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逖安被赐予(尽管很少有农夫会用这个词)三块田地:河边地,那是他的家族
在很久以前就种植大米的地方;路边地,是扎佛兹人世世代代栽种根茎植物、南瓜
和玉米的地方;还有杂种地,一片荒芜的土地,主要产物是岩石、疱病和破碎的希
望。逖安不是第一个决心在房子后面这二十来英亩的土地上弄出点名堂的扎佛兹人,
他的祖父,在其他方面都很理智的一个人,偏偏认定那里有金子。逖安的妈妈同样
确信这片地会长出珀林,一种价值不菲的调味料。逖安自己妄想的是麦橘果①「注
:麦橘果,一种黄色香草,见后文。」。当然麦橘果会在杂种地里生长,必须在那
里生长。他已经弄到一千粒种子(这些种子花了他一大笔钱),现在正藏在他卧室
的地板下面。在明年耕作之前余下的所有种子都会种在杂种地里。这可是一件说起
来容易做起来难的农活。
扎佛兹部落还拥有牲畜,其中包括三头骡子,可是在杂种地用骡子干活的人非
疯了不可;不幸被挑中的那头畜牲很可能在第一天劳作不到晌午之前,就已经不是
断了腿动弹不得,就是被蜇得奄奄一息。逖安的一个叔父多年前几乎就碰到过后面
这种情况。他曾经一边往家飞奔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后面一群变种的大黄蜂穷追
不舍,它们的刺叮有指甲那么大。
他们找到了蜂窝(哦,是安迪发现的;再硕大的黄蜂安迪也不怕)并用煤油烧
毁了它,不过也许还有其他的。另外还有些洞孔。该死的,还不少呢,可你不可能
把地洞烧掉,对吗?不可能。杂种地在老人们称之为“疏松地”的上面。结果它上
面的洞孔和岩石几乎一样多,再说至少还有一个洞穴,不断喷出满是污秽、腐烂味
儿的气体。谁知道里面藏着什么妖魔鬼怪呢?
而最可怕的洞孔并不是人(或者骡子)可以看到的,根本看不出,先生,想都
甭想。那些会让你磕断腿的洞孔总是藏匿在看上去最无害的种子或高高的草丛中。
你的骡子会踩进去,紧接着嘎嘣一声,像一根折断的树枝,随后这个倒霉蛋就倒在
地上,龇牙咧嘴,眼珠打转,冲着天空痛苦地叫唤个不停,直到你杀死它结束它的
痛苦为止。牲畜在卡拉·布林·斯特吉斯可是宝贝,即使是进化不完全的牲畜。
因此,逖安就和妹妹一起顺着小径犁耕。没有理由不干。逖阿是弱智,所以做
别的什么都不行。她是个大块头姑娘——弱智儿经常会长成惊人的身个儿——而且
她乐意帮忙,耶稣爱她。卡拉汉神父为她做了个小耶稣树,他称之为十字架,她到
哪儿都戴着。这会儿随着她费力往前走,十字架前后晃荡,狠狠地捶打着她大汗淋
漓的皮肤。
犁具由一条生牛皮绳系在她的双肩上。在她身后。逖安通过犁的硬木柄控制着
犁的方向,并用颈轭缰绳为自己的妹妹引路,当犁的板片落下即将嵌在地里时,他
嘴里咕咕哝哝地又拽又推。早期已结束,可是杂种地这里仍然如盛夏般炽热;逖阿
的连衣裤又黑又湿,贴在她肉乎乎的长腿和臀部上。每次逖安甩头把头发从眼睛中
弄出来时,汗水就会像喷雾一样从他乱蓬蓬的头发中飞出。
“快点,你这个贱货!”他喊道。“那边的岩石会把犁毁了,你瞎了吗?”
她不瞎,也不聋,只是弱智。她用力往左边拉,很卖力。后面的逖安往前打了
个踉跄,脖子猛地一抽,在另一块岩石上擦破了小腿上的皮肤,这块石头他开始没
看到,而犁具,说来奇怪,居然不见了。当他感到热乎乎的血汩汩流出淌在脚踝上
时,他在纳闷(不是
第一回了),是什么狂热症总是把扎佛兹人驱使到这里。在内心深处,他明白
麦橘果会和之前的珀林一样不适宜种植,尽管你可以栽种毒草。唉,如果他乐意,
他可以让这二十英亩的地上全部开满那种屁玩意儿。窍门是保持它裸露在外,这总
是暮春的第一项农活。这——
犁翻到了右边,接着向前猛扯,差点把他的胳膊拉脱臼了。“哎哟!”他叫道。
“轻点,丫头!如果你把它们拉出来可就合不上了,知道吗?”
逖阿抬起宽大、满是汗水又毫无表情的脸庞望向天空,空中充满了低垂的云层
和雁叫般的笑声。主啊,可是她的声音听上去也像头驴子。然而那是笑声,是人的
笑声。逖安寻思,他有时不由自主地这样,那笑声是否意味着什么。他说的话她能
听懂一些吗,或者她只能明白他说话的口气?这些弱智们——
“向您问安。”一个响亮却几乎毫无音调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声音的主人无
视逖安惊讶的叫喊。“美好的日子,愿它们常驻此间。我远游到此,愿意为您效劳。”
逖安急速转身,看到安迪站在那里——七英尺赫然立在那儿——这时他差点被
掀翻在地,因为他妹妹又歪歪扭扭地往前跨了一大步。犁的颈轭缰绳从他的手上滑
开并缠住了他的喉咙,听得到劈啪一声响。逖阿不知道可能要出人命,又往前迈了
坚实的一步。在她迈步时,逖安喘不过气了。他又咳又吐,并在皮绳上乱抓一通。
安迪看着这一切,像往常一样莫名其妙地大笑起来。
逖阿又往前拽,逖安被撂倒在地。他摔在一块岩石上,石头残酷地刺进他双股
间的缝隙里,不过好在他又能呼吸了,不管怎么样这会儿可以。该死的倒霉地!总
是这样!会永远这样!
逖安趁皮绳把自己的喉咙缠紧之前用力把它抓住,并大叫,“站住,贱货!吁,
要不我把你胸前那对肥大而没用的乳头拧掉!”
逖阿相当顺服地停了下来,回过头来看发生了什么事。她笑得更灿烂了。她举
起一只肌肉横生的胳膊——上面的汗水闪闪发亮——并指了指。“安迪!”她说,
“安迪来了!”
“我不瞎,”逖安说着站起来,揉揉屁股。那个部位也在流血吗?我主耶稣啊,
他觉得是的。
“向您问安,”安迪对逖阿说,一边用三根金属手指在自己的金属喉咙上敲了
敲。“祝天长,夜爽。”
尽管逖阿肯定已听过这一问候语的标准回答——祝收成增倍——不下一千遍,
可她惟一会做的是再次抬起她宽大的白痴脸庞,对着天空发出雁叫般的笑声。这一
刻,逖安感到一种意外的痛苦,不是来自手臂,或喉咙,或受伤的屁股,而是他的
心。他隐约记得逖阿还是小女孩时的样子:漂亮并像只蜻蜓般敏捷,聪明得超乎想
象。后来——
可就在他结束思考之前,出现了一种前兆。他感到自己的心在下沉。消息会在
我来到这里时传来,他心想。在这块没有好事只有厄运的不毛之地。到时间了,不
是吗?超时了。
“安迪。”他说。
“在这儿!”安迪笑着说。“安迪,你的朋友!远游归来,愿意为您效劳。想
知道你的星象吗,逖安君?是‘满土’。红彤彤的月亮,就是中世界所说的‘猎女
月’。有个朋友会来访!生意兴隆!你会有两个主意,一个好的,一个坏的——”
“坏主意是来到这里企图改变这块地,”逖安说。“别去管讨厌的星象,安迪。
你来这里干吗?”
安迪的笑容或许不可能被扰动——毕竟他是个机器人,卡拉·布林·斯特吉斯
乃至方圆几英里中的最后一个——但是在逖安看来,他的笑容变得不安起来,反正
也没什么不同。这个机器人就像一个小孩被拉长成了大人,又高又瘦,简直超乎想
象。他的腿和胳膊是银色的。他的头像个不锈钢管,上面有双电眼。他的身体,就
是一个圆柱,呈金黄色。身体正当中——该是人的胸部的位置——贴着这样的图标
:
这个傻东西究竟为什么或者如何得以保存,而所有其他的机器人都已消失——
消失好几代了——逖安既不知道也不关心。你在卡拉的任何地方都可能看到他(他
不会冒险离开边界)用瘦得出奇的银腿迈着步子,四处张望,偶尔当他存储(或者
可能是清除——谁知道呢?)信息时,还会点点自己。他会唱歌,把飞短流长从镇
子的一边传到另一边——报信机器人安迪是个永不疲倦的行者——而且他看起来喜
欢传递星象胜过一切,尽管村子里的共识是这些信息没什么意义。
然而,他还有另一项功能,而且那意义重大。
“你为什么来这儿,你这个螺钉和柱子皮囊,回答我!是狼群吗?它们从雷劈
回来了?”
逖安站在那里,抬头注视着安迪那张愚蠢的金属笑脸,身上的汗水开始发凉,
他满心祈祷这个傻瓜会说不,然后继续唠叨他的星象,或者可能会唱“绿色的谷物
阿达哟”,总共二十或三十诗节。
安迪仍然面带笑容,但他所说的却是:“是的,先生。”
“耶稣圣人啊,”逖安说(他从卡拉汉神父那里觉得那两个名字是一回事,但
从没去深究过),“还要多久?”
“还有一个月它们就到。”安迪回答,仍然笑着。
“一个满月?”
“差不多,先生。”
那么是三十天了,再增减个一天。还有三十天狼群就来。寄望于安迪弄错了没
什么意义。无人晓得这个机器人怎么在狼群到来之前就知道它们已从雷劈那么远的
地方出来,但是他就是知道。而且他从没弄错过。
“他妈的去你的坏消息!”逖安喊道,他为自己声音中的颤抖感到狂怒。“你
干什么吃的?”
