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灰马。”埃蒂说。
“对。”罗兰表示赞同。
“数量是五十或六十,都骑着灰马。”
“对,他们是这么说的。”
“而且他们一点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埃蒂觉得纳闷。
“嗯,看上去他们并不觉得奇怪。”
“奇怪吗?”
“五十或六十匹马,都是同一个颜色?我要说,确实有点奇怪。”
“这些卡拉人自己也骑马。”
“对。”
“还带来几匹给我们骑。”埃蒂这辈子从来没骑过马,他对于骑马一事被推迟
感激不尽,但没有说出来。
“是啊,就拴在山那边。”
“你知道这是真的?”
“我闻到了。我猜那个机器人负责照料它们。”
“为什么那些老乡把五六十匹同样颜色的马视为理所当然的事呢?”
“因为他们并没有真正考虑过狼群和其他与狼群有关的事,”罗兰说。“他们
只顾害怕了,我想。”
埃蒂哼出了五个不成调的音符。然后说:“灰马。”
罗兰点点头。“灰马。”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埃蒂喜欢罗兰笑。尽管那笑声干涩,就像被称
作褐鸦的黑色巨鸟的叫声一样难听……他还是喜欢。也许只是因为罗兰笑得太少了。
现在黄昏将近。抬眼望去,天空中的云层变得稀薄,现出了苍白的淡蓝色。欧
沃霍瑟一行人已经回自己的营地去了。苏珊娜和杰克则沿着森林的路往回走去摘松
饼球。刚刚吃过的那顿大餐使他们现在只想吃点清淡的食物。埃蒂坐在一根圆木上
刻东西。罗兰坐在他旁边,面前铺了一张鹿皮,他们的枪都拆开来放在鹿皮上。罗
兰把零件挨个上了油,对着日光把每一个螺丝、枪管、弹夹都检查了一遍,然后把
它们放在一边准备组装。
“你告诉他们,这件事他们无能为力,”埃蒂说,“但他们对此并不比对大灰
马的事知道得更多。你没法让他们明白这一点。”
“那只会让他们不安,”罗兰说。“蓟犁有句老话:让邪恶活到它不得不死的
那一天。”
“啊啊,”埃蒂说。“布鲁克林也有一句老话:绒面革夹克上的鼻涕擦不掉。”
他举起了他正在做的玩意儿。很可能是个陀螺,罗兰想,小孩子的玩具。他又一次
好奇埃蒂对于每晚躺在他身边的女人到底了解多少。或者说是女人们。并不是肤浅
的了解,而是内心深处他到底知道多少。“如果你断定我们能够帮助他们,我们就
必须要帮助他们。这是艾尔德方式的真正含义,对不对?”
“对。”罗兰说。
“如果没有人跟我们站在一起,那么我们就孤军奋战。”
“哦,对于那个我并不担心,”罗兰说。他用一个碟子装着发亮的、甜甜的机
油。现在他把一块羚羊皮浸到机油里,拿起杰克的里格枪的弹夹,开始擦拭。“逖
安·扎佛兹会跟我们一起。他肯定还有一两个朋友也会那样做,不管集会上作出了
什么决定。退一步说,还有他的妻子。”
“如果我们让他们夫妻俩都送了命,他们的孩子怎么办?他们可有五个孩子呢。
还有,我记得他们家还有一个老人。是两人中某一人的爷爷。他们很可能还需要照
顾那老人。”
罗兰耸耸肩。几个月前,埃蒂很可能会误解那个姿势——还有枪侠那没有表情
的脸——把那当作冷漠。而现在他明白了。罗兰是自己的原则和传统的奴隶,正如
埃蒂以前是海洛因的奴隶一样。
“如果与狼恶斗的时候,我们自己死在这个小镇呢?”埃蒂问。“难道你最后
不是在想,‘我不敢相信我是这样的笨蛋,为一群势利的乡巴佬卖命,放弃了到达
黑暗塔的机会!’或者诸如此类的念头。”
“除非我们能伸张正义,否则我们绝对到不了塔的千里之内,”罗兰说。“你
要告诉我你不是那么觉得的吗?”
埃蒂不能,因为他也有这样的感觉。他还感觉到另外的东西:一种嗜血的热望。
事实上他渴望再次作战。想用罗兰的大左轮对准几头狼,不管他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欺骗自己是没有意义的:他想要剥几张头皮。
或是狼面具。
“你真正担心的是什么,埃蒂?现在只有我们两个,我想听你说一说。”罗兰
的嘴角歪着,微微笑了一下。“行吗?我请求。”
“给我的表白机会,嗯?”
罗兰耸耸肩,等待着。
埃蒂考虑这个问题。棘手的问题。面对这个问题埃蒂感到绝望和无助,这感觉
和他当时肩负刻出让杰克·钱伯斯来到这个世界的钥匙时很像。只不过那时他还可
以抱怨哥哥的鬼魂,亨利不停地在他脑袋深处念叨,说他一事无成,以前是,将来
永远都是。现在只能怪罗兰问的那个该死的问题。因为他担心所有的事情,所有的
事情都不对了。所有的事情。或许不对并不是一个合适的词,一百八十度的不合适。
因为从另一方面来说,事情看起来太对了,太完美了,太……
“啊呀,”埃蒂说。他抓住两边的头发,拽着。“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就说你脑子想到的第一件事。别犹豫。”
“十九,”埃蒂说。“所有的事都与十九有关。”
他向后仰倒,躺在散发着树叶清香的地上,用手捂着眼睛,不停地踢着脚,就
像一个孩子在发脾气。他想:也许杀几头狼我就会对劲了。也许这样就足够了。
罗兰给了他几分钟,让他就这么躺着,然后说:“感觉好些了吗?”
埃蒂坐了起来。“事实上还真好些了。”
罗兰点点头,微微笑了一下。“那么你可以接着说吗?如果你不能,我们今天
就算了,我已经学会了尊重你的感受,埃蒂——比你以为的尊重得多——如果你愿
意说,我会听的。”
他说的是真话。刚开始的时候,因为埃蒂性格中的弱点,罗兰对他的感觉总是
在警惕和轻视之间摇摆。慢慢的,埃蒂赢得了尊重。第一次是在巴拉扎的办公室里,
埃蒂赤身作战。罗兰认识的人中,很少有人能够那样。他对埃蒂的尊重随着他逐渐
意识到埃蒂与库斯伯特的相像而不断增长。后来,在单轨火车上,埃蒂表现出一种
绝境之中的创造力,罗兰崇拜那种创造力,在这一点上他无法与埃蒂相比。埃蒂·
迪恩身上有着库斯伯特·奥古德那种有时让人迷惑有时让人生气的荒诞气质;他也
有阿兰·琼斯敏锐的直觉。但总的来说,埃蒂和罗兰的老朋友们都不一样。尽管他
有时软弱和自我中心,但他有极大的勇气和勇气的好姐妹——有时候埃蒂自己把那
称作“心灵”。
但现在罗兰想要的是埃蒂的直觉。
“好吧,”埃蒂说。“别打断我。别问问题。听着就行。”
罗兰点点头。他希望苏珊娜和杰克不要很快回来,至少现在别回来。
“我看着天空——现在云正四处散开——我看到蓝色的十九。”
罗兰抬头望着天空。是的,它在那儿。他也看见了。但是他还看到了一片海龟
形状的云,逐渐散开的云层还露出枪形的空洞。
“我看着树木,看到了十九。我看着篝火,看到了十九。人名也是十九,就像
欧沃霍瑟和卡拉汉的名字。但这只是我能说的,我能看到的,我可以掌握的。”埃
蒂说得飞快,一种绝望的快。他正视着罗兰的眼睛。“还有另一件事。和隔界有关。
我知道你们有时认为什么事都能让我想起吸毒时飘飘欲仙的感觉,也许那是对的,
但是罗兰,穿越隔界就像被石化了一样。”
埃蒂总是以这种方式对罗兰说那些事情,就好像罗兰这辈子没喝过比格拉夫更
烈的东西似的,这可是大错特错了。下次罗兰可能会告诉埃蒂这一点,但不是现在。
“仅仅是待在你的世界本身就像是穿越隔界。因为……啊,怎么说呢……罗兰,
这里的一切都那么真实,但又不真实。”
罗兰想提醒埃蒂这里已经不是他的世界了,不再是了——对于他来说,剌德城
是中世界的结束和以后所有神秘事件的开端——但是他一言未发。
埃蒂抓住一把地上的泥土,把里面带香气的松针抠出来,他的手在森林的地上
留下了五个黑印。“真实的,”他说,“我可以感觉得到,可以闻得到。”他把手
里的松针送到嘴边,伸出舌头去舔那些松针。“我可以尝得到。但是同时,这个世
界像在火里看到的十九或是空中那片海龟形状的云一样不真实。你明白我在说什么
吗?”
“我很能理解。”罗兰低声说。
“人是真实的。你……苏珊娜……杰克……抓走杰克的家伙盖舍……欧沃霍瑟
和斯莱特曼父子。但是我自己世界的东西不停地出现在这儿的方式,是不真实的。
那也是没有道理、不合逻辑的,但那不是我要说的。那不真实。为什么这里的人们
唱‘嗨,裘德’?我不知道。那个电子熊,沙迪克——我是怎么知道那个名字的?
为什么它让我想起了兔子?关于奥兹的巫师那些鬼东西,罗兰——我们遇上了那些
事,我毫不怀疑这一点,但同时我就是觉得这些都不真实。就感觉像隔界。像十九。
在绿色玻璃宫殿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噢,我们走进了森林,就像韩赛尔与格蕾特一
样。森林有一条路供我们走。有松饼球让我们摘。文明已经完结了。所有的事情都
是谜。你是这样告诉我们的。我们在剌德已经看到了这一点。但是你知道吗?这不
真实!他妈的,总是这些东西!”
埃蒂笑了几声。这笑声听上去病态而恐怖。他把前额的头发向后捋,额头上留
下了一抹泥土。
“可笑的是,我们在离这儿有十亿里远的一个不知是哪里的地方,突然来到了
一个故事书里的镇子。文明的。体面的。那些你觉得你认识的人。可能你并不喜欢
他们每一个人——欧沃霍瑟就是个不好相处的家伙——但你觉得你认识他们。”
埃蒂在这一点上也是对的,罗兰想。他还没有见到卡拉·布林·斯特吉斯,但
它已经让他想起眉脊泗了。从某些方面来看,这也是合理的——全世界以农牧业为
主的镇子都是相似的——但从另一些方面来说,这是令人不安的。极度令人不安。
比如说斯莱特曼戴的阔边帽。在离眉脊泗千里之遥的这里,男人们仍戴着与那儿相
同式样的帽子,这可能吗?他想,也许是可能的吧。但为什么那帽子那么强烈地让
他想起了多年前,眉脊泗的老仆人米盖尔戴的那顶呢?或者这只是他的想象?
关于这一点,埃蒂说过我没有任何想象力,他想。
“那个故事书里的镇子有个童话故事般的麻烦,”埃蒂接着说道。“所以故事
书里的人们求一群电影里的英雄把他们从童话里的恶棍手里救出来。我知道这是真
实的,那些尖叫声是真实的,事后的哭喊声也是真实的——但与此同时,还有一些
东西让人觉得这就像舞台背景一样不真实。”
“纽约呢?”罗兰问。“你对那里的感觉是什么?”
“一样的,”埃蒂说。“我是说,你想想啊。杰克拿走《小火车查理》和那本
谜语书后,桌子上还剩下十九本书……然后,纽约有那么多暴徒,竟然是巴拉扎又
现身了!那个混球!”
“啊,这里,这里!”苏珊娜在他们身后欢快地叫着。“没说什么脏话吧,男
孩们。”杰克推着她走过来,她腿上放满了松饼球。两个人看上去都兴高采烈的。
罗兰猜想这好心情是和不久前吃的那顿好饭有关系的。
罗兰说:“有时,那种不真实感会消失,对不对?”
“说不真实感并不准确,罗兰,那——”
“别抠字眼。有时确实会消失。对不对?”
“对,”埃蒂说。“当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
他向苏珊娜走过去。弯下腰。吻了她。罗兰看着他们,心事重重。
天色暗下来了。他们围着篝火坐下,不去管天色。苏珊娜和杰克摘来的松饼球
很容易就满足了他们盛宴后勉强鼓起的一点食欲。罗兰一直在想着斯莱特曼说的话,
也许想得过于深入了。现在他把还没想好的问题扔到一边,说:“今晚我们中的某
些人会在纽约城见面。”
“我只希望这次我能去。”苏珊娜说。
“这个卡说了算,”罗兰不动声色地说。“重要的是你们要待在一起。如果只
有一个人要去那里,我想那很可能就是你,埃蒂。如果只有一个人,那个人,他或
她,一定要待在原地不动直到敲钟声再次响起。”
“卡曼,”埃蒂说,“安迪是那么叫那些敲钟声的。”
“你们都明白了吗?”
他们都点点头。罗兰注视着三个人的脸,意识到他们每个人都打定主意到时候
再根据具体的情况决定怎么办。这是正确的。毕竟他们要么都是枪侠,要么都不是。
他突然噗的一声笑了出来,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什么事这么好笑?”杰克问。
“我在想,活得太长让我碰上了奇怪的同伴。”罗兰说。
“如果你指的是我们,”埃蒂说,“那我就告诉你吧,罗兰——你也不是什么
正常人。”
“我也这么认为,”罗兰说。“如果到时候有——两个人,或是三个人,也许
我们都会去——敲钟声响起的时候我们应该牵着手。”
“安迪说我们必须在彼此身上集中注意力,”埃蒂说。“来避免迷路。”
苏珊娜突然开口唱歌,大家都吃了一惊。在罗兰听来,这歌声就像划艇号子一
样——也就是一段段地把歌词喊出来而已——并不能算真正的歌唱。但尽管没有真
正的旋律,苏珊娜的嗓音也是很悦耳的;孩子,当你听到黑管的乐声……孩子,当
你听到长笛的乐声!孩子,当你听到铃鼓的乐声……你要弯下腰,向神——像致敬!
“这是什么歌?”
“田里唱的歌,”她说,“我的祖父母和曾祖父母在种植园里收割棉花时唱的
那种歌。但是时代不同了。”她笑了。“我第一次听到这首歌是在格林尼治村的一
间咖啡屋里,那还是一九六二年。唱歌的人是一个叫戴维·范·朗科的白人布鲁斯
乐手。”
“我打赌亚伦·深纽也在那儿,”杰克低声说。“见鬼,我打赌他就坐在隔壁
的桌子边上。”
苏珊娜惊奇地看着他,若有所思。“为什么这么说,亲爱的?”
埃蒂说:“因为他听到凯文·塔尔说亚伦·深纽曾经一直在格林尼治村游荡,
从……他是怎么说的,杰克?”
“不是格林尼治村,是布里克街,”杰克说,微微笑了一下。“塔尔先生说,
早在鲍勃·迪伦会用他的霍纳吹升调G 以外的调子之前,深纽先生就在布里克街游
荡了。霍纳肯定是个口琴的名字。”
“是个口琴的名字,”埃蒂说,“虽然我不会像杰克一样用整个家产来下注,
不过我也会押上几个小钱。当然了,深纽在那里。就算我发现杰克·安多利尼是那
里的侍应生,我也不会吃惊的。因为在十九的世界里,事情总是那样的。”
“不管怎么说,”罗兰说,“穿越隔界的人应该待在一起。我是说不要超过一
臂的距离,什么时候都是。”
“我认为我不会去那儿。”杰克说。
“为什么那么说呢,杰克?”枪侠吃惊地问。
“因为我肯定睡不着,”杰克说。“我太兴奋了。”
但是大家最终还是都睡着了。
他知道这是一个梦,只不过是被斯莱特曼随意的一句话勾起的梦,但是他仍然
无法逃脱。要一直寻找后面的门,柯特过去是这么教他们的,但是即使这梦里有一
个后门,罗兰也找不到。我听说过界砾口山和那些血腥暴力的故事,这是艾森哈特
的工头说的话,只不过界砾口山对罗兰来说太过真实了。为什么不呢?他到那里去
过。那是他们的末日。是整个世界完结的地方。
那天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太阳到达了最高点,然后就停在那儿不动了,仿佛时
间都停滞了一样。下面是长长的斜坡,布满了巨大的灰黑色石脸,这是些风化了的
雕像,雕刻这些石像的人早已经灭绝了。血王的手下毫不留情地步步逼近,而罗兰
和他最后的同伴们则不停地向上撤退。枪声没有停止过,就像永远都不会停止一样。
子弹擦着石像呼啸而过,罗兰他们的脑袋里也像是有渴望喝血的蚊子一样,不停地
轰鸣着。杰米·德卡力被一个狙击手杀了,那人也许是血王长着鹰眼的儿子或者就
是血王本人。阿兰的结局更惨;他死在决战的前夜,死于两个挚友之手,一个愚蠢
的错误,一个悲惨的死亡。回天无术。当晚,德姆勒的纵队在悬崖遇到伏击,人员
惨遭杀害,阿兰深夜骑马赶回来通知他们,罗兰和库斯伯特……他们的枪声……哦,
当阿兰喊出他们俩的名字时——
当时他们已经到了坡顶,无路可退了。他们身后,东边是面向盐海的页岩陡坡
——盐海距这里往南五百里被称为清海。西边是堆满石脸的小山,还有血王手下那
些不停嚎叫,步步逼近的走狗们。罗兰他们已经杀了几百人,可还有两千人,这还
是保守的估计。两千人,脸涂成蓝色,拿着枪,还有一些拿着弩,嗷嗷大叫着——
逼近十二个人。这就是他们还剩下的人数,在热得仿佛燃烧起来的天空下,在界砾
口山的山顶上。杰米死了,阿兰死了,死在挚友的枪下——冷静而可靠的阿兰,他
本可以骑马到安全的地方去,但他没有这样做——库斯伯特也被击中了。几次?五
次?六次?他的衬衫被血浸透了。半边脸全被血盖住了;那边的眼睛暴出来,吊在
脸上,已经看不到东西了。但他还拿着罗兰的号角,亚瑟·艾尔德曾吹过的号角,
传说中是这样说的。他不把号角还给罗兰。“因为我吹得比你好听,”他笑着对罗
兰说。“我死了之后你再拿走吧。别忘了把它从我身上摘下来,罗兰,因为那是你
的东西。”
库斯伯特·奥古德。罗兰记得去眉脊泗的领地那一次,他把一个秃鼻乌鸦的头
骨放在马鞍的前鞍桥上。“哨兵,”他这样称呼它,还对着它说话,就好像那是个
活物似的。他总是有这样的古怪念头,有时他的愚蠢快要把罗兰逼疯了。而现在,
他站在那烧着了的太阳下面,摇晃着朝罗兰走去,一只手举着还在冒烟的左轮,一
只手拿着亚瑟的号角,全身是血,眼睛半瞎,奄奄一息……但他仍然笑着。上帝啊,
不停地笑着笑着。
“罗兰!”他喊道。“我们被出卖了!他们人数比我们多!我们背靠着海!我
们好好收拾他们!现在开火吗?”
罗兰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如果他们对黑暗塔的追寻真的要在界砾口山上完结—
—被自己人出卖,被约翰·法僧的野蛮部队包围——那么就漂亮地把它结束吧。
“好!”他喊道。“啊,非常好。城堡里的人,跟我来!枪侠们,跟我来!跟
我来!”
“枪侠嘛,罗兰,”库斯伯特说,“我在这儿。我们俩是最后的枪侠。”
罗兰看着他,然后在那恐怖的天空下拥抱了他。他可以感觉到库斯伯特的身体
也在燃烧,那颤抖的将要死去的瘦削的身体。但他仍在笑着。伯特仍在笑着。
“好吧,”罗兰哑着嗓子说,看着他身边还剩下的几个人。“我们冲到他们中
间去。决不饶恕!”
“嗯,决不饶恕,决不!”库斯伯特说。
“即使他们投降我们也不接受,”
“决不接受!”库斯伯特说,笑得更厉害了。“就算两千人都放下武器也不接
受。”
“那就他妈的吹响号角吧。”
库斯伯特把号角举到滴血的唇边大声地吹了起来——最后的号角声,如果一分
钟后那号角从他的手中掉下来(也许是五分钟后,或是十分钟后;在最后的那场战
役中,时间根本没有意义),罗兰会让它就那么躺在尘土中。在渴望杀戮的悲痛和
愤怒中他才不管那是不是艾尔德的号角呢。
“那么现在,我的朋友们——冲啊!”
“冲啊!”最后的十二个人在燃烧的太阳底下呼喊着。这是他们的末日,蓟犁
的末日,万物的末日,他再也不在乎了。那古老的血一般的暴怒,无情而疯狂,吞
噬了他的大脑,控制了他的思维。最后一次,他想。就这样结束吧。
“跟我来!”蓟犁的罗兰喊。“向前!到塔里去!”
“到塔里去!”库斯伯特在他旁边喊,蹒跚着。他用一只手将罗兰的号角举向
天空,另一只手举着他的左轮枪。
“不留活口!”罗兰大喊着。“不留活口!”
他们朝血王的蓝脸走狗们冲过去,他和库斯伯特在最前面,当他们冲过草丛中
第一个灰黑色石像的时候,敌人枪弹齐发,然后敲钟声响了。这敲钟声远非美字可
以形容;好像要用它的美妙将罗兰撕成碎片。
不,不是现在,他想。哦,天神啊,不是现在——让我打完这场仗吧。让我和
我的朋友并肩作战打完这场仗,然后给我最终的安宁吧。求求你。
他伸出手去抓库斯伯特的手。有一瞬间他碰到了他朋友那沾满鲜血的手指。在
界砾口山,这个勇敢的,大笑着的人死去的地方……然后那些手指消失了。或者说,
他自己的手指从伯特的手中穿了过去。他在坠落,他在坠落,世界变得黑暗,他在
坠落,敲钟声响起来了,卡曼响起来了(“听上去像夏威夷,对不对?”),他还
在坠落,界砾口山消失了,艾尔德的号角消失了,到处都是黑暗,但黑暗中有红色
的字,有一些是很大的字,他可以看清楚写了些什么,那些字说——
那些字说请止步。但是罗兰看到人们对那指示牌毫不在意,仍然在街道上穿行。
他们飞快地朝车流前进的方向看一眼,然后过马路。有个人也不管一辆黄色的粗租
车①「注:此处是罗兰拼错了,因为出租车是他不熟悉的事物。」正开过来,径直
地往前走。那粗租车猛地一拐,摁响了喇叭。走路的人面无惧色地对着车子大喊大
叫,车子开走后,那人还竖起右手的中指对着那辆车摇晃了几下。罗兰觉得这个手
势很可能并不是祝天长夜爽的意思。
这是夜晚的纽约。虽然到处都人来人往,但没有一个是他的卡-泰特。罗兰承
认,来到这里是他没有想到的偶发事件:他没想到在这里出现的人竟然是他。不是
埃蒂,而是他。看在诸神的分儿上,他要去哪里呢?去了那里他又该做些什么呢?
记住你自己提出的忠告,他想。“如果你们是一个人到那里的,”他告诉他们,
“待在原地别动。”
但那是否意味着他今晚就傻站在这里呢……他抬头看了看绿色的街灯……就待
在第二大道和五十四街的拐角,什么都不干,就看着红色的请止步变成白色的请通
行吗?
他正想着这些的时候,身后一个狂喜的声音喊道。“罗兰!亲爱的!转过身来
看看我!好好地看看我!”
罗兰转过身来,他已经知道了将会看见谁,但他还是笑了。重新经历一遍界砾
口山的那一天是件可怕的事,但这是多么好的补偿啊——他看到苏珊娜·迪恩,沿
着五十四街向他跑过来,张开双臂,喜极而泣。
“我的腿!”她用最大的声音叫着。“我的腿!我的腿回来了!噢,罗兰,亲
爱的,感谢耶稣圣人,我的腿回来了!”
她扑进他的怀里,吻着他的脸,他的脖子,额头,鼻子,嘴唇,一遍又一遍地
说着:“我的腿,罗兰你看到了吗,我可以走了,我可以跑了,我有腿了,感谢上
帝和所有的圣徒,我的腿回来了。”
“祝你享受这两条腿,亲爱的,”罗兰说。总是不自觉地使用他最近接触过的
方言是他的老毛病——也可能是一个习惯。现在他说的是卡拉的方言。他想,如果
他在纽约待一段时间的话,是不是马上就会发现自己对着粗租车摇晃中指呢。
但我永远都是一个局外人,他想。因为我甚至说不出“阿斯匹林”。每次我试
图说这个词,总是一出口就错。
她抓起他的右手,用令人吃惊的力气把它拽过来,贴在自己的下巴上。“你能
感觉得到吗?”她问。“我是说,我是不是在想象呢,是吗?”
罗兰笑了。“难道你不是像腿上生了翅膀一样向我跑过来吗?是的,苏珊娜。”
他把他那只完好的左手放在她的左腿上。“一条腿,两条腿,每一条腿下都有脚。”
他皱了皱眉。“但我们应该给你找双鞋子。”
“为什么?这是个梦。梦就是这样的。”
他平静地注视着她,慢慢地,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不是梦?真的不是?”
“我们穿越了隔界。我们真的在这儿。如果你割破了脚,米阿,那么明天你就
会发现脚破了,当你在篝火边醒来的时候。”
这另外的名字几乎是——但并不全是——自己跑出来的。罗兰等待着,他全身
的肌肉绷得紧紧的,看她是否注意到了这一点。如果她注意到了,他就向她道歉,
告诉她自己穿越隔界之前刚刚做了一个关于很久前认识的某个人的梦(尽管在苏珊
·德尔伽朵之后,他只在乎过一个女人,而她的名字并不是米阿)。
但她并没有注意到,罗兰对此也不感意外。
因为她正准备进行今晚的猎食之旅呢——作为米阿——那时卡曼响起了。米阿
和苏珊娜不同,她有腿。她在盛大的宴会厅里享受盛宴,她和所有的朋友交谈,她
既不去莫豪斯也不去没豪斯,而且她有腿。这个女人有腿。这个女人是两个人,虽
然她自己并不知道这一点。
罗兰突然发现自己希望不要遇上埃蒂。他可能察觉到苏珊娜自己都察觉不到的
变化。那样的话就糟了。如果罗兰能许三个愿,就像小孩子睡前故事里的弃儿王子
一样,那么他要把三次许愿机会都用来求同一件事:在苏珊娜的怀孕——米阿的怀
孕——变得明显之前结束卡拉·布林·斯特吉斯的事情。同时应付这两件事太困难
了。
也许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苏珊娜瞪大了眼睛,用探询的眼光看着他。并不是因为他用别人的名字称呼她,
而是因为她想知道他们下一步该做什么。
“这是你的城市,”罗兰说。“我要看看那家书店。还有那块空地。”他停了
一下。“还有玫瑰。你能带我去吗?”
“哦,”她说,往四周看了看,“这是我的城市,没什么可怀疑的,但是第二
大道和黛塔在梅西百货偷东西时被逮到大不一样了。”
“所以你找不到那家书店和那块空地?”罗兰有些失望,但听上去一点也不沮
丧。总会有办法的。总是有——
“噢,那倒没有什么问题,”她说。“街道还是一样的。纽约就像一个烤肉架,
大道都是同一个方向,街道是另一个方向。小菜一碟。走吧。”
指示牌上的字又变成了请止步,但是苏珊娜只朝住宅区方向扫了一眼,便拉着
罗兰的手,到了五十四街的另一边。尽管光着脚,苏珊娜还是无所顾忌地大步走着。
街区很短,但充满异国情调的商店鳞次栉比。罗兰情不自禁地盯着那些店铺,他这
种走路不专心并没有什么危险,因为尽管人行道上都是人,但并没有人撞到他们身
上。可是罗兰能听到自己的靴子跟在地上得得作响,也能看到他们二人投射在橱窗
灯光下的影子。
差不多在这儿了,他想。如果把我们弄到这儿来的力量再强一些的话,我们就
真的能在这儿了。
而且,他意识到,如果卡拉汉说的是真的,那藏在教堂地板下面的东西确实是
黑十三的话,那股力量也可能确实变得更强了,因为他们离镇子和能够做出这类事
情的力量之源更近了……
苏珊娜扯了扯罗兰的胳膊。罗兰马上站住了脚。“脚不舒服?”他问。
“不是,”她说,罗兰看出她很害怕。“为什么这么黑呢?”
“苏珊娜,现在是晚上。”
她不耐烦地晃了一下他的胳膊。“这我知道,我不是瞎子。难道你……”她踌
躇着。“难道你感觉不到吗?”
