天。
身前是碧绿的海洋,海浪冲击着礁石,又轻柔地迂回,漫过沙滩。几叶奇形怪状的
小舟在飘荡……
是独木舟,有支架的独木舟。
他知道……但是现在怎么办?
他站起身,差点没摔着。身子摇摇晃晃,脑袋昏昏沉沉,感觉心烦意乱。
他转过身,眼前骤然浮现出一片绿色灌木丛,墨绿的常青藤缠绕,油亮的阔叶
植物郁郁葱葱,还有粉红色的花朵竞相开放。
一朵朵红得有如合唱队少女的乳头。
他又困惑起来。
什么是合唱队少女?
合唱队少女的乳头又是什么?
眼前突然飞来一只金刚鹦鹉,莫名其妙地一头撞到了一棵榕树的树干上,仰面
朝天,倒地即毙。
他仰卧在桌上,四脚朝天。
一只猫鼬看着他胀红了的胡子拉碴的脸,吓得猝死于脑栓塞。
姐姐手拿一个汤匙和一个杯子进来了。
一只甲虫沿着聂帕棕榈树的枝干蹒跚而上,突然一道蓝色的雷电劈将过来,火
光落到了两个触角之间,随着一阵吱吱的响声,身体顷刻皱缩,只留下焦黑的躯壳。
他开始品尝甲虫的肉汁。
我是谁?
他不知道。
我在哪儿?
发生什么事了?
他蹒跚地向丛林中走去,饥肠辘辘,头重脚轻,海涛声在耳际呼啸,就像疯狂
血战中的拼杀声。脑中空白一片,单纯得像是新生的婴儿。
他走了一半,林中突然窜出几个人,3个,4个,最后是6个。
是6位皮肤棕红而光滑的汉子。
他们瞪着他看。
他也瞪着他们。
眼看是要发生什么事了。
此时6个人又变成了12个人。他们个个手持长矛,举到头上示威,长着短胡
子的人看着他。他身穿牛仔服,脚蹬牛仔靴,上身白得像鲤鱼肚,干瘦得可怜。
这些棕色人把长矛举得越来越高,其中一个(头领)一遍遍地重复着一个词,
听起来像“唷……哪!”
呀!看来真的要来事了。
好吧!
首先作个自我介绍吧。
他微笑着。
那种笑就像是一轮红日冲破乌云,露出他洁白明亮的牙齿和光芒四射的眼睛。
他向他们伸出手掌,作出和解的姿势。
面对着他的咧嘴一笑,这些人都乱了阵脚。长矛落在沙滩上,其中一根尖朝下
倒挂在树上,颤悠着。
“你们讲英语吗?”
他们只是瞪着眼睛看。
“你们讲西班牙语吗?”
他们当然不会,他们肯定不会讲他妈的西班牙语。
这些人是什么意思?
他现在到了哪儿?
当然,这儿总有一天会有名字的。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还有阿克伦、俄亥俄
都是这样。其实什么地方并不重要。
你在哪儿立足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那儿,还站立着。
“你们讲法语吗?”
还是没有回音,一个个只是傻愣愣地瞪着他。
他又试着用德语说,招来的只是他们愚蠢而羞怯的狂笑。一个人开始无助地啜
泣,像个小孩。
他们只是简单的人。原始,单纯,没有文字,但是我可以利用他们。是的,我
可以好好地利用他们。
他向他们步步逼近,手掌仍然向前伸着,他仍然在笑,眼睛带着热烈而疯狂的
欢乐闪闪发光。
“我叫兰德尔·弗拉格,”他用迟缓而又清晰的语调说,“我到这儿来有个使
命。”
他们盯着他,两眼圆睁,沮丧之极,迷惑之极。
“我是来帮助你们的。”
他们开始跪倒在他面前,不住地磕拜,当他的黑色的身影落到他们中间时,他
的笑容绽开了。
“我是来把你们带入文明社会的!”
“唷……哪!”头领又惊又喜地呜咽着说。
他亲吻兰德尔·弗拉格的双脚时,黑衣人开始大笑,笑个不停。
生命就像是一个没有人能永远踩在上面的轮子。
它最终总是会转回到相同的地方。
1975年2月
1988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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