“很抱歉是个坏消息,”安迪说。只听到他的肠子咔哒一声响,他的眼睛闪出
的蓝光越发亮了,接着他后退一步。“你不想让我讲讲你的星象吗?是‘满土’之
末,此时尤其适宜结束老营生,结识新朋友——”
“去你妈的破预言吧!”逖安弯下腰,抓起一团土块,向机器人掷过去。土块
中的一个小石子撞在安迪的金属外壳上发出叮当一声。逖阿倒吸一口气,随后哭了
起来。安迪又后退了一步,他的影子在杂种地里划出长长的一道。但是他可憎的笑
容依然不变。
“来首歌如何?我在镇子最北端的曼尼学到一首有趣的歌,名字叫‘失落的时
候,请神主宰’。”从安迪肚肠深处的某个地方传来一阵定音管的颤巍巍的嘟嘟声,
随后是钢琴琴键的潺潺声。“来了——”
汗水从他的双颊流淌下来,把他痒痒的睾丸粘在了大腿上。他心里充满该死的
焦虑。逖阿仰起傻乎乎的脸,冲着天空叫了起来。而这个坏消息的传递者,白痴机
器人,已准备为他演唱某种曼尼赞美诗。
“安静点,安迪。”他听上去相当理智,但却是牙关紧咬。
“遵命。”机器人回答,随后同情地保持着沉默。
逖安走到他大喊大叫的妹妹跟前,用一只胳膊搂住她,闻闻她身上冲鼻(并非
臭不可闻)的味道。她只是工作和顺从,并不担忧。他叹口气,然后开始抚摩她颤
抖的胳膊。
“停下,你这个咋咋呼呼的臭女人,”他说。用词或许恶劣,但语气却友善之
极,而她只对他的语气有反应。她开始安静下来。她哥哥站在那里,她臀部的红斑
紧贴着他胸腔下面的位置(她足足高了一英尺),任何从此路过的陌生人可能都会
停下来看看他们,惊讶于他们面孔的相似和身材的极大差异。相似其实是自然的:
他们是对双胞胎。
他用亲昵和咒骂相夹杂的话安慰妹妹——自她从东方回来成了弱智以后的这些
年里,这两种表达方式对逖安·扎佛兹来说没什么不同——最后她停止了哭泣。当
一只褐鸦从天空飞过,一边翻转着发出其惯有的一长串难听的叫声,她用手指着笑
了起来。
一种感觉从逖安心中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他也无从识别。“不对,”
他说。“不。耶稣圣人和众神之神啊,这不对。”他望向东方,那边的小山连绵翻
滚成一团升腾的黑膜,像是云雾但又不是。那是雷劈的边界。
“他们这样对待我们是不对的。”
“你肯定不想听你的星象吗,先生?我看到闪亮的硬币和一个美丽的黑衣女士。”
“黑衣女士们就甭指望我了,”逖安说,一边开始把挽具从他妹妹宽阔的肩膀
上拉下来。“我是有妇之夫,相信你肯定知道得很清楚。”
“许多已婚男人都有自己的情人。”安迪评论道。逖安觉得他的口气几乎是扬
扬得意。
“那些爱自己妻子的男人不一样。”逖安背上玩輓具(是他自己做的,大多数
牲口棚里明显缺乏供人类使用的东西)转身往家里走去。“农夫也不行,不管怎么
样。告诉我一个养得起情人的农夫,我就亲吻你闪亮的屁股。走,逖阿。抬起来,
放下去。”
“回家?”她问。
“对。”
“在家里吃午饭?”她迷迷瞪瞪又充满希望地看着他。“土豆?”停顿了一下。
“肉汁?”
“当然,”逖安说。“他妈的为什么不呢?”
逖阿大叫一声,开始往家里跑去。她跑起来时几乎有种让人敬畏的力量。他们
的爸爸在去世的那个秋天前不久曾经评论过:“不管聪明还是愚蠢,跑起来可是周
身的肌肉都在运动。”
逖安在她后面慢慢地走,低着头留神别踩到洞孔,他妹妹好像不用看就能避开,
仿佛她内部的某个部位已经测出了每个洞孔的位置。那种奇异的新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知道生气的感觉——任何曾经被有牛奶癖的家伙偷过奶牛或自己的玉米地被夏天
的雹暴击毁的农夫都深有体会——但是这种感觉更深切。这是种愤怒,而且以前从
未有过。他慢慢走着,脑袋低垂,拳头紧握。他没有意识到安迪一直跟在自己后面,
直到这个机器人说,“还有别的消息,先生。镇子的西北方,沿着光束的路径,来
自外世界的陌生人——”
“该死的光束的路径,该死的陌生人,还有该死的你自己,”逖安说。“离我
远点,安迪。”
安迪原地不动站了一会儿,四周全是杂种地的岩石、杂草和没用的小丘,这片
扎佛兹土地上最恶劣的一块。他体内的继电器响了。他的眼睛闪了闪。然后他决定
去找卡拉汉神父谈谈。老神父从没说过他该死。老神父总是愿意听他的星象。
还有,他总是对陌生人感兴趣。
安迪朝镇子和“我们的安详女神堂”走去。
扎丽亚·扎佛兹没有看到她丈夫和小姑子从杂种地回来,也没有听到逖阿不停
地把头扎进牲口棚外面的雨桶里,然后像马一样把嘴唇上沾的水吹掉。扎丽亚正在
房子的南边晾衣服,同时照看着孩子们。她没有意识到逖安回来了,直到她看到他
从厨房的窗户伸出头来看她。看到他竟然在那里她觉得奇怪,但更奇怪的是他的表
情。他面如灰土,只有脸颊靠上部有两块闪亮的色斑,而且额头中央也有一块在闪
耀,就像一个烙印。
她把手中正拿着的几个衣架放回衣篮里,朝房子走过去。
“去哪儿,妈?”赫顿问,赫达也跟着问,“去哪儿,妈妈?”
“别管,”她说。“只要看好你们的弟弟妹妹。”
“为什么—么么?”赫达呜呜地抱怨。她呜呜一下停住了。这些天要是她把声
音拖得长了点,她妈妈会把她痛打一顿。
“因为你们年龄最大。”她说。
“可是——”
“闭嘴,赫达·扎佛兹。”
“我们会照看他们,妈。”赫顿说。她的赫顿总是最听话,也许不如他姐姐聪
明,但聪明不是一切。远远不是。“要我们把衣服晾完吗?”
“赫顿—顿顿……”是他姐姐。又是那烦人的呜呜声。不过扎丽亚顾不上管他
们了。她只是看了其他几个孩子一眼:利曼和利阿,都是五岁,还有亚伦,两岁了。
亚伦光着身子坐在泥土中,开心地把两块石头碰在一起发出声响。他是少有的单生
儿,村子里的女人为此多么羡慕她啊!因为亚伦总会是安全的,而其他人,赫顿和
赫达……利曼和利阿……
她突然明白了在这种日子里,他中途就回家可能意味着什么。她向神祈祷不是
这样,但是当她来到厨房,发现他往外看孩子们的样子,她几乎确信就是这样。
“告诉我不是狼群,”她说话的声音干涩而狂乱。“说不是。”
“是的,”逖安回答。“三十天,安迪说——一个满月到另一个满月。而且在
这方面安迪从没——”
他还没说完,扎丽业·扎佛兹就双手紧握太阳穴尖叫起来。旁边的院子里,赫
达跳了起来。过一会儿她就会往房子跑去,不过赫顿拽住了她。
“他们不会要利曼和利阿这么小的孩子,对吗?”她问他。“赫达和赫顿,可
能会,但是不会要我的小不点吧?噢,他们要不了半年就六岁了!”
“狼群最小连三岁的都抓过,你知道的,”逖安说。他的双手张开又握上,张
开又握上。他体内的感觉继续变得强烈——比单单生气更深切的感觉。
她看着他,泪水从脸上哗哗流下。
“也许是说不的时候了。”逖安几乎没认出自己说话的声音。
“怎么能呢?”她低声说。“以神的名义我们怎么能呢?”
“不知道,”他说。“但是过来,女人,我求你了。”
她走过来,又转过头看了看在后院的五个孩子最后一眼——好像要确认他们都
还在那里,还没有狼群把他们带走——然后穿过客厅。祖父坐在熄灭的炉火旁一个
角落的椅子里,垂着头,打着盹,无牙紧闭的嘴巴还滴着口水。
从这个房间看得到牲口棚。逖安把妻子拉到窗边用手指着。“那里,”他说。
“你看见他们了吗,女人?你能看清楚他们吗?”
她当然能。逖安的妹妹,身高六英尺半,这会儿正站着,连衣裤的裤带已放下,
她从雨桶里把水泼在乳房上,硕大的乳房闪闪发亮。站在牲口棚门道处的是扎勒曼,
扎丽亚的亲兄弟。他差不多七英尺高,和珀斯老爷一样魁梧,和安迪一样高大,和
那个姑娘一样面无表情。一个强壮的年轻男子看到一个强健的年轻女子的胸脯像这
般裸露在外,他的裤子里肯定会惹人注目地鼓出一大块,可是扎利①「注:扎利,
扎勒曼的昵称。」的却没有。永远也不会有。他是弱智。
扎丽亚转身对着逖安。他们看着对方,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没变成弱智只不
过是因为偶然的运气。就他们俩所知,阴差阳错,很可能现在就是扎利和逖阿站在
这里观看外面牲口棚那里的逖安和扎丽亚,身体变得巨大,脑子变得空无。
“我当然看见了,”她告诉他。“你以为我是瞎子吗?”
“你有时不是希望自己是吗?”他说,“看到他们那种样子?”
扎丽亚没有回答。
“不正常,女人。不正常。从没正常过。”
“可自从远古以来——”
“去他妈的远古!”逖安喊道。“他们是孩子,我们的孩子!”
“那么你愿意狼群把卡拉烧成平地吗?让我们大家的喉管被割破,眼睛在头颅
中被油炸吗?之前发生过的,你知道。”
他知道,没错。但是除了卡拉·布林·斯特吉斯的男人,谁会纠正这个错误呢?
在这些地区,当然没有执政当局,甚至连治安官也没有,无论什么级别的。他们只
能靠自己。即使早前,当内领地闪烁着光明和秩序时,他们在这里也没看到一星半
点那种光明生活的迹象。这里是边界地带,而这里的生活总是很奇怪。后来狼群开
始出现,生活变得越发怪异。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经历了多少个世代?逖安不知
道,但他觉得一切并没有开始得比他能意识得到的时间更早。狼群开始袭击边界的
村庄时祖父还小,当然——祖父自己的同胞兄弟被掳走时,他们俩正坐在土堆里玩
纸牌。“他们抓走他是因为他离泥堆更近,”祖父告诉他们(很多次了)。“如果
那天先走出房子的是我,如果我离泥堆更近,他们抓走的就会是我,感谢上帝!”
然后他会亲吻老神父给他的木头十字架,把它朝天高举,并呵呵笑着。
然而祖父自己的祖父告诉过他,在自己的年代——那是五个或者甚至可能是六
个年代以前了,如果逖安计算正确的话——并没有狼群骑着灰马从雷劈浩荡而出。
有一次,逖安曾问过老人,那时候除了少数婴儿大部分孩子都是双胞胎吗?有没有
哪个老人说起过?祖父思考了很久,然后摇摇头。没有,他不记得祖先们曾说起过,
不管以何种方式。
扎丽亚焦虑地看着他。“我看你现在不适合想那种事情,你刚在那块坚硬的土
地里待了一上午。”
“我的想法无法改变他们何时来,或带走谁。”逖安说。
“你不会做蠢事,逖,对吗?独自干傻事?”