罗兰意识到他可以。首先,第二大道上的黑暗根本就不暗。枪侠仍然无法理解
纽约人的奢侈,他们大把大把浪费着以前在蓟犁极罕见和宝贵的东西。纸张,水,
提炼油,非自然光。最后一样东西到处可见。商店的橱窗里放出光来(虽然大部分
的店铺都已经关门了,可灯都还亮着),从一个叫布林派的卖玉米饼的地方发出的
光甚至更刺眼,除此之外,那些橘黄色的电子灯简直把空气都染了颜色。但苏珊娜
是对的。虽然有那些橘黄色的灯光,可这里还隐隐能感觉到黑色。那黑色就好像包
围着在街上走的每一个人。这让他想起了埃蒂的话:整个世界都变成十九了。
但是这种黑暗,与其说是看到的,不如说是感觉到的,与十九并无关连。为了
理解这里发生了什么,你必须从那个数里减掉六。罗兰第一次相信卡拉汉是正确的。
“黑十三。”他说。
“什么?”
“是它把我们弄到这儿来的,让我们穿越隔界,现在就能在四周感觉到它。这
和我在葡萄柚里飞行并不一样,但是很像。”
“这感觉很糟。”她低声说。
“是很糟糕,”他说,“自亚瑟·艾尔德时代残存至今的东西里,黑十三是最
可怕的一个。并不是说巫师的彩虹是从那时候才有的;我很肯定在那之前它就存在
了。”
“罗兰!嗨,罗兰!苏!”
他们抬起头,虽然他此前有过那样的担心,但当罗兰看到不仅是埃蒂,还有杰
克和奥伊也出现在眼前时,还是立刻松了一口气。埃蒂他们在一个半街区开外。埃
蒂挥着手。苏珊娜也拼命地向他挥手。她刚要跑过去,罗兰一把拽住了她。
“当心你的脚,”他说。“我可不想让你划破脚染上什么病,把它带到那边去。”
所以他们只好一路快走。埃蒂和杰克都穿着鞋,他们向这两人跑了过来。罗兰
看到路上的行人看都不看就绕道而行了,甚至连正在进行的对话都没有中断。但他
很快就发现并不完全是这样。有一个小孩,看上去绝不超过三岁,正跟在妈妈旁边
卖力地走着。他妈妈好像什么都没察觉到,但当埃蒂和杰克从他们身边跑过的时候,
那孩子瞪大了眼睛好奇地盯着他们……他甚至还伸出一只手,想摸一摸正在小跑的
奥伊。
埃蒂跑在杰克前面,他是第一个到的。他扶着苏珊娜的肩膀,在一臂开外的距
离打量着她。罗兰觉得埃蒂的表情和刚才那个小孩的差不多。
“噢?你认为怎么样,亲爱的?”苏珊娜紧张地问,就好像一个刚做了新发型
的女人回到家中面对自己的丈夫一样。
“绝对比以前还漂亮,”埃蒂说。“没有这双腿,我也爱上了你,但是有了这
双腿,你就不仅是好看,简直就是绝妙的。上帝啊,现在你比我还高一英寸。”
苏珊娜发现他说的是事实,笑了。奥伊在她的脚踝边嗅着,上次他见到这个女
人的时候可没有这对脚踝,然后他也笑了。是一种古怪的咆哮般的声音,但是很明
显那是他的笑声。
“我喜欢你的腿,苏,”杰克说,他的恭维听上去很是敷衍了事,苏珊娜不禁
又笑了。但男孩并没注意;他已经朝罗兰转过身去。“你想看那家书店对吧?”
“能看到什么东西吗?”
杰克的脸色阴沉了下来。“说实话,没什么可看的。门关着。”
“如果在我们被送回去之前有时间的话,我想去看看那块空地,”罗兰说。
“还有玫瑰。”
“腿疼吗?”埃蒂问苏珊娜。他很认真地打量着她。
“感觉好极了,”她笑着说。“好极了。”
“你看上去不一样了。”
“那当然了!”她说,然后光着脚跳了一小段舞。她已经不知上次跳舞是多少
个月之前的事了,如果说舞步不够优雅的话,那欢乐的姿态也可以弥补了。一个穿
套装,提着公文包的女人朝这群衣衫褴褛的流浪汉走过来,她猛地一侧身,甚至往
街上退了几步来绕开他们。“当然不一样了,我有腿了!”
“就像歌里唱的一样。”
“嗯?”
“没什么,”他说,伸出一只胳膊搂着她的腰。但是罗兰又一次看到了埃蒂用
探询和质疑的眼神看着她。但谢天谢地他并没有深究,罗兰想。
埃蒂确实没有深究。他吻了吻苏珊娜的唇角,然后向罗兰转过身来。“那么说
你想看看那块大名鼎鼎的空地和那朵大名鼎鼎的玫瑰喽。我也是。带路吧,杰克。”
杰克领头,一行人沿着第二大道往前走,路上仅在“曼哈顿心灵餐厅”短暂停
留。他们从门缝往里看,但店里并没有人浪费灯光,所以他们没看到什么东西。罗
兰本想看一眼那个告示牌,但它已经不在那里了。
分享同一楷覆的人可以轻易地读出对方的思想,杰克说:“很可能他每天更换
告示牌。”
“也许吧,”罗兰说。他从窗户又往里看了一会儿,只看到了被黑暗笼罩的书
架,几张桌子和杰克提到过的柜台——那几个老人就是坐在那个柜台后面喝着咖啡,
玩这个世界里的城堡棋。没什么可看的,但是能感觉得到某种东西,哪怕是隔着玻
璃窗:绝望和失落。如果用气味来形容这种感觉,罗兰想,那应该是酸味混着一点
尿臊气。失败的气味。就像永远无法实现的美梦。最适合刺激像恩里柯·“伊勒霍
什”·巴拉扎那样的家伙了。
“看完了吗?”埃蒂问。
“是的。走吧。”
对于罗兰来说,从第二大道和五十四街到第二大道和四十六街这八个街区的一
段旅程就像是参观一个他在此之前都只是半信半疑的国度。对杰克来说,这段路又
变得有多陌生呢?他不知道。找那孩子讨四分之一美元的流浪汉不在了,但当时的
那家餐馆还在:嚼嚼老妈。这家餐馆位于第二大道和五十二街。离这儿一个街区是
那家唱片行,“力量之塔”。那家店还开着——根据上面巨大的电子钟显示的时间
来看,现在还只是晚上八点十四分。很响的声音从开着的门里传出来。吉他和鼓。
这个世界的音乐。这让罗兰想起了剌德城里戈嫘人的祭祀音乐,为什么不呢?这就
是剌德,只不过是在被扭曲了的、不同的时间和空间里罢了。他对此很有把握。
“是滚石乐队,”杰克说,“但不是我看到玫瑰那天播放的音乐。那首是‘把
它涂黑’。”
“你听不出这首是什么吗?”埃蒂问。
“我听出来了,但我想不起名字了。”
“啊,但是你应该记得,”埃蒂说。“这首是‘第十九次精神崩溃’。”
苏珊娜停住脚,看看周围。“杰克?”
杰克点点头。“他说的是对的。”
与此同时,埃蒂从“力量之塔”唱片行旁边的安全门里抽出来一张报纸。事实
上是一张《纽约时报》。
“亲爱的,难道你妈妈没有交代过你有教养的人不该从别人门缝里偷报纸吗?”
苏珊娜问。
埃蒂对此不加理会。“看看这个,”他说,“大家都来看。”
罗兰弯下腰,差不多做好了再看到什么无妄之灾的心理准备,但是那里并没有
这么不幸的消息。至少他是没看出来。
“把上面写的读给我听,”他对杰克说,“那些字母在我脑子里钻进钻出。我
认为这是因为我们穿越了隔界——夹在了——”
“罗得西亚加强了对莫桑比克村庄的控制,”杰克开始读了,“卡特政府两官
员预测福利计划将节省数十亿元。还有这里,中国宣称一九七六年地震是四百年以
来最严重的一次。还有——”
“卡特是谁?”苏珊娜问。“是……罗纳德·里根之前的总统吗?”说那个名
字时她挤了挤眼。长期以来埃蒂一直试图说服她,他认为里根会做总统,可是没有
成功过。杰克曾告诉她,也许这个想法听上去有些疯狂,但不是不可能的,因为里
根已经做了加州州长,那时苏珊娜还是不信。她只是笑着,点点头,仿佛是在夸他
真有想象力。她知道埃蒂已经说服杰克来支持自己那古怪的想法,但是她可不会受
骗。她想,保罗·纽曼倒是可能当总统,甚至亨利·方达都有可能,至少他在《万
无一失》里还是挺像个总统样的,但是《死亡谷年代》的男主角?他能当总统才是
活见鬼呢。
“别管卡特的事了,”埃蒂说,“看看日期。”
罗兰试图那么做,可是那日期仍然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有时它差不多定格成他
能看清的大字了,但马上又模糊了。“到底是几号,看在你父亲的分上?”
“六月二号,”杰克说。他看着埃蒂。“但是如果这边和那边的时间一样的话,
难道不该是六月一号吗?”
“但是这两边时间并不一样,”埃蒂冷冷地说,“不一样。时间在这边走得快
一些。游戏开始了。游戏的钟走得很快。”
罗兰考虑着他说的话。“如果我们再回到这里,时间每次都会往后一些,对不
对?”
埃蒂点点头。
罗兰接着往下说,既是说给他自己也是说给大家听。“我们在那边度过的每一
分钟——卡拉的那边——这边都会过去一分半。或者也可能是两分钟。”
“不,不是两分钟,”埃蒂说,“我确定不是双倍的时间。”但是他扫了一眼
报纸上的日期,这说明他也没什么把握。
“就算你是对的,”罗兰说,“我们也只能往前走。”
“朝七月十五号走,”苏珊娜说。“那时巴拉扎和他的绅士们就不会这么客气
了。”
“也许我们应该让那些卡拉人自求多福,”埃蒂说。“我并不愿意这样,罗兰,
但也许这才是我们应该做的。”
“我们不能那样做,埃蒂。”
“为什么?”
“因为卡拉汉手上有黑十三,”苏珊娜说,“我们的帮助是他交出它的代价。
我们需要它。”
罗兰摇摇头。“不管怎么样他都会把它交出来的——我认为我对这点很了解。
他害怕那东西。”
“对,”埃蒂说,“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我们不得不帮助他们,因为这是艾尔德的方式,”罗兰对苏珊娜说,“因为
卡的路一直都是责任之路。”
他觉得看到她的眼里闪了一下,就好像他刚刚说了什么滑稽的话一样。也许吧,
但苏珊娜不是那个觉得滑稽的人。只有黛塔或是米阿才会觉得滑稽。问题是到底是
哪一个。或者是两个人?
“我不喜欢这里给人的感觉,”苏珊娜说,“这种黑暗的感觉。”
“到了空地会好得多,”杰克说。他开始往前走了,其他人跟在后面。“玫瑰
让所有的东西都好起来了。你们会看到的。”
当杰克穿过第五十街后,他的动作加快了。在四十九街靠近市中心的那一边,
他开始走得很快。在第二大道和四十八街的拐弯处,他跑了起来。他控制不了。四
十八街的指示牌上写着请通行,但是他刚到路边指示牌就变红了。
“杰克,等一下!”埃蒂在他背后喊道,但是杰克没有停。也许是停不下来。
埃蒂当然也感觉到那个东西的引力了;罗兰和苏珊娜也是。空气中有一种嗡嗡声,
微弱但很甜蜜。他们周围那丑陋的、黑暗的感觉所没有的东西,在那嗡嗡声中全有。
对罗兰来说,那嗡嗡声唤起了关于眉脊泗和苏珊·德尔伽朵的记忆。还有那些
在芬芳草地上的吻。
苏珊娜想起了小时候和父亲一起的生活。她爬到他的腿上,把她那光滑的小脸
贴在爸爸粗粗的毛线衣上。她记得她是怎样闭上眼睛,闻着爸爸身上的味道,只有
爸爸才有的味道:烟叶和鹿蹄草,还有抹在手腕上的马斯特罗利药水的味道,他从
二十五岁起就开始犯关节炎了。这些味道对她来说就意味着所有的事情都让人安心。
埃蒂想起的是小时候去大西洋城的一次旅行,那时他才五六岁。妈妈带着他们
兄弟俩。那时她和亨利去买蛋筒冰淇淋了。迪恩太太指着海滨上的木板人行道对他
说,老老实实地把屁股放在那儿,小伙子,直到我们回来。他确实那样做了。他可
以在那儿坐上一整天,就那么看着灰色海水冲刷下的海滩斜坡。海鸥就在海水泛起
的泡沫上呼朋引伴地滑翔。每次海浪退下去的时候,就会露出一片闪闪发光的湿漉
漉的褐色沙滩,是那么的明亮,让他不敢直视。海浪涌动的声音很响,但又让人听
不清。我可以永远都在这儿待着,他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想的。我可以永远都在这
儿待着,因为这里漂亮,安宁而且……让人安心。这里所有的东西都让人安心。
这就是他们五个(因为奥伊也感觉到了)感觉最强烈的东西:一种绝妙、美丽、
让人安心的东西的存在。
罗兰和埃蒂几乎都没有交换一下眼神就抓住了苏珊娜的胳膊肘。他们把她提了
起来,让她的光脚离开了地面。在第二大道和四十七街,穿流的车辆挡住了他们的
路,但罗兰向正朝他们涌过来的车流举起了一只手,喊道,“喂!以蓟犁的名义,
停下来!”
车全都停下了。一阵刹车的尖叫声,前挡板撞上了后挡板,掉落的玻璃发出脆
响,但车都停了。罗兰和埃蒂就在汽车头灯的聚光下,合着喇叭的伴奏声穿过了马
路,苏珊娜夹在两人之间,她那失而复得的脚(已经变得很脏了)离地面三英寸。
当他们靠近第二大道和四十六街的时候,那种欢乐和安心的感觉变得越来越强烈。
罗兰感到玫瑰的嗡嗡的声音在他的血液里疯狂地跳动着。
是的,罗兰想。以诸神的名义,是的。就是它。也许不仅仅是通向黑暗塔的一
扇门,而是塔本身。天神啊,它的力量!它的引力!库斯伯特·阿兰,杰米——你
们在这儿的话该有多好!
杰克站在第二大道和四十六街的拐角处,看着前面大约五英尺高的木围栏。他
脸上流着泪。围栏的另一边传来了有力而和谐的嗡嗡声。是多种嗓音混合的声音,
所有的声音都在歌唱。唱着同一个高音曲调。这就是正确,那些声音唱着。这就是
你的可能,这就是转运点,幸运的相逢,黎明前消退的高烧,让你的血重归平静。
这就是成真的美梦和谅解的眼神。这就是别人对你的友善,你已学会把它传递。这
就是理智和清醒,你以为失落已久的东西。这里,所有的东西都让你安心。
杰克转身面向他们。“你们感觉到了吗?”他问。“感觉到了吗?”
罗兰点点头。埃蒂也是。
“苏希?”男孩问道。
“这几乎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东西了,对不对?”她说。几乎,罗兰想。她说几
乎。他还看到她说话时把手放在了肚子上,轻轻地抚摸着。
杰克记忆中的海报还在那里——奥莉维亚·牛顿- 约翰在城市广播音乐厅演出,
G ·戈登·利迪和格罗特会在一个叫墨丘利酒吧的地方出现,有一部名为《僵尸大
战》的恐怖电影,禁止入内。但是——
“不一样了,”他指着一幅暗粉红色的涂鸦说。“还是同样的颜色,看上去也
是同一个人画的,但是我上次来的时候,这儿是一首关于海龟的诗。‘看那宽宽乌
龟脊!龟壳撑起了大地。’还有一些关于光束的路径的事情。”
埃蒂凑近了一点,开始读起来:“哦,苏珊娜-米欧,我多重人格的女友,车
停在南方某州,就在年度一九九九。”他看着苏珊娜。“那该死的东西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吗,苏希?”
苏珊娜摇摇头,眼睛瞪得老大,流露出恐惧的神情,罗兰想。但是哪个女人在
恐惧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奥黛塔·苏珊娜·霍姆斯从一开始就是人格分裂的,
而且米欧和米阿很接近。从围栏那边的黑暗中传来的嗡嗡声是那么的强烈,他无法
思考。他想现在就到那嗡嗡声的源头去。他需要去,就像一个干渴的人需要找到水
一样。
“走吧,”杰克说,“我们可以翻过去。容易得很。”
苏珊娜低下头看着她脏脏的光脚,往后退了一步。“我不去,”她说,“做不
到。不能光着脚翻墙。”
这似乎很合理,但罗兰认为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原因。米阿不想去那里。米阿明
白如果她去了,就会有厄运降到她头上。她会倒霉,还有她的孩子。有一瞬间罗兰
想逼着她过去,让玫瑰去处理在她腹中生长的东西和她那麻烦的新人格。那新人格
如此强烈,强烈到让苏珊娜长着米阿的腿出现在这里。
不行,罗兰。是阿兰的声音。阿兰,直觉最强的一个。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
点。
“我和她待在这儿,”杰克说,他满是遗憾但毫不犹豫,罗兰心中充满了对这
个孩子的爱,虽然他曾一度扼杀了这种爱。围栏那边的黑暗中传来的有力声音在歌
唱着这种爱;他听到了。那声音也在歌唱着单纯的原谅,而不是充满艰辛的救赎之
旅吗?他认为是的。
“不用了,”她说。“你们去吧,亲爱的,我没事。”她向他们微笑着。“你
们知道,这也是我的城市。我能照顾好自己。而且——”她降低了声音,仿佛她在
吐露什么重大机密似的。“我认为我们在某种程度上是隐形的。”
埃蒂又一次用探询的目光看着她,就好像在质问她怎么能不和他们一起去,管
它光脚不光脚呢,但是这次罗兰并不担心。米阿的秘密是安全的,起码在现在来说
是;玫瑰的呼唤是那样的强烈,埃蒂已经考虑不了太多别的问题了。他想去那里,
想得发狂。
“我们应该待在一起,”埃蒂不是很情愿地说,“这样我们回去的时候才不会
走散。你自己是那么说的,罗兰。”
“从这里到玫瑰那儿有多远,杰克?”罗兰问。嗡嗡声像风一样在他的耳边歌
唱,他觉得很难说话。很难思考。
“它在空地的正中间。可能是三十码,但很可能不到。”
“听到敲钟声的那一秒,”罗兰说,“我们就马上朝围栏和苏珊娜这边跑。我
们三个人。同意吗?”
“同意。”埃蒂说。
“我们三个,还有奥伊。”杰克说。
“不,奥伊留下来和苏珊娜待在一起。”
杰克皱了皱眉,很明显对此并不满意。罗兰也预料到他不乐意。“杰克,奥伊
也是光着脚……你不是说那边有很多碎玻璃吗?”
“嗯……”他不情愿地挤出这个字。然后一条腿蹲下来,看着奥伊带金边的眼
睛。“留下来陪着苏珊娜,奥伊。”
“奥伊!啊!”奥伊留下了。对杰克来说也只能这样了。他站起身来,对着罗
兰点了点头。
“苏希?”埃蒂问,“你确定要这样吗?”
“是的。”一个断然的回答。毫不犹豫。罗兰现在几乎可以肯定是米阿在控制
着这个身体,控制着她的一言一行。几乎。即使现在他还不敢断言。玫瑰的嗡嗡声
肯定让任何事情都变得不可能,除了一件事,那就是所有的东西——所有的东西—
—最终都会没事的。
埃蒂点点头,吻了吻苏珊娜的唇角,然后走到那写着怪诗的围栏旁边:哦苏珊
娜-米欧,我多重人格的女友。他把手指交叉搭在一起。杰克站了上去,跳起来,
像一阵风似的不见了。
“啊咔!”奥伊叫着,然后又安静下来了,他现在坐在苏珊娜的光脚旁边。
“你接着来,埃蒂,”罗兰说。他把残存的手指搭在一起,想象刚才埃蒂对杰
克那样也给他搭把手,但是埃蒂抓住围栏的上端一跃而过。罗兰刚开始在肯尼迪机
场的直升机上碰到的那个瘾君子可做不到这一点。
罗兰说:“待在原地别动。你们两个。”他说的应该是那个女人和那只貉獭,
但是他却只看着那女人。
“我们没事,”她说,然后弯下腰来摸摸奥伊光滑的皮毛。“对不对,大块头?”
“奥伊!”
“去看你的玫瑰吧,罗兰。趁你还能看的时候。”
罗兰最后一次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也抓住了围栏的顶端。转眼之间他也消
失了。在整个宇宙最关键最动荡的街口,只剩下苏珊娜和奥伊。
苏珊娜等待的时候,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在他们来的路上,“力量之塔”唱片行的附近,一个银行外部挂的钟一直在显
示着时间和温度:8 :27,64.8:27,64.8:27,64. 然后,突然之间,钟闪烁着
8 :34,64.8:34,64. 她的眼睛并未离开过那钟,她敢发誓。是不是出了什么机
械故障呢?
肯定是,她想。要不然还能是什么呢?没别的可能,她认为,但是为什么突然
觉得所有的东西都感觉不一样了呢?甚至看上去都不一样了?也许是我身体内部出
了机械故障。
奥伊哀鸣着,朝她伸长了脖子。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所有的东西看上去都不同
了。除了那不知道怎么溜走的七分钟以外,世界又恢复了以前的、她再熟悉不过的
视角。低矮的视角。她和奥伊之间比刚才近了,那是因为她离地面更近了。她在纽
约睁开眼时长出的那双漂亮的腿的下半截和脚不见了。
是怎么发生的?什么时候发生的?在那溜走的七分钟里吗?
奥伊又哀鸣了起来。这次几乎是在咆哮了。他看着她的身后,另一个方向。她
转过身。有六个人正穿过四十六街向他们走来。五个是正常的。第六个是一个女人,
脸色惨白,穿着一件沾满苔藓斑点的连衣裙。她黑洞洞的眼窝是空的。嘴几乎要张
到胸口。苏珊娜看着她的时候,一条绿色的小虫在那女人的下唇爬过。她身边的行
人都离她有一定的距离,就像在第二大道上的行人们对罗兰他们一样。苏珊娜猜想
在这两种情况下,作为正常人的行人能够感觉到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而自动避开了。
只是这个女人并不是在隔界中。
这女人是个死人。
罗兰一行三人在满是垃圾和砖块的空地上摸索前进的时候,玫瑰的嗡嗡声越来
越响。像往常一样,杰克从每个角度在每片阴影里都能看到人脸。他看到了盖舍和
胡茨;滴答老人和弗莱格;他看见了自己的妈妈和爸爸还有格丽塔·肖,他们的管
家,她看上去有点像电视上的伊迪丝·邦克,而且她总是记得把他的三明治上的面
包皮剥掉。格丽塔·肖有时会叫他巴玛,但这是个秘密,他们两人之间的秘密。
埃蒂看见了以前的邻居们:一只脚畸形的吉米·波利奥和汤米·弗雷德里克,
汤米看街道棍子球的时候总是兴奋得做鬼脸,所以孩子们都叫他万圣节汤米。还有
斯基普·布拉尼根,如果阿尔·卡彭①「注:阿尔·卡彭(Al Capone )是一九二
五至一九三一年间美国一个臭名昭著的恶棍,芝加哥犯罪集团的首领。」本人不幸
来到这个街区的话,他敢跟阿尔干上一架。还有萨巴·德拉布尼克,那个疯狂的葡
萄牙人。他在碎砖堆里看见了他妈妈的脸,那些软饮料玻璃瓶的碎片重现了她那闪
亮的眼睛。他看到了她的朋友,多拉·博特罗(附近的孩子们都叫她大胸博特罗,
因为她的大乳房简直像西瓜一样)。当然了,他还看到了亨利。亨利站在那边的窗
旁,注视着他。他伸出一只手,埃蒂看到他竖起了大拇指。接着走,那不断变响的
嗡嗡声在他耳旁低语,现在是亨利·迪恩的声音在低语。接着走,埃蒂,给他们看
看你有多了不起。我不是告诉过那些人吗?我们在达利面包店后面和吉米·波利奥
抽烟的时候,我不是告诉过他们吗?“我弟弟能说得魔鬼引火自焚。”我说了。难
道不是吗?是的,他说过。我一直都是这么觉得的,那嗡嗡声耳语着。我一直都爱
着你。有时我嘲笑你,但我一直都爱你。你是我亲爱的小家伙。
埃蒂哭了起来。这是幸福的泪水。
罗兰在这片被阴影笼罩、堆满砖块的废墟上看到了他过去生活中的所有影像,
从他的妈妈、保姆、一直到卡拉·布林·斯特吉斯的客人们。他们往前走的时候,
这种释然感也更加强烈。他有一种感觉,他所做出的艰难抉择,所有的痛苦,损失
和流血都不是一无所值的。是有理由的,是有目的的。有生命也有爱。在玫瑰之歌
中,他听到了这些,他也哭了起来。这是如释重负的泪水。到达这儿的旅程太艰难
了。有许多人死去了。但是他们活到了现在;他们和玫瑰一起歌唱。他的生命终归
不是一个干巴巴的梦。
他们牵着手摸索向前,互相帮助着彼此避开那些带钉子的木板和地上的洞,如
果脚踩到那些洞里,就算不把脚踝扭断也会扭伤的。罗兰不知道一个人在隔界状态
中是否会骨折,但他无心试验。
“所有的一切都值了。”他哑着嗓子说。
埃蒂点点头。“我现在绝不会停下脚的。哪怕死我可能都不会停下脚的。”
杰克做了个拇指和食指环起来的手势,笑了。在罗兰听来,这笑声是那么的甜
蜜。这里比街上更黑,但是第二大道和四十六街的橘色街灯也为这里提供了少许照
明。“看到了吗?是熟食店的招牌。我把它从草堆里拽出来的。所以它才待在这儿。”
他向四周看了看,然后指着另外一个方向。“看!”
那块牌子还立着。罗兰和埃蒂转过身来看。虽然他们俩以前都没看过这块牌子,
但他们仍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米勒建筑公司与桑布拉不动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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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询详情。请致电661-6712
来电有惊喜!
就像杰克告诉他们的那样,这块牌子看上去很旧了,需要重新粉刷或干脆换掉。
杰克还记得在这牌子上的涂鸦,埃蒂则记得杰克曾经这么说过,并不是因为他觉得
有什么含意,而是因为那有些古怪。现在那涂鸦还在,像杰克曾提起过的一样:班
戈·斯干克。是某人信手写的一张名片。
“我认为牌子上的电话号码变了。”杰克说。
“噢?”埃蒂问,“原来那个是什么?”
“我记不得了。”
“那你怎么确定号码变了呢?”
如果换个时间换个场合,杰克很可能听了这句话就生气了。而现在,玫瑰安抚
了他的神经,杰克只是笑了笑。“我也不知道。我猜我也无法知道。但是那肯定是
变了。就像挂在书店窗户上的告示牌一样。”
罗兰几乎听不清他们在讲什么。他那双旧牛仔靴踩在砖头堆、破木板和玻璃碴
上,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也炯炯有神。他已经看见玫瑰了。玫瑰的旁边还有什么东西,
就在杰克发现他那把钥匙的地方,但是罗兰顾不上这个了。他的眼里只有玫瑰,从
被泼溅出来的涂料染成紫色的草堆里长出来的玫瑰。他在玫瑰面前跪了下来。过了
一会,埃蒂也跪在了他的左边,杰克在右边。
夜里的玫瑰紧紧地卷着花瓣。当他们跪下来之后,那些花瓣慢慢打开了,就好
像在欢迎他们。嗡嗡声包围着他们,就好像天使的歌唱。
刚开始的时候苏珊娜一切都还好。她仍然坚持着,虽然她已经失去了不止一只
脚和一半的自己——不管怎么说,那一半已经来过这儿了——现在她又被迫回到了
她所熟悉的原来的姿态(也是满怀愤懑屈从了的姿态),半跪半坐地在肮脏的人行
道上等待着。她把背靠在围着空地的围栏上。她自嘲地想——现在我就缺一块纸板
和一个罐头盒了。
甚至在她看到了那个穿过四十六街的死人之后,她也坚持着。那歌声帮了她的
忙——她知道那是玫瑰的歌声。奥伊也帮了忙。他把他温暖的身体紧贴着她。苏珊
娜抚摸着他光滑的毛皮,用这种现实感来让自己镇定。她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
她没有疯。好吧,她丢了七分钟。也许吧。或者可能就是那新式电子钟的零件出了
什么问题呢。好吧,她看见了一个死女人过马路。也许吧。或者可能那不过是一个
身体虚弱的吸毒者,天知道纽约到底有多少这样的人——
一个嘴里爬出小绿虫的吸毒者吗?
“那可能只是我的想象,”她对貉獭说。“对不对?”