“决不。”他说。
决不犹豫。他已经开始设计方案,她想,心中也燃起一丝渺茫的希望。毫无疑
问,逖安根本对付不了狼群——他们中的任何人都不能——可是他绝不愚蠢。在一
个大多数男人只想着下一期耕种(或者在星期六晚上寻欢作乐)的农庄里,逖安确
实是个异类。他能写自己的名字,他能写“我爱你扎丽”等字句(而且就是这些字
赢得了她的心,尽管她认不出写在尘土上的那些字迹),他会把数字加起来而且可
以把加出来的大数字还原成小数字,他说这更不容易。有可能……?
她的一部分不愿意再想下去了。然而,当她这个做母亲的心思转到赫达和赫顿,
利阿和利曼身上时,她的另一部分又想有所期待。“那么要怎样?”
“我准备召集一次全镇集会。我会发送羽毛。”
“他们会来吗?”
“当他们听到这个消息时,卡拉的每个男人都会来。我们会详细讨论。也许这
次他们想要反抗。也许他们愿意为自己的孩子斗争。”
在他们身后,一个嘶哑苍老的声音说:“你这个愚蠢的屠夫。”
逖安和扎丽亚转过身,手牵着手,注视着老人。屠夫是个严厉的用词,不过逖
安断定老人看他们——他——的神情是和善的。
“为什么那么说,祖父?”他问。
“男人们参加了你计划的会议会发疯的,然后烧掉半个村庄,如果他们喝醉的
话,”老人说。“清醒的男人——”他摇摇头。“永远不会为你所动。”
“我想这次你可能错了,祖父,”逖安说,扎丽亚感到一阵冰冷的恐惧钳住了
她的心。然而埋藏在其中,温热的,是那份希望。
如果他至少提前一晚上发出通知,大家的牢骚也会少些,可是逖安没有那么做。
哪怕是一个休耕无事的夜晚对他们来说也是种奢侈。当他让赫顿和赫达送出羽毛时,
他们的确来了。他早知道他们会来。
卡拉的集会厅位于村子大街的尽头,比图克的百货店再远些,在亭子镇的斜对
面,镇子在夏末这会儿是灰尘弥漫、黯淡无光。很快,镇子上的女人们就会开始把
它装扮一新,迎接丰收,不过在卡拉他们很少庆祝收割夜。当然,孩子们总是喜欢
看双手涂成红色的稻草人被扔进火堆里,还有大胆的家伙们在夜晚开始降临时,会
偷吻他们心爱的姑娘,但仅此而已。在中世界和内世界,穿花里胡哨的衣服和欢宴
庆祝都可以,然而这里不行。在这里,他们还有比收割节集市更严肃的事情要考虑。
就像狼群这样的事情。
有些男人——来自富有的西部农庄和南部的三个农场——骑马而来。罗金B 的
艾森哈特甚至带着步枪,斜挂着十字形的弹药带。(逖安·扎佛兹怀疑这些子弹能
有什么用,或者那支古老的步枪是否好使,尽管有些能用的。)曼尼族的一行人蜷
缩在一辆巴克马车里,由两匹变种的阉马驮着,一匹长着三只眼睛,另一匹背上有
一块粉红的肉像标杆一样戳出来。大多数卡拉的男人骑着驴子或毛驴而来,身穿白
色的裤子和彩色的长衫。他们走进集会厅时,用长满老茧的拇指把挂着绳子的脏宽
边帽推到背后,不自在地相互对望。长凳是纯松树做的。没有女人和任何弱智人,
这些男人连九十张长凳中的三十张都没坐满。有些交谈,但全无笑声。
逖安站在前门外,手里拿着羽毛,望着夕阳向地平线沉下,金色的光芒一点点
加深,就好像被鲜血染过。当夕阳最终落下时,他又朝大街看了一眼,几乎空无一
人,只有三四个弱智人正坐在图克店的台阶上。他们全都是巨型身材,可除了把地
里的岩石拽出来以外别无用处。他再也看不到别的男人,也没有驴子往这边来。他
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接着再吸一口,抬头望着渐渐深邃的苍穹。
“耶稣圣人,我不信奉你,”他说。“但是如果你在那里,现在就帮帮我吧。
向神道谢。”
然后他走进去,把集会厅的门关上,用力比通常稍微重了些。谈话停止了。一
百四十个男人,大多是农夫,看着他走到大厅前方,他白色裤子的宽裤脚瑟瑟作响,
短靴踩在硬木地板上发出劈啪声。他曾料想自己在这一刻会被吓坏,甚至可能哑口
无言。他是个农夫,不是舞台演员或者政客。可接着他想到了自己的孩子们,当他
抬头看这些男人们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可以坦然地看着他们的眼睛,他手中的羽毛
毫不颤抖。他讲起话来字句流畅、自然、连贯。他们也许不会像他希望的那样行动
——祖父在这一点上可能是对的——但是他们看上去很愿意听。
“你们都知道我是谁,”他站在那里,双手紧握着淡红色羽毛的老杆说道。
“逖安·扎佛兹,也就是路加的儿子,扎丽亚·许尼克的丈夫。她和我有五个孩子,
两对双胞胎和一个单生儿。”
下面传来低声耳语,很可能是感叹逖安和扎丽亚还有亚伦多么幸运。逖安等待
着声音逐渐消失。
“我一生都住在卡拉。我分享着你们的楷覆,你们也分享我的。现在听我说吧,
我请求。”
“我们说谢啦,先生。”他们嘟囔。这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反应,可是逖安受到
了鼓舞。
“狼群正往这边来,”他说。“我从安迪那里听说的。还有三十天,从一个满
月到另一个满月,他们就来到了。”
传来更多低语。逖安听到沮丧和愤怒,但是没有惊讶。说到传递消息,安迪是
极其可靠的。
“即使我们中那些能读会写一点的,几乎也没有纸张可以在上面写字,”逖安
说,“所以我没法确切地告诉你们他们上次到来是什么时候。没有任何记录,你们
知道,只能口口相传。我记得那时我还经常挨屁股板子,所以要早于二十年前——”
“二十四年前。”房间后面的一个声音说。
“不,二十三年,”靠近前面的一个声音说。鲁本·卡沃拉站了起来。他是个
胖子,有一张快乐的圆脸。然而,此刻快乐已不见踪影,只剩下忧伤。“他们带走
了鲁斯,我的妹妹,我请求听我说。”
一阵咕哝声——实际上无异于一种赞同的叹息声——从长凳上挤在一起的人们
中传来。他们本可以坐开来,但却选择肩并肩靠在一起。有时在不适中可以寻求安
慰,逖安承认。
鲁本说:“他们到来时,我们正在前院的一棵大松树下玩耍。从此以后,我每
年在树上做一个记号。即使他们把她送回来之后,我仍然坚持。现在有二十三个记
号,也就是二十三年。”说完他坐了下来。
“二十三年还是二十四年没什么区别,”逖安说。“狼群上次来时还是孩子的
人,现在已经长大成人并有了自己的孩子。这里有好收成等着那些混蛋。收获好大
一批孩子。”他停顿了一下,在大声讲出来之前给他们一个自己思考下一步行动的
机会。“如果我们任其发生,”他最后说道,“如果我们任狼群把我们的孩子带到
雷劈,然后把他们变成弱智送回来。”
“我们到底能做什么?”一个坐在中间一条长凳上的人说。“他们不是人!”
话音一落就有一阵基本赞同的(而且痛苦的)嘀咕声。
一个曼尼人站起来,拉拉自己深绿色的斗篷,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肩膀上。他用
怀恨的目光环顾着周围的人。那双眼睛不疯狂,但是在逖安看来,它们却远不理智。
“听我说,我请求。”他说。
“我们说谢啦,先生。”怀着敬意却有所保留。在镇子里看到曼尼人是件稀罕
事,而这里却有八个,全坐在一条长凳上。他们的到来让逖安很高兴如果有什么能
突出这件事的极端严峻性的话,曼尼人的出现就可以。
集会厅的门开了,又一个人溜了进来。他身穿一件黑色的长外套。额头上有块
伤疤。没有人注意到他,包括逖安在内。他们都盯着曼尼人。
“听听曼尼的经书怎么说的:当死亡天使穿过阿伊吉普时,哪家房子的门柱上
没有涂上祭祀品的鲜血,他就会杀掉这家的初生儿。经书就是这么说的。”
“赞美经书。”其他的曼尼人说。
“也许我们也该这么做,”曼尼的发言人继续说道。他声音平静,可是额头上
有根筋剧烈地跳动着。“也许我们应该把接下来的三十天变成小不点儿的欢庆节日,
然后把他们哄睡着,让他们的鲜血洗染大地。让狼群把他们的尸体带到东方吧,如
果他们愿意。”
“你们疯了,”波尼托·卡什说,看上去义愤填膺可同时又几乎笑出声来。
“你和你所有的同类。我们不会杀死自己的婴儿!”
“那些被送回来的还不是生不如死?”曼尼人答道。“没用的庞然大物!掏空
的外壳!”
“哎,那么他们的兄弟姐妹怎么办?”沃恩·艾森哈特问。“狼群只从每两个
孩子中拿走一个,你知道得很清楚。”
又一个曼尼人站起来,他银色的长须垂落到胸部。第一个坐下了。这个老者,
韩契克,看看四周的其他人,然后看着逖安说:“你拿着羽毛,年轻人——我能讲
话吗?”
逖安冲他点头示意可以。这个头开得还不赖。让他们尽情探索自己所在的处境
吧,探索到山穷水尽。他确信,他们最终将发现只有两种选择:让狼群带走还没长
到青春期的一对孩子中的一个,就像他们素来的做法,或者奋力反抗。但是要意识
到这一点,他们需要明白所有其他的出路都是死路。
老者耐心地讲话。甚至有点悲伤。“这是个可怕的主意,唉。可是你们这么想
想,先生们:如果狼群来时发现我们没有子嗣,也许他们从此以后就会让我们安宁
了。”
“啊,也许他们会,”小自耕农中的一个低声说道——他的名字是佐治·埃斯
特拉达。“也许他们不会呢。曼尼先生,你真的会因为一个也许而杀死整个镇子的
孩子们吗?”
人群中传来一阵强烈的低声附和。又一个小农,伽瑞特·斯特龙,站了起来。
他那张哈巴狗式的脸一副凶相。他的两个大拇指勾在腰带上。“我们最好连自己也
杀死,”他说。“管他是婴儿还是成人。”
曼尼人看上去对此并不动怒,他周围其他穿蓝色斗篷的人亦然。“这是种选择,”
老者说。“如果其他人愿意,我们愿意讨论。”他坐下来。
“我可不愿意,”伽瑞特·斯特龙说。“这就好像为了省去刮胡子,把自己该
死的脑袋砍下来,听我说,我请求。”
笑声传来,还有几声“听得非常明白”的喊叫声。伽瑞特坐回原位,看起来少
了些紧张,并把头和沃恩·艾森哈特的头靠在一起。另一个农场主,迪厄戈·亚当
斯听得黑色的眼睛目不转睛。
又一个小农站起来——巴吉·扎夫尔。他小小的脑袋上有双闪亮的蓝色小眼睛,
看上去像是从长着山羊胡的下巴倾斜到了后面。“如果我们离开一阵子如何?”他
问。“如果我们带着孩子们返回西部怎么样?也许一路走到大河的西部支流?”
这一大胆的建议提出后出现了片刻的沉默,显然大家是在考虑。到外伊河的西
部支流几乎要一路走回中世界去……那里,听安迪说,前些时候出现了一座雄伟的
绿色玻璃宫殿,而近来又消失了。逖安正准备自己回应,这时伊本·图克,那个百
货店主,替他回答了。逖安松了口气。他希望自己尽可能保持沉默。当他们走投无
路时,他再告诉他们剩下的选择。
“你疯了?”伊本质问。“狼群来发现我们走光了,会把所有一切烧成灰烬—
—农田和牧场,庄稼和商店,根茎和枝干。我们回来还有什么?”
“再说他们要是追赶我们怎么办?”佐治·埃斯特拉达插话。“你觉得对狼群
来说,追上我们是什么难事儿吗?他们会像图克说的那样把我们烧个精光,沿我们
的原路返回,然后把孩子们抓走!”
传来强烈的赞同声,短靴在简朴的松木地板上的跺脚声,还有几阵叫喊声:
“听他说,听他说!”
“另外,”站在那里把宽大、肮脏的宽边帽捧在胸前的内勒·法拉迪说,“他
们从不偷走我们所有的孩子。”他讲话的口吻胆小怕事,像是说“让我们理智点”,
这让逖安咬牙切齿。他最最害怕的正是这种观点。对理性大错特错的呼唤。
曼尼人中一个年轻一点而且没有胡子的,发出一声尖厉和嘲弄的笑声。“啊,
每对可以二剩一!这样就正确,对吗?愿神保佑你!”他本还想再说,但是韩契克
一只粗糙的手抓住了年轻人的胳膊。年轻人不再多说,不过也没有屈服地低下头。
他双目含火,双唇泛白。
“我不是说这样正确,”内勒说。他开始转动自己的宽边帽,转得让逖安感到
有点头晕。“可是我们必须得面对事实,不是吗?唉。他们没有把孩子们都抓走。
比如我的女儿,乔治娜,她就能干又聪明——”
“呀,而你的儿子佐治是个头大无脑的大弱智,”本·斯莱特曼说。斯莱特曼
是艾森哈特的工头,他对傻里傻气的人全无耐心。他摘下眼镜,用一块大手帕擦了
擦,然后又戴上。“我骑马沿街来这里时,看到他正坐在图克店前的台阶上。他和
其他几个同样没脑子的弱智。”
“可是——”
“我明白,”斯莱特曼说。“这是个艰难的抉择。没有脑子可能比全死光好些。”
他停顿一下。“或者全部抓走也好过只要一半。”
在一阵“听他说”以及“谢谢你”的叫喊声中,本·斯莱特曼坐下了。
“他们总是给我们留下活路,不是吗?”一个小农问道,他就坐在逖安西边,
靠近卡拉的边缘。他名叫路易斯·黑考克斯,说话时一副沉思、苦涩的腔调。他胡
子下面的嘴唇弯成微笑状,但其中却没有什么幽默感。“我们不会杀死自己的孩子,”
他说,一边看着曼尼人。“神与你们同在,绅士们,但我相信连你们自己也不会那
么做,格杀勿论。或者你们不会都那样。我们没法卷起包裹和行李往西去——或者
其他任何方向——因为我们把农场留在了身后。他们会把我们的一切都烧光,然后
像以往一样抓走孩子们。他们需要孩子,上天知道为什么。
“问题总是归结到同一点:我们是农夫,我们大多数都是。我们的双手在土地
上就会强大,在别处就会软弱。我自己有两个孩子,四岁了,我深爱着他们俩。丢
掉哪个我都舍不得。但是我情愿舍弃一个保全另一个。还有我的农场。”传来赞同
的嘀咕声。“我们还有其他选择吗?我认为:世界上再没有比惹怒狼群更糟糕的错
误了。当然,除非我们能挺身抗争。如果可能的话,我会反抗。可我就是看不到可
能。”
逖安感到黑考克斯每说一句话,他的心就凉掉半截。这个人窃走了他多少能量?
神和耶稣圣人啊!
韦恩·欧沃霍瑟站起身来。他是卡拉·布林·斯特吉斯最成功的农夫,他腆着
的大肚子就是证明。“听我说,我请求。”
“我们说谢啦,先生。”他们嘟囔。
“告诉你们我们要怎么做吧,”他环顾四周说道。“一如既往,就是这样。你
们中有谁想讨论挺身反抗狼群吗?你们有谁如此疯狂吗?凭什么?矛和岩石,几张
弓箭?也许是像那样的四支生锈老枪管?”他用拇指朝艾森哈特的步枪一弹。
“别嘲笑我的枪,朋友。”艾森哈特说,不过他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们会来此而且他们会抓走孩子,”欧沃霍瑟往四周看了看说。“孩子中的
一些。然后接下来的一个世代甚至更长时间,他们都不会再打扰我们。就是这样,
一向如此,我要说让它保持这样。”
听到这话,下面响起不满的嘀咕声,但是欧沃霍瑟一直等声音停止。
“二十三年还是二十四年没有关系,”当他们再次沉默时他说。“不管哪个都
是很长一段时间。一段长时间的安宁。可能你们忘记了几件事情,伙计们。一件是
孩子们就好像其他任何一种庄稼。神总是会送来更多的。我知道这听起来很残酷。
但这就是我们的生活和我们不得不继续的生活。”
逖安不再等他们作出惯有的反应。如果他们沿这个思路继续讨论下去,他将错
失可能说服他们的任何机会。他举起愈伤草羽毛说:“听我说!请听我的,我请求!”
“谢谢你,先生,”他们回答。欧沃霍瑟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逖安。
你有理由那么看我,这个农夫心想。因为那样懦弱的常识我头脑里多的是,我
有的是。
“韦恩·欧沃霍瑟是个聪明而且成功的人,”逖安说,“为此我不愿反驳他的
意见。还有一个原因:他的年纪足以做我的老爸了。”
“可他不是你的老爸。”伽瑞特·斯特龙惟一的雇农——名叫罗斯特——大叫
一声,下面一片笑声。连欧沃霍瑟也被这句玩笑话逗乐了。
“小子,如果你真的不愿反驳我,就别那么做。”欧沃霍瑟说。他仍然笑着,
只是有点勉强。
“可是,我必须反驳。”逖安说。他开始在前排的长凳旁慢慢地踱来踱去,他
手中的愈伤草羽毛那铁锈红色的翎羽也随着摇摆。逖安略微提高了嗓音,以便他们
明白他不只是在和大农场主讲话。
“我必须这么做正是因为欧沃霍瑟先生的年纪足以做我的老爸。他的孩子们已
经长大成人,你们知道的,据我所知,他一共有两个孩子,一个女孩,一个男孩。”
他停顿一下,然后往要害击去,“中间相隔两年。”换句话说,两个都是单生儿,
两个都没有被狼群抓走的危险。当然他无须大声说出这一点。人群咕囔起来。
欧沃霍瑟脸红了,面露凶光。“说这个真他妈的可恶!我的孩子与此无关,不
管是单生儿还是双胞胎!把羽毛给我,扎佛兹。我还有几句话要说。”
可是传来靴子在地板上跺的声音,开始很慢,然后逐渐加快,后来出现冰雹般
的轰响。欧沃霍瑟愤怒地向四周看看,脸色红得泛紫。
“我要说!”他喊道。“你们听我说,我请求?”
听到的回答却是“不,不行,现在不行,”“扎佛兹拿着羽毛”,以及“坐下
听着”等叫喊。逖安觉得欧沃霍瑟先生开始意识到——相当后知后觉——村庄里最
富有和最成功的人经常遭到一种根深蒂固的憎恨。那些不太幸运或不太精明的(经
常是同一群)人,也许在富农从他们的骡子或低矮的巴克马车旁经过时,会摘帽致
意;当富农借雇农帮他们修房子或牲口棚时,他们也许会送一口屠宰好的猪或牛作
为感谢;在年末的集会上,中农也许会受到欢呼,因为他们帮忙买了钢琴,现在正
放在亭子镇的音乐房里。尽管如此,卡拉的男人还是带着某种野蛮的满足感猛跺自
己的短靴来轰走欧沃霍瑟。
欧沃霍瑟不习惯遭受如此挫折——事实上,有点大吃一惊——他又试了一次。
“给我羽毛,行吗,我请求!”
“不,”逖安说。“稍后如果我觉得合适的话可以,不过现在不行。”
这话引起了欢呼声,主要是那些小农中最弱小的分子和他们的帮手。曼尼人没
有加入。他们这会儿贴得那么紧,看上去就像大厅中央一滴深蓝色的墨点。他们显
然被气氛的转变搞糊涂了。沃恩·艾森哈特和迪厄戈·亚当斯同时绕到欧沃霍瑟的
两侧,和他低声耳语。
你的机会来了,逖安心想,最好充分把握。
他举起羽毛,他们安静下来。
“每个人都有讲话的机会,”他说。“至于我,我要说的是:我们不能一味这
样下去,在狼群来此抓走我们的孩子时,只是低头哈腰,忍气吞声。他们——”
“他们总是把孩子归还。”一个叫法仁·珀色拉的雇农怯生生地说。
“他们归还的是些空壳!”逖安喊道,还有几声“听他说”的叫喊。时机还没
到,逖安断定。目前还不是时候。不是时候。
他又降低了嗓门。他不想大声疾呼。欧沃霍瑟尝试过但不得其所,音量传得再
远也无济于事。
“他们归还了空壳。而我们呢?这给我们造成了什么影响?有些人也许会说毫
无影响,狼群一直是卡拉·布林·斯特吉斯生活中的一部分,就像偶尔发生的飓风
或地震。然而并不是这样。他们来过六个世代,最多了。可是卡拉已经存在了一千
多年。”
瘦骨嶙峋、目光邪恶的老曼尼人微微起身。“他说得对,伙计们。在雷劈的黑
暗尚未降临之前这里就有农夫——其中包括曼尼人,去他的狼群。”
他们神情好奇地听着。看起来他们的敬畏让老者感到满足,他点点头坐回原位。
“所以在时间的长河中,狼群差不多是件新鲜事,”逖安说。“在大约一百二
十或一百四十年中他们来过六次。谁说得准呢?因为你们知道,时间有些弹性。”
有人低声嘀咕。几个人点头。
“不管怎么样,每个世代一次。”逖安继续说。他意识到欧沃霍瑟、艾森哈特
和亚当斯正在结成敌对的一伙。本·斯莱特曼或许是,或许不是他们那边的——多
半是的。即使他口舌如簧也休想说动这些人。嗯,也许没有他们一样能行。只要他
说服其他人。“他们每个世代来一次,并抓走多少孩子?三打?四打?