奥伊很紧张地一会儿看看苏珊娜,一会儿看看川流的车头灯。对他来说,那很
可能看上去就像眼睛闪闪发亮的巨大的食肉动物。他紧张地叫着。
“而且,男孩们很快就会回来的。”
“奥伊。”貉獭充满希望地表示同意。
我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去呢?埃蒂可以把我背在背上啊,上帝知道他曾经背过,
无论有没有背带都背过。
“我不能去,”她低声说,“我就是不能去。”
因为她的一部分害怕着玫瑰。害怕和它太接近。是不是在失去的七分钟里就是
那部分在控制?苏珊娜担心是这样。如果是这样,那么现在一切都过去了。那部分
已经拿走了它的腿,用那双腿走到一九七七年的纽约去了。不妙。但是它把她对玫
瑰的恐惧也一同带走了,这倒不是件坏事。她不想害怕一件如此有力而美妙的东西。
另一个人格吗?你在想有腿的那个女人是另一个人格吗?
换句话说,又一个黛塔·沃克的翻版吗?
这个念头让她想尖叫。她觉得现在自己可以理解,一个女人成功地接受了癌症
治疗手术五年后,医生又告诉她X 光照出了她肺部有个阴影,她该是怎样的心情。
“别再来一次了,”她用低沉的、狂乱的声音嘀咕着,这时又一群行人从她身
边经过。他们都往外退了一步,尽管这让他们之间变得很挤。“不,别再来一次了。
不可能的。我是完整的。我……我已经定型了。”
她的朋友们去了多久了?
她又朝来时路上的电子钟看去。8 :42,但是她不知道能不能相信那个钟上的
时间。她觉得比那要久。久得多。也许她应该叫他们一声。喊一声就行。你们在那
边怎么样了?
不。不能这么干。你是一个枪侠,姑娘。起码他是那么说的。他是那么认为的。
你不要像个在灌木丛里看到一条小蛇就大喊大叫的小姑娘,不要这样来改变他对你
的看法。你好好坐在这儿等着。你能够做得到。你有奥伊做伴,你还有——
这时她看到街对面站着一个男人。站在书报亭的旁边。他赤裸着身体。那人身
上有一道Y 字形的切口,用粗糙的黑色大针脚缝着。切口从腹股沟开始,向上到胸
骨,叉开。他空洞的眼睛盯着她。从她身上穿了过去。从这个世界穿了过去。
奥伊的吼叫声排除了这不过是幻觉的可能性。他直勾勾地望着街对面那个赤裸
身体的死人。
苏珊娜再也忍受不了了,她开始大声地呼唤埃蒂。
玫瑰开放了,露出了里面猩红色的圆形花心和像太阳一样的金黄色花蕊。这时
埃蒂看到了所有重要的东西。
“哦,我的上帝啊。”杰克在他身旁叹了一口气,但好像是在千里之外。
埃蒂看到了那些伟大的事物和几个侥幸脱险的故事。还是孩子的阿尔伯特·爱
因斯坦过马路时险些被逃跑的牛奶车撞倒。一个叫阿尔伯特·史怀哲①「注:阿尔
伯特·史怀哲(Albert Schweitzer ),虔诚的基督徒,终身致力于把医药和医学
技术带到非洲的事业。一九五三年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的十几岁男孩从澡盆出
来的时候差点踩到放在拔掉的插头旁的肥皂块。一个纳粹中尉烧掉了写着诺曼底登
陆时间和地点的纸条。他看到了准备向丹佛的整个水源投毒的人死于心脏病,倒在
了爱荷华州I-80公路上的路边储藏室里,腿上还放着一袋麦当劳的炸鸡。他看到浑
身缠满炸药的恐怖分子突然转身离开了拥挤的餐馆,那个城市可能是耶路撒冷。那
恐怖分子不是被别的,而是被天空震慑住了,他突然想到那天空把所有的正义和非
正义都看在眼里。他看到四个人从怪物的魔爪下救出了一个小男孩,那怪物的头看
上去就是一只巨大的眼睛。
但比那些更重要的是渺小事物的巨大的、渐增的分量。从没有爆炸的飞机到在
恰当时间来到恰当地点的男男女女,他们成了数代人的祖先。他看到了门口的吻,
归还的钱包,在岔路口选择了正确路线的行人。他看到一千次看似偶然却意义非凡
的相遇,一万个正确的决定,十万个正确的回答,一百万次不留名的善举。他看到
了河岔口的远古人,看到了罗兰跪在尘土中祈求泰力莎姑母的祝福,看到她欣然祝
福。听到她告诉罗兰把十字架放在黑暗塔的底下,在地球的另一端念出泰力莎·昂
温的名字。他在玫瑰燃烧的花心中看到了塔,一瞬间他明白了塔楼的使命:它把力
量投射到所有的世界,让它们在时间的巨大螺旋中保持稳定。它的存在是要让地上
铺的都是砖块而不是小孩子的头骨,它为了避开停车场的每次旋风而存在,为了没
有飞起来的炮弹和每双远离暴力的手而存在,塔为了这些东西而存在。
还有玫瑰那安宁的歌唱。那歌唱许诺着所有的事情都会变好的,所有的事情都
会变好,那些事情存在的方式也会变好的。
但是有什么东西不对了,他想。
玫瑰的歌声中有某种不和谐的音符,像是玻璃破碎的声音。玫瑰炽烈的花心里
有闪动着的可怕的紫光,冷冷的不属于那里的紫光。
“有两个万物的中心,”他听到罗兰说,“两个!”像杰克一样,他也像是在
千里之外。“塔……和玫瑰。但它们又是一样的。”
“一样的。”杰克表示同意。那美妙的光把他的脸染成了暗红和明黄。但是埃
蒂认为他还看到了别的光——闪动着的像瘀青一样的紫色光芒。那紫光一会儿在杰
克的额上,一会儿在他的脸颊上跳动,一会儿则闪耀在他的眼睛里;有时消失了,
有时又在他的太阳穴重现了,就好像某个坏主意的象征。
“它是怎么了?”埃蒂听到自己这样问,但是没有人回答他。罗兰和杰克没有
回答他,玫瑰也没有。
杰克抬起一只手指开始数。埃蒂看到他在数花瓣。但其实根本没有必要去数。
他们都知道那里会有多少片花瓣。
“我们必须得到这块空地,”罗兰说。“拥有它,保护它。直到光束的路径被
重建,塔再次恢复安全。因为当塔的力量变弱的时候,这朵玫瑰保持着万物的平衡。
它也在衰弱。它病了。你们感觉到了吗?”
埃蒂张开嘴想说他也感觉到了,这时他听到了苏珊娜的尖叫声。然后奥伊开始
发狂似的叫了起来。
埃蒂、杰克和罗兰互相看了看,就像刚刚从梦里醒来一样。埃蒂第一个站起来。
他转过身开始向着围栏和第二大道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口里呼喊着苏珊娜的名
字。杰克紧随其后,只在原来钥匙所在的地方停了一下,从纠结的牛蒡草里抓起了
什么东西。
罗兰最后一次抱歉地看看玫瑰,那朵勇敢地在这乱石、碎木、杂草和垃圾中开
放的花。它已经开始收起花瓣了,把那耀眼的光也收在了里面。
我会回来的,他告诉它。我以所有世界诸神的名义发誓,以我母亲、父亲和所
有朋友的名义发誓,我会回来的。
但他忧虑重重。
罗兰转过身开始向围栏跑去,他麻利地在四散的垃圾里找着路,虽然屁股上还
疼得厉害。他跑的时候,脑中又冒出了那个念头,那念头像心脏一样在他的脑袋里
跳动:两个。两个万物的中心。玫瑰和塔。塔和玫瑰。
世间万物都在这两个中心之间,旋转着,保持着它们脆弱的平衡。
埃蒂一跃跳过围栏,摔在地上,又马上跳起来,想都不想就跑到了苏珊娜的跟
前。奥伊还在叫着。
“苏!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伸手去拔罗兰的枪,但什么都没摸到。看起
来枪是无法穿越隔界的。
“那边!”她叫道,用手指着街的那边。“那边!你看见了吗?求你了,埃蒂,
求你告诉我你看见他了!”
埃蒂觉得自己的血一下子凝固了。他看到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身体被切开,
又被草草缝上,这只能是尸检的结果。还有一个男人——一个活人——在旁边的报
刊亭买了一份报纸,看了看车辆,然后穿过了第二大道。虽然他过马路时抖开了报
纸看大字标题,但埃蒂注意到他仍然绕开了那个死人。就像人们绕开了我们一样,
他想。
“还有一个,”她小声说,“是个女人。她在走路。还有一条虫。我看到一条
虫从——”
“看你的右边,”杰克不带感情地说。他单膝跪下,安抚着奥伊。他的另一只
手里拿着个粉色的皱巴巴的东西。他的脸色像乡村奶酪一样白。
他们都朝那个方向看去。一个孩子慢悠悠地向他们走过来。根据孩子穿着的红
蓝相间的连衣裙上才能看出来那是个女孩。她走近一些的时候,埃蒂看出那蓝色应
该是代表海洋的。糖果红的斑点是一些小帆船。她的脑袋在某次可怕的事故中被压
扁了,现在她的头横比纵长。她的眼睛像压碎的葡萄一样。一条苍白的胳膊上挂着
一只塑料钱包,那种小女孩的钱包,好像在说我要遇到车祸了可我根本不知道。
苏珊娜倒吸一口气又要开始尖叫了。先前她感觉到的黑暗几乎可以看得见了。
当然了,这黑暗是可以触摸得到的;就像泥土一样向她压过来。她要尖叫。她必须
尖叫。尖叫或是神经崩溃。
“别出声,”蓟犁的罗兰在她耳边说。“别打扰她,这个可怜的迷路的小东西。
为了活命别出声,苏珊娜!”苏珊娜的尖叫变成了满是惊恐的一声长叹。
“他们死了,”杰克用控制住的、细细的声音说道,“两个都是。”
“流浪的死人,”罗兰接过话茬。“我听阿兰·琼斯的爸爸提到过他们。那肯
定是从眉脊泗回来不久,因为那之后,很快所有的东西都……你那句话是什么,苏
珊娜?所有的东西都‘统统装在一个篮子里下地狱了’,不管怎么说,‘燃烧的克
里斯’警告我们说,如果我们穿越隔界,就可能看到流浪的死人。”他指着仍然站
在街对面的赤身死人。“像那边的那个男人一样的死人,要么是死得太突然,他们
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要么他们干脆就拒绝接受现实。早晚他们都会结束这种
状态的。我认为这样的死人并不多。”
“感谢上帝,”埃蒂说,“这简直就像乔治·罗梅洛的僵尸电影一样。”
“苏珊娜,你的腿怎么了?”杰克问。
“我也不知道,”她说,“这一分钟它们还在,下一分钟我又和以前一样了。”
她好像感觉到了罗兰注视的目光,便抬头望着他。“你看到什么可笑的东西了,亲
爱的?”
“我们是卡-泰特,苏珊娜。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见鬼,你到底想暗示些什么?”埃蒂问他。他还想再说几句,但苏珊娜抓住
了他的胳膊。
“觉得我没说真话,是吗?”她问罗兰。“好吧,我告诉你。根据那边花哨的
电子钟,我在等你们的时候丢了七分钟。七分钟和我漂亮的新腿。我不想说这些是
因为……”她支吾了一下,然后接着说。“因为我担心我很可能精神失常了。”
这不是你担心的东西,罗兰想,并不完全是。
埃蒂抱了她一下,吻了吻她的脸。他紧张地朝街对面那个赤裸的尸体看了一眼
(谢天谢地,那个脑袋压扁的小女孩已经沿着四十六街往联合国大楼方向走去。)
然后转过身来对着枪侠。“如果你以前说的话是真的,罗兰,那么这次时间从钟上
溜走了绝对是个坏消息。如果不是七分钟,而是三个月溜走了怎么办?如果下次我
们来这儿的时候,凯文·塔尔已经卖掉了那块空地怎么办?我们必须阻止那件事。
因为玫瑰,天啊……玫瑰……”泪水从埃蒂的眼中流了下来。
“玫瑰是这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杰克低声说。
“所有世界上最美好的。”罗兰说。告诉埃蒂和杰克这次时间的丢失只发生在
苏珊娜的脑子里会让他们安心吗?那七分钟里,米阿出来了,四处看了看,又回到
她的洞里,就像宾州土拨鼠菲尔在土拨鼠节①「注:土拨鼠节,一般是二月二日,
传说土拨鼠于该日结束冬眠出洞,如天晴见到自己影子,则退入洞中继续冬眠六周
;如天阴,则预示着春天即将来临。」一样?也许不对。但他在苏珊娜憔悴的脸上
看出了一件事:要么她对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要么她对此抱有很深的疑虑。这件
事肯定把她折磨坏了,他想。
“如果我们真的要改变些什么,就不能像这次一样,”杰克说,“这次我们比
流浪的死人强不到哪儿去。”
“我们还必须回到一九六四年,”苏珊娜说,“也就是说如果要拿到我那笔钱
的话。我们能做到吗,罗兰?假如卡拉汉真的有黑十三,那真的能像一扇门吗?”
它只会捣乱,罗兰想。捣乱并让一切变得更糟。但是他还没来得及说这些,隔
界的敲钟声又响了。第二大道上的行人听不见这敲钟声,就好像他们看不到围栏旁
的那堆朝圣者一样,但是街对面的死人却慢慢抬起了手,捂住了耳朵,他的嘴巴向
下抿着,显出了痛苦的神情。然后他们的目光突然穿过了这个死人。
“大家抓住身边的人,”罗兰说,“杰克,把手伸到奥伊的毛里去,抓紧!别
管会不会弄疼它!”
杰克照罗兰的话做了,钟声在他的头脑深处敲击着。动听但令人痛苦。
“就像不打麻药的牙根管填充手术。”苏珊娜说。她扭过头,有一瞬间她的目
光穿透了围栏。围栏变得透明了。围栏那边是玫瑰,花瓣已经合上了,但仍然慷慨
地散发着柔和的光。她感觉到埃蒂的胳膊搂住了她的肩膀。
“抓紧,苏希——不管你怎么做,抓紧。”
她抓住了罗兰的手。过了不久她发现先是第二大道,然后所有的东西都消失了。
敲钟声吞噬了世界,她在黑暗中飞行。埃蒂的胳膊搂着她的肩膀,罗兰的手攥着她
的手。
当黑暗终于放开他们的时候,他们回到了路上,离营地足有四十英尺远。杰克
慢慢地坐了起来,然后向奥伊转过身去。“你没事吧,小伙子?”
“奥伊。”
杰克拍拍貉獭的脑袋。他朝四周看去,搜寻着其他人。都在这儿。他叹了口气,
放心了。
“这是什么?”埃蒂问。敲钟声响起的时候,他握住了杰克的另一只手。现在
他们紧紧勾在一起的手指中有一个粉色的皱巴巴的东西。摸上去既像布又像金属。
“我不知道。”杰克说。
“你在空地捡的这个东西,就在苏珊娜尖叫之后,”罗兰说。“我看见了。”
杰克点点头。“是的,我想是的。因为这东西待在以前钥匙在的地方。”
“这是什么,亲爱的?”
“好像是个包。”他拎着上面的带子,“我想说是我的保龄球包,但那个包在
球馆里,里面还装着我的球。是一九七七年。”
“那一边写的是什么?”埃蒂问。但他们都看不清。天空乌云笼罩,遮住了月
光。他们一起慢慢走回了营地,像重病人一样浑身发抖,罗兰生起了火。然后他们
都看着粉色保龄球包一侧的字。上面写着:
中世界保龄球馆,一击即中
“这不对啊,”杰克说,“差不多,但不完全一样。我的包上写的是中城保龄
球馆,一击即中。那一天我丢了二百八十二分,蒂米给了我这个包。他说我年龄不
够所以不能给我买一杯啤酒。”
“玩保龄球的枪侠,”埃蒂摇着头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对不对?”
苏珊娜拿过包,用手摸着。“这是什么布料?摸上去像金属一样,而且还很重。”
罗兰已经大概猜出了这包是装什么的了——但不知道是什么人或什么东西把这
个包留给了他们——他说:“把它放在装书的包里,杰克。好好保管。”
“接下来我们干嘛?”埃蒂问。
“睡觉,”罗兰说,“我想接下来的几周内我们会非常忙。我们必须在能睡觉
的任何时间和地点睡觉。”
“但是——”
“睡觉。”罗兰说,说着把他的鹿皮铺开了。
最终他们都睡了,每个人都梦见了玫瑰。除了米阿。她在黎明前的最后一个小
时爬起来,溜进了森林,到她的宴会厅去了。她吃得很香。
毕竟她要填饱两个人的肚子。
第二卷讲故事
第一章广场
如果去卡拉·布林·斯特吉斯的旅程有任何让埃蒂吃惊的事,那就是他骑起马
来竟然毫不费力,还觉得那是自然而然的。他可不像苏珊娜和杰克,这两个人都在
夏令营中骑过马,而埃蒂连马鬃都没摸过。第二天早上,也就是埃蒂称为隔界二号
的夜晚过后的早上,当他听到不断靠近的马蹄声时,禁不住一阵恐慌。他怕的并不
是骑马这件事,也不是那些叫做马的动物;他怕的是那种可能性——见鬼,很大的
可能性——就是他会看上去像个白痴。谁见过从没骑过马的枪侠呢?
但是卡拉一行人到达之前,埃蒂仍然找了个时间对罗兰说:“昨晚不一样了。”
罗兰扬起了眉毛。
“昨晚不是十九。”
“你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我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杰克插嘴说,“但他是对的。昨晚,纽约感觉是真实的。我
是说,我知道我们在隔界里,但是仍然……”
“真实。”罗兰思索着这个词。
杰克笑着说:“像玫瑰一样真实。”
这一次卡拉一行人是斯莱特曼父子俩在前面领头,他们俩每人手里牵着两匹马。
卡拉·布林·斯特吉斯的马没有任何可怕之处;显然它们和埃蒂想象中的在鲛坡上
疾驰的骏马完全不一样,那些是从罗兰讲述的很久以前眉脊泗的故事中跑出来的。
这些矮小粗壮的马都长着结实的腿,浓密粗糙的毛,还有伶俐的大眼。它们比设得
兰群岛的小马要大一些,但离他想象中的眼睛冒火的种马可差了很远。马背上不仅
有鞍子,每匹马上甚至都绑上了铺盖卷。
埃蒂走向他的坐骑(不用别人告诉他也知道,这叫杂色马),先前所有的疑虑
和担心都烟消云散了。检查了马镫之后,他只问了小斯莱特曼一个问题。“这副马
镫对我来说太短了,本——你能告诉我怎么把它们弄长一点吗?”
那孩子下了马,准备亲手来干,但埃蒂摇摇头说:“最好还是我自己学会怎么
弄。”他说。根本没有任何尴尬。
男孩做给他看的时候,埃蒂意识到他其实不需要教。本尼刚刚把马镫翻上去,
露出后面的皮带,埃蒂就明白该怎么做了。这并不是什么隐藏的、不可捉摸的知识,
他也不觉得这有什么神秘的。就那么简单,当那个温暖芬芳的生命站在他面前的时
候,他就知道了该怎么办。自从他来到中世界以来,他只有过一次类似的经历,那
就是他第一次把罗兰的枪挂在身上的时候。
“需要帮忙吗,宝贝儿?”苏珊娜问。
“如果我从另一边掉下来,记得把我拉起来。”他哼哼着,但是当然不会发生
这样的事。马站得很稳,只是在埃蒂踩上马镫,一翻身跨上马鞍的时候才微微晃了
一下。
杰克问本尼有没有雨布。工头的儿子疑惑地看看天上的乌云。“我真的认为不
会下雨,”他说,“收割节前后都是这样的天气——”
“我是为了奥伊。”很冷静,很确信。他和我有一模一样的感觉,埃蒂想。就
好像以前他已经这么做过一千次了。
那孩子从他马鞍上挂的某个包里掏出了一块卷起来的油布,递给了杰克。杰克
道了谢,把油布披在身上,然后把奥伊裹在身前,就好像身前有个袋鼠的育儿袋一
样。貉獭也丝毫没有反抗。埃蒂想:如果我对杰克说我以为奥伊要像牧羊犬一样跟
在后面跑呢,他会不会说,“他一直都是这样骑马的”?不会,但他可能就是这么
想的。
他们上路以后,埃蒂意识到这一切让他想起了什么:他听过的那些关于投胎转
世的故事。他试图摆脱这个想法,把那个在亨利·迪恩阴影下长大的实际的、不信
邪的布鲁克林男孩唤回来,但他的努力只是徒劳。如果那想法是直接钻进他脑子的,
也许倒不会让他这么不安。他所想的就是他不可能是罗兰那一族的,就是不可能。
除非亚瑟·艾尔德曾在某个时候来过纽约城。比如说来纽约吃个红肠面包或是达利
·朗德格伦家的炸面包圈。仅仅因为不费什么力气地骑上一匹温顺的马,就想到投
胎转世可真是愚蠢。但是这个念头在白天中各个古怪时刻反复出现在他脑子里,甚
至追到了他昨晚的睡眠中:亚瑟·艾尔德。亚瑟·艾尔德的后裔。
他们在马背上吃的午饭。大家吃着玉米饼,喝着冷咖啡的时候,杰克策马到了
罗兰的旁边。奥伊从他身前的雨布口袋里探出头来,用明亮的眼睛瞅着枪侠。杰克
正在拿玉米饼喂貉獭,有些渣掉在了奥伊的胡子上。
“罗兰,我能把你当作首领跟你讲几句话吗?”杰克有些不好意思。
“当然了。”罗兰喝了一口咖啡,很感兴趣地看着杰克。他一直在马鞍上很舒
服地前后晃动着。
“本——就是说,斯莱特曼父子俩,但主要是儿子——问我是不是能和他们住
在一起。住在罗金B.”
“你想去吗?”罗兰问。
男孩的脸微微变红了。“嗯,我是这么想的,如果你们在镇子上和尊者住在一
起,而我住在郊外——镇子的南边,你知道——那么我们就可以从两个角度了解这
个地方了。我爸说从一个角度看东西是看不清楚的。”
“说得很对。”罗兰说。他希望自己的声音或是表情都不要暴露他突然感到的
愧疚和遗憾。他面前的是一个为自己是个孩子而羞愧的男孩。他交了一个朋友,现
在那个朋友邀请他去家里住一阵,就像朋友间有时做的那样。毫无疑问地,本尼答
应杰克让他帮忙喂那些动物。可能还答应让他玩自己的弓(或者是弩,如果射出的
是石头而不是箭的话)。也许本尼有一些想和他分享的地方,一些他和他的双胞胎
兄弟曾去过的地方。可能是一棵树上的平台,或是只有他才知道的芦苇中的小鱼塘。
或者传说中埋有宝藏的河岸。这些男孩子玩耍的地方。但是杰克·钱伯斯的很大一
部分为自己想去做这些事情感到羞愧。这一部分是被荷兰山的守门人,被盖舍,被
滴答老人掠夺过了的。当然也被罗兰自己掠夺过了。如果他现在对杰克的请求说不,
那男孩肯定永远不会再问。而且永远不会因此记恨他,这更糟糕。如果他以错误的
方式说可以——比如哪怕语调中有些许的纵容——那男孩就会改变主意。
那男孩。枪侠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地希望可以一直那么称呼杰克,然而可以那么
称呼他的时间又是多么的短暂。他对于卡拉·布林·斯特吉斯有种不祥的预感。
“今晚我们在广场里吃完饭你就跟他们去吧,”罗兰说,“去吧,享受它吧,
就像这里人说的。”
“你确定吗?因为如果你认为你们可能需要我——”
“你爸爸的话说得很对。我以前的老师——”
“柯特还是范内?”
“柯特。他曾经告诉我们一只眼睛的人看东西是扁平的。要看清事物的本来面
貌需要两只中间有点距离的眼睛。所以,跟他们去吧。如果看上去很自然的话,和
那男孩做朋友吧。他看上去挺可靠的。”
“是。”杰克的回答很简单。但是他脸上的红色消失了。罗兰很高兴看到这一
点。
“明天和他待在一起。还有他的朋友们,如果他有一堆玩伴的话。”
杰克摇摇头。“是很偏僻的郊外。本说艾森哈特在牧场里有足够的人手,那里
也有一些和他年龄相仿的孩子。但是大人们不允许本尼和他们一起玩。我猜那是因
为他是工头的儿子。”
罗兰点点头。这并不让他惊讶。“今晚在广场里你会喝到格拉夫。你用我告诉
你那是第一道烤肉过后上来的冷冻茶味饮料吗?”
杰克摇摇头。
罗兰点了一下他的太阳穴,嘴唇,眼角,然后又是嘴唇。“头脑清醒。嘴巴紧
闭。多观察。少说话。”
杰克笑了一下,向他竖了一下大拇指。“你们呢?”
“我们三个今晚和神父待在一起。我希望明天我们能听听他的故事。”
“还要看看……”他们俩已经落后一段距离了,但杰克还是压低了声音。“看
看他跟我们提起的东西?”
“这我就不知道了,”罗兰说,“后天,我们三个会骑马去罗金B ,也许和艾
森哈特先生一起吃午饭,谈一谈。然后,在剩下的几天里,我们四个要看一下这个
镇子,镇上和郊外都要看。如果你在牧场一切顺利的话,杰克,我答应你想在那里
待多久就待多久,只要他们一直欢迎你。”
“真的吗?”虽然他面部表情一直控制得很好(在说话过程中),枪侠还是认
为杰克是很高兴的。
“是。从我现在知道的情况来看——从我的观察来看——卡拉·布林·斯特吉
斯有三巨头。欧沃霍瑟是一个。图克,百货店的老板,是一个。第三个就是艾森哈
特。我很想听听你在他的牧场都看到了什么。”
“你会听到的,”杰克说,“说谢啦,先生。”他轻拍了喉咙三次。然后他脸
上的严肃表情变成了灿烂的笑容。一个孩子的笑容。他让马一路小跑去追他的朋友。
杰克要告诉他可以,他可以在他家过夜,是的,他可以来玩。
“天啊,”埃蒂说。他低沉而缓慢地吐出这两个字,语调颇像什么满怀敬畏的
卡通人物。但在森林中待了差不多两个月后,眼前的景象也确实配得起那声赞叹。
赞叹之中还有惊奇。前一分钟他们还在森林的小径中穿行,一般是两人一组(欧沃
霍瑟自己在前面打头,罗兰自己在后面殿后)。而这一刻所有的树木都不见了,大
片的土地向北方,南方和东方延伸着。所以他们突然就看到了那个镇子令人惊叹的
全景,而他们,正要去拯救那里的孩子们。
但是埃蒂并没有立刻看他眼皮底下的那片土地,而且他发现苏珊娜和杰克也跟
他一样,他们的眼光都跳过卡拉,望着远方。埃蒂不用回头就知道罗兰也是如此。
漂泊者的定义,埃蒂想,就是一个永远看着远方的人。
“啊,这就是卡拉了,我们告诉诸神谢啦,”欧沃霍瑟有点得意地说;然后他
看了卡拉汉一眼,“当然了,还有耶稣圣人,当我们感谢的时候所有的神其实是一
体的,我是这么听说的,这个说法很对啊。”
也许他还要一直喋喋不休下去。很可能;当你是大农户的时候,你总是有发言
权的,还可以一直说到底。埃蒂并不在意他说了些什么。他的注意力又回到了这片
土地上。
在他们的前方,村子的那一边,有一条灰色的大河流向南方。埃蒂记得这是巨
河的分支,叫做德瓦提特外伊河。从森林流出的时候,德瓦提特河岸陡峭,水流湍
急,但一到了下面的平原,水流就变得舒缓,河岸慢慢变低,直到完全融入了耕地
之中。他还看到了几小片棕榈树,碧绿浓郁,呈现出不可思议的热带风情。中等大
小的村庄那边,河西面是一片略带灰色的绿油油的土地。埃蒂确定,如果是晴天的
话,那灰色将会变成灿烂的澄蓝,当太阳在正上方的时候,那光亮会让人不敢直视。
他看着那些稻田。或者也可以叫做稻谷田。
河的东面是绵延数英里的沙漠。埃蒂看见沙漠里有平行的金属线,他断定那些
是铁路线。
沙漠的东边——其实沙漠的边界也是模糊的——全是黑暗。那黑暗伸向天空,
就像一堵蒸汽墙,要把低垂的云层都劈开。
“那边就是雷劈,先生。”逖安·扎佛兹说。
埃蒂点点头,“狼的土地。上帝知道那边还有些什么。”
“臭家伙,”小斯莱特曼说。他试图显得若无其事,但埃蒂听到那孩子的声音
中充满恐惧,也许他都快吓哭了。但是狼群肯定不会带走他的——如果你的双胞胎
兄弟死了,那么就把你变成了一个后天单生子,不对吗?埃尔维斯·普雷斯利就是
这种情况,但是猫王当然不是卡拉·布林·斯特吉斯人。也不是南边的卡拉·洛克
伍德人。
“嘿,猫王来自密西西比。”埃蒂低声说。
逖安在马鞍上向他侧过身来。“你说什么,先生?”