“欧沃霍瑟先生这次也许没有孩子,但是我有——不是一对双胞胎而是两对。
赫顿和赫达,利曼和利阿。我爱他们四个,可一个月后,他们中的两个就会被抓走。
当那两个回来时,将变成弱智。形成一个完整的人的任何生机,都将永远丧失。”
一阵“听他说,听他说”的叹息声弥漫房间。
“你们中多少人有乳臭未干的双胞胎?”逖安问。“举起手!”
六个人把手举起来,然后是八个,接着一打。每当逖安以为都举完时,就会又
有一只手犹犹豫豫地举起。最终,他数了数,一共有二十二只手,当然,并非每一
个有孩子的人都在场。他看得出欧沃霍瑟对这个大数目很失望。迪厄戈·亚当斯也
举了手,逖安很高兴看到他和欧沃霍瑟、艾森哈特以及斯莱特曼产生了点距离。曼
尼人中有三个举手。佐治·埃斯特拉达。路易斯·黑考克斯。还有其他许多他认识
的人,这不奇怪,真的,他几乎认识在坐的每一个人。或许除了几个为了小钱和热
饭到处流浪、在不同小农场打工的人之外他全认识。
“每次他们来抓走我们的孩子,他们就带走一部分我们的心和灵魂。”逖安说。
“噢,拜托了,小子,”艾森哈特说。“那有点胡说——”
“闭嘴,农场主,”一个声音说。是那个迟到的人,他额头上有块伤疤。声音
中的愤怒和蔑视让人震惊。“他拿着羽毛。让他把话说完。”
艾森哈特急速转身看是谁这么跟他说话。他看在眼中,但并没作声。逖安也不
觉得意外。
“谢谢你,神父,”逖安坦然说道。“我就要说完了。我一直想到树木。你可
以把一棵大树的树叶剥光,它仍能存活。在树皮上刻无数个名字,它仍能重新长出
新皮把它们覆盖住。甚至你可以挖走一些心材,它仍能生长。可是如果你一次又一
次地掏走心材,那么总会有一天,即使是最结实的树木也会死去。我在自己的农场
上见过这种情景,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他们会从里往外死去,树叶从主干开始到树
枝末梢依次变黄,你可以看到死亡在一点点延伸。而这就是狼群正在对我们这个小
村庄所做的一切,是他们对我们的卡拉所做的一切。”
“听他说!”从邻近农场来的弗雷蒂·罗萨利奥喊道。“他说得非常好!”弗
雷蒂自己也有双胞胎,尽管他们还没断奶,很可能是安全的。
逖安接着说:“你说如果我们挺身反抗,他们会把我们都杀死并从东到西把卡
拉烧个精光。”
“是的,”欧沃霍瑟说。“我确实是这么说的。不只我一个人这么认为。”他
四周传来赞同的嘟囔声。
“可是每次狼群抓走对我们来说比任何庄稼,或者房子,或者牲口棚都更心爱
的孩子时,我们只是俯首帖耳罢了,他们又一次从树里掏走了心材,而这棵树就是
这个村庄!”逖安讲得铿锵有力,他此刻站立着一动不动,手中的羽毛高高举起。
“如果我们不尽快奋力反抗,我们不管怎样都是死路一条!这就是我——逖安·扎
佛兹,路加的儿子——要说的话!如果我们不尽快挺身反抗,我们将都会成为弱智!”
传来大声叫喊“听他说!”还有兴奋的短靴跺地声。甚至还有掌声。
另一个农场主,乔治·特勒佛德,冲艾森哈特和欧沃霍瑟快速轻声低语。他们
听着,然后点点头。特勒佛德起身。他头发银白,肤色黝黑,一副饱经风霜的英俊
相很能博得女人的喜欢。
“说完了,孩子?”他友好地问道,好似问一个孩子一个下午他有没有玩够,
是否准备睡觉了。
“对,完了,”逖安说。他突然感到很沮丧。特勒佛德这个农场主比不上沃恩
·艾森哈特气派,但他却有伶牙俐齿。逖安觉得自己终归还是会输掉。
“那么,可以把羽毛给我吗?”
逖安想过抓住它不放,可这有什么用?他已经尽力了,已经尝试了。也许他和
扎丽亚倒是应该带着孩子们到西部去,回到中世界。离狼群来还有一个月,照安迪
的说法。在三十天里,一个人足以做好应付麻烦的准备了。
他把羽毛递过去。
“我们都欣赏年轻的扎佛兹先生的激情,而且当然没有人怀疑他的勇气,”乔
治·特勒佛德说。他说话时把羽毛放在胸口左边,贴着心脏。他的目光在听众中转
来转去,好像是进行眼神交流——友好的眼神交流——和每个人。“可是我们既要
想到那些被抓走的孩子,也要想到那些被留下的,对吗?事实上,我们必须保护所
有的孩子们,不管他们是双胞胎,三胞胎还是像逖安·扎佛兹的孩子亚伦那样的独
生儿。”
特勒佛德此刻转向逖安。
“你会怎么跟自己的孩子们讲,狼群射杀了他们的母亲,而且也许用一个光棒
烧着了他们的祖父?你会怎么解释那些尖叫声?用来给燃烧的皮肤和庄稼增加芬芳?
而我们正在拯救灵魂?或者某种假想树木的心材?”
他停了停,给逖安一个回答的机会,但是逖安无言以对。他恨不得把那些话…
…但是他先不跟特勒佛德算账。巧言令色的杂种特勒佛德,他自己已远远过了提心
吊胆担心狼群骑着灰色巨马出现在自己前院的年纪了。
特勒佛德点点头,仿佛逖安的沉默是他意料之中的,然后他转身对着长凳上的
听众。“当狼群来时,”他说,“他们会带着火力射杀武器——光棒,你们知道—
—还有枪支,会飞的金属怪物。我不记得它们的名字——”
“嗡嗡球。”有人叫道。
“飞贼。”另一个人喊。
“暗器!”第三个人嚷嚷。
特勒佛德和蔼地笑着点头。一个老师领着些好学生。“不管它们是什么,它们
会在空中飞动,寻找目标,当找到时,它们会抛出像剃刀一样锋利的旋转刀片。它
们能在五秒钟内把一个人从头到脚毁灭掉,除了一摊血迹和毛发什么都不剩下。不
用怀疑我,因为我曾亲眼目睹过。”
“听他说,得听他说!”长凳上的人高喊。他们瞪大了眼睛,面露恐惧。
“狼群本身也很吓人,”特勒佛德接着说,老练地从一个恐怖故事转到下一个。
“他们看上去有点像人,不过他们不是人,而是更庞大和可怕的东西。他们在遥远
的雷劈服侍的东西更加恐怖。吸血鬼,我听说。也许是长着鸟兽头的人。沉船上未
死的秃鹰。红眼斗士。”
人们嘟囔起来。连逖安听到红眼的名字也感到毛骨悚然。
“狼群我见过;其余是我听说的,”特勒佛德接着说。“虽然我不全信,但大
部分我信。不过别去管雷劈以及那里的怪物。我们只关心狼群。狼群是我们的麻烦,
还是大麻烦。尤其当他们全副武装而来时!”他苦笑着摇摇头。“我们该怎么办?
也许我们可以用锄头把他们从巨马上捶下来,扎佛兹先生?你觉得呢?”
话一出口便引起一片嘲弄的笑声。
“我们没有可以抵抗他们的武器,”特勒佛德说。他此刻态度冷漠,一本正经,
像是在表明自己的底线。“即使我们有,我们也不过是些农夫、农场主和畜牧人,
不是斗士。我们——”
“停下你那没出息的讲话吧,特勒佛德。你应该为自己感到耻辱。”
这句冷峻的话令一些人震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人们纷纷转身伸腰勾头看是谁
在讲话。然后慢慢地,好像是要让他们看个够似的,那个头发花白、身穿圆领黑色
长外套的迟到者从房间最后面的长凳上缓缓起身。他头上的伤疤——呈十字架形—
—在煤气灯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是老神父。
特勒佛德较快地缓过神儿来,可当他讲话时,逖安觉得他仍然处于震惊之中。
“对不起,卡拉汉神父,不过羽毛在我手上——”
“去你的异教徒羽毛吧,去你的懦弱意见,”卡拉汉神父说。他沿着中间的过
道走过去,从走路的样子看得出他有严重的关节炎。他没有曼尼的老者年长,甚至
岁数远比不上逖安的祖父(他宣称自己不只是这里,而且是卡拉南部一带最老的人),
然而他看上去似乎比两者都要老。比时光还要老。这一方面无疑与他那双忧烦的眼
睛有关,这双眼睛从额头的伤疤下面关注着这个世界(扎丽亚认为那伤疤是他自己
弄的);更多是因为他的声音。尽管他已在这里多年,建起了他奇怪的耶稣圣人教
堂,还使卡拉一半的人皈依了他的精神信仰,可是连陌生人也不会愚蠢地相信卡拉
汉神父来自这里。他的异常主要反映在他平淡、带鼻音的讲话以及他经常使用的晦
涩俚语(他自己称之为“粗俗隐语”)上。他毫无疑问来自曼尼人经常唠叨的那些
世界中的一个,尽管他从没提过,而且卡拉·布林·斯特吉斯现在就是他的家。他
有一种淡漠和毋庸置疑的威严,这使得挑战他讲话的权利非常困难,不管他手里有
没有羽毛。
他也许比逖安的神父年轻,但是卡拉汉神父仍然是尊长。
此刻他打量着卡拉·布林·斯特吉斯的人们,连看也不看乔治·特勒佛德一眼。
羽毛在特勒佛德的手中垂了下来。他坐在第一排的长凳上,仍然握着它。
卡拉汉上来就是一个俚语,不过他们是农夫,没人要求解释。
“这是鸡屎。”
他用更长时间打量众人。多数人没有与他对望。过了一会儿,连艾森哈特和亚
当斯也目光低垂。欧沃霍瑟昂着头,但是在尊长的目光威逼下,这个农场主看上去
更加气急败坏而非目中无人。
“鸡屎,”穿着圆领黑色外套的这个人重复道,清晰地发出每一个音节。在他
后翻衣领的切口下面,一个金色的小十字架闪着微弱的光芒。他额头上另一个十字
架——扎丽亚确信是他出于对某种罪孽的忏悔,用自己的拇指指甲刻在肉上的——
在油灯下像文身般刺目。
“这个年轻人不是我的教徒,但他是对的,我知道你们全都明白这一点。你们
心里很明白。包括你,欧沃霍瑟先生。还有你,乔治·特勒佛德。”
“一点也不明白。”特勒佛德说,不过他的声音很微弱,全无先前振振有词的
气势。
“你们的眼睛会暴露你们的谎言,我母亲会如此对你们说。”卡拉汉冲特勒佛
德淡淡一笑,而逖安生怕他朝他这边看。然后卡拉汉果然转向他。“我从没听谁像
你今晚讲得这么好,孩子。谢谢你,先生。”
逖安无力地扬扬手,然后更加勉强地笑了笑。他觉得自己就像一部愚蠢的欢庆
闹剧中的人物,在最后一刻因某种不太可能的超自然力的介入而得到拯救。
“我对懦弱略有所知,老实讲,”卡拉汉说着转过身,对着长凳上的众人。他
举起因旧伤而扭曲变形的右手,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然后又把手放下。“我自己就
曾经历过,你们也许会说。我知道一个懦弱的决定会引出另一个……再一个……又
一个……直到最终无法挽回,无法改变。特勒佛德先生,我向你保证年轻的扎佛兹
先生所说的那棵树不是虚构的。卡拉已危如累卵。你们的灵魂也处在危险中。”
“感谢玛丽,充满仁爱,”房间左边的一个人说,“神与你同在。你腹中的果
实得恩宠,基——”
“停下,”卡拉汉厉声斥责。“做礼拜时再说。”他深陷的眼睛闪着蓝色的光
芒,仔细地打量他们。“从今夜起,别再想神、玛丽和耶稣圣人,也别再想狼群的
轻弹和嗡嗡球。你们必须反抗。你们是卡拉的男人,对吗?那么就表现出男人的样
子吧。别再像狗一样趴在地上舔那凶狠的主人的靴子。”
欧沃霍瑟听到此话脸涨得通红,并要起身。迪厄戈·亚当斯抓住他的胳膊,在
他耳边讲了几句。欧沃霍瑟僵在那里一会儿,弯着腰一动不动,随后坐了回去。亚
当斯站起身来。
“听起来很好,主人,”亚当斯带着浓重的口音说。“听起来很勇敢。可是也
许还有几个问题。黑考克斯问过一个。农场主和农夫们怎么对付得了武装起来的杀
人狂?”