埃蒂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自言自语,他说:“不好意思。我在跟自己说话呢。”
报信者(同时还有许多其他功能的)安迪从前面过来,刚好听到了这句话。
“和自己说话的人没有好旅伴。这是卡拉的一句老话,埃蒂先生,这不是针对你的,
我请求。”
“就像我以前说过以后还会再说的一样,绒面革夹克上的鼻涕擦不掉,我的朋
友。这是卡拉·布林·布鲁克林的一句老话。”
安迪的肚子里面发出了嘀嗒声。它的蓝眼睛闪着光。“鼻涕:鼻子的分泌物。
也指傲慢无礼的人。绒面革:是一种皮革料子——”
“别管那些了,安迪,”苏珊娜说,“我这个朋友只不过在说傻话。他总是这
样。”
“是的,”安迪说,“他是冬天的孩子。你想听我说说你的星象吗,苏珊娜小
姐?你会遇上一个英俊的男人!你会有两个主意,一个好主意和一个坏主意!你会
有一个黑头发的——”
“滚远些,白痴,”欧沃霍瑟说,“到镇上去,快去,别到处跑。去看看广场
那边是不是都准备好了。没有人想听你那愚蠢的星象。请您原谅,尊者。”
卡拉汉没有回答。安迪鞠了一躬,轻轻地拍了金属喉咙三次,就顺着小路往前
走了。那条路很陡,但还不算窄。苏珊娜看着它走开,心里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
“对它倒是很不客气啊。”埃蒂说。
“它不过是一个机器,”欧沃霍瑟说,他是一个音节一个音节说出机器这个词
的,就好像在和小孩子说话。
“而且它有时很讨人嫌,”逖安说,“不过请告诉我,先生,你认为我们的卡
拉怎么样?”
罗兰策马走在埃蒂和卡拉汉之间。“这里很美,”他说,“不管是什么样的神,
很显然他们偏爱这片土地。我看到了玉米,尖根,豆子,还有……马铃薯?那些是
马铃薯吗?”
“对,是土豆。”斯莱特曼说,很明显罗兰的眼力让他很高兴。
“你们的水稻也好得惊人。”罗兰说。
“都是河边的小农种的,”逖安说,“那边的水又清甜又平缓。而且我们知道
自己有多么幸运。每逢农忙时节——不管是插秧还是收割——所有的女人都到地里
去。她们在田里唱歌,有时甚至还跳舞。”
“来吧—来吧—考玛辣。”罗兰说。至少埃蒂听到的是这些。
逖安和扎丽亚很惊喜地听出了这句话是什么。斯莱特曼父子俩对视了一眼,都
笑了。“你是在哪儿听到稻米之歌的?”老斯莱特曼问,“是什么时候听到的?”
“在我的家乡,”罗兰说,“很久以前。来吧来吧考玛辣,水稻已经成熟啦。”
他指着西边离河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说,“那边是最大的农庄,种满了小麦。是你的
吧,欧沃霍瑟先生?”
“是的,说谢啦。”
“再往那边,南边有更多的农庄……然后是牧场。那个牧场养牛……那个养羊
……那个是牛……又是牛……然后是羊……”
“离牧场那么远,你是怎么分辨出来的?”苏珊娜问。
“羊啃草啃得更接近地面,女士,”欧沃霍瑟说。“所以如果你看到一小块一
小块浅棕色的地面,那就是羊啃过的草地。另外一些——我猜你们把那叫做赭石色
——是牛啃过的草地。”
埃蒂想起了他在庄严剧院看过的所有西部片:克林特·伊斯特伍德,保罗·纽
曼,罗伯特·瑞德福,李·范·克利夫。“在我的土地上,人们总是谈论牧场主和
饲养羊群的农夫之间的矛盾,”他说,“因为据说羊把草吃得太干净了。连根都吃
了,所以来年草都长不出来了。”
“这完全是瞎扯,不好意思,”欧沃霍瑟说,“羊群是把草啃得很干净,但是
我们会把牛群赶到那边去。牛的尿里全是草籽。”
“哦,”埃蒂说。他想不出其他可说的话。这么看来,他刚刚说的矛盾确实蠢
得出奇。
“走吧,”欧沃霍瑟说,“白天快过去了,广场那边有一顿盛宴等着我们呢。
全镇的人们都在那里迎接你们。”
还要好好看看我们,埃蒂想。
“带路吧,”罗兰说,“我们今天傍晚就能到达。我说得不错吧?”
“嗯,”欧沃霍瑟说,然后腿夹紧马的两侧,把马头拽过来(光是看看这个动
作就让埃蒂替马叫疼)。他沿着小路往卡拉前进。其他人跟在后面。
埃蒂永远都不会忘记和卡拉的人们首次相遇的情景;他毫不费力地就能想起其
中的细节。他认为那是因为那晚经历的一切都让他惊奇,而当一切都让人惊奇的时
候,事情本身就会抹上梦幻一般的光彩。他还记得讲完话之后所有火炬的颜色都变
了——那些火炬奇怪的、会变化的光芒。他记得奥伊出乎意料地向人群打了招呼。
那些扬起的脸、他的恐慌和他对罗兰的愤怒。苏珊娜坐在钢琴凳上,当地人管那叫
乐凳。是的,总会想起那一幕。但比关于他心爱的女人的记忆更鲜明的,是关于枪
侠的记忆。
关于罗兰跳舞的记忆。
但是在这些事情之前,他忘不了的是骑马走在卡拉的主街道上,和他的不祥预
感。他对于以后凶险日子的预感。
日落一小时前他们来到了镇上。云层已经散开了,露出了当日最后一缕红光。
街道上空无一人。街面上铺着油土。马蹄在布满车辙的路面上发出闷响。埃蒂看到
一个车马出租所,那个叫旅人之家的地方看上去是像是寄宿公寓和饭馆的混合体。
街那头高大的两层建筑肯定就是卡拉的集会厅了。集会厅的右边被火炬的光芒笼罩
着,他猜想人们就是在那里等着他们的,但在他们进来的镇子的北边却什么人都没
有。
这种寂静和空荡荡的街道让埃蒂不寒而栗。他记起了罗兰讲过的苏珊站在后车
板上驶向眉脊泗的最后那次旅程,她的手被绳子绑在身前,脖子上套着绞索。她经
过的那条路也是空荡荡的。起初是空的。然后,离大路和丝绸牧场路的交叉口不远
的地方,苏珊和她的押送者遇到了一个农夫,用罗兰的话说,那人长着一双屠夫的
眼睛。过一会儿,人们会拿蔬菜和木棒来打苏珊,甚至还用石头,但是这个农夫是
第一个出手的人,他攥了满把的玉米皮,在路上就开始把玉米皮往苏珊身上扔了,
在苏珊去往……去往杀人树的路上,那个远古人的收割节仪式。
他们骑马去卡拉·布林·斯特吉斯的路上,埃蒂一直觉得他们会碰上那个农夫
和那双羔羊屠杀者的眼睛,还有他满把的玉米皮。因为这个镇子让他有不好的感觉。
并不是邪恶——苏珊·德尔伽朵死去的那个晚上,眉脊泗给人的是邪恶的感觉——
而是比邪恶简单得多的东西。像厄运、错误的选择,不祥的预兆一类的东西。也可
能是不好的卡。
他侧身转向老斯莱特曼。“见鬼,镇上的人呢,本?”
“那边。”斯莱特曼指着那片被火炬照亮的地方说。
“为什么他们这么安静?”杰克问。
“因为不知道等待着他们的是什么,”卡拉汉说,“我们这里很闭塞。我们时
不时见到的外人只不过是些商贩,强盗,赌棍……和盛夏时节有时在这边停留的水
上市场。”
“水上市场又是什么?”苏珊娜问。
根据卡拉汉的描述,那是一艘靠桨轮推进的大平底船,涂着花哨的颜色,船上
全是小店铺。这些生意人沿着德瓦提特外伊河顺流而下,在新月地带中部的卡拉各
镇停留,直到货物都卖完。大多数都是些劣质货,卡拉汉说,但埃蒂并不确信他的
话是否全部可信,至少水上市场那部分是否可信不好说;谈话间他对于那些年代久
远的传统有一种几乎是无意识的反感。
“其他的外来人到这里偷走他们的孩子,”卡拉汉最后说。他指着左边,那边
有一个狭长的几乎占据了半条街的木制建筑。埃蒂看到那栋建筑的台阶扶手不是两
条也不是四条,而是八条。长长的扶手。“图克的百货店,希望你享受它,”卡拉
汉说,他的语气听上去有些讽刺的意味。
他们终于来到了广场。后来埃蒂才估算出到场的人数大概有七八百,但他第一
次见到那群人的时候——在夕阳的红光下那一大片帽子,头巾,靴子和因劳作而变
得粗糙的手——看上去人山人海,不知其数。
他们会往我们身上扔狗屎的,他想。往我们身上扔狗屎然后喊着“杀人树”。
这个想法荒谬但却很强烈。
卡拉的人们向两边分开,露出了地上的青草,这条过道通向一个木制平台。广
场四面全是装在铁笼子里的火炬。就算是那样,火炬也发出正常的黄光。埃蒂闻到
了浓烈的油味。
欧沃霍瑟下了马。卡拉的其他人也是。埃蒂,苏珊娜和杰克则看着罗兰。罗兰
没有立即下马,他的身体稍稍前倾,一只胳膊放在马鞍的前部,好像沉浸在自己的
思绪中。然后他脱下帽子,将拿帽子的手伸向众人。他轻拍了喉咙三次。人群中传
来一阵低语。是赞赏还是诧异呢?埃蒂不清楚。但没有怒气,绝对没有怒气,这是
一件好事。枪侠将一只穿靴子的腿跨过马鞍,轻轻地下了马。埃蒂则更加小心翼翼
地下来了,他清楚现在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他刚才就把苏珊娜的背带放在了背
上,现在他背靠着她的马站着。苏珊娜则从马背上滑到他背上,动作熟练,显然这
是她经常做的。当人们看到她的腿在膝盖上方就断掉了的时候又开始窃窃私语。
欧沃霍瑟大步朝平台走去,一路还和几个人握了握手。卡拉汉紧随其后,不时
在空中划个十字。人群中伸出几双手来牵马。罗兰,埃蒂和杰克三个人并排往前走。
奥伊还待在杰克从本尼那里借来的油布做成的大口袋里,好奇地四处观望着。
埃蒂意识到他可以闻到人群的味道——汗水、头发和晒黑的皮肤,还有有时冒
出来的西部片里的角色通常称之为(这称呼带着轻蔑,就好像卡拉汉说起水上市场
一样)“嘘嘘水”的味道。他还能闻到食物的味道:猪肉和牛肉,新鲜的面包,煎
洋葱,咖啡和格拉夫。他的肚子开始咕咕叫了,但他并不饿。不,不是真觉得饿。
他始终摆脱不了这个念头,那就是他们正走的这条路会消失,人们会对他们群起而
攻。他们是那么安静!在附近的某处他听见了欧夜鹰和三声夜鹰今晚的第一次叫声。
欧沃霍瑟和卡拉汉登上了平台。埃蒂警觉地看到来接他们的其他人都留在台下。
可是罗兰毫不迟疑地走上了那三个宽大的木台阶。埃蒂跟在他后面,他很清楚自己
的腿有些发软。
“你还好吧?”苏珊娜在他耳旁说。
“还行。”
平台的左边有一个圆形的舞台,上面站着七个人,都穿着白衬衫,蓝牛仔裤,
系着宽腰带。埃蒂认出了他们手上拿的乐器,虽然曼陀林和班卓琴很可能会奏出些
让人想撒尿的古怪声音,但看到这些乐器仍然让他稍稍放心了一点。要是活人祭祀
的话,他们可用不着雇乐队,是不是?那种情况下只需要一两只鼓来煽动观众就够
了。
埃蒂背着苏珊娜转过身来面对人群。他很沮丧地看到从主街的尽头开始的过道
真的消失了。人们都仰着脸看着他。男人和女人,老人和青年。他们的脸上没有任
何笑容,而且人群中一个孩子都没有。有些脸是长年暴露在阳光下的,脸上的龟裂
可以作证。那种不祥的感觉又一次向他袭来。
欧沃霍瑟走到一个木桌旁。桌上放着一根飘动的大羽毛。那农夫拿起羽毛把它
高高举起。本来就安静的人群现在是一片死寂,埃蒂可以听见有些老人呼吸时肺部
发出的格格声。
“放我下来,埃蒂。”苏珊娜小声说。埃蒂不愿意这样,但还是照做了。
“我是七英里农庄的韦恩·欧沃霍瑟,”欧沃霍瑟说,他已经走到了台子的边
上,手里举着那根羽毛。“听我说,我请求。”
“我们说谢啦。”人群低声说。
欧沃霍瑟转过身,一只手伸向罗兰和他的同伴们,后者则穿着一路风餐露宿的
脏衣服站在那儿。(准确地说,苏珊娜并没有站着,而是在埃蒂和杰克之间,用臀
部和一只手保持着平衡。)埃蒂觉得他这辈子都没被人这么仔细地打量过。
“卡拉的男人们在集会厅已经听过逖安·扎佛兹、乔治·特勒佛德、迪厄·戈
亚当斯和其他一些人的发言了,”欧沃霍瑟说,“我也在那里发言了。‘他们会来
此然后抓走孩子们,’我说,当然是指狼了,‘然后接下来的一个世代或更长一段
时间,他们都不会来打扰我们。就是这样,一向如此,我说就让它保持这样。’我
想我的那些话也许说得有点仓促。”
一阵低语声在人群中响起,像微风一样轻柔。
“也是在那次集会上,卡拉汉神父说枪侠来到了我们的北面。”
又是一阵低语。这次更响了一些。枪侠……中世界……蓟犁。
“我们决定派一些人去看一下。这些就是我们找到的人。他们称自己是……卡
拉汉神父称呼他们的那类人。”现在欧沃霍瑟看起来有些不舒服。就好像他在拼命
想憋住一个屁似的。埃蒂以前看过这种表情,通常是在电视上,当政客们碰到解释
不了的事情而想要逃避时就是这种表情。“他们说自己来自已经消失了的世界。也
就是说……”
接着说,韦恩,埃蒂想,说出来吧。你做得到。
“……也就是说他们是亚瑟·艾尔德的后裔。”
“感谢诸神!”有个女人叫道,“神让他们来救我们的孩子了,他们来了!”
有一阵嘘声让她安静。欧沃霍瑟带着痛苦的表情等大家静下来,然后接着说。
“他们可以为自己说话——这也是必须的——但是我已经看到很多事,足够让我相
信这些人也许能帮助我们解决难题。他们带着几把好枪——你们已经看见了——他
们也会用这些枪。用我的名誉保证。说谢哦。”
这次窃窃私语的声音更大了一些,埃蒂感觉到了里面的善意。他放松了一点。
“那么好吧,让他们挨个站到你们面前,你们仔细听听他们的声音,好好看看
他们的脸吧。这位是他们的首领。”他抬起一只手指着罗兰。
枪侠向前跨了一步。红色的夕阳照得他的左脸像着了火一样;火炬的光则把他
的右脸染成了黄色。他伸出一条腿。台下一片寂静,磨损的靴跟在地板上发出清亮
的一声;埃蒂毫无理由地想起了拳头敲在棺材盖上的声音。罗兰深深鞠躬,向人们
伸出双手,手心朝上。“蓟犁的罗兰,斯蒂文的儿子,”他说,“艾尔德的后裔。”
台下的人长出了一口气。
“希望我们相逢愉快。”他向后退了一步,看着埃蒂。
这件事他倒是会。“纽约的埃蒂·迪恩,”他说,“温德尔之子。”至少妈是
这么说的,他想。然后,他都没意识到自己会这样说:“艾尔德的后裔。十九的卡
-泰特。”
他退后,苏珊娜向前来到台子的边缘。她挺直脊背,冷静地看着众人,说:
“我是苏珊娜·迪恩,埃蒂的妻子,丹之女,艾尔德的后裔,十九的卡-泰特,希
望我们相逢愉快,你们能享受这相逢。”她拎起假想的裙子行了屈膝礼。
这时人群中响起了笑声和掌声。
苏珊娜说话的时候,罗兰弯下腰在杰克的耳边说了几句话。杰克点点头,然后
充满自信地向前一步。在夕阳的余晖中,他看上去是那么年轻又是那么英俊。
他伸出一只脚,鞠了一躬。因为胸前有了奥伊的重量,那张油布滑稽地晃来晃
去。“我是杰克·钱伯斯,艾默之子,艾尔德的后裔,九十九的卡-泰特。”
九十九?埃蒂看着苏珊娜,后者只是轻轻耸了耸肩。九十九又是什么鬼东西?
然后他想让它见鬼去吧。他自己也不知道十九的卡-泰特是什么玩意儿,而他还不
是说了。
但杰克还没完。他把奥伊从本尼·斯莱特曼的油布里抱出来,举得高高的。人
群看到奥伊又开始低声交谈。杰克迅速看了罗兰一眼——你确定吗?那眼神这样问
——罗兰点点头。
埃蒂起初并没有想到杰克那毛茸茸的伙伴会做任何事情。卡拉的人们——乡亲
们——重又安静下来,那些鸟儿的歌声也就再次传到了人们的耳中。
现在奥伊用两条后腿站了起来,他把一只后腿伸出来,鞠了一躬。他摇摇晃晃
的,但仍然保持了平衡。他的小黑爪子向人群摊开,掌心朝上,就像刚才罗兰的动
作一样。人群中传来惊叹声,笑声和掌声。杰克看得目瞪口呆。
“奥伊!”貉獭说。“艾尔德!说谢啦!”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他又保持了
一会儿鞠躬的姿势,然后四脚落地,飞快地蹿回到杰克的身边。台下响起了雷鸣般
的掌声。仅仅通过聪明而又简单的一着,罗兰(除了他,埃蒂想,谁还能教会貉獭
做那样的事呢)就把台下的人变成了他们的朋友和崇拜者。至少今晚是。
所以这就是第一件令人惊奇的事:奥伊向卡拉的乡亲们鞠了一躬,还声明自己
是旅伴们的卡-泰特。第二个惊奇则完全让他措手不及。“我不是一个会讲话的人,”
罗兰说,他又一次向前跨了一步。“我的舌头比收割夜上的醉鬼还笨拙。但我肯定
埃蒂会代替我给大家讲几句。”
这次轮到埃蒂目瞪口呆了。台下的人们一边鼓掌一边跺脚表示欢迎。还有人大
声地喊着说谢啦,先生和好好讲和听他说,听他说。甚至连乐队也加入了,他们用
喇叭吹了一小段,乱七八糟但是动静不小。
埃蒂愤怒而恐慌地瞪了罗兰一眼:你他妈的想害我吗?枪侠满不在乎地看着他,
然后两手交叉抱在胸前。
掌声渐渐平息了。他的愤怒亦然。取而代之的是恐惧。欧沃霍瑟饶有兴趣地看
着他,两手也像罗兰那样抱在胸前,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埃蒂可以看见台下一
些人的脸:斯莱特曼父子俩,扎佛兹夫妇。他向另外一个方向看去,看到了眯着眼
睛的卡拉汉。在那双蓝眼睛的上面,那个十字伤疤好像在燃烧一样。
见鬼,我要跟这些人说什么呢?
你最好还是说点什么,埃德,他听到哥哥亨利的声音。他们等着呢。
“如果你们觉得我反应有点慢,那么我恳请大家的原谅,”他说,“我们走过
了千山万水,不知有多少英里和多少轮,你们是我们长久以来碰到的第一群人,很
多个——”
很多个什么?星期,月,年,十年?
埃蒂笑了。他觉得自己像世界上头号笨蛋,一个撒尿时连小弟弟都把不稳的笨
蛋,更别说一支枪了。“很多个蓝月以来。”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大笑。有些人甚至鼓起掌来。在他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他就
已经点到了这个镇子的笑穴。他放松了,然后发现自己讲话自然很多。有那么一瞬
间,他突然觉得站在这担惊受怕同时又满怀希望的七百人面前的自己这个全副武装
的枪侠,不久前还坐在电视机前,身上只穿一条小黄短裤,吃着奶酪酥,抽着大麻,
看瑜伽熊①「注:哥伦比亚电影公司一九六四年出品的电视卡通片。」。
“我们远道而来,”他说,“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我们在这里只会短暂停留,
但是我们会竭尽全力,听我说,我请求。”
“接着说,陌生人!”有人叫道,“你说得很好!”
是吗?埃蒂想。我可是头一次听人这么说,朋友。
又有人喊着对啊和好样的。
“我所在的领地的大夫们有句行话,”埃蒂告诉他们,“第一,不害人。”他
不确定这到底是律师的行规还是医生的行规,但他在电影和电视上听过很多次,觉
得那句话听上去酷毙了。“我们不会在这里为害乡里,请大家放心。因为射出的子
弹,甚至哪怕是孩子手指上拔出的小刺,都意味着有人流血。”
人群中传来一阵赞同的声音。但欧沃霍瑟仍然面无表情。埃蒂在听众中还看到
一些人一脸狐疑。埃蒂自己也没想到他会突然有些生气。他并没有权力生这些人的
气,因为卡拉的这些居民绝对没有伤害过他们,也没有拒绝过他们任何的要求(至
少到现在为止是这样),但他还是生气。
“在纽约领地我们有另外一句话,”他接着说,“‘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据我们了解的你们的处境来看,你们面临着严峻的局面。挺身反抗狼群无疑是危险
的,但任人宰割更让人觉得难受。”
“听他说,听他说!”又是最后面的那个声音喊道。埃蒂看到安迪站在那里,
它身旁是一辆大车,上面挤满了身披黑色或深蓝色斗篷的人。埃蒂猜想那些就是曼
尼人。
“我们会四处看看,”埃蒂说,“等我们全面了解情况之后,再来考虑能做些
什么。如果我们认为无能为力,那么我们就会向你们挥帽致敬,离开这个地方。”
他看到离安迪两三排远的地方站着一个戴白色旧牛仔帽的男人。那人长着又浓又粗
的白眉毛,还有白色的小胡子与之相配。埃蒂觉得他很像那个老西部电视剧《大淘
金》①「注:又译作《富矿地带》,是一九六四年至一九六七年问美国红极一时的
西部题材电视剧。」里面的卡特怀特老爹。这个卡拉的卡特怀特老爹听了埃蒂最后
这句话一点也不激动。
“如果我们能帮得上忙,我们将不遗余力,”他说。他的声音现在完全平静了
下来。“但是我们不能孤军奋战,乡亲们。听我说,我请求。仔细听我说。你们最
好做好准备为了你们的孩子而战斗。”
说完这句话,他伸出一只脚——他的软底鞋并没有在地板上发出敲击棺材盖的
声音,但是埃蒂仍然想起了那种声音——然后鞠了一躬。台下一片死寂。逖安·扎
佛兹拍起手来。扎丽亚也加入了鼓掌的行列。还有本尼。他爸爸用胳膊肘轻轻推了
他一下,但是那孩子没有理会,过了一会儿,老斯莱特曼也开始鼓掌了。
埃蒂不好意思地看了罗兰一眼,后者脸上的表情始终未变。苏珊娜拽了拽他的
裤脚,他弯下腰去。
“你做得很好,亲爱的。”
“我并不感激他。”埃蒂朝罗兰点点头。但是演讲已经结束了,埃蒂现在感觉
良好,这种感觉是他没有预料到的。而且他知道罗兰的确不善言谈。没有别人可以
代劳的时候,他也能说,但是他不喜欢说话。
现在你知道自己是什么啦?他想。蓟犁的罗兰的传话筒。
但是那有那么糟糕吗?难道很久之前不是库斯伯特·奥古德担当这个角色吗?
卡拉汉上前一步。“也许我们对他们应该比刚才更热情一点,我的朋友们——
给他们真正的卡拉·布林·斯特吉斯的欢迎。”
他鼓起掌来。这一次卡拉的人们马上也一起鼓起掌来。掌声持久而热烈。中间
还夹杂着喝彩声、口哨声和跺脚声(也许有木地板的话,跺脚的效果会更好)。乐
队吹了一连串欢天喜地的曲子,而不是一小段。苏珊娜抓住了埃蒂的一只手。杰克
抓住了他的另一只。他们四个就像摇滚乐队在一次特别精彩的演出过后谢幕那样,
对着人群鞠了一躬,台下的掌声更加沸腾起来。
最后,卡拉汉把双手举起来示意人们安静下来。“等待着我们的是艰巨的工作,
乡亲们,”他说,“有一些艰巨的事情要想,一些艰巨的事情要做。但是现在,让
我们放开肚皮吃吧。宴会之后,让我们唱歌、跳舞、尽情欢乐吧!”他们又开始鼓
掌,卡拉汉又一次示意大家安静。“好了!”他喊道,脸上挂着微笑。“后面的曼
尼人,我知道你们总是随身带着食物,但是今晚你们没有理由不和我们一起享受这
个宴会。加入我们吧,好吗?希望你们能享受它!”