“雇一些属于我们的武装起来的杀手。”卡拉汉回答。
下面突然一声不响,一片愕然。就好像尊者突然转用了另一种语言。最后迪厄
戈·亚当斯说——谨慎地,“我不明白。”
“你当然不明白,”尊者说。“听着并记住。亚当斯农场主和你们大家,听着
并记住。用不了六天的行程而且不在我们西边,沿着光束的路径朝着东南方,有三
个枪侠和一个学徒会来到这里。”对他们的惊讶他一笑置之。接着他转向斯莱特曼。
“那个学徒不比你的儿子本大多少,但是他已经像蛇一样迅速,像蝎子一样毒辣。
其他人要比他迅速和毒辣得多。我听安迪说的,他看到他们了。你们想要强悍的人
手?他们来了。我调好我的表以作证。”
这次欧沃霍瑟忍不住腾的一下站起来。他面红耳赤像是发烧。他的大肚腩颤抖
着。“这是什么哄小孩睡觉的故事?”他问。“如果真的有那些人,他们在蓟犁就
会消失。千年来蓟犁一直是风中的灰尘。”
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的声音,没有任何声音。人群依然僵着,是因为那个神
秘的词在回响:枪侠。
“你错了,”卡拉汉说,“不过我们无需争论,我们可以自己过去瞧瞧。几个
人就行,我觉得。这里的扎佛兹……我自己……还有你怎么样,欧沃霍瑟?想来吗?”
“没有什么枪侠!”欧沃霍瑟咆哮道。
在他身后,佐治·埃斯特拉达站起来。“卡拉汉神父,神保佑你——”
“——也有你,佐治。”
“——可是即便有枪侠,三个人怎么抵挡得了四十或六十个?还不是四十或六
十个普通的人,而是四十或六十匹狼?”
“听他说,他说得有理!”店主伊本·图克大声说。
“而且他们为什么要为我们而战呢?”埃斯特拉达接着问。“我们年年都能撑
下去,但是仅此而已。我们能给他们什么,除了几顿热饭以外?又有什么人愿意为
一顿饭而死呢?”
“听他说,听他说!”特勒佛德、欧沃霍瑟和艾森哈特齐声喊道。其他人有节
奏地在地板上跺着脚。
尊者一直等到跺脚声停下,然后说:“我的住处有些书。半打。”
尽管他们中多数人知道,可是一提到书——那么多纸张——还是引发大片惊叹
声。
“那些书中有一本写到,枪侠不准接受报答。据猜测,是因为他们是亚瑟·艾
尔德的后代。”
“艾尔德!艾尔德!”曼尼人低声说,还有几个举起拳头,食指和小指翘起来
对着天空。爱卖弄的家伙,尊者心想。去吧,得克萨斯。他强忍着不大笑,但是嘴
角依然挂着微笑。
“你是说那些四处游走、行侠仗义的彪形大汉?”特勒佛德用轻微的嘲弄语气
说。“你讲的这种故事太老了吧,神父。”
“不是彪形大汉,”卡拉汉耐心地说,“是枪侠。”
“三个人如何抵抗狼群,神父?”逖安不由自主地问。
照安迪的说法,枪侠中有一个还是女人,不过卡拉汉觉得没有必要把水搅得更
浑(尽管他有种顽皮的念头想要说出来,能怎么样呢)。“那是他们首领的事,逖
安。我们会问他。还有,他们不只是为几顿饭而战,你知道。根本不是。”
“那么,还有别的什么呢?”巴吉·扎夫尔问。
卡拉汉认为他们想要的是躺在他教堂地板下面的东西。那也好,因为那个东西
已经苏醒。这位曾经从另一个世界名叫耶路撒冷地的小镇逃来的尊者,想要摆脱它。
如果他不尽快甩掉它,就会被它杀死。
卡已吹到卡拉·布林·斯特吉斯。像一阵风。
“及时,扎夫尔先生,”卡拉汉说。“一切都恰逢其时,先生。”
与此同时,集会厅出现一阵咕嚷声。沿着长凳口口相传,一阵希望和恐惧的争
论声。
枪侠。
来自西边的枪侠,从中世界出来。
这是真的。神保佑他们。亚瑟·艾尔德最后的毒辣孩子,沿着光束的路径奔卡
拉·布林·斯特吉斯而来,卡像一阵风。
“该有点男人样了,”卡拉汉神父对他们说。在他额头的伤疤下面,他的眼睛
像油灯在燃烧。然而他的腔调不无怜悯。“该起来反抗了,绅士们。该挺身面对现
实了。”
时间是水面上的脸庞:这是很久以前遥远的眉脊泗流传的一句谚语。埃蒂·迪
恩从没到过那里。
但是他确实以一种方式去过。罗兰曾经带着他的四个伙伴——埃蒂、苏珊娜、
杰克和奥伊——在一天晚上到过眉脊泗,露宿在堪萨斯I-70号高速公路上,位于一
个名为堪萨斯实则不然的地方,并没完没了地给他们讲故事。那天晚上他给他们讲
了苏珊·德尔伽朵,他的初恋——也许是他惟一的恋人,以及他如何失去了她的故
事。
在罗兰还是个不比杰克·钱伯斯大多少的孩子时,这句谚语也许有些道理,但
是埃蒂认为如今它越发有道理了,因为这世界就像一块古表的主发条。罗兰告诉他
们,在中世界即使像罗盘上的罗经点这样最基本的东西也不再可信;今天的正西方
也许明天就成了西南方,这看起来的确错乱不堪。而且时间开始富于弹性。埃蒂发
誓有些白日足有四十个小时那么长,其中一些到了晚上(比如罗兰带他们到眉脊泗
的那个晚上)甚至更漫长。随后的一个下午,夜色冲出地平线向你扑面而来时,你
几乎可以看到黑暗在绽放。埃蒂纳闷时间是否走丢了。
他们已经乘上单轨火车布莱因摆脱(猜破谜语而走出)了一个名叫剌德的城市。
布莱因是个讨厌的家伙,杰克在好几个场合说过,可后来发现他——或它——远不
只是讨厌,单轨火车布莱因是个十足的疯子。埃蒂用混乱的逻辑杀死了它(“这是
你生来就擅长的事,亲爱的。”苏珊娜这么对他说),然后他们在托皮卡下了火车,
这个地方不属于埃蒂、苏珊娜和杰克来自的那个世界。这挺好,真的,因为这个世
界——在那里堪萨斯城职业棒球队被称为君主,可口可乐叫做诺茨阿拉,日本最大
的汽车生产商叫塔库罗而非本田——已经被某种瘟疫笼罩,这几乎夺去了每个人的
生命。那么把它载入你的塔库罗精神车向前行驶吧①「注:原文为Stick that in
your Takuro Spirit and drive it.疑为根据汽车广告语改写,其中Takuro Spirit
为一种车型。」,埃蒂心想。
他在经历这一切时相当清楚地感到时光的流逝。多半时候他怕得要命——他猜
想大家都一样,也许除了罗兰——不过的确,时间的流淌真切又清晰。即使在他们
中弹后走上I-70,看着冻结的道路,听着罗兰称之为无阻隔界讨厌的啾唧声,他也
没有这种时间流走的感觉。
但是,他们在玻璃宫殿与杰克的老友滴答老人以及罗兰的老友(弗拉格……或
者马藤……或者——只是可能——梅勒林)发生正面冲突后,时间改变了。
也不是顷刻之间。我们坐在那该死的粉红球里前行……看到罗兰错杀了自己的
母亲……当我们回来时……
对,变化就是那时发生的。他们在离开绿色宫殿约三十英里的空地上苏醒。他
们仍能看到宫殿,但是大家都明白已经来到另一个世界。有人——或者有种力量—
—把他们抬着超过或是穿越无阻隔界,让他们回到了光束的路径。不管是谁或者是
什么,它其实都很有心地给他们每人备了一份午餐,包括诺茨阿拉苏打水和更熟悉
的奇宝②「注:KeeNer. 美国谷物食品巨头家乐氏(Kellogg )公司旗下著名品牌。」
曲奇包。
他们身旁一棵树的树枝上夹着一张纸条,是罗兰在宫殿中没能杀成的那个家伙
写的。“放弃黑暗塔。这是给你们的最后一次警告。”真是荒唐。要罗兰放弃塔,
比叫他把杰克的宠物貉獭杀死,然后串在烤肉叉上烤熟当晚餐吃更不可能。他们没
有谁会放弃罗兰的黑暗塔。神保佑他们,他们会一条路走到底。
现在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埃蒂在他们发现弗拉格的警告纸条那天说。你是想
好好利用这段时间,还是怎样?
对,蓟犁的罗兰回答。我们得利用这段时间。
然后他们那么做了,沿着光束的路径穿过无穷无尽的空地,每一片空地由杂乱
烦人的矮树丛带隔开。看起来人迹罕至。由于他们沿着光束的路径前进,头部上方
的云层有时会翻卷裂开,露出大片的蓝色,只是为时不长。一天晚上,云层开裂的
时间相当长,露出一轮满月,上面有张面庞清晰可见:商月那张丑陋奸诈的脸在眯
着眼笑。罗兰依此算出现在正值夏末,可是在埃蒂看来,时间一动未动,草丛多半
无精打采,或者彻底死掉,树木(没几棵)光秃秃的,树丛矮小棕黄。难得见到猎
物,而且几周来头一回——自从他们离开沙迪克,那个电子熊的森林以来——他们
会吃不饱肚子就睡觉。
然而所有那些,埃蒂心想,都比不上丧失时间本身的感觉让人苦恼:没有小时,
没有白日,没有星期,没有季节,上帝啊。月亮也许可以告诉罗兰已到夏末,可是
周围的世界看上去却像十一月初,昏昏沉沉地向冬天睡去。
时间,埃蒂在此期间认为,很大程度上是外部事物造就的。当有很多有趣的事
情发生时,时间看起来就走得很快。如果你只是陷在日常的无聊屁事中,它就会变
慢。而当所有事情停止发生时,时间显然会彻底停下。那卷起包裹到科尼岛①「注
:科尼岛(Coney Island),美国纽约市布鲁克林区南部的一个海滨游憩地带,原
为一小岛。」吧。怪异但真实。
所有事情都已停止发生了吗?埃蒂琢磨(除了把苏珊娜的轮椅从一块沉闷的空
地推到另一块以外无事可做的他有充足的时间思考)。自打从巫师的玻璃球返回后,
他能想到的惟一特别之事是杰克所称的神秘数字,而那或许毫无意义。他们在剌德
的摇篮中必须解开一道数学谜语,才能打开通往布莱因的入口,而苏珊娜提出神秘
数字是类似那个谜语的东西。埃蒂不太相信她是对的,不过无论如何,这是种理论。
说真的,数字十九有什么特别的呢?神秘数字,一点不假。经过考虑,苏珊娜
指出它是个质数,至少是这样,就像那些曾经打开过挡在他们和单轨火车布莱因之
间的那扇门的数字一样。埃蒂补充说它还是你每次数数时,处在18和20之间的惟一
数字。这遭到杰克的嘲笑,他还叫埃蒂别再犯傻。埃蒂一直坐在篝火旁刻一只兔子
(完工后,可以和他包裹中已有的猫和狗放在一起),他告诉杰克别再嘲弄他真正
仅有的才华。
他们回到光束的路径上也许已有五六周时间了,这时他们发现一对古代双轮车
的车辙,这里原来肯定是条路。这条路与光束的路径并不完全一致,但是罗兰不管
那么多还是把他们推了上去。它离光束的路径相当近,可以达到目的,他说。埃蒂
觉得再次回到路上或许可以重新审度事物,帮助他们摆脱那种让人发疯的风平浪静
感。然而事实并非如此。道路一直把他们带到高处,并穿过一系列台阶式上升的田
地。他们最终登上一道绵长的南北向山脊。在远处,他们的路向下延伸到黑暗的树
林中。好似童话中的树林,他们穿进林子的黑影时埃蒂心想。在森林里的第二天
(也可能是第三天……或者第四天),苏珊娜射死了一头小鹿,连续多顿吃了枪侠
的玉米煎饼后,鹿肉吃起来味道鲜美,只是在林子深处的这片空地上,既无妖魔又
无巨怪,也没有小精灵——除了奇宝什么都没有。连鹿也再没出现过。
“我一直在找糖果小屋,”埃蒂说。此时他们已经穿过那些高大的古树蜿蜒行
走好几天了。或许已有一周之久。他惟一确定的是他们仍然离光束的路径相当近。
他们能在天空中看到它……而且他们能感觉到它。
“什么糖果小屋?”罗兰问。“又一个童话?如果是的话,我倒想听听。”
他当然想。他是个故事迷,尤其是那些以“从前,当人们都住在森林里的时候”
开头的。但是他听故事的方式有点古怪。有点走神。埃蒂曾经跟苏珊娜说过,苏珊
娜一针见血地说出了原因,她经常是这样。苏珊娜有诗人那种几乎捉摸不透的能力,
可以把感情付诸文字,而又不会放纵它们。
“那是因为他不像临睡前的孩子那样睁大了眼睛听,”她说。“而那恰恰是你
希望他倾听的方式,宝贝儿。”
“那他到底是怎么听的呢?”
“像一个人类学家那样,”她迅速回答。“像一个人类学家那样试图通过神话
和传奇揭开某个奇异文化的奥秘。”
她说对了。如果罗兰的倾听方式让埃蒂感到不自在的话,那也许是因为埃蒂心
里觉得,如果有人得像科学家那样听故事的话,也应该是他、苏珊和杰克,因为他
们来自更复杂的时间和空间。不是吗?
不管是不是,他们四个人发现了许多两个世界都有的故事。罗兰知道一个叫
“戴安娜之梦”的传说,和三个流亡的纽约人在学校读过的“女士或老虎”惊人的
相似。珀斯老爷的传奇类似于《圣经》中大卫和歌利亚的故事。罗兰听过许多关于
耶稣圣人的故事,说他死在了十字架上来为世人赎罪。罗兰告诉埃蒂、苏珊娜和杰
克耶稣在中世界里也有相当多的信徒。两个世界还有相同的歌曲。“无忧之爱”是
一首,“嗨,裘德”是另一首,尽管在罗兰的世界里,这首歌的第一句歌词是,
“嗨,裘德,我看到你了,伙计。”
埃蒂用了至少一个小时向罗兰讲述韩赛尔与格蕾特的故事,几乎不假思索地把
邪恶的吃孩子女巫讲成了库斯的蕤。当他讲到她试图把孩子养肥的情节时,他突然
停下来问罗兰:“你知道这些吗?或者相似的内容?”
“不知道,”罗兰说,“不过这是个有趣的故事。请讲完它。”
埃蒂从命,结局是必不可少的“他们从此过上了幸福生活”,枪侠点点头。
“没人从此真的一直过着幸福生活,不过我们让孩子们自己去弄个明白,对吗?”
“对。”杰克说。
奥伊正跟在这个小男孩后面一路小跑,他抬头看着杰克,金色眼圈的眼睛里依
然流露着安然和敬慕的眼神。“对。”貉獭说,模仿这个小男孩阴郁的音调一丝不
差。
埃蒂一只胳膊搂住杰克的双肩。“真糟糕你在这里而回不成纽约,”他说。
“如果你回到爱坡城,杰克——小伙计,你现在可能已经有自己的儿童心理医生啦。
你会咨询和父母有关的一些问题,找到未能解决的矛盾的核心。或许再弄点好药,
利他林之类的东西。”
“总的来说,我宁愿在这里。”杰克说,并向下看了看奥伊。
“嗯,”埃蒂说,“我不怪你。”
“这种故事被称作‘神话故事’。”罗兰若有所思地说。
“对。”埃蒂回答。
“可是这个故事里没有仙女啊。”
“是没有,”埃蒂同意。“那主要是个类别名称而非别的。在我们的世界里,
有你们所说的推理和悬念故事……有科幻小说……有你们说的西部故事……有神话
故事。明白吗?”
“嗯,”罗兰说。“在你们的世界里,人们总是每次只听一种风格的故事吗?
他们的嘴里只有一种味觉吗?”
“我猜基本是这样。”苏珊娜说。
“没人吃杂烩菜吗?”罗兰问。
“有时候晚餐时吃,我想,”埃蒂说,“不过说到娱乐,我们确实每次集中于
一种口味,而且不会让盘子里的任何一样东西接触另一样。当然,这么形容听上去
有点乏味。”
“那你说一共有多少这样的神话故事?”
几乎是脱口而出——当然也是不谋而合——埃蒂、苏珊娜和杰克异口同声地说,
“十九个!”过了一小会儿,奥伊用嘶哑的声音重复,“十——九!”
他们相视而笑,因为“十九”已取代被杰克和埃蒂用滥的“酒鬼”,成为他们
一种滑稽的切口。不过笑声中有种不安,因为关于数字十九的问题有点邪乎起来。
埃蒂发觉自己在最近的木雕动物侧面刻下了商标一般的字样:你好,豹子,欢迎加
入我们的盛宴!我们叫它酒吧——十九。苏珊娜和杰克称,他们弄来烧火的木头是
每十九根一抱。他们都说不出所以然,只是不知怎么的觉得那么做正好。
接下来有天早晨,他们正要穿过树林时,罗兰在林子边上把他们拦住。他指向
天空,一棵醒目的古树的灰白枝干伸到了那里。那些枝干在空中的形状正是数字十
九。清清楚楚的十九。他们都看到了,不过罗兰最先看到。
罗兰一直相信征兆和预言,就像埃蒂曾经信任电灯泡和双效电池一样。然而,
他想要驱除自己的卡-泰特对这个数字突如其来的怪诞迷恋。他们之间越来越亲密,
他说,已经达到任何卡-泰特所能达到的亲密程度,所以他们的思想、习惯以及小
小的迷恋都会像感冒一样在他们之间扩散。他相信是杰克在一定程度上促成了这一
点。
“你已具备了这种能力,杰克,”他说。“我不确定这种力量在你体内是否和
在我的老朋友阿兰体内一样强大,但是以神的名义我相信可能如此。”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杰克回答,困惑地皱着眉头。埃蒂明白——或多或
少的——而且猜测杰克到时候会知道的,当然条件是时间再次以正常方式运行。
杰克弄来松饼球那天,时间的确正常运行了。
他们停下来吃午饭的时候(鹿肉已经吃完了,奇宝饼干也成为甜蜜的回忆,玉
米煎饼则愈发显得寡淡无味),埃蒂才发现杰克不见了,便问枪侠知不知道那孩子
去了哪里。
“他掉队了,离我们有半轮距,”罗兰说,然后用右手仅剩下的两根指头朝他
们走过的方向指了指。“他没事,不然的话我们能感觉到。”罗兰盯着他的煎饼,
不感兴趣地咬了一口。
埃蒂张开嘴想说点儿什么,却被苏珊娜抢了先:“他来了!嗨,宝贝,你找到
什么了?”