希望我们大家都能享受它,埃蒂想,那不祥的预感始终纠缠着他。那就像站在
集会外围的一个客人,把脸藏在火炬照不到的地方;也像一个声音,靴底磕在木地
板上的声音。拳头打在棺材盖上的声音。
虽然会场里有长凳和搁板桌,但除了一些老人以外,没有人坐着吃东西。这次
共有二百道家常但美味的菜肴的宴会将会成为一次著名的盛宴。宴会是以向卡拉致
敬的祝酒开始的。韦恩·艾森哈特是祝酒人。他一手拿着斟满酒的酒杯,一手举着
羽毛。埃蒂认为这很可能是新月地带版本的国歌。
“祝她永远安康!”牧场主叫道,然后一口气喝干了杯中的格拉夫。就算埃蒂
对这人丝毫不了解,他也佩服他的喉咙。卡拉·布林·斯特吉斯的格拉夫很烈,光
是闻到那个味道都让他的眼睛想流泪。
“好样的!”卡拉的人们响应着,然后欢呼着把酒喝干。
这个时候广场周围的火炬变成了刚刚西沉的太阳的暗红色。人们赞叹着,鼓起
掌来。由于科技的发展,埃蒂并不认为那是什么了不起的事——这当然无法跟单轨
火车布莱因相提并论,也比不上操纵剌德城的双极电脑——但这些火炬让整个广场
笼罩在温馨的光芒之中,而且看上去是完全无害的。他和其他人一样拍着手。苏珊
娜也是。安迪把她的轮椅搬过来了,而且边夸奖边把轮椅打开(他还想告诉苏珊娜
关于她将会碰到的英俊陌生人的事)。现在苏珊娜坐着,盛食物的碟子放在腿上,
穿行在人群中,不时停下来跟这一小拨人交谈几句,或是跟那边一小拨人交谈几句。
埃蒂想现在的场面可能和她以前去过的鸡尾酒会相差无几,他有点嫉妒她的轻松自
如。
埃蒂开始在人群中看到孩子了。很明显,卡拉的人们已经相信那些到访者不会
突然拔出那些冒火的玩意,然后开始一场大屠杀了。年龄大一些的孩子得到允许可
以自由活动。他们成群结队地活动,好像这样才可以安心,这让埃蒂想起了自己小
时候。他们把大堆的各色食物摆在桌上(但是即使胃口最好的孩子也无法让那些如
山的食物看上去少一些)。孩子们好奇地看着这几个外地人,但没有人敢靠近他们。
小一些的孩子都留在父母身边。处于尴尬年龄的不大不小的孩子都聚在广场另
一头的滑梯、秋千和猴架的旁边。有几个孩子在玩,但是大多数孩子都只是困惑不
解地看着人群,好像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看到那些孩子,埃蒂的心悬了起来。
他看得出来那里有多少对双胞胎——真是一个怪异的画面——他想,正是这些困惑
的孩子,刚刚长到不太好意思玩那些操场玩具的年龄,是狼群的最大受害者……如
果说狼群还能像以前那样为所欲为的话。他没看到一个弱智。也许人们特意把他们
关起来以免他们把宴会搞砸吧。埃蒂可以理解,但他仍然希望那些弱智孩子在某处
也能有自己的一个聚会。(后来他发现确实是这样——他们都在教堂后面吃着甜点
和冰淇淋呢。)
如果杰克是卡拉的孩子,那么他刚好处在中间年龄层上,但他当然不是卡拉的
孩子。而且他还找到一个很合适他的朋友:年龄比他大,经历比他少。他们从一个
桌子走到另一个桌子,随意地吃着东西。奥伊还是那样心满意足地跟在杰克的脚旁,
脑袋晃来晃去。埃蒂毫不怀疑,如果有人对纽约的杰克(或是他的新朋友,卡拉的
本尼)意图不轨的话,那人肯定要丢几根手指的。有一次埃蒂看见这两个男孩对视
着,什么话都没说就同时开怀大笑。这让埃蒂想起了自己儿时的朋友们,那些回忆
让他伤感。
但埃蒂可没有多少时间回忆。他从罗兰的故事里知道(而且也亲眼看到过几次
罗兰的举动),蓟犁的枪侠们不但是维和使者。他们还是信使,会计,有时是间谍,
偶尔也是刽子手。但是更主要的,他们是外交官。埃蒂,在他哥哥和那些朋友们的
调教下长大的埃蒂,只知道那么几句聪明话,比如为什么你不吃了我,就像你妹妹
做的那样,还有我干了你妈妈,她确实不错,更不用说那句最流行的我絮絮叨叨才
能长大,我看到你就吐得眼发花。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是个外交官,但是整体来
看他觉得自己表现还是不错的。只有特勒佛德不好对付,但乐队终于堵住了他的嘴,
说谢啦。
上帝知道这是件丢脸的事;卡拉的老乡们自己被狼吓破了胆,但他们问埃蒂和
他的伙伴们将怎么对付狼时可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埃蒂意识到罗兰刚刚让他当众
讲话是帮了他一个大忙,这等于是为现在的谈话热身了。
他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已经说过的话。好好了解镇子的情况之前,他们是不可能
制订方案的,也不可能确定要在卡拉找多少人手帮忙。这都要过一段时间才能确定。
天一亮他们就开始察看周边地形。如果上帝愿意,天就会下雨的。还有其他一些他
想得起来的套话。(他还差点脱口说出消灭狼群之后,他保证每一家的饭桌上都会
有一只鸡,但在胡说八道之前,他及时地住了嘴。)有一个叫佐治·埃斯特拉达的
小农想知道如果狼放火烧村子的话,他们会采取怎样的行动。还有一个叫加勒特·
斯特朗的,想知道狼群来的时候,把孩子们藏在哪里才安全。“因为你也知道,我
们不能把他们留在这儿,”他说。埃蒂明白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他抿着格拉夫
不发表任何意见。又一个叫尼尔·法拉第的人(埃蒂不知道他到底是个小农还是个
帮工)走了过来,对埃蒂说他认为这事被夸大了。“他们从来不把所有的孩子都抓
走,你知道,”他说。埃蒂很想问问如果有个人对他说“没事儿,他们中只有两个
人糟蹋了我妻子。”他会怎么想,但还是管住了自己的嘴。一个皮肤黝黑,长着小
胡子的男人向埃蒂作了自我介绍,他叫路易斯·黑考克斯,然后告诉埃蒂他认为逖
安·扎佛兹是对的。集会之后他度过了很多个不眠之夜,反复思量着这件事情,然
后决定他也要起来反抗狼群。假如他们需要他的话,他愿意加入。埃蒂看到那人脸
上交织着的真诚和恐惧,这使他深受感动。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毛头小子,而是一个对于将发生什么了解得太清楚的成年男人。
卡拉的人们带着问题而来,尽管他们并没有得到真正的回答,却还是很满意地
离开了。埃蒂说得嘴都干了,于是他把木杯子里的格拉夫换成了凉茶,他可不想喝
得醉醺醺的。他也不想吃任何东西;已经撑坏了。但是人们还是不停地过来。卡什
和埃斯特拉达。斯特龙和埃克佛瑞亚。温克勒和斯波尔特(他们说自己是欧沃霍瑟
的表亲)。弗雷迪·罗萨里奥和法雷·珀萨拉……要么是弗雷迪·珀萨拉和法雷·
罗萨里奥?
每十分钟或十五分钟火炬就会改变颜色。从红色变为绿色,由葱绿色变成橙色,
再变为蓝色。装格拉夫的大壶在人们中间传递着。谈话声越来越响。笑声也是。埃
蒂开始更经常地听到臭家伙,还有一句听上去像跳下去!然后就是一阵笑声。
他看见罗兰正和一个披蓝斗篷的老头儿交谈。除了电视节目以外,埃蒂从没在
生活中见过谁的胡子像那老头儿的那么浓,那么长,那么白。那老头儿看着罗兰饱
经风霜的脸,很诚恳地在说着什么。有一次他还碰了碰枪侠的胳膊,拽了拽。罗兰
听着,点着头,一言未发——起码在埃蒂看着他的时候是这样。但是他很感兴趣,
埃蒂想。哦——又老又丑的大个子听到什么很感兴趣的东西了。
乐手们又回到了舞台上,这时有什么人走到了埃蒂的身旁。是那个让他想起卡
特怀特老爹的人。
“乔治·特勒佛德,”他说,“祝你愉快,纽约的埃蒂。”他草草地用拳头的
一边碰了一下前额,然后张开拳头,向埃蒂伸出手来。他戴着牧场主的帽子——不
是农夫戴的那种阔边帽,而是牛仔帽——但是他的手摸上去很软,除了指根部位有
一道老茧。这是他握缰绳的地方,埃蒂想,而且能代表这个人作风的恐怕就是这条
老茧而不是其他柔软的部位。
埃蒂微微鞠了一躬。“祝天长,夜爽,特勒佛德先生。”他很想问问亚当、赫
斯和小乔是不是还在庞德罗莎牧场,但他又一次管住了自己自作聪明的嘴巴。
“祝您收成翻倍,孩子,翻倍。”他看着埃蒂屁股上挂着的枪,然后盯着埃蒂
的脸。他的眼睛精明而不友好。“你的首领有一支同样的枪。”
埃蒂笑了笑,没说话。
“韦恩·欧沃霍瑟说你们的小毛头用另外一把枪表演了枪法。我相信今晚是你
妻子带着那把枪?”
“我想是的,”埃蒂说,他并不喜欢他称杰克为小毛头。他很清楚今晚是苏珊
娜带着那把里格枪。因为罗兰觉得杰克最好不要带着武器去艾森哈特的罗金B.
“四对四十可不是件轻巧事儿,你说呢?”特勒佛德问,“是啊,一件很棘手
的事。或者也说不定从东边来的是六十只狼呢;看来没有人能记得很清楚,不是吗?
二十三年,很长的安宁时期,向上帝和耶稣圣人说谢啦。”
埃蒂笑了笑,随便敷衍了两句。他希望特勒佛德可以换个话题。其实他是希望
特勒佛德赶快滚蛋。
没那么走运。讨厌鬼们总是阴魂不散:这简直就是大自然的一条定律。“当然
了,四个武装起来的人对付四十只……或六十只狼……总比三个人战斗,还有一个
人在旁边喝彩强。特别是四个拿着好枪的人,希望您听明白了。”
“听得很明白,”埃蒂说。在刚才他们被介绍给众人的平台旁,扎丽亚·扎佛
兹正在跟苏珊娜说些什么。埃蒂觉得苏珊娜看上去也是饶有兴致的。她有农夫的妻
子,罗兰有某个该死的指环王,杰克有一个朋友,我呢,我有什么?一个长得像卡
特怀特老爹,问起问题来活像派瑞·梅森①「注:美国著名侦探系列小说的主人公,
作者为厄尔·斯坦利·加德纳。」的家伙。
“你们还有更多的枪吗?”特勒佛德问,“肯定还有,如果你们想对抗狼的话。
至于我自己,我认为这绝对是个疯狂的主意;我从不隐瞒我的看法。沃恩·艾森哈
特也是这么认为的——”
“欧沃霍瑟以前也这么认为,可他现在已经改变主意了,”埃蒂轻描淡写地说。
他喝了一口茶,从杯子边上抬眼看特勒佛德,他以为会看到那人皱眉头,也许会恼
羞成怒。但是他什么都没看到。
“沃恩向来是墙头草,”特勒佛德说,笑了起来。“是的,是的,总是摆来摆
去的。你不能对他太有把握,年轻的先生。”
埃蒂想说,如果你认为这是投票选举的话你最好再好好考虑一下,但他还是什
么都没说。闭上嘴,多看,少说。
“也许你们有冲锋枪?”特勒佛德问,“或者手榴弹?”
“哦,那些啊,”埃蒂说,“这我可说不好。”
“我从来没听说过有女枪侠。”
“没有吗?”
“也没听说过有小孩,甚至连学徒都没有过小孩。我们怎么知道你们就是你们
所宣称的人呢?告诉我,我请求。”
“嗯,这是个不好回答的问题,”埃蒂说。他现在烦透这个特勒佛德了,这个
人已经够老了,看上去没有会被狼群抢走的小孩子。
“但是人们想知道,”特勒佛德说,“在他们掀起轩然大波之前。”
埃蒂想起了罗兰的话,我们可能会对别人施加压力,但没有人能在我们面前耍
威风。很明显这些人现在还不明白这一点。特勒佛德是绝对的不明白。当然了,还
有一些需要回答的问题,而且是需要给予肯定答复的问题;卡拉汉提到了那一点,
罗兰也肯定了那一点。三个问题。第一个是关于帮助和援救的。埃蒂认为这些问题
还没有提出,也不知道该怎么提出这些问题,但他也觉得不会一直等到召开全镇集
会的那一天。那些诸如珀萨拉和罗萨里奥的小人物会回答这些问题,也许他们甚至
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们确实有处于危险中的孩子。
“你到底是谁?”特勒佛德问,“告诉我,我请求。”
“纽约的埃蒂·迪恩。我希望你不是在怀疑我的诚实。我祈求耶稣你不是。”
特勒佛德向后退了一步,突然变得警觉起来。埃蒂心情阴郁但也有些高兴。恐
惧比不上尊敬,但是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一点。“不,完全没有,我的朋友!请你
不要误会!但是告诉我——你用过你带在身上的那把枪吗?告诉我,我请求。”
埃蒂看出来了,特勒佛德虽然有些害怕他,但仍然不相信他。也许他的脸上和
言行中还有太多过去的埃蒂·迪恩的影子,那个真正的纽约的埃蒂,所以这个牧场
主无法相信他,但埃蒂认为事实并不是这样的。这不是根本原因。他面前的这个人
已经打定主意要袖手旁观,看着雷劈来的怪物们抢走邻居的孩子,也许这个人只是
无法相信一支枪所能给出的简单的、最终的答案。埃蒂却已经知道了这些答案,甚
至爱上了这些答案。他还记得剌德城那可怕的日子。那天他推着苏珊娜的轮椅在灰
色的天空下狂奔,祭神的鼓声震耳欲聋。他还记得弗兰克和拉斯特还有水手陶普希
;想起了一个叫莫德的女人,她跪下来亲吻被埃蒂打死的疯子中的一个。她说了什
么来着?你不应该杀死文思顿,今天是他的生日。好像是这样说的。
“我用过这把枪,也用过另一把和里格枪,”他说,“不要再用那种方式跟我
说话,我的朋友,就好像我们俩在开什么滑稽的玩笑一样。”
“如果我冒犯了你,枪侠,我恳请你的原谅。”
埃蒂放松了一点。枪侠。起码这个白头发的狗杂种还算聪明,说了那个词,至
于他到底信不信就暂且不管了。
乐队又吹起了喇叭。乐队的领队把吉他背带挎到身上喊道:“现在开始玩乐吧,
所有人!已经吃得够多啦!现在我们来跳舞,出点汗把食物消耗掉吧!”
一阵喝彩声和喊叫声。还有一些劈劈啪啪的爆炸声,埃蒂马上把手放在腰间,
今晚他已经看到罗兰多次这样了。
“放松,我的朋友,”特勒佛德说,“只是些小鞭炮。你知道,是孩子们在放
收割节鞭炮。”
“是这样啊,”埃蒂说,“恳请你原谅。”
“不客气。”特勒佛德笑了。是个卡特怀特老爹式的英俊笑容,在这个笑容中,
埃蒂看清了一件事:这个男人永远都不会站在他们这一边。不会,也就是说,除非
雷劈来的每一只狼的尸体都被放在这个广场上供人们观赏。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
就会说自己自始至终都站在他们这边。
跳舞一直持续到月亮升起,那晚的月亮非常清亮。埃蒂和镇上的几位女士跳了
舞。他抱着苏珊娜跳了两曲华尔兹,他们跳方形舞的时候,她坐在轮椅中每一次的
转身和交叉——阿勒曼德①「注:此处指阿勒曼德式的手臂交叉舞步。阿勒曼德舞
原为德国民间舞,十七和十八世纪发展成为法国宫廷舞。」左,阿勒曼德右——都
异常准确。在不停变幻的火炬光芒的映照下,她的脸看上去有些潮湿,而且开心。
罗兰也跳了,虽然动作优雅(埃蒂是这么认为的),但并没有真正享受舞蹈,动作
也不是那么潇洒自然。他们谁都没有预料到当晚的压轴戏。杰克和本尼·斯莱特曼
两个人已经溜到一边去玩了,埃蒂有一次看见他们跪在一棵树后,看上去好像在玩
掷刀游戏。
舞跳完之后接下来是唱歌。乐队打的头——他们唱了一首伤感情歌,然后是一
首用卡拉方言唱的快歌,埃蒂根本没听太懂。但不需要听得太懂,他也明白这首歌
稍微有点粗俗;男人们叫喊着大笑着,女士们则时不时兴高采烈地叫上两声。有些
上了年纪的人捂住了耳朵。
这两首歌唱完之后,卡拉的几个人登台献艺。埃蒂认为他们中没有任何一人能
在明星选秀上取得好成绩,但是每当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走到乐队前面的时候,台下
都热烈欢迎,歌手下台的时候则大声喝彩(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登台时观众更是热
情)。有两个九岁的双胞胎女孩唱了一首名叫“坎帕拉之街”的歌。两个孩子的声
音和谐完美得让人心疼,其中一个孩子弹着吉他,再无别的伴奏。埃蒂感到吃惊的
是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地听着,台下一片寂静。尽管大多数的男人都喝了很多酒,可
是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破坏这寂静。也没有小孩子放鞭炮。有很多人(叫黑考克斯
的人也在其中)听着听着就泪流满面了。如果早些时候有人问埃蒂是否知道这个镇
上的人们承受的巨大感情压力,他肯定会回答知道,但事实上他并不了解。现在他
懂了。
这首关于被掳走的姑娘和将死的牛仔的歌结束时,台下什么声音都没有——连
鸟都没有叫一声。突然雷鸣般的掌声响起来了。埃蒂想,如果他们现在就狼群的问
题举手投票的话,就连卡特怀特老爹也不敢站在一旁了。
那两个小姑娘行了屈膝礼,然后很灵活地跳到台下的草地上。埃蒂认为今晚就
这么结束了,但令他吃惊的是,卡拉汉登上了平台。
他说:“我妈妈教过我一首更悲伤的歌。”然后就开始唱一首名叫“再给我买
一杯酒,你这个怪物”的欢快爱尔兰小曲。这首歌跟一开始乐队唱的那首歌差不多
粗俗,如果不是更甚的话,但这一次埃蒂听懂了大部分的歌词。他和镇上其他人一
起兴高采烈地加入到每段最后一句的演唱中:把我打倒在地之前,再给我买一杯酒,
你这个怪物!
苏珊娜转着轮椅到了台前,人们帮忙把她抬了上去,这时卡拉汉的歌也唱完了。
她简短地对三个吉他手说了几句,然后又给他们指了一下吉他顶部的某个部位。乐
手们都点点头。埃蒂猜要么他们都会那首歌,要么他们知道类似的版本。
人们翘首以待,但没有台上那位女士的丈夫那么殷切。她开始唱“忧伤的少女”
时,埃蒂很高兴但并不特别吃惊,因为在路上的时候苏珊娜有时会唱这首歌。苏珊
娜并不是琼·贝兹,但她的歌声充满了感情,非常动人。为什么不呢?歌里唱的是
一个远离家乡独自在异乡飘荡的姑娘。她唱完的时候,台下不像那两个小女孩表演
结束时那样鸦雀无声,而是马上爆发出真诚而热烈的掌声。还有人喊着好!再来一
个!再来几首!苏珊娜没有再唱几首(因为她已经把她会的都唱完了),而是深深
鞠躬,行了屈膝礼。埃蒂把手都拍疼了,只好把手指放到嘴边吹起口哨来。
紧接着——就好像今晚的稀奇事永远不会结束似的——苏珊娜被抬到台下的时
候,罗兰自己登了台。
这时杰克和他的新朋友站到了埃蒂的身旁。本尼·斯莱特曼抱着奥伊。在今晚
之前,埃蒂还认为除了杰克和他的卡-泰特以外,任何人想抱奥伊的话,那貉獭都
会不客气地咬过去呢。
“他会唱歌吗?”杰克问。
“如果他会的话,那对我可是新闻,孩子,”埃蒂说,“看着吧。”他不知道
会看到什么,自己的心竟然跳得那么厉害,他觉得有点好笑。
罗兰摘下了装在皮套里的枪和弹药带。他把它们交给了苏珊娜,苏珊娜接过来,
把弹药带高高地扎在腰间。她衬衫的布绷紧了,有那么一瞬间埃蒂觉得她的乳房看
起来比以前大。但他马上又觉得那是光线问题。
不带枪的罗兰站在火炬橙色的光芒下,臀部瘦削得像个男孩儿。有一会儿他只
是看着台下安静地注视着他的众人。埃蒂察觉到杰克一只冰冷的小手钻进了自己的
手中。男孩不用说出自己是怎么想的,因为埃蒂有同样的想法。他从来没有见过一
个人看上去是那么的孤单,离人类生活的友谊和温情是那么的遥远。看到他站在这
儿,这个庆典的场所(因为不管背后的主题是多么的沉重和绝望,这仍然可以算作
一个庆典),只是凸显了他的真实身份:他是最后一个。再没有别人。就算埃蒂、
苏珊娜、杰克和奥伊是他那一族的,也只能是遥远的旁枝,远不是主干。几乎算是
后来才加上去的东西。但是罗兰……罗兰……
安静,埃蒂想。现在别想这些事情。今晚别想。
罗兰慢慢地抬起两手,紧紧抱在胸前,然后把右手的手掌贴在左脸颊上,左手
的手掌贴在右脸颊上。埃蒂不明白这动作有什么特殊含义,但台下七百人或八百人
却马上做出了反应:群情振奋的欢呼声喝彩声,非一般掌声能比。埃蒂想起了曾经
去过的滚石乐队的演唱会现场。当鼓手查理·沃茨开始用手铃摇出“夜总会女郎”
的分音节奏时,观众也是这种反应。
罗兰保持着这种站立姿势直到台下安静下来。“我们在卡拉与大家愉快地相逢,”
他说,“听我说,我请求。”
“我们说谢啦!”台下吼道,“听得很清楚!”
罗兰点点头笑了。“我和我的朋友们远道而来,而且我们还有许多事情需要看
需要做。在我们住在这里的期间,如果我们对你们敞开胸怀,你们也能这么做吗?”
埃蒂打了个寒颤。他感觉到杰克的手握紧了他的。这是第一个问题,他想。
他还没想完,台下就把答案吼了出来:“是的,说谢啦!”
“你们眼里看到的是我们的真实身份吗,接受我们要做的事吗?”
现在是第二个问题,埃蒂想,这次轮到他抓紧杰克的手了。他看到特勒佛德和
另一个叫迪厄戈·亚当斯的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沮丧眼神。是一个人意识到自
己不愿看见的事情就发生在眼前,但却无能为力的那种眼神。太迟了,伙计们,埃
蒂想。
“枪侠!”有人喊着,“威名远扬的枪侠,说谢啦!以上帝的名义说谢啦!”
雷鸣般的赞同声。风暴般的喊声和鼓掌声。台下人喊着说谢啦和对啊,甚至还
有人喊臭家伙。
人们再次安静下来之后,埃蒂等着罗兰问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重要的问题:
你们寻求帮助和援救吗?
罗兰没有问。他只是说:“马上我们就要离开会场,找地方睡上一觉,因为我
们都累了。但在走之前,我要为大家献上最后一支歌,跳上一小段舞,因为我相信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歌舞。”
台下传来欢乐的喊声。他们知道,那好吧。
“我自己也知道这段歌舞,而且喜欢它,”蓟犁的罗兰说,“我很久以前就知
道它,而且我从不指望任何人会再次唱起‘稻米之歌’,更没想到今天是我自己来
唱。我已不再年轻,这是事实,也不像以前那么灵活了。如果我的舞步错了,恳请
大家原谅——”
“枪侠,我们说谢啦!”一个女人喊道,“我们是多么高兴啊!”
“难道我不也是同样的高兴吗?”枪侠温柔地说,“难道我不是从自己的喜悦
中给予你们喜悦,把我用臂膀和心灵的力量带来的清水送给你们吗?”
“把新鲜的庄稼献给您!”人们众口一声地说,埃蒂觉得背上一阵刺痛,眼里
噙满了泪水。
“噢,我的天啊,”杰克叹了一口气,“他什么都懂……”
“把稻米的喜悦带给你们。”罗兰说。
他在橙色的灯光下又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积聚力量,然后他开始跳了,是一种
类似快步舞和踢踏舞之间的舞步。刚开始的时候慢,很慢,脚跟脚尖、脚跟脚尖—
他的靴子跟一次又一次地在木地板上敲出拳叩棺材盖的声音,但现在开始有了节奏。
起初的时候仅仅是有节奏,接下来,随着枪侠的脚开始加快速度,就不只是有节奏
了:那变成了某种摇摆舞。这是埃蒂惟一能想起来的一个词,也是看上去惟一合适
的一个词。
苏珊娜摇着轮椅来到他身边。她瞪大了眼睛,脸上挂着惊喜的笑容。她两手紧
握,放在胸前。“哦,埃蒂!”她说,“你知道他会这个吗?你有哪怕是一点点的
了解吗?”
“不,”埃蒂说,“完全没有。”
枪侠穿在磨损的破旧靴子里的脚动得越来越快。不断加快。随着节奏越来越清
楚,杰克突然想到他是知道那节奏的。他第一次穿越隔界到纽约的时候就知道这个
节奏了。在遇到埃蒂之前,一个戴着耳机的年轻黑人从他身边走过,穿着凉鞋的脚
打着拍子,嘴里哼着“喳—哒—吧,喳—哒—嘣!”这就是罗兰用脚在舞台上敲打
出的节奏。每个“嘣”的声音响起时都把腿往前踢一下,然后把脚跟在木地板上重
重地磕一下。
身边的人们开始拍手了。不是跟着节拍,而是和节拍相补充。他们开始摇摆了。
穿裙子的女人们开始旋转裙摆。杰克看到每个人,从最年幼的到最年长的,脸上的
表情都是一样的:纯粹的欢乐。还不仅如此,他想,他记起了他的英文老师就某些
书说过的一个词组:完美共鸣的狂喜。
汗珠在罗兰的脸上闪着光。他放下交叉的双手,开始拍起手来。这时,卡拉的
人们则跟着节拍反复地唱着一个词:“来吧!……来吧!……来吧!……来吧!”
杰克想到有些孩子用这个词来代表力量,然后他突然怀疑这是否只是巧合。
这当然不是巧合。那个年轻的黑人脚上打着同样的拍子也不是巧合。这全是光
束的路径,全是十九。
“来吧!……来吧!……来吧!”
埃蒂和苏珊娜也跟着一起唱了起来。本尼唱了起来。杰克把那些想法抛到一边
也加入了。
直到最后,埃蒂也没真正弄懂“稻米之歌”的歌词到底是什么。因为是罗兰唱
的,所以并不是方言的问题,而是因为那些词飞快地蹦出来,很难跟得上。有一次
埃蒂在电视上听过一个烟草拍卖者的歌,跟这个有点像。歌词里有硬韵脚,软韵脚,
弱韵脚,甚至无韵脚——有些词根本不押韵却在某一时间硬塞到歌里来。严格来说,
那并不能算一首真正的歌;更像是说唱,或是某种癫狂的街舞。这是埃蒂能想到的
最接近的东西。罗兰的脚不停地在木地板上敲打着,这声音让人着迷;而台下的人
们则一直拍着手,唱着来吧,来吧,来吧,来吧。
埃蒂差不多能听出的歌词是这样的:
来吧来吧考玛辣
来吧来吧稻子熟啦
我唱着歌儿打招呼
那边来了个朋友喔
还有一条大河哪
稻子绿油油——嚯
我们心欢乐——嚯
唱着丰收歌——嚯
来吧来吧考玛辣!
来吧来吧考玛辣
来吧来吧稻子熟啦
稻子长得比人高
草儿青青考玛辣
都在天空下——呦
草儿青又高——呦
姑娘和情人
一起倒在地
翻滚又嬉戏——呦
都在天空下——呦
来吧来吧考玛辣
来吧来吧稻子熟了!
这两段之后起码还有三段。这时埃蒂已经跟不上了,但他可以肯定自己弄明白
了大意:一对年轻的男女在一年中的春季,既种植稻米也生养孩子。这首歌起初就
是自杀式的飞快,但它还是持续地加快,直到歌词完全变成从嘴里喷出来的一堆音
节,而台下的鼓掌也越来越快,到最后都看不清人们的手了。而罗兰的靴子跟则完
全消失了。如果不是看到罗兰的舞蹈,埃蒂肯定会说不可能有人能跳得那么快,特
别是在刚刚大吃了一顿之后。
慢一点,罗兰,他想。如果你喘不过气,我们可没办法拨911.然后,罗兰做了
一个埃蒂、苏珊娜和杰克都看不懂的手势,他和所有的卡拉人都突然停住了,把手
伸向天空,屁股往前撅,就好像交媾时的动作一样。“考玛辣!”所有的人喊道,
这首歌结束了。
罗兰摇摆着,汗水从他的脸颊和额头上流下来……他摇摇晃晃地跌入了台下的
人堆里。埃蒂的心猛地一抽。苏珊娜尖叫了一声,开始摇着轮椅想到前面去。杰克
赶紧抓住了轮椅的把手拦住了她。
“我觉得那是表演的一部分!”他说。
“嗯,我敢肯定是。”本尼·斯莱特曼说。
人们欢呼着,鼓着掌。他们自发地把罗兰举了起来,而罗兰自己的手则伸向天
空。他的胸口像风箱一样起伏着。在这种狂欢般的气氛中,罗兰在人群上方滚动着,
就像在浪头上一样,埃蒂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罗兰唱了歌,罗兰跳了舞,把所有的节目都比下去了,”他说,“罗兰在舞
台上活像乔伊·雷蒙①「注:美国朋克先锋乐队雷蒙斯的主唱。该乐队一度以令人
发指的飞快速度演唱。乔伊的招牌动作是左手握麦克风,右手伸向天空。」。”
“你在说什么呀,亲爱的?”苏珊娜问。
埃蒂摇摇头。“别管那些了。没有节目能超过它。这就是今晚的压轴戏了。”
的确如此。
半个小时之后,有四个人骑着马慢慢地走在卡拉·布林·斯特吉斯的主街上。
其中一个人身上裹着厚厚的毛毯。呼气的时候,人和马的口中都冒出白色的水雾。
天空中布满了冰冷的像钻石一样闪亮的星辰,古恒星和古母星是最亮的。杰克已经
和斯莱特曼父子俩一起到艾森哈特的罗金B 去了。卡拉汉则在另外三个旅行者前面
不远处骑着马,充当他们的向导。但是在出发之前,他坚持用厚毛毯把罗兰裹起来。
“你说过这儿离你住的地方还不到一英里——”罗兰开口说。
“别管我说过什么啦,”卡拉汉说,“云已经消散了,现在夜里的气温冷得能
下雪,而且你刚刚跳了考玛辣,我在这儿的那么多年里从没见人那样跳过。”
“你在这儿待了多少年了?”罗兰问。
卡拉汉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真的,枪侠,我不知道。我很清楚我来这儿
的时间——一九八三年冬天,我离开耶路撒冷地的九年后。我得到这个九年后。”
他抬了抬满是伤疤的那只手。
“看上去像是烧伤,”埃蒂说。
卡拉汉点点头,但是没说什么。“不管怎么说,这里的时间和那边不大一样,
对于这一点想必你们也很清楚。”
“时间在漂移,”苏珊娜说,“就像指南针的那些指针一样。”
刚才杰克走的时候,罗兰已经把毯子裹在了身上,他对杰克说了句话……还给
了他什么东西。那时候埃蒂听到了金属的叮当声。也许是一点钱吧。
杰克和本尼·斯莱特曼肩并肩地策马向黑暗中奔去。当杰克回过头来向他们挥
手的时候,埃蒂也向他挥了挥手,他没想到自己心口一阵抽痛。天哪,你又不是他
的爸爸,他想。这是实话,但并没有让那抽痛消失。
“他不会有事的,对吧,罗兰?”埃蒂只是想听到一个简单的是,想为他的抽
痛找点药膏。所以枪侠不作声让他担心了起来。
最后罗兰终于开口说:“但愿如此吧。”然后他在这个关于杰克·钱伯斯的话
题上就再没发表任何意见。
现在他们到了卡拉汉的教堂了。这是个低矮狭长的简单建筑,大门上方竖了一
个十字架。
“你管它叫什么,神父?”罗兰问。
“安详女神堂。”
罗兰说:“挺好的。”
“你们能感觉得到吗?”卡拉汉问,“有任何人能感觉得到它吗?”他不用挑
明大家也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罗兰、埃蒂和苏珊娜都不出声地坐了足有一分钟。最后罗兰摇了摇头。
卡拉汉满意地点了点头。“它睡着了。”他停了一下,又补充道,“向上帝说
谢啦。”
“但是那边有什么东西,”埃蒂说。他朝教堂那边点了点头。“就好像……我
也说不清,几乎是某种重量。”
“是的,”卡拉汉说,“就像某种重量。很可怕。但是今晚它睡着了。感谢上
帝。”他在夜晚的寒冷空气中划了一个十字。
一条泥土小径的尽头(那条小路很平,两边有修剪得很好的树篱)还有一个狭
长的建筑。那是卡拉汉的房子,他管它叫神父住所。
“今晚你要给我们讲你的故事吗?”罗兰问。
卡拉汉看了一眼枪侠瘦削而疲倦的脸,摇摇头。“今晚只字不提,先生。就算
你精力充沛也不能说。我的故事不是在星光下讲的故事。明天早饭的时候,你们出
发去了解情况之前再讲——那样可以吗?”