杰克抱了一堆圆形物体,大小像网球一样。但这些球可弹不起来,因为上面长
了一些小刺。那孩子走近时埃蒂闻到一阵香气,味道棒极了——像刚出炉的面包。
“我觉得这些东西也许很好吃,”杰克说。“它们闻起来就像我妈和肖太太—
—我们的管家——在咂吧坊买的新鲜的酵母面包。”他看着苏珊娜和埃蒂,笑了笑。
“你们知道咂吧坊吗?”
“当然了,”苏珊娜答道。“那里卖的什么都是最好吃的,啧啧啧。而且它们
闻起来确实不错。你还没吃呢,对不对?”
“没有。”他用疑惑的眼光盯着罗兰。
枪侠用实际行动回答了他的疑问。罗兰拿起一个球,拔掉了上面的刺,然后对
着剩下那部分咬了下去。“松饼球,”他说。“天知道我有多久没见过这东西了。
它们棒极了。”罗兰的蓝眼睛神采奕奕。“别吃那些刺。那些刺虽然没毒但是很酸。
如果还剩下一点儿鹿油,我们就能把这些球炸一下,那样的话它们吃起来就几乎有
肉的味道了。”
“听上去是个好主意,”埃蒂说。“但准把你累死。至于我,这些笨蛋蘑菇还
是算了吧,谁知道它们是些什么玩意儿。”
“它们根本不是蘑菇,”罗兰说。“更像是一种长在地上的浆果。”
苏珊娜拿了一个,咬了一小口,又咬了一大口。“哦,亲爱的,你不会愿意错
过这些的,”她说。“用我爸的朋友摩斯叔叔的话来说就是‘这些是一流的。’”
她又从杰克手里拿了一个松饼球,用拇指摩挲着它柔滑的表皮。
“也许吧,”埃蒂说,“但是我在高中时为写报告读过一本书——我记得书名
叫《我们一直住在城堡里》——里面有一个疯狂的小丫头,她用某种类似的东西毒
死了全家人。”他朝杰克俯下身去,扬起眉毛,抬起嘴角,想要做出一个阴森的笑
容。“毒死了全家人,他们死得很—痛—苦!”
埃蒂从他一直坐的木头上掉了下来,开始在铺满松针和落叶的地上打滚,同时
还做出可怕的鬼脸,发出窒息般的声音。奥伊在他身边打转,尖声地叫着埃蒂的名
字。
“别闹了,”罗兰说。“杰克,你从哪儿找到这些的?”
“在那边,”他回答。“我在路上发现的一片空地里。那里长满了这东西。而
且,如果你们想吃肉的话……我知道我想吃……那里有动物出没的各种迹象。有很
多粪便是新鲜的。”他的眼睛在罗兰脸上搜索着。“很……新鲜的……粪便。”他
讲得很慢,就好像和一个不熟悉这种语言的人讲话一样。
罗兰的嘴角现出一丝微笑。“话不多但说得很清楚,”他说。“你在担心些什
么,杰克?”
杰克回答时,几乎无法从嘴唇的动作看出他在说话。“我摘松饼球的时候有人
监视我。”他停了停,补充说:“现在那些人正在监视我们。”
苏珊娜拿起一个松饼球,用欣赏的眼光看着它,然后把脸埋在上面,仿佛她在
嗅一朵花的香味。“在我们来的路上?在路的右边?”
“是的。”杰克说。
埃蒂蜷起手指放在嘴边,好像要止住咳嗽一样。他说:“多少人?”
“我想有四个人。”
“五个,”罗兰说。“也可能有六个之多。其中有一个是女人,还有一个比杰
克大不了多少的男孩。”
杰克吃惊地看着他。埃蒂说:“他们在那儿多久了?”
“从昨天开始就在那儿了,”罗兰答道。“差不多是从正东面过来跟在我们后
面的。”
“那你都不告诉我们一声?”苏珊娜问。她语气严厉,甚至都不愿再掩住嘴巴
好不让别人看清她在说什么。
罗兰毫不躲闪地注视着她。“我只是很好奇,究竟你们中的哪一个会首先觉察
到那些人。说实话,我可把宝押在你身上了。苏珊娜。”
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埃蒂觉得那一眼很有点黛塔·沃克的影子在
里面,他很高兴那眼神不是冲着他的。
“我们拿他们怎么办?”杰克问。
“现在吗,什么都不做。”枪侠说。
很显然杰克并不喜欢这样。“如果他们是滴答老人的卡-泰特怎么办?如果是
像盖舍和胡茨那样的家伙们怎么办?”
“他们不是。”
“你怎么知道?”
“如果是的话,他们早就下手了,而且早已成了飞来食。”
对于这一推论似乎没有什么合适的回答,于是大家又上路了。这条弯弯曲曲的
路笼罩在幽深的黑影之下,周围都是些百年古树。他们走了还没有二十分钟,埃蒂
就听到追踪者(或者说那些人影)发出的声响了:小树枝被折断,灌木丛刷刷作响,
有一次甚至听到了低沉的说话声。用罗兰的话来说就是脚下不利索。埃蒂对于自己
这么长时间竟然对此毫无觉察很恼火。同时他也很好奇,那些追踪他们的弱智们到
底是以什么为生呢?如果是跟踪和追捕,那么他们很显然并不精于此道。
在很多方面,埃蒂·迪恩已经变成了中世界的一部分,有些改变微妙到埃蒂自
己都没有意识到。但是他至今一想到距离,还是用英里这个单位,而不是轮。他觉
得他们离开杰克带着松饼球和那个消息与大家汇合的地方后已经走了十五英里了,
罗兰认为那时是白天。他们停在了路中间,自打进入森林以后一向如此;因为这样
篝火的灰烬不大可能把树木点着引起火灾。
埃蒂和苏珊娜从地上拣了一堆上好的树枝,而罗兰和杰克则弄了一个小营地,
并开始切杰克带来的松饼球。古树下的树叶已经半腐,与泥土混在一起,但苏珊娜
摇着轮椅在上面走也并不费劲。她把捡到的树枝都放在腿上。埃蒂在她不远处,边
走边哼着些什么。
“宝贝儿,朝你左边看。”苏珊娜说。
他照做了,然后看到远处有橘色的东西在闪烁。一堆火。
“他们并不怎么样,不是吗?”他问道。
“确实。不过,说老实话,我有点为他们感到遗憾。”
“你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吗?”
“嗯……不知道。但是我想罗兰是对的——等他们准备好了他们自己会告诉我
们的。或许他们会发现我们并不是他们想要的,于是就这样消失了也说不定。走吧,
我们回去。”
“再等一下。”他又捡了一根树枝,犹豫着,又捡了一根。现在他觉得对了。
“好了。”他说。
往回走的时候,埃蒂数了数他捡的树枝,也数了数苏珊娜放在腿上的那一摞。
每一份都恰好是十九枝。
“苏希,”他说,苏珊娜看着他,“时间又开始往前走了。”
她并没有问他是什么意思,只是点了点头。
埃蒂下定决心不吃松饼球,但他并没有坚持多久;那些玩意儿在从罗兰(那家
伙真是个会过日子的杀人狂)的破旧钱包里取出的鹿油里吱吱作响,真他妈的太香
了。他们用从沙迪克的森林里找到的那些年代久远的盘子作餐具,埃蒂接过他那一
份狼吞虎咽起来。
“像龙虾一样好吃,”他说。但他马上又想起了在海滩上吃掉罗兰手指的那些
怪物。“啊,我是想说,像‘纳萨’的热狗一样好吃。不好意思,杰克,我不是要
讽刺你。”
“别担心,”杰克笑着说:“就算你是讽刺,你也从不过分。”
“你们要清楚一件事,”罗兰说。他在微笑——这些天他笑得比以前多了,多
得多——但他的眼神还是严肃的。“你们每一个都要清楚。有时松饼球会让人做些
感觉很真实的梦。”
“你是说他们让人石化?”杰克不安地问道。他想起了他的父亲。艾默·钱伯
斯一生中经历了很多更诡异的事情。
“石化?我不确定我——”
“脑袋嗡嗡作响。亢奋。幻觉。就像那次你吃了墨斯卡灵后进入到石圈里,那
里面的东西几乎……嗯,几乎使我受了伤。”
罗兰陷入了回忆中。石圈里关了一个女妖。如果放任不管,那女妖将让杰克·
钱伯斯初尝男女交媾之欢,然后让他在醉生梦死中送了命。但结果是,罗兰让石圈
开口讲了话。作为惩罚,石圈使他看到了苏珊·德尔伽朵的幻影。
“罗兰?”杰克焦虑地望着他。
“别担心,杰克。确实有一些蘑菇能做你正在想的——改变意识,让它亢奋—
—但松饼球不会。松饼球只是浆果,好吃的浆果。如果你的梦特别生动清晰,那么
就提醒你自己你在做梦。”
埃蒂认为这番话说得很古怪。如此温柔体贴地关心他们的精神健康可不是罗兰
的作风。而且为一点小事儿大费唇舌也不像罗兰。
时间又开始走动了,他也知道这一点了。埃蒂想。时间确实曾经走丢了,但是
现在钟又开始跑了。像他们说的那样,开始往前走了。
“我们要派人守夜吗,罗兰?”埃蒂问。
“我认为不必了。”枪侠懒洋洋地说,然后就开始卷他的烟了。
“你真的认为他们并不危险,对吧?”苏珊娜说。她抬起眼睛看看周围的森林,
此时树木的形状都已模糊,与夜色融为一体。之前他们看到的那一点火光已经消失
了,但跟踪他们的人仍然在那里。苏珊娜感觉到了他们,所以当她低头看见奥伊也
望着同一个方向时并不感到惊讶。
“我想那可能是他们的问题。”罗兰说道。
“‘那’是指什么?”埃蒂问,但是罗兰却不愿多说。他只是躺在路上,把卷
起来的鹿皮枕在脖子下面,抽着烟,看着上方漆黑的天空。
过了一会,罗兰的伙伴们也睡了。他们没派人守夜,倒也一夜安眠。
当那些梦确实到来的时候,它们却根本不是梦。也许除了苏珊娜之外,他们都
知道这一点;哪怕从严格的字面意义来讲,苏珊娜那天晚上也确实不在那儿。
上帝啊,我回到纽约了,埃蒂想,接着他又想:真的回到纽约了。真的发生了。
是的。他是在纽约。在第二大道。
此时他看到杰克和奥伊从五十四街的拐角过来。杰克咧开嘴笑了:“嗨,埃蒂,
欢迎回家。”
游戏在继续,埃蒂想。游戏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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