“好吧。”罗兰说。
“如果它夜里醒过来怎么办?”苏珊娜问,朝教堂方向一摆头。“醒过来,把
我们送过隔界?”
“那我们就去。”罗兰说。
“你已经想好怎么办了,对不对?”埃蒂问。
“也许吧,”罗兰说。他们沿着小径朝房子走去,卡拉汉在他们中间,就像呼
吸一样自然。
“与和你交谈的那个曼尼老头有关?”埃蒂问。
“也许吧,”罗兰重复着。他看着卡拉汉,“告诉我,神父,它有没有送你穿
过隔界?你知道那个词,对不对?”
“知道,”卡拉汉说,“有两次。一次去了墨西哥。是一个叫扎帕特斯的小镇。
还有一次……我认为是……去了国王的城堡。我相信我那次能回来是很幸运的,我
是说第二次。”
“你说的是哪个国王?”苏珊娜问,“亚瑟·艾尔德?”
卡拉汉摇摇头。他前额的疤痕在星光下发亮。“现在最好还是不谈这个了,”
他说,“今晚不谈。”他忧伤地看着埃蒂。“狼要来了。已经够糟糕了。现在又来
了一个年轻人告诉我红袜子输了全球联赛……输给了麦茨队?”
“恐怕是这样,”埃蒂说,他一路描述着那场比赛——罗兰基本上没听明白,
虽然他觉得那听上去有点像积分球,也有人管那叫板球——然后他们进了房子里面。
卡拉汉有个管家。虽然她并未露面。可她在壁炉上放了一罐热巧克力。
他们享用巧克力的时候,苏珊娜说:“扎丽亚·扎佛兹告诉我一些事情,你可
能会感兴趣,罗兰。”
枪侠扬了扬眉毛。
“她丈夫的爷爷和他们住在一起。据说他是卡拉·布林·斯特吉斯最年长的人。
有好多年了,逖安和老爷子的关系一直不好——扎丽亚甚至都不知道他们到底在为
什么闹别扭,已经有这么多年了——但是扎丽亚和他相处得很不错。她说老爷子这
两年老得很快,但是他年轻的时候可不简单。他说他曾经看到过那些狼中的一个。
死狼。”她停了一下,“他说是他杀了那匹狼。”
“我的天啊!”卡拉汉叫道,“你不是说真的吧!”
“我很认真。确切地说,扎丽亚不是在开玩笑。”
“那将是,”罗兰说,“一个值得一听的故事。是上一次狼来的时候吗?”
“不是,”苏珊娜说,“也不是上上次,那次欧沃霍瑟都还只是个孩子呢。是
再往前的那次。”
“如果狼群每二十三年来一次的话,”埃蒂说,“那就差不多是七十年前了。”
苏珊娜点着头。“就算是那时他也已经成年了。他告诉扎丽亚他们一小撮人埋
伏在西路上等着狼群到来。我不知道他说的一小撮是多少人?”
“五六个。”罗兰说。他边喝巧克力边点头。
“不管怎么样,逖安的爷爷是其中一个。他们杀了一匹狼。”
“狼到底是什么东西?”埃蒂问,“摘掉面具之后看上去是什么样子?”
“她没说,”苏珊娜回答说,“我认为他并没告诉她。但是我们应该——”
他们听到一声长长的低沉的鼾声。埃蒂和苏珊娜吃惊地转过身去。枪侠已经睡
着了。他的下巴搁在胸骨上,胳膊交叉着,就好像他在想着那段舞蹈的时候睡着了。
还有稻米。
只有一个多余的房间,所以罗兰和卡拉汉挤一间屋。埃蒂和苏珊娜则因此享受
到了一个简陋的蜜月:他们俩还是第一次单独在一起,身下有床,头顶有天花板。
他们还没有累到浪费这蜜月的分上。完事之后,苏珊娜马上就睡着了。埃蒂却过了
一小会儿才入睡。他犹豫着让自己的思想飘到卡拉汉那个整洁的小教堂里,试着去
感觉埋在里面的那个东西。这很可能是个坏主意,但是他抵制不了至少尝试一下的
诱惑。什么东西都没有。更准确地说,在某个东西前面什么都没有。
我可以把它叫醒,埃蒂想。我真的认为我做得到。
是的,就像一个长着虫牙的人可以拿锤子去敲那颗坏牙,但是你为什么要那么
做?
我们终归是要唤醒它的。我认为我们需要它。
也许吧,但不是现在。现在还是暂且不管它吧。
但是埃蒂一时半会儿还摆脱不了想唤醒它的念头。很多画面在他脑子里一闪而
过,就像阳光底下的碎玻璃一样。他们脚下的卡拉笼罩在乌云密布的天幕之下,德
瓦提特外伊河就像一条灰色的丝带。河两岸绿色田地里的稻米熟了。杰克和斯莱特
曼对视着,一句话没说就没来由地笑了起来。主街和广场之间的绿色夹道。不停变
幻着颜色的火炬。奥伊鞠了一躬,他在说话(艾尔德!谢谢你!),吐字很清晰。
苏珊娜唱着歌:这些日子我已遍尝辛酸。
但他印象最深的是不挂枪的瘦削的罗兰站在舞台上,两手在胸前交叉,手掌贴
在脸颊上;那双淡蓝色的眼睛看着台下的村民。罗兰提了三个问题中的两个。然后
埃蒂听到了他的靴子敲在木板上的声音,起初很慢,后来逐渐加快。越来越快,直
到他的脚在火炬的光芒中变得模糊起来。拍手。流汗。微笑。但是他的眼睛没有微
笑,枪侠的蓝色眼睛没有微笑;它们和平时一样冷。
但是他跳舞的样子!上帝啊,他在火炬下跳舞的样子!
来吧来吧考玛辣,稻子已经成熟啦,埃蒂想。
他身旁的苏珊娜在梦中呻吟着。
埃蒂朝她翻过身去。他把手伸到她的胳膊底下,这样他可以握着她的乳房。他
入睡之前最后想到的是杰克。牧场的人最好把杰克照顾好。不然,那些骑马放牛的
人将会变成一帮倒霉蛋。
埃蒂睡着了。他没有做梦。在他们的下面,夜已变长,月已静止,这个边界地
带变成了已经报废的钟。
第二章灼拧痛
黎明前的一个小时,罗兰从另一个界砾口山的血腥噩梦中醒来。号角。关于亚
瑟·艾尔德的号角的一些事情。在那张大床上,睡梦中的卡拉汉皱着眉头躺在他的
身边,就好像他也做了什么噩梦。那个表情让他宽阔的前额起了曲曲折折的几道沟,
也隔断了十字伤疤上横着的那道伤口。
让罗兰醒过来的是疼痛,而不是梦见老朋友库斯伯特倒下时,号角从他手中掉
到地上。他从臀部到脚踝都在抽痛。他可以想象那疼痛就像一道道亮晃晃、燃烧着
的金属丝。这是他为昨晚的激情演出付出的代价。如果仅仅是那样的话,那倒没什
么可担心的。可是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因为过度热情地跳了一次考玛辣。也不像过
去的几个星期内他一直告诉自己的那样只是风湿,而是他的身体为适应秋季的潮湿
气候而进行的必要调试。他不是瞎子,他已经注意到了他的脚踝,特别是右边的脚
踝,已经肿了起来。他在膝盖上也看到了同样的肿胀。尽管他的臀部看上去还正常,
但他把手放在上面的时候,能感觉到右半边在皮肤底下已经有变化了。不是,这并
不是在柯特最后几年里困扰他的风湿病,那风湿病让柯特一到下雨天就只能待在火
边。这比风湿要糟糕。这是关节炎,而且是其中最糟的一种,干燥的那种。过不了
多久,这病就会袭击他的双手。如果能让病魔满意的话,罗兰是很愿意把自己的右
手献给它的;自从食人大螯虾吃掉他前面两个手指头之后,罗兰已经教会那只手做
很多事了,但眼下的情况并非如此。并不完全相同,对不对?你不能靠牺牲某样东
西来满足他。关节炎来了就是来了,它会到任何它想去的地方。
我可能只有一年时间了,他想,身边躺着来自埃蒂、苏珊娜和杰克的世界的神
职人员,神父还在熟睡。也可能还有两年。
不,不是两年。很可能连一年都没有。埃蒂是怎么说的来着?别拿自己开玩笑
了。埃蒂一肚子那个世界的俗话,但那句特别好。特别贴切的一句话。
假如该死的关节炎老兄让他不能射击、骑马、割一条生牛皮绳,甚至连砍木头
生火这样的事情都做不了的话,他也不会哭着放弃对塔的追寻。不,他会坚持下去,
直到这一切结束。但他也实在不喜欢那样一个画面:他被马驮着跟在众人的后面,
依赖着别人,也许要被绳子绑在马鞍上,因为他再也扶不住马鞍头了。活生生一个
浮锚,其他什么都不是。一个需要急速航行时来不及拽起的浮锚。
如果到了那一步,我会杀了自己。
但是他不会那么做的。这是事实。别拿自己开玩笑了。
这句话又让他想起了埃蒂。他需要和埃蒂谈谈苏珊娜的事,马上就谈。他一醒
来就想到这个问题,也许疼得也值了。肯定不会是什么愉快的谈话,但却无法避免。
是该让埃蒂知道米阿的存在了。现在米阿不是那么容易溜到森林里去,因为他们住
在镇上——住在房子里——但她不得不去。她无法跟孩子和她自己的需要讨价还价,
就像罗兰无法说服那烧着了的像金属丝一样的抽痛,那疼痛围绕着他右半边臀部,
一直蔓延到右膝盖和两个脚踝,谢天谢地,暂时放过了他灵活的双手。如果埃蒂没
有得到警告,那么可能会有大麻烦。他们现在不能有更多的麻烦;那会让他们万劫
不复的。
罗兰躺在床上看着天色转亮,身上一阵阵抽痛。当看到晨光并不是在正东方而
是在偏南一点的地方出现时,他的心直往下沉。
现在连日出都在漂移。
管家四十岁上下,长得很好看。她叫罗莎丽塔·穆诺兹。看见罗兰走到桌子边
的样子后,她说:“喝杯咖啡,然后请跟我来。”
她到炉子旁去拿咖啡壶的时候,卡拉汉歪着头看着罗兰。埃蒂和苏珊娜还没起
来。现在厨房里只有他们两个。“很严重吗,先生?”
“只不过是风湿,”罗兰说,“这是我爸爸那边的家族遗传病。如果阳光充足,
空气干燥的话,到中午就没事了。”
“我知道风湿,”卡拉汉说,“告诉上帝谢啦不是什么更严重的病。”
“我会的。”然后罗兰转身看着罗莎丽塔,后者已经端来了几个装满热咖啡的
大杯子。“我也告诉你谢啦。”
她放下杯子,行了礼,然后羞涩而端庄地看着罗兰。“我从没见过比你昨晚跳
得更好的稻米舞,先生。”
罗兰苦笑了一下。“今天早上我可付出代价了。”
“我会治好你的,”她说,“我有猫油,自己的独特配方。它会带走疼痛,治
好无力。不信你问神父。”
罗兰看了看卡拉汉,后者点了点头。
“那么我就拜托你了。说谢啦女士。”
她又行了一个礼,然后出去了。
“我需要一张卡拉的地图,”管家走出去后罗兰说,“不需要是艺术品,但一
定要正确,比例也要符合实地情况。你能给我画一张吗?”
“绝对不行,”卡拉汉冷静地说,“我会画一点漫画,但是我连给你画一张从
这儿到河边的地图都办不到,哪怕你拿枪指着我的脑袋我也画不出来。我没那方面
的天赋。但是我知道有两个人可以帮忙。”他抬高了嗓门。“罗莎丽塔!罗茜!请
到我这里来一下!”
二十分钟后,罗莎丽塔拉起了罗兰的手,她的手有力而干燥。她把罗兰带到食
品储藏室,关上门。“把裤子脱下来,我请求,”她说,“不要不好意思,我不认
为你身上有什么东西是我以前没有见过的,除非蓟犁和内领地的男人们身体构造不
一样。”
“我相信没有什么不同的。”罗兰说,然后把裤子脱了下来。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但埃蒂和苏珊娜还没有起床。罗兰并不着急叫醒他们。以
后还有很多早起的日子——当然还有晚睡的日子——今天就让他们享受一下头上有
屋顶,身下有羽绒垫的安静而舒适的早晨吧,还有被门隔开暂时远离尘嚣的二人空
间。
罗莎丽塔手里拿了一瓶白色的油状液体,看到罗兰的身体时,她倒抽了一口冷
气。她看着罗兰的右膝盖,然后用左手碰了碰他臀部的右半边。虽然她的动作很轻,
罗兰还是往后退缩了一下。
她抬起眼来看着罗兰。她的眼睛是很深的棕色,几乎是黑色的。“这不是风湿。
这是关节炎。扩散得很快的那种。”
“嗯,我家乡有人把这叫做灼拧痛,”他说,“别告诉神父和我的朋友们。”
那双深色的眼睛稳稳地看着他。“你没办法保密很久的。”
“我很明白你的意思。但在我能保守这个秘密的时候,我会保守秘密。你要帮
助我。”
“好的,”她说,“别担心。我会听你的。”
“说谢啦。那么,那东西有用吗?”
她笑着看了看瓶子。“有用。里面有长在沼泽里的薄荷和嫩树枝上的树胶。不
过秘方在于猫的胆汁——一个瓶子里放了三滴。是那些沙漠里的岩猫的胆汁,你知
道,那片黑暗处的沙漠。”她把瓶盖打开,在手心里倒了里面的油状液体。罗兰马
上闻到了刺鼻的薄荷味,然后是某种别的味道,不那么浓烈,但要难闻得多。是的,
他猜想那就是狮子或豹子的胆汁的味道,天知道这一地区所说的岩猫是指哪种动物。
她弯下腰把油涂抹在他的膝盖上。他立刻就感觉到了强烈的灼烧感,几乎强烈
得让他忍受不了。但是当灼烧感稍稍退去之后,原来的疼痛也减轻了很多,效果好
得超出他的想象。
在他的患处涂完油膏之后,她说:“你现在觉得怎么样了,枪侠先生?”
罗兰没有用语言来回答,相反地,他把她一把拉过来,贴在自己瘦长的、赤裸
的身体上,紧紧地拥抱了她。她也拥抱了他,纯朴自然,没有任何扭捏害羞。她在
罗兰耳边说:“如果你是你说的那样的人,你不能让他们抢走孩子们。不,一个都
不行。不要管艾森哈特和特勒佛德那些大佬们说什么。”
“我们会尽力而为。”他说。
“好。谢谢你。”她退后一步,看着下面。“你身体的一部分看上去既没有关
节炎,也没有风湿。看上去有精神得很,也许今晚一位女士会出来赏月,枪侠,而
且她希望有人陪伴。”
“也许她会找到的,”罗兰说,“你能给我一瓶让我在卡拉四处走动的时候用
吗,要么它太昂贵了?”
“不,不那么昂贵,”她说。刚刚和枪侠打情骂俏的时候,她是微笑的,而现
在她又恢复了端庄严肃的表情。“但是我认为那顶不了多长时间。”
“我知道,”罗兰说,“那没关系。还能做得到的时候,我们挥霍时间,但是
最后世界会把那些时间都收回去的。”
“对啊,”她说,“是这样的。”
罗兰系好腰带走出储藏室的时候,终于听见另一间屋子里有动静了。埃蒂低声
说话的声音和一个女人尚带睡意的笑声。卡拉汉坐在炉子旁边喝着咖啡。罗兰向他
走过去,飞快地说:
“我看见教堂和房子之间的那条小路的左边有商陆果。”
“是啊,已经熟了。你的眼睛真尖。”
“别管我的眼睛了,好吗?我要出去采一帽子。我想让埃蒂出来找我,让他的
妻子做两三只荷包蛋。你能做到吗?”
“没问题,但是——”
“好。”罗兰说,然后就出去了。
埃蒂来的时候,罗兰已经把那些橘黄色的果子装了半帽子,而且还吃了好几把。
腿上和屁股上的疼痛以惊人的速度消退着。他摘果子的时候不禁想,柯特估计会不
惜一切代价弄到一瓶罗莎丽塔·穆诺兹的猫油。
“天,这看上去就像每个感恩节我妈放在碟子上的蜡水果,”埃蒂说,“这玩
意真的能吃吗?”
罗兰摘了一个差不多有他的指尖那么大的果子,塞到埃蒂的嘴里。“吃起来像
蜡吗,埃蒂?”
埃蒂刚开始还小心翼翼的,后来突然睁大了眼睛。他大嚼着,咧开嘴笑了,然
后伸手再要几个。“吃起来像越橘,但比那个甜。我想知道苏珊娜会不会做松饼?
就算她不会,还有卡拉汉的管家——”
“听我说,埃蒂。仔细听,控制好你的情绪。看在你父亲的分上。”
埃蒂正要向一片长满商陆果的灌木伸出手去。听到罗兰的话,他停住了,面无
表情地看着罗兰。在早晨的阳光中,罗兰可以看出埃蒂明显的老了。他令人吃惊的
成长了。
“什么事?”
这件事罗兰一直憋在心里,直到它感觉比实际上还要复杂。他很吃惊自己竟然
毫不费力就说出来了。而且他看到埃蒂并不是那么吃惊。
“你知道多久了?”
罗兰本来以为会在这个问题里听到责备的语气,但他却什么都没听出来。“确
切地说吗?在我第一次看到她溜到森林里去。看见她吃……”罗兰迟疑了一下。
“……吃她正在吃的东西。听到她和根本不存在的人讲话时。我已经怀疑这点很久
了。从还在剌德的时候开始。”
“却一直没有告诉我。”
“是的。”现在埃蒂的指责应该来了,加上他那绝妙的讽刺。但是并没有这些。
“你想知道我是不是气疯了,对不对?我是不是会揪住这点不放。”
“你会吗?”
“不。我不生气,罗兰。恼怒,也许吧,而且我替苏希担心得要死,但是我为
什么要生你的气呢?你不是首领吗?”现在轮到埃蒂迟疑了。他再次开口的时候,
话说得明确了一些。这对他不是件容易的事,但他还是说出来了。“你不是我的首
领吗?”
“是的,”罗兰说。他伸出手碰了碰埃蒂的胳膊。他对于自己竟然有强烈的愿
望——几乎是一种需要——解释的愿望而感到震惊。但他抑制住了这种愿望。如果
埃蒂不止是把他叫做首领,而是叫做他的首领,那么他就应该有个首领的样子。他
说:“看上去你并不是那么震惊。”
“哦,我惊讶,”埃蒂说,“也许不是震惊,但是……嗯……”他开始摘浆果,
把它们扔到罗兰的帽子里。“我也看到了一些东西,行了吧?有时候她太苍白了。
有时候她会痛然后抓着自己,但你要是问她,她就说只是胃胀气。而且她的乳房比
以前大了。我很确信。但是罗兰,她仍然有月经!大概一个月以前我还看到她埋布
条,上面有血。被血浸透了。那怎么可能呢?如果她是在我们把杰克拉过来的时候
怀的孕——她在对付圈子里的怪物的时候——那起码是四个月前了,很可能是五个
月前。即使算上这儿流走的时间,也差不多是那样。”
罗兰点点头。“我知道她还有月经。这就足以说明那不是你的孩子。她肚里怀
着的那个东西看不起她女人的血。”罗兰想起她攥着那只青蛙,把它挤爆,喝着它
黑色的胆汁,像喝糖浆一样在手指上舔着。
“它会不会……”埃蒂看上去想吃一颗商陆果,又决定还是算了,把它扔到罗
兰的帽子里。罗兰想还要过一阵时间埃蒂才会有真正的食欲。“罗兰,它会不会起
码看上去像个人类的婴儿?”
“几乎可以肯定不会。”
“那么是什么东西?”
他还没管住嘴巴,那些字就自己跑出来了。“最好不要说魔鬼的名字。”
埃蒂哆嗦了一下。他脸上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现在则是一片惨白。
“埃蒂,你没事吧?”
“不,”埃蒂说,“我完全肯定我有事。但是我不会像在安迪·吉布①「注:
安迪·吉布(Andy Gibb ,1958—1988),英国著名歌手,他和三个哥哥组建了全
球闻名的Bee Gees乐队。」音乐会上的女孩那样晕倒的。我们该怎么办?”
“现在我们什么都不要做。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情。”
“谁说不是呢,”埃蒂说,“在这边,狼群还有二十四天就要来了,如果我算
得没错的话。在那边,纽约,谁知道是几号呢?六月六号?十号?可以肯定的是,
比昨天更接近七月十五号。但是罗兰——如果她肚子里怀的不是人类,我们并不能
确定她会怀胎九个月。也可能六个月就生出来了。妈的,也许是明天呢。”
罗兰点着头,等待着。埃蒂已经说了这么多了,他肯定还会说下去的。
他确实说下去了。“我们现在无计可施,对不对?”
“是。我们可以观察她,但是我们什么都做不了。我们甚至不能让她待着不动,
希望这样就能延缓事情的发生,因为她会问我们为什么要那样做。而且我们需要她。
需要她射击的时候她要开枪,但在那之前,我们要挑一些镇上的人训练一下,看看
他们会用什么武器。很可能是弓。”罗兰一脸苦相。虽然最终他往北地的靶子上射
了足够多的箭来让柯特满意,但他从来就不喜欢弓和箭或是弩和石头。这些是杰米
·德卡力选择的武器,不是他的。
“我们确实要对付狼群,是不是?”
“是的。”
埃蒂笑了,情不自禁地笑了。他毕竟是枪侠。罗兰看到了这一点,他很高兴。
他们往回朝神父的房子走的时候,埃蒂问:“你向我交了底,罗兰,为什么不
向苏珊娜交底?”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哦,我想你明白。”埃蒂说。
“好吧,但是你不会想听答案的。”
“我从你那里听到过各种各样的答案,我都不敢说五个里面有一个是我喜欢的。”
埃蒂考虑了一下,“不对,那个比例太高了。五十个里面有一个。”
“那个女人叫自己米阿——在高等语里面这是妈妈的意思——因为她怀着小孩,
尽管我不确定她是否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埃蒂不作声地思考着。
“不管那东西是什么,米阿认为那是她的孩子,她会不遗余力甚至拼上性命来
保护这个孩子。如果那样意味着占有苏珊娜的身体的话——就像黛塔·沃克有时占
据奥黛塔·霍姆斯的身体那样——她会的,只要她做得到。”
“她很可能会这么做的,”埃蒂心情沉重地说。然后他转身正面看着罗兰。
“我想你是这个意思——如果我说得不对的话你可以纠正我——你不愿意告诉苏希
她肚子里可能有个怪物的原因就是你怕这会影响她的效率。”
罗兰很想对这个不客气的评价辩解一下,但他没有。从根本上讲,埃蒂是对的。
像往常一样,埃蒂生气的时候,他那些街道口音就会变得明显。听上去就好像
他在用鼻子说话而不是嘴。“如果下个月或别的什么时候事情有变化——如果她分
娩了,生出一个黑礁湖的怪物那样的东西,只是打个比方——她将完全没有思想准
备。完全蒙在鼓里。”
罗兰在房子外大约二十英尺的地方停住了。从窗子望进去,他看见卡拉汉在和
两个年轻人说话,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甚至从这里也能看出来那是一对双胞胎。
“罗兰?”
“你说得对,埃蒂。不过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希望你直接说出要害。就像你指
出的那样,时间不再是水面上的脸庞了。它已经变成了稀有物品。”
他又一次做好心理准备迎接埃蒂·迪恩特有的、充斥着类似吻我的屁股或是吃
屎然后去死这样的话的情绪爆发。但是埃蒂没有发作。埃蒂只是看着他,仅此而已。
平静而有些伤感地看着他。当然是为了苏珊娜感到伤感,也为了他们二人。他们中
的两个人现在站在这里,刻意地在一个同伴背后隐瞒着什么。
“我会跟你一起去,”埃蒂说,“但不是因为你是首领,也不是因为那两个孩
子中的一个会变成弱智从雷劈回来。”他指着在尊者客厅里的两个孩子。“我会拿
这个镇上的所有孩子来交换苏希肚子里的那个。如果那是个孩子的话。我的孩子。”
“我知道你会的。”罗兰说。
“我担心的是玫瑰,”埃蒂说。“这是世界上惟一一个值得拿苏希来冒险的东
西。但即使这样,你也要答应我如果出现任何意外——如果她要分娩,或是那个叫
米阿的婊子要控制她的身体——我们要尽力救她。”
“我永远都会尽力救她,”罗兰说,这时他脑中突然闪现了一个可怕的画面—
—短暂但是清晰——他看到杰克被吊在群山中的某个悬崖上。
“你发誓吗?”埃蒂问。
“是的,”罗兰说。他与那个年轻人四目相对。但是,在那个人的脑中,他看
到杰克跌入了深渊。
他们到了门口,卡拉汉正领着那两个年轻人出来。他们是,罗兰想,很可能是
他见过的最漂亮的孩子。他们的头发像煤炭一样黑,男孩的头发长及肩膀,女孩的
则用一根白色的丝带扎着,一直垂到屁股下面。他们的眼睛是不含一点杂质的深蓝。
皮肤像奶油一样白润,嘴唇则是令人赞叹的美丽的鲜红。两个人的脸蛋上都有些淡
淡的雀斑。罗兰看出连雀斑的数量和位置都是完全一样的。他们从罗兰看到埃蒂,
又看着苏珊娜,后者正靠着门,手里拿着擦碗布和一个咖啡杯。他们的表情是同样
的好奇和惊讶。他在孩子们的脸上看到了谨慎,但不是恐惧。
“罗兰,埃蒂,这是塔维利家的双胞胎,弗兰克和弗兰西妮。罗莎丽塔把他们
找来的——塔维利一家离这里不到半里。今天下午你就会有你想要的地图了,而且
我想你不会见到比这更棒的地图。这只是他们的天赋之一。”
塔维利家的双胞胎对于尊者的赞美表现得很有礼貌。弗兰克鞠了一躬,弗兰西
妮行了屈膝礼。
“你们帮了大忙,我们说谢啦。”罗兰对他们说。
同样的红晕出现在这两个孩子令人赞叹的牛奶般的皮肤上;他们喃喃地道了谢,
然后准备溜走。但罗兰伸出手来,搂住他们窄窄的但很漂亮的肩膀,和他们一起沿
着小径往前走。与其说他是被这两个孩子无可挑剔的美貌所征服,不如说他喜欢他
们蓝眼睛里透出的聪明劲儿;他丝毫不怀疑这两个孩子能画出他想要的地图;他同
样确信的是卡拉汉叫这两个孩子来还有另外一层含义:如果没有人出手相救的话,
一个月后,这两个天使般的孩子中将有一人变成只会龇着牙傻笑的白痴。
“先生?”弗兰克问。他的声音里有些焦虑。
“别害怕我,”罗兰说,“但仔细听我说。”
卡拉汉和埃蒂看着罗兰和那两个双胞胎沿着房子外面的碎石小道慢慢向那条泥
土小路走去。这两个人的想法是一样的:罗兰看上去就像一个慈祥的祖父。
苏珊娜也加入了他们,和他们一起看着罗兰,然后她扯了扯埃蒂的衬衫。“跟
我来一下。”
他跟着她到了厨房。罗莎丽塔已经出去了,现在那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苏珊娜
棕色的大眼睛闪着光。
“怎么了?”他问她。
“抱我起来。”
他照办了。
“快点亲亲我,趁现在有机会。”
“你想要的就是这个?”
“难道这还不够吗?快点,迪恩先生。”
他吻了她,心甘情愿的,但当她贴近他时,他还是注意到了她的乳房比以前大
得多。他把脸从她的脸上挪开,发现自己不停地寻找着另一个女人的痕迹,那个用
高等语中的母亲称呼自己的女人。他只看到了苏珊娜,但他想从此以后他看着她时
总会感到心虚。而且他的眼睛还止不住地往她肚子上看。他试着把眼睛挪开,但是
它们就像注了铅一般沉重。他不知道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会有什么样的改变。这不
是个轻松的问题。
“现在感觉好些了吗?”他问。
“好多了。”她微微笑了一下。然后她的笑容消失了。“埃蒂?出什么事了吗?”
他咧开嘴笑了,又开始吻她。“你是说除了我们很可能会死在这儿之外?没有。
什么事都没有。”
他以前对她撒过谎吗?他记不得了,但他认为没有。就算有,他也不可能撒这
么大的谎。这样故意欺骗。
这很糟糕。
十分钟过后,他们在几杯咖啡(还有一碗商陆果)的帮助下精神焕发,然后来
到了神父房子的后院里。有几分钟枪侠抬起脸看着太阳,享受着它的热度和它带来
的踏实的感觉。然后他向卡拉汉转过身来。“现在我们三个想听听你的故事,神父,
如果你愿意说的话。然后我们去你的教堂看看那里的东西。”
“我想让你们拿走它,”卡拉汉说。“它并没有亵渎教堂,因为我们的安详女
神始终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但它确实把一些东西变糟了。哪怕是在教堂还没完全
建好的时候,我都可以感觉到圣灵的存在。而现在却再也感觉不到了。那个东西让
圣灵离开了教堂。我希望你们把它拿走。”
罗兰张开嘴想说点什么不表明态度的话,但是苏珊娜抢先说道。“罗兰?你没
事吧?”
他转脸看着她。“怎么了,当然了。我为什么会有事?”
“你一直在揉屁股。”
是吗?是的,他现在也发觉了,他是一直在揉。疼痛又回来了,温暖的太阳也
不管用了,罗莎丽塔的猫油也不管用了。灼拧痛。
“没什么,”他告诉她,“只是风湿犯了。”
她怀疑地看着他,暂时接受了这个解释。这真是个再糟糕不过的开端,罗兰想,
我们中起码有两个人有秘密。我们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不能长期这个样子。
他转向卡拉汉。“告诉我们你的故事。你额头的疤是怎么回事,你是怎么来到
这里的,你怎么得到黑十三的。每一个字我们都会洗耳恭听。”
“是的。”埃蒂低声说。
“每一个字。”苏珊娜响应着。
他们三个人都看着卡拉汉——尊者,那个只允许别人叫他神父而不愿被称作牧
师的神职人员。他抬起右手,放到额头的疤痕上,摩挲着。最后他终于开口了:
“是酒。我现在相信那是原因。不是上帝,不是魔鬼,不是命数,不是圣徒。是酒。”
他停了一下,思考着,然后微笑地看着那三个人。罗兰想起了诺特,被黑衣人复活
的特岙的食草人。诺特也曾那样笑过。“但是如果上帝创造了世界,那么上帝也创
造了酒。这也是他的意志。”
卡,罗兰想。
卡拉汉一声不吭地坐在那里,手摸着额上的伤疤,整理着思绪。然后他开始讲
自己的故事了。
第三章牧师的故事(纽约)
是酒,酒是最终原因,这是他终于不再酗酒而清醒过来之后逐渐相信的。不是
上帝,不是撒旦,不是他那在天的爸妈之间的什么深层次的性心理斗争。只是酒。
他被威士忌拎着耳朵走,这稀奇吗?他是爱尔兰人,他是个牧师,再加上点打击,
他就会出局。
他从波士顿的神学院毕业到了马萨诸塞的洛维尔任职,是一个在城市里的教区。
他的教民们都爱他(他不愿意用一群教徒这样的说法来称呼他们,因为他认为一群
是用来形容飞向城市垃圾场的海鸥的),但是在洛维尔待了七年之后,卡拉汉开始
心神不宁起来。和主教教区的邓肯主教谈话时,他用了当时流行的所有时髦术语来
描述自己的不安:失范①「注:失范,指因价值观念解体及缺乏理想等而造成的社
会或个人的动荡不安现象。」,城市不适症,日益严重的同感匮乏,和圣灵生活的
疏离感。谈话之前,他还在卫生间里喝了几小口,所以他那天特别能言善辩。雄辩
并不总是由信仰而来,反倒常常由酒瓶中来。但他并没有撒谎。他相信自己在邓肯
的书房里说过的话。每一个字都相信。就像他相信弗洛伊德,相信未来的弥撒都会
用英语来做,相信林顿·约翰逊②「注:林顿·约翰逊,一九六三年至一九六九年
的美国总统。」向贫困开战是高贵的,也相信对越南的扩大战争是愚蠢的:人们陷
在齐腰深的烂泥里,然后那个大弱智还说继续前进,就像那首老歌里唱的那样。他
基本上完全相信这些观念(如果它们是观念而不仅仅是鸡尾酒会上的闲谈的话),
因为它们在智力的交易板上成交额很高。社会良心上升了二又三分之一点,家庭和
家园下降了四分之一点但仍然是最基本的蓝筹股。后来这些都变得简单了。后来他
明白了,不是因为精神不安定他才喝了太多酒,而是因为喝了太多酒他才精神不安
定的。你想要抗议,想说不是那样的,或者不完全是那样的,这再容易不过了。但
就是那样,完全是那样的。上帝的声音平静而细微,像飓风之中一只麻雀的声音,
先知以赛亚是这么说的,我们都说谢啦。如果你大部分时间都烂醉如泥,你是很难
听到那么细微的声音的。卡拉汉离开美国到罗兰的世界以后,计算机革命才发明了
缩略词GIGO①「注:这是英文garbage in,garbage out 的首字母缩略词,为计算
机术语。」——无用输入,无用输出——但是他已经在匿名酒鬼会②「注:又称AA
会议。」上听到有人说过这样的话,如果你在旧金山把一个混球放上开往东海岸的
飞机,那么同一个混球会在波士顿下飞机。而且他腰带下面通常还会别着四到五瓶
酒。不过那是后来的事了。一九六四年的时候,他相信着他一直相信的东西,还有
很多人殷切地想帮助他找到自己的路。他又从洛维尔去了俄亥俄州的斯伯弗德,德
顿的某个郊区。他在那里待了五年,然后又开始心神不宁起来。因此他又开始说那
些话了。在邓肯主教的书房里说过的那些话。那些让你越来越堕落的话。失范,精
神疏离(这次是和他的农村教民之间的疏离)。是的,他们喜欢他(他也喜欢他们),
但仍然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确实有什么东西不对劲,特别是教区边上安静的酒
吧里(那里的所有人都喜欢他),还有他住所的酒柜里。除非少量饮酒,否则酒精
会变成毒药,卡拉汉每晚都在给自己下毒。是他生活方式里的毒药,而不是世界或
是他灵魂的状况让他堕落的。难道这不是一直很明显吗?后来(在另一次匿名酒鬼
会上)他听到一个人把酒精和酒瘾比作客厅里的大象:你怎么可能绕得过去呢?卡
拉汉没有告诉他答案,那时他仍然处在戒酒后的第九十天,所以他必须安静地坐在
那里,不能发言(“把塞住耳朵的棉球拿出来堵住嘴,”年长的人提出了这样的建
议,我们都说谢啦),但他仍然可以告诉他,确实是这样。你可以绕开大象,如果
那是一只有魔力的大象的话,如果它有这个力量——就像影子一样——用乌云罩住
人们的思想。让你真的相信你的问题是灵魂上和精神上的,而跟酒精一点关系都没
有。仁慈的耶稣啊,单是由于酒精引起的快速眨眼和睡眠不足就足够把你弄得一团
糟了,但当你喝得起劲的时候是想不到这一点的。饮酒过量会让你的思考过程变得
像马戏表演一样:小丑们挤作一团从一辆小车里滚出来。清醒的时候,你回头看看,
你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让自己皱眉头(“我坐在酒吧里指点江山,把国计民生的大
事一肩挑,然后却怎么都找不到自己的车停在哪儿了。”会上一个朋友是这样回忆
的,我们都说谢啦。)你想的那些事就更不像样了。你怎么能整个上午都在呕吐而
下午的时候相信自己在经历精神危机呢?但他就是那样。他的上级们也是这样,可
能是因为他们中的很多人也有魔力大象方面的问题。卡拉汉开始想,是不是一个更
小的教堂,一个农村的教区,能让他重新恢复与上帝和他自己之间的联系。所以,
在一九六九年的春天,他又来到了新英格兰。这一次是新英格兰的北部。他在缅因
州的耶路撒冷地这个舒适的小镇上开了一家店铺——卖包和行李箱,还有十字架和
十字褡。在那里他碰到了真正的魔鬼。跟它直面相对。
他逃跑了。
“有一个作家过来找我,”他说,“一个叫本·米尔斯的人。”
“我想我读过他的一本书,”埃蒂说,“那本书叫做《空中之舞》。说的是一
个男人因为兄弟犯下的谋杀案而被绞死的故事?”
卡拉汉点点头。“是那本书。同来的还有一个叫做马修·贝克的老师,他们都
相信撒冷之地有正活动着的吸血鬼,而且是可以产生别的吸血鬼的那种。”
“还有别的种类的吸血鬼?”埃蒂问,他想起了在庄严剧院看过的上百部电影,
还有在达利杂货店买的(有时是偷的)可能有上千本的连环画册。
“有的,我们一会儿再说那个,但是现在还是别管了。最重要的是,有一个男
孩也相信这个。他大概和你们的杰克差不多大。他们没有办法说服我——刚开始的
时候不能——但他们却已经深信不疑,要反驳他们的信念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
且镇子上确实发生着诡异的事情,这一点是很确定的。不停的有人失踪。镇上弥漫
着恐怖的气氛。现在我们坐在阳光下是很难回头描述那种气氛的,但那恐怖的气氛
当然确实是可以感觉得到的。我当时不得不主持另一个男孩的葬礼。他的名字叫丹
尼尔·克里克。我觉得他很可能不是镇子上被吸血鬼所害的第一个人,而且他绝对
不是最后一个,但他是第一个被确认死掉的。在丹尼尔·克里克葬礼的那一天,我
的人生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我也不再讨论我一天要喝多少威士忌了。我脑袋里的
某种东西改变了。我感觉到了。就像摁下了一个开关一样。尽管我已经多年未喝酒
了,但那开关仍然开着。
苏珊娜想:那时你穿越隔界了,卡拉汉神父。
埃蒂想:那时你成为十九了,伙计。或者也可能是九十九。或者两者都是也说
不定。
罗兰只是听着。他的脑中没有任何想法,完全是一个语音接收机器。
“那个作家,米尔斯,爱上了镇上一个叫苏珊·诺顿的姑娘。吸血鬼抓走了苏
珊。我相信他那样做有一部分是因为他有能力那么做,也有一部分是为了惩罚米尔
斯胆敢组织一群人——一组卡-泰特——试图找到他的行踪。我们找到了吸血鬼买
下的那个地方,是个叫马斯藤之屋的老房子。住在那里的东西名叫巴洛。”
卡拉汉坐着,沉思着,目光从眼前的几个人飘到过去的日子里。终于他又开始
讲了。
“巴洛已经走了,但他把姑娘留在了那里。还有一封信。那封信是给所有人的,
但主要是写给我的。我刚刚看到躺在马斯藤之屋地窖里的姑娘,便明白了先前人们
说的都是真的。为了确认,随行的医生检查了她的胸口,测了一下她的血压。没有
心跳。血压为零。但当本把小木棍扎到她身上的时候,她活过来了。血流了出来。
她尖叫着,不停地尖叫着。她的手……我还记得她的手投射在墙上的影子……”
埃蒂伸手抓住了苏珊娜的手。他们听得心惊胆战而又将信将疑。这可不是在说
那辆被混乱的电脑系统控制的会说话的火车,也不是在说变成低等人的男男女女。
现在讲的这件事关系到看不到的魔鬼,而这个魔鬼已经来到了他们把杰克拉到这个
世界来的地方。或者是荷兰山的守门人所在的地方。
“那个巴洛在那封信里对你说了些什么?”罗兰问。
“他说,我的信仰是脆弱的,我会自己毁了自己。当然,他说的不错。在那之
前我惟一相信的东西就是布什米尔酒。只不过我自己没意识到这一点罢了。酒也是
吸血鬼,但往往你要遇到一个吸血鬼之后才知道另外一个也是。
“和我们在一起的那个男孩相信这个吸血鬼中的王子的下一个目标是杀他的父
母,或者把他们也变成吸血鬼。为了复仇。你知道,这个男孩曾被吸血鬼抓走过,
但是他逃走了,还干掉了吸血鬼的同党,一个叫斯特瑞克的人形怪物。”
罗兰点点头,他觉得这个孩子听上去越来越像杰克了。“他的名字是,什么?”
“马克·派特瑞。我和他一起去了他家,还带着我能想到的教堂里可能有用的
所有东西:十字架,圣袍,圣水,当然了,还有《圣经》。但是我已经开始认为那
些东西不过是象征而已,那是我的致命伤。巴洛在那儿。他抓住了派特瑞的父母。
然后他抓住了那孩子。我举起了十字架。它闪着光。它让巴洛受了伤。他尖叫着。”
卡拉汉想起了那痛苦的尖叫声,笑了。那笑容让埃蒂的心里一凛。“我对他说如果
他胆敢伤害马克,我就杀了他,在那时我是办得到的。他也知道这一点。他说在我
那么做之前他就会拧断那孩子的喉咙。他也是办得到的。”
“僵局,”埃蒂咕哝着,他想起了那次在西海边上,他和罗兰也是这样对峙着,
情形惊人的相似。“僵局,宝贝儿。”
“后来怎么样了?”苏珊娜说。
卡拉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开始搓自己满是疤痕的右手,就像罗兰揉自己的
臀部那样,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吸血鬼提了一个建议。他说如果我放下
十字架,他就放了那孩子。我们赤手空拳地来决斗。他的信仰对我的信仰。我同意
了。上帝帮帮我,我竟然同意了。那男孩”
那男孩突然消失了,像一摊黑水一样突然消失了。
巴洛看上去变得比以前高大了。他的头发,本来是按照欧洲的样式全部梳到后
面,现在则都飘了起来。他穿着黑色的西装,很端正地打了一条鲜红的领带,在卡
拉汉看来,他与身边的黑暗浑然一体。马克·派特瑞的父母死在他的脚下,头骨都
被打碎了。
“现在该你履行协议了,巫师。”
但他为什么要那样做呢?为什么不把他赶走,在这个夜晚做个了断呢?或者为
什么不干脆杀了他?这个想法有什么地方不对劲,非常不对劲,但他就是找不出是
哪儿不对劲。以前精神危机时曾有点作用的流行词现在帮不上任何忙。这不是失范,
或是同感匮乏,也不是二十世纪的存在主义伤感;这是个吸血鬼。而且——
而且他的十字架,刚才还闪闪发光,现在已经黯淡了。
恐惧跳进了他的腹中,像一团搅在一起的滚烫金属丝。巴洛穿过派特瑞家的厨
房,一步步向他走过来。清楚到卡拉汉可以看到那东西的尖牙,因为巴洛微笑着。
胜利者的微笑。
卡拉汉倒退了一步。两步。突然他的屁股撞到了桌子边缘,桌子向后顶到了墙
上。现在他无路可退了。
“看到一个人的信仰失败了,我也很伤心。”巴洛说,他伸出手来。
为什么他不伸出手去呢?卡拉汉手上的十字架已经完全没有光芒了。现在那不
过是一块普通的石膏,是他母亲在都柏林纪念品小店里买的便宜货,很可能还把价
杀得很低。十字架上的那种力量,在他双臂注入足以撞倒墙壁和击碎岩石的精神电
力的那种力量,已经消失了。
巴洛一把夺过十字架。卡拉汉撕心裂肺地叫着,就好像一个孩子突然明白了大
人用来吓唬他的鬼怪原来都是真的,而且一直藏在衣柜里伺机而动。他听到了一个
声音,这个声音在他以后的生活中一直阴魂不散,从纽约到美国隐秘高速公路,再
到让他最终清醒过来的托皮卡的匿名酒鬼会上,从那边世界的最后一站底特律一直
到这边的卡拉·布林·斯特吉斯,这声音一路纠缠着他。当他的额头上留下疤痕、
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他会记起这个声音。他到死也忘不了那个声音。那是巴洛
把十字架掰开时发出的刺耳的断裂声,还有他把那丢在地板上时发出的空洞的嘣的
一声。他还记得巴洛逼近的时候自己的祈祷词是多么荒谬:上帝啊,我需要喝一杯。
神父看着罗兰、埃蒂和苏珊娜,他脸上的表情告诉大家他在回忆一生中最糟糕
的经历。“匿名酒鬼会上你会听到各种各样的谚语和口号。每当我回忆那天晚上的
事情,回忆巴洛抓住我肩膀时,我总会想起其中的一个谚语。”
“哪一个?”埃蒂问。
“向上帝祈求的时候要当心,”卡拉汉说,“因为你很可能就得到了想要的东
西。”
“你得到了要喝的东西。”罗兰说。
“啊,是的,”卡拉汉说,“我喝了。”
巴洛的手强劲有力,无法挣脱。卡拉汉被他拽到跟前的时候突然明白了会发生
什么。不是死亡。和这比起来,死亡还算仁慈的。
不,求你了不要这样,他想这样说,但是嘴里只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
“是时候了,神父。”吸血鬼在他耳边说。
他把卡拉汉的嘴贴在自己散发着恶臭的冰冷的喉咙上。这不是失范,不是社会
职能不健全,也不是民族或种族问题的衍生物。只有死亡的味道,和一根张开的、
颤动的、流淌着巴洛有毒的死亡之血的血管。这不是存在主义的失落,不是后现代
主义对于解体的美国价值体系的哀悼,甚至也不是西方人宗教—心理方面的罪孽。
只有想要维持呼吸的努力,或是把脑袋扭开的企图,或者两者都有。但他都做不到。
仿佛已经过了千万年之久,他的脸颊、额头和下巴上涂满了巴洛的血,就像打仗时
士兵们脸上的颜料一样。没有用。最后他像一个被酒精揪住了耳朵的酒鬼必然会做
的那样:他喝了。
喝三口。没你事了。
“那孩子逃脱了。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巴洛也放我走了。杀了我他也得不
到任何乐趣,对不对?是的,让我活着他才觉得有趣。
“我在镇上游游荡荡晃了一个小时,或者更长时间,那个镇子也让我觉得越来
越不真实。世界上并没有多少第一类型的吸血鬼,感谢上帝。因为第一类吸血鬼能
在极短的时间内把一个地方变成地狱。镇上一半的人已经感染了,但我竟然像个睁
眼瞎——或者我太震惊了——根本没有意识到。没有任何一个新吸血鬼靠近我。巴
洛已经在我身上打下了他的烙印,就像上帝打发该隐到诺德去之前也在他身上打下
自己的印记一样。就像你们说的话,他的誓言和使命,罗兰。
“那条小巷里,斯宾塞药店的旁边有一个喷泉,那里的水可以饮用。一些年之
后,公共卫生局将不再认可那样的喷泉,但是在那个时代,每个小镇都有一两个。
我在那里洗掉了脸上和脖子上沾的巴洛的血。然后我去了我的教堂,圣安德鲁斯。
我打定了主意要向上帝祈求再给我一次机会。神学家们认为所有圣洁和不圣洁的东
西都来自我们的内心,我不向他们的上帝祈祷,而是向最初的上帝祈祷。那个向摩
西宣布他不能容忍女巫活在世上并将复活的能力赐予自己的儿子的上帝。我想要的
只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愿为此付出自己的生命。
“快到圣安德鲁斯的时候,我几乎跑了起来。有三扇通向里面的门。我向中间
的一扇走去。某处有一辆车的内燃机起火了,还有什么人笑了。我清楚地记得这些
声音。似乎这些声音标志着我作为神圣罗马天主教堂牧师的生命已经结束了。”
“发生了什么事,亲爱的?”苏珊娜问。
“门不让我进去,”卡拉汉说,“门上有一个铁把手,我握住把手的时候,那
里面喷出火来,就好像逆行的闪电一样。那火把我逼得滚下了台阶,一直到了下面
的水泥路上。它给了我这个。”他举起了满是疤痕的右手。
“还有那个吗?”苏珊娜指着他的额头问。
“不,”卡拉汉说,“那是以后的事了。我爬了起来。走了一会儿。又来到了
斯宾塞药店。这次我进去了。我买了绷带来包手。付钱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广告牌。
骑上大灰狗。”
“他说的是灰狗公司,亲爱的,”苏珊娜告诉罗兰,“是全国性的巴士公司。”
罗兰点点头,做了个手势示意卡拉汉继续讲。
“库冈小姐告诉我下一班车是去纽约的,我就买了那趟车的票。其实哪怕她告
诉我那趟车是去杰克逊威尔或是南达科他州的热燕麦,或是希腊,我都会去的。我
只是想离开那镇子。我顾不了那里有人死掉,或是遇上比死更糟糕的事,他们有些
是我的朋友,有些是我的教民。我只是想离开。你能理解吗?”
“是的,”罗兰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我很理解。”
卡拉汉盯着他的脸,罗兰脸上的表情让他确认了这一点。再次开口讲话时,他
的声音冷静了一些。
“罗瑞塔·库冈是镇上的一个老姑娘。我当时的样子肯定把她吓坏了,因为她
问我能不能到外面去等车。我出去了。最后车终于来了。我上了车,把票给了司机。
他把票一撕两半,自己留下一半,还给我一半。我坐下了。车出发了。我们在镇中
央闪烁的黄色灯光下出发了,那是旅程的头一英里,把我带到这里来的旅程的头一
英里。后来——可能是凌晨四点半吧,车窗外还是黑的——车停在了——”
“哈特福德,”司机说,“哈特福德到了,老兄。我们要停下休息二十分钟。
你想下车买个三明治什么的吗?”
卡拉汉用缠着绷带的手从口袋里摸出钱包,差点没抓住。他嘴里还有死亡的味
道,是一种涩涩的口感,有点像烂苹果的味儿。他需要什么东西把那种味道去掉,
如果没有东西能去掉那种味道,那么就要能改变那味道的东西,如果连那也没有,
至少要能盖住那种味道,就像你用一块廉价的地毯盖住地板上难看的洞一样。
他拿出二十块钱给司机,说:“能替我买瓶酒吗?”
“先生,我们有规矩——”
“当然了,零钱都归你。一品脱就够。”
“我可不希望有人喝醉了在我的车上发酒疯。两个小时之后我们就到纽约了。
到了那儿之后你想要什么都行。”司机试图挤出一个微笑。“那可是个逍遥城,你
知道的。”
卡拉汉——他再也不是神父卡拉汉了,至少从教堂门把上喷出的火是这么回答
的——又掏出十块钱。现在他把三十块钱摆到司机面前。他又一次对司机说一品脱
酒就够了,而且他不要找回的零钱。司机可不是弱智,这次他接过了钱。“但是你
可不准在我的车上发酒疯,”他又重申了一遍。“我不希望任何人在我车上捣乱。”
卡拉汉点了点头。不准发酒疯,这是规矩。司机下车走进一个组合式杂货店—
—在哈特福德边境上的那种卖酒和快餐的小店。还是漆黑的凌晨,附近的一切都笼
罩在路灯黄色的灯光下。美国有一些隐秘的高速路,潜藏着的路。这个地方就位于
通往一个秘密公路网络的斜坡上,卡拉汉感觉到了这一点。他从凌晨的风中感到了
这一点。纸杯子和香烟盒被风吹着在柏油路上翻滚。风在广告牌和煤气罐之间穿行,
呼呼的声音像是人在低语,煤气罐上写着日落之后请先付费再加气。他从马路对面
的十几岁男孩身上感到了这一点。那男孩在四点半的凌晨坐在门廊上,双手抱着头,
寂寞的样子就像一篇沉默的描写痛苦的文章。那些隐秘的高速路对外是不通行的,
但它们对着他低语。“来吧,伙计,”它们说,“你在这里可以把一切都忘记,甚
至自己的名字,要知道当你身上还沾着妈妈的血,还是个只会哇哇哭喊的光屁股婴
儿时,那名字就开始跟着你了。人们把名字绑在你的身上,就像把一个罐头盒绑在
狗尾巴上一样,难道不是吗?但是在这里,你不用拖着那个东西到处跑。来吧,到
这里来吧。”但是他哪里都没去。他在等着汽车司机。很快司机就回来了,手里拿
着个棕色纸袋,里面装着一品脱老木屋牌啤酒。卡拉汉很熟悉这个牌子,一品脱这
玩意在这穷乡僻壤大概能卖到两美元二十五美分,也就是说司机刚才赚了差不多二
十八块钱的小费,不管是他自愿给的还是迫不得已的。不坏嘛。不过这就是美国方
式,对不对?付出很多,得到很少。如果老木屋真的能去掉他嘴里那可怕的味道—
—那味道比他的手痛还难耐——那么它还是很值三十美金的。去他妈的,如果那样,
它能值一张百元大票。
“不准发酒疯,”司机说,“如果你撒野,我就把你扔到十字布朗克斯高速路
的正中间。向上帝发誓我会的。”
灰狗巴士到达波特主干道之前,卡拉汉先生已经喝醉了。但是他没撒野;他只
是安静地坐在位子上等着下车。他下了车,加入了荧光灯下的早晨六点钟的人流之
中:吸毒的人,开出租车的人,皮鞋锃亮的小伙子,十块钱就跟你走的姑娘,打扮
成女孩、五块钱就跟你走的男孩,挥舞着警棍的警察,拿着晶体管收音机的卖大麻
的家伙,还有刚从新泽西来的蓝领工人。卡拉汉加入到他们的队伍中,喝醉了但还
是很安静;挥舞着警棍的警察们懒得看他第二眼。波特主干道的空气里弥漫着香烟、
驾驶盘和尾气的味道。进站的巴士轰轰地响着。这里每个人看上去都有一种突然如
释重负的表情。在白色荧光灯冰冷的光芒下,他们看上去都像死人一样。
不对,他想,然后朝写着此处过街的牌子走去。不是死人,不对。是活死人。
“天,”埃蒂说,“你参加过战争吧,对不对?希腊,罗马,还有越南。”
尊者开始讲故事的时候,埃蒂曾盼着他随便讲个大概,快点讲完他们好去教堂
里看看到底那里藏了个什么东西。他没想到自己会被触动,更不用说震惊了,但事
实上是这样的。卡拉汉知道埃蒂以前认为没有别人能体会的东西:纸杯在人行道上
滚动时的伤感,煤气罐上的话让人感到的无望和沮丧,天亮之前人们眼睛的样子。
最重要的是有些时候你不得不去承受这些。
“战争?我不知道,”卡拉汉说。然后他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是的,我
想是这样的。纽约的第一天我是在电影院里度过的,第一个晚上则待在华盛顿广场
公园。我看到别的无家可归的人用报纸把自己裹起来,我也照样那么做了。这里有
个例子让你们看看我的生活——生活的质量和生活的方式——似乎在丹尼尔·克里
克的葬礼那天就改变了。你们不能立刻就理解,但请耐心听我说。”他看了看埃蒂,
微笑着。“别担心,我的孩子,我不会花一天时间讲故事的。甚至不会花上一个上
午。”
“你尽管照你喜欢的方式讲下去吧。”埃蒂说。
卡拉汉笑了。“说谢啦!啊,说多谢啦!我要告诉你的是我用《每日新闻》裹
着上半身,那张报纸的头条是希特勒兄弟在皇后街袭击居民。”
“哦,我的天啊,希特勒兄弟,”埃蒂说,“我还记得他们。一对弱智。他们
痛揍……谁呢?犹太人?黑人?”
“二者都有,”卡拉汉说,“而且还要在他们额头上刻上‘卐’。他们没来得
及在我额头上完成。这是件好事,因为刻完之后,他们盘算的事远不是把你打一顿
那么简单。这是好几年之后我重回纽约时候的事了。”
“万字符,”罗兰说,“就是我们在河岔口附近发现的那架飞机上的标记?那
架里面坐着大卫·奎克的飞机?”
“嗯——啊,”埃蒂说,他用靴子头在草地上划了一个“卐”。草几乎马上就
弹起来了,但是罗兰仍然看清楚了,是的,卡拉汉额上的那个疤痕本来会是个“卐”
的。如果那两兄弟完成了的话。
“那天是一九七五年十月末,”卡拉汉说,“希特勒兄弟还只是我睡觉时裹在
身上的报纸头条。第二天我在纽约的大街小巷里游荡,拼命遏制自己想要喝一杯的
冲动。我的身体还有一部分想要反抗而不是喝酒。我想尝试,想赎罪。与此同时,
我可以感觉到巴洛的血在我体内活动着,越来越深地潜入了我的身体。整个世界散
发出与往常不同的味道,而且不是什么好的转变。世界看上去也不同了,也不是看
上去更好。他的味道又爬回了我的嘴里,是一种死鱼或者腐坏的葡萄酒的味道。
“我不指望得到救赎。从来没有那样想过。但不管怎么说,赎罪跟救赎并无关
联,也跟天堂没有关系。赎罪是今生在这世上清洁你的良心。而且你不能喝酒。甚
至在那时,我也没把自己当成酒鬼,但是我确实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把我变成了吸血
鬼。假如太阳升起烧着了我的皮肤,或者我开始盯着女士们的脖子看,那么我就是
吸血鬼了。”他耸耸肩,然后笑了。“或许还有绅士们的脖子。你知道人们对于牧
师的说法;他们说牧师就是一群东游西荡,把十字架在别人面前瞎晃的同性恋。”
“但你不是吸血鬼。”埃蒂说。
“连第三类都不是。不是吸血鬼,只是个不干净的东西。不属于任何群体。被
放逐了。我总是闻到他的恶臭,总是看到吸血鬼才能看到的世界,在灰色和红色阴
影下的世界。有好多年,红色是我惟一能看到的亮色。其他所有的东西都是一片模
糊。
“我记得我当时是在找人力办公室——你知道吗,就是那种给人介绍短期体力
活的公司?那些日子我还是很结实的,当然也年轻得多。
“我没有找到人力。我找到的是一个叫家园的地方。那地方位于第一大道和第
四十七街,离联合国总部不远。”
罗兰、埃蒂和苏珊娜交换了一下眼神。不管家园是个什么东西,它离空地只有
两街区远。只不过那时候还不是空地,埃蒂想。在一九七五年的时候还不是。在一
九七五年,那里还是汤姆与格里的风味熟食店,晚会大盘是我们的特色。他突然希
望杰克现在在这儿。埃蒂想如果那孩子在这儿,他很可能激动得又蹦又跳了。
“家园是什么样的商店?”罗兰问。
“家园根本不是商店。是一个收容所。酒鬼收容所。我不能肯定它是曼哈顿惟
一一家,但是那样的收容所非常少。我那时对收容所并没有多少了解——只是从我
任职的第一个教区稍微知道一点点——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我知道了很多事情。我
是从两端来了解这个系统的。有一段时间,我是那个早上六点钟给大家盛汤、晚上
九点给大家分发毛毯的人;也有一段时间,我是喝汤、睡在毛毯下的那个人。当然
了,先得接受头上有没有虱子的检查。
“如果闻到你嘴里有酒味,有些收容所根本不让你进去。而有些收容所是只要
你宣布自己上次喝酒是在两个小时之前就可以了。还有一些地方——很少几家——
就算你烂醉如泥也会收容你,只要他们在门口搜你的身,没收你身上藏的所有的酒
就行。那之后,他们就会把你和其他醉醺醺的人关在一间房子里。就算你改变了主
意,也不可能溜出去买酒;而且就算你出现幻觉,看见墙缝里爬出虫子来,你也不
会吓着那些没你醉得厉害的室友。那房子里不关女人;她们被强暴的可能性太高了。
这是为什么死在街上的无家可归的女人要比流浪汉多的原因之一。这是鲁普以前说
的。”
“鲁普?”埃蒂问。
“我会说到他的,但不是现在,我只告诉你们他是家园戒酒政策的制定者。在
家园里,他们把酒锁起来,而不是把酒鬼锁起来。如果你需要酒的话,你可以喝上
一杯,但你必须承诺不发酒疯。还要再喝一杯镇静剂。这并不是医学上推荐的治疗
方法——我甚至不确定这是否合法,因为鲁普和洛文·马戈鲁德都不是医生——但
这办法似乎有用。我去的那晚是清醒的,而他们刚好很忙,所以鲁普让我一起帮忙
工作。头几天我一直免费为他们干活,后来洛文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那间房子也
就像个放清洁用品的小屋子一样大。他问我是不是个酒鬼。我说不是。他问我是不
是通缉犯。我说不是。他问我是不是因为逃避某种东西而流浪。我说是的,逃避我
自己。他问我是不是愿意工作,我哭了起来。他认为这就是愿意了。
“接下来的九个月中——直到一九七六年——我一直在家园工作。我铺床,在
厨房里做饭,跟着鲁普,有时候也跟着洛文去募集捐款,我带酒鬼们去家园的货车
里开匿名酒鬼会,我喂他们喝酒,因为他们浑身抖得厉害,根本握不住杯子。我接
管了图书室,因为我对书比马戈鲁德或鲁普或家园里的任何人都知道得更多一些。
那并不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我不会夸张到那种地步,巴洛的血的味道从未在
我嘴里消失过,但那是一段有尊严的日子。我并不多想。我只是埋头工作,别人交
给我什么活我就干什么。我开始复原了。
“冬天的某个时候,我意识到我开始改变了。就好像我有了第六感一样。有时
我听到敲钟声。可怕但又美妙的敲钟声。有时我在街上走的时候,身边的东西都变
暗了,但那还是白天。我记得有时低头看看自己的影子还在不在。我本来很确定肯
定没有影子,但我错了。”
罗兰的卡-泰特交换了一下眼神。
“有时还会同时闻到一股味道。难闻的味道,像洋葱混合着燃烧的金属。我开
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癫痫病。”
“你去看医生了吗?”罗兰问。
“没有。我很担心他会发现一些别的东西。我觉得脑瘤是最有可能的。我选择
继续埋头干活。后来有一天晚上,我到时代广场去看电影。是两部克林特·伊斯特
伍德的老西部片。它们曾被叫做意大利面西部片?”
“是的。”埃蒂说。
“我开始听到铃响。那种敲钟声。闻到了那股味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烈。
这些都从我前面传来,向我左边飘去。我看了看左边。看到两个男人,一个年龄很
大了,另一个比较年轻。他们是容易看到的,因为电影院里有四分之三的座位都是
空的。那年轻人向另一个人探过身去,贴得很近。另一个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银幕,
但一只手搂着年轻人的肩膀。如果在其他时候看到这两个人,我会很确定他们在干
什么。但是那晚我不敢确定。我看着他们。然后我看到了昏暗的蓝色的光。那蓝光
先是围绕着年轻人,接着笼罩了他们两个。我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光。它有点像敲钟
声在我脑中响起时在街道上感觉的黑暗。也像那股味道。你知道那些东西不在那儿,
但它们确实存在。突然之间我明白了。我并不接受这个现实——接受是以后的事了
——但我明白了。那个年轻人是吸血鬼。”
他停了下来,想着怎样接着把自己的故事讲下去。怎么才能说得有条理。
“我相信这世界上存在三种吸血鬼。我把他们叫做第一类,第二类和第三类。
第一类很罕见。巴洛是第一类。他们活得很久,也可能在较长的一段时间内——五
十年,一百年,甚至二百年——处于熟睡的冬眠状态。他们活动的时候能够制造新
的吸血鬼,就是我们叫做活死人的东西。这些活死人就是第二类。他们也能造出新
的吸血鬼,但是他们并不狡猾。”他看了看埃蒂和苏珊娜。“你们看过《活死人之
夜》吗?”
苏珊娜摇摇头。埃蒂则点了点头。
“那部电影里的活死人是僵尸,处于完全的脑死状态。第二类吸血鬼比僵尸强
点,但也强不了多少。他们白天没法活动。如果暴露在日光下,他们的眼睛会被刺
瞎,皮肤会严重烧伤,甚至会送命。尽管我也不是完全肯定,但我相信他们活不了
多久。并不是因为从有生命的人类变为半死不活的僵尸使他们的寿命缩短,而是因
为第二类吸血鬼的存在是极度危险的。
“在大多数情况下——我是这么认为的,但我不能肯定——第二类吸血鬼会造
出另外一些第二类,在小范围内。但是这段疾病蔓延的时间内——这确实是种疾病
——第一类吸血鬼,吸血鬼之王,通常是在活动的。在撒冷之地,人们杀死过一个
那样的吸血鬼,也许在整个世界上只有十来个。
“在另外的情况下,第二类吸血鬼创造第二类吸血鬼。第三类就像蚊子一样。
他们不能创造新的同类,但他们要进食。进食。再进食。”
“他们会得艾滋病吗?”埃蒂问,“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吧?”
“我知道,但直到一九八三年的春天我才听到那个名词,那时我在底特律的灯
塔收容所工作,而我离开美国的日子也不远了。当然了,有十年的时间我们一直知
道有某种病的存在。有些文献把那叫做格雷德病——与同性恋有关的免疫能力缺陷。
一九八二年的时候,有些报纸开始写关于一种叫做‘同性恋癌’的新病,而且人们
推测那种病具有传染性。街上还有些人根据那病留下的斑点把那叫做性交过度病。
我不认为吸血鬼会因为得那种病而死,他们会不会因此而身体虚弱都不好说。但他
们会感染,而且会传染。哦,是的,我有理由相信这一点。”卡拉汉的嘴唇颤抖着,
然后咬紧了。
“那个吸血魔鬼让你喝他的血时,也给了你看见这些东西的能力。”罗兰说。
“是的。”
“你能看到所有的吸血鬼,还是只有第三种?小吸血鬼?”
“只有小吸血鬼,”卡拉汉思考着,然后短促而不自然地笑了几声。“是那样
的。我喜欢那样。在任何情况下,我只能看到第三类,起码从我离开耶路撒冷地时
开始就是那样。但是当然了,像巴洛那样的第一类是很少的,而第二类又活不长。
他们总是饥饿而贪婪,这毁了他们。但是第三类,他们可以在日光下活动。而且他
们主要靠吃食物存活,跟我们一样。”
“你那晚做了什么?”苏珊娜问,“我是说在电影院里?”
“什么都没做,”卡拉汉说,“我在纽约的全部时间——我第一次在纽约的时
候——四月之前我什么都没做。你知道,我对很多事情不确定。我是说,我的心是
确定的,但我的脑子拒绝相信。而且一直以来,一个最简单的事实不断地干扰着我
:我是一个渴望喝酒的酒鬼。酒鬼也是吸血鬼,我身体的一部分越来越饥渴,而另
一部分却拼命抵制自己的本性。所以我告诉自己,你不过是看到了两个在电影院里
亲热的同性恋,仅此而已。至于剩下的事情——敲钟声,味道,年轻人身旁的蓝光
——我说服自己那不过是癫痫,或者是巴洛带来的后遗症,或者两者都有。当然了,
关于巴洛的想法是正确的。他的血在我体内苏醒了。我看到了。”
“不只是那样。”罗兰说。
卡拉汉转脸看着他。
“你穿越了隔界,神父。这个世界的某个东西在呼唤着你。我怀疑就是你教堂
里的那个东西,但是恐怕你第一次知道它的时候它并不在教堂里。”
“是的,”卡拉汉说。他敬畏地看着罗兰。“它当时不在这儿。你是怎么知道
的?告诉我,我请求。”
罗兰没有说。“接着讲吧,”他说,“接下来你遇到了什么事?”
“接下来是鲁普的事,”卡拉汉说。
鲁普的姓是德尔伽朵。
只有一瞬间罗兰表现出了惊奇——他的眼睛瞪大了——但埃蒂和苏珊娜太了解
枪侠了,他们知道哪怕是这一瞬间惊奇的表现也是不同寻常的。与此同时,他们对
这种简直不可能是巧合的巧合几乎已经习惯了,他们觉得所有的事情都是某个运转
着的大齿轮上的一次转动。
鲁普·德尔伽朵三十二岁,是个自上次喝醉后五年来都只是偶尔喝上一杯的酒
鬼。从一九七四年他就在家园工作了。马戈鲁德创建了那个地方,但鲁普·德尔伽
朵给它注入了真正的活力,让它的活动变得有意义。白天的时候,他是第五大道广
场酒店的维修工。晚上,他是收容所的工作人员。他帮助制定了家园的戒酒政策,
是卡拉汉走进家园时第一个欢迎他的人。
“我第一次在纽约的时候待了一年多一点,”卡拉汉说,“但到一九七六年三
月,我……”他停住了,很费劲地想往下说,但另外三个人已经从他的表情上看出
了他要说什么。除了额头上那块疤以外,他的脸整个涨成了玫瑰红;相比之下,那
块疤则泛着不可思议的白光。
“嗯,好吧,我猜你们要说到三月份的时候,我已经爱上了他。那让我成了一
个变态吗?一个同性恋?我不知道。他们说我们牧师都是,对不对?不管怎么说,
有些人是这么说的。为什么不呢?每一两个月,报纸上就会出现又一个喜欢把手伸
进祭台助手袍子里的牧师的故事。至于我自己,我不认为我是个同性恋。上帝知道,
对于女人漂亮的大腿我不是毫无知觉的,不管我是不是牧师,我也从来没想过要去
调戏祭台助手。我和鲁普之间没有身体接触。但我爱他,不仅仅是他的思想或他对
家园的奉献和理想,也不仅仅因为他选择了在穷人当中完成自己真正的使命,就像
耶稣一样。他对我有身体上的吸引。”
卡拉汉又停了下来,挣扎着,然后终于说出来了:“上帝啊,他真美。真美!”
“他出什么事了?”罗兰问。
“三月末一个下雪的晚上,他进来了。收容所已经满了,人们都很躁动。刚刚
还有人打了一架,我们正在收拾残局。有一个人正处于震颤性谵妄中,洛文·马戈
鲁德把他带到后面自己的办公室里,让他喝搀了威士忌的咖啡。我认为我告诉过你,
在家园里没有禁闭室。那时是吃晚饭的时间,确切地说已经吃完饭半个小时了,由
于天气原因,有三个志愿者没能来。收音机开着,有两个女人跳着舞。‘动物园的
喂食时间,’鲁普曾这样说过。
“那时我脱掉了上衣,正要往厨房走……一个叫弗兰克·斯比奈里的伙计揪住
了我的衣领……他想问问我答应给他写推荐信的事……还有一个女人,叫丽莎什么
的,想要我帮忙完成匿名酒鬼会的一个程序,‘列一张单子,写出我们伤害过的人
’……还有一个年轻人想要我帮忙完成一个求职申请,因为他虽然认识一些字,但
没有书写能力……炉子上有什么东西烧煳了……简直是乱成一锅粥。但我喜欢这种
混乱。它能把人吞没,然后推着你往前走。但是做到一半的时候,我停住了。并没
有敲钟声响起,屋里的味道也只有酒鬼身上的酒气和食物的糊味……但是那蓝光却
像领子一样围着鲁普的脖子。我看见他脖子上有印子。只是一些小印子。不比指甲
掐的大。
“我停下了手里的活,我当时肯定是晃了几下,因为鲁普很快朝我这边走来了。
然后我可以闻到那股味道,虽然很微弱:那种刺鼻的洋葱混合着烧红的金属的气味。
我肯定是丢失了几秒钟,因为一下子我们俩就在存放匿名酒鬼会资料的档案室旁边
的角落里了,他问我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他知道我有时候会忘了吃饭。
“那股味道消失了。绕着他脖子的蓝光也消失了。被某种东西咬过的小印子也
消失了。除非咬人的吸血鬼是个贪得无厌的家伙,那些痕迹总是很快就不见了的。
但是我知道那是什么。问他在何时何地跟什么人在一起是毫无意义的。吸血鬼,甚
至连第三类——或者很可能尤其是第三类——是有伪装自己的办法的。池塘里的水
蛭在唾液中分泌一种酶,这样它们吸血的时候,人的血液也会照样流动。那酶还可
以麻醉皮肤,所以除非你亲眼看到那东西趴在你身上,否则你根本不知道有东西吸
你的血。第三类吸血鬼似乎能在唾液里分泌某种让人短期选择性失忆的东西。
“我就这样不了了之了。我说我刚才只是突然有点头晕,大概是因为从冷空气
里突然走到明亮而吵闹的热屋子里吧。他相信了我的话,然后说我要放轻松点。‘
我们可不能失去你,你太宝贵了,唐,’他说,接着他吻了我。这里。”卡拉汉用
满是伤疤的右手碰了一下右脸颊。“我现在想,我刚刚说我们并没有身体接触是不
对的。他吻过我一次。我现在还能清楚地记得当时的感觉。甚至连他上唇细小的胡
渣带来的微微刺痛感都记得……在这里。”
“我替你觉得伤感。”苏珊娜说。
“说谢啦,亲爱的,”他说,“你知道那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一个
人得到来自自己世界的抚慰是一种多么美好的感觉吗?就像一个被抛弃的人得到了
家里的问候。或者喝了许多年无味的瓶装水之后又尝到了甘甜的泉水。”他伸出手
来,双手握住了苏珊娜的手,微笑着。埃蒂觉得那笑容有些勉强,甚至有些虚伪,
他突然有了一个可怕的想法。如果卡拉汉神父现在又闻到了那种洋葱和烫金属的刺
鼻味道怎么办?如果他现在就看到一道蓝色的光,不是像领子一样绕着苏珊娜的脖
子,而是像腰带一样绕着她的肚子怎么办?
埃蒂看看罗兰,但是并没得到任何安慰。枪侠仍然面无表情。
“他得了艾滋病,对不对?”埃蒂问,“有个同性恋吸血鬼咬了你的朋友,把
病传染给他了。”
“同性恋,”卡拉汉说,“你是要告诉我那个愚蠢的词真的……”他摇着头,
没往下说。
“是啊,”埃蒂说,“红袜子输了全球联赛,同志就是同性恋。”
“埃蒂!”苏珊娜说。
“嘿,”埃蒂说,“你认为做一个最后离开纽约城而且忘了关灯的人容易吗?
那一点都不容易。告诉你们吧,我已经感到自己越来越落伍了。”他又转脸看着卡
拉汉。“不管怎么说,事实就是那样,对不对?”
“我认为是的。你要记住,我那时知道的事情并不多,而且还在拼命否定和压
制我确实知道的东西。不遗余力地,就像肯尼迪总统说过的那样。我第一次看到吸
血鬼——‘小吸血鬼’的时候——是在电影院里,一九七五年圣诞节过后到新年的
那个星期里。”他不自然地笑了一下。“现在我回想一下,那个电影院就叫同仁影
院。这难道不令人吃惊吗?”他停了一下,略带迷惑地看了看另外几个人。“不对。
你们根本就不惊讶。”
“已经没有什么偶然的巧合了,宝贝,”苏珊娜说,“我们现在的生活更像查
尔斯·狄更斯的小说。”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用不着明白,亲爱的。说下去。讲完你的故事。”
尊者花了一会工夫来找刚才断了的话茬,然后接着往下说。
“我第一次看到第三类吸血鬼是在一九七五年的十二月末。那晚距我看到鲁普
脖子上有蓝光是三个月,在那期间我遇到了近十个吸血鬼。只有一个正在吸血。那
是在东边的村巷里,他和另外一个人在一起。他——吸血鬼——像这样站着。”卡
拉汉站起身来给他们演示,他伸出手,手掌撑着一面看不见的墙。“另一个人——
受害者——站在吸血鬼撑开的两臂之间,两人面对面。他们像是在交谈。他们也像
是在接吻。但是我知道——我知道——那两者都不是。
“另外一些……我在餐馆里看到过两个,他们都单独一个人吃着饭。蓝光笼罩
着他们的手和脸——还涂在他们的嘴上……就像会发光的蓝莓汁一样——烤煳的洋
葱味像香水一样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卡拉汉笑了笑。“我突然意识到我对吸血
鬼的每段描述都是相似的。因为我并不仅仅是在试着描述他们,你知道,我是在试
着了解他们。现在仍然试图了解。我想弄明白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另外的世界,一个
隐蔽的世界,它一直与我们熟悉的世界同时存在着。”
罗兰是对的,埃蒂想。是隔界,只能是隔界。他并不知道这一点,但这是真的。
这使他也成为我们中的一员了吗?也是我们的一个卡-泰特?
“我在和家园有业务关系的米兰银行看到一个吸血鬼在排队。”卡拉汉说,
“那时是中午。我在存款处排队,那个女人在取款处。她浑身上下都泛着蓝光。看
见我盯着她看,那女人笑了。放肆地用眼睛挑逗地瞄着我。”他停了一下。“很性
感。”
“你能认出他们,是因为你身体里有吸血鬼的血,”罗兰说,“他们能认出你
吗?”
“不能,”卡拉汉急促地说,“如果他们能认出我——能避开我——那我的生
命就真的一文不值了。虽然他们还是逐渐认出了我,但这是后来的事了。
“我想说的是,我看到了他们。我知道他们在那儿。当我看到鲁普的时候,我
知道是什么东西做的。他们也能看到那痕迹。闻到的。很可能也听到了敲钟声。被
吸血鬼吸过血的人身上有某种标记,那之后更多的吸血鬼会前来,就像飞虫纷纷扑
向光亮一样。或者像狗,都愿意在同一根电线杆下撒尿。
“我很确定三月的那个晚上是鲁普第一次被咬,因为我以前从来没在他周围看
见蓝光……也没有见过他脖子一侧的印子,看上去就像刮胡刀的划痕一样。但是那
之后不断地有吸血鬼来咬他。这和我们的工作性质有关,因为我们是和流动人口打
交道的。也许他们喜欢喝带点酒精的血也说不定。谁知道呢?
“不管怎么说,是因为鲁普我才开始杀戮的。很多次中的头一次。那是在四月
份……”
那是在四月份,空气里终于有春天的气味和感觉了。卡拉汉五点钟就来到了家
园。他先是写了几张支票来付这个月的账单,接下来又准备当天的特色菜,他管这
道菜叫蛤蟆饺子大杂烩。其实也就是炖牛肉,但他觉得那个不寻常的名字很有趣。
做好之后他开始洗那些大钢锅,其实他不用做那些事的(家园里从来不缺的东
西也就属厨房用具了),但他一直遵从母亲的教导:离开厨房前把东西都弄干净。
他拿着一个锅走到后门,锅拿在一只手上,贴着他的臀部,他用另外一只手去
拧门把。他出了门,站在院子的小径上,想把锅里的脏水倒到水沟里,但他站住了。
他看到以前在东村巷曾看到过的一幕,但那时的两个人——靠墙站着的那个人,另
外一个伸出手撑着墙的人——都只是模糊的影子。而现在,他借着厨房的灯光看得
一清二楚。靠墙站着的人头歪到一边,脖子露着,好像已经睡着了。卡拉汉认识这
个人。
是鲁普。
虽然透过开着的厨房门射过来的灯光照亮了这一片,而且卡拉汉也没有刻意不
发出声响——事实上,他还在唱着洛·里德的“荒野漫步”——那两个人都没有注
意到他。他们都像着了魔一样。站在鲁普面前的人看上去有五十来岁,西装革履,
衣冠楚楚。那人身下的鹅卵石地上放着一只昂贵的马克·克罗斯牌手提箱。他仰着
脑袋向鲁普靠过去,张开的嘴唇紧贴着鲁普的脖子右侧。那嘴下面是什么?颈静脉?
颈动脉?卡拉汉记不清了,那根本就是无关紧要的。这次敲钟声没有响,但是味道
却强烈得无法忍受。那股刺鼻的味道使他的眼睛淌下泪来,鼻子里流出了清鼻涕。
暗淡的蓝光罩住了那两个人,卡拉汉还看到那蓝光有规律地颤动着、旋转着。这是
他们、在呼吸吧,他想。这是他们的呼吸,搅动了身边该死的蓝光。也就是说眼前
发生的都是真的。
卡拉汉听到一种微弱的湿吻的声音。是那种你在电影里听过的情侣激情相吻,
全情投入的声音。
他都不知道自己接下来想干什么。他扔下了那个钢锅,锅在水泥地上哐啷一声,
锅里油乎乎的肥皂水泼了一地,但是墙边的两个人一动不动;他们还沉浸在自己的
梦幻里。卡拉汉退了两步进了厨房。案板上放着一把用来剁牛肉块的切肉刀。刀刃
闪闪发亮。他在刀刃上看见了自己的脸,他想,好吧,至少我不是独自一人,我的
倒影还在那儿呢。然后他握住了包着橡胶的刀柄。他又重新回到了户外。他跨过了
装肥皂水的锅。空气潮湿而温和。有什么地方在滴水。还有什么地方的收音机在高
声唱着“今夜有人救了我的命”。空气里的水分使那边的蓝光有了光晕。纽约的四
月,离卡拉汉站的地方十英尺远——他不久之前还是天主教堂的牧师——一个吸血
鬼正从他的猎物身上吸血。而这个猎物则是卡拉汉爱上的人。
“你已经迷上我了,对不对,亲爱的?”埃尔顿·约翰唱着,卡拉汉上前一步,
举起了切肉刀。砍下去。刀深深地陷入了吸血鬼的头里。吸血鬼的脸分开了,像张
开的翅膀一样。他猛地抬起头,就像一只食肉动物突然觉察到比它更大更危险的杀
手到来了。他微微弯了弯膝盖,好像要捡起地上的手提箱。然后又好像打消了这个
念头。他转过身,慢慢地朝院子小径的另一端走过去,朝着埃尔顿·约翰的歌声走
去,那歌声正唱着“今夜有人拯救了,有人拯救了,有人拯救了我。”切肉刀仍然
插在那玩意的头上。每走一步,刀柄就前后晃一下,就像一个硬邦邦的小尾巴。卡
拉汉看到一些血流了出来,但并没有像他原来设想的那样血流成河。那时候他情绪
过于激动,没有时间去细想这一点,但是后来他逐渐冷静下来,开始相信那些吸血
鬼体内很可能只有一点点宝贵的血液;不管是什么让他们能够活动,那肯定是比血
液更不可思议的东西。最神奇的是他们的血就像煮老了的蛋黄一样凝结了。
那吸血鬼又走了一步,然后停住了。他突然倒在了地上。卡拉汉看不清那东西
的脑袋了。接下来的一瞬间,吸血鬼身上的衣服好像开始解体了,不停地收缩着,
贴在了小径潮湿的地面上。
卡拉汉感觉就像在梦里一样,他走向前去看看是怎么回事。鲁普·德尔伽朵仍
然靠墙站着,仰着头,双眼紧闭,依旧沉浸在吸血鬼为他制造的梦境之中。他的脖
子上淌着血,但只是很小的口子。
卡拉汉看着那些衣服。领带没有松开。衬衫还在西服外套的里面,而且还扎在
裤子里。他知道如果他拉开裤子的拉链,肯定能看到里面的内裤。他拎起了外套的
一只袖子,主要还是为了确定一下里面是空的,虽然他已经看到了。吸血鬼的手表
从袖子里掉出来,带着一声脆响落在了地上,旁边还有一个东西看上去像是一只设
计独特的戒指。
头发还在。牙齿还在,有些补过。带马克·克罗斯手提箱的那位先生就只剩下
这些东西了。
卡拉汉捡起了地上的衣服。埃尔顿还在唱着“今夜有人救了我的命”,但也许
这并不奇怪。这首歌很长,肯定是四分多钟的那种。他把手表和戒指带到了自己的
手上,这只是为了暂时保管。他从鲁普身边走过,把衣服拿到里面去。鲁普还在梦
中没有醒来。他脖子上的洞,刚刚还像针扎的孔,现在已经开始消失了。
厨房里奇迹般的空无一人。厨房的左边是一扇写着储物的门。门里面是一个小
厅,两边是隔开的小储物间。为防止有人偷窃,储物间都装上了镀锌的铁丝网门,
门上还加了锁。有的门里是罐头食品,有的是干货。有的是衣服。衬衣是一间,裤
子是一间。连衣裙和半身裙是一间。外套又是一间。小厅的最里面是一个写着杂货
的破旧大衣柜。卡拉汉摸出了吸血鬼的钱包,塞到口袋里,放到自己钱包的上面。
两个钱包鼓起了一大块。他打开了衣柜门,把吸血鬼的衣服都扔了进去。这比把那
套衣服分开要省事些。虽然他也想到了以后裤子里的内裤被发现时,肯定有人要发
牢骚的。在家园里,穿过的内衣是不被接受的。
“我们收留的虽然都是醉鬼,”洛文·马戈鲁德有一次这样对卡拉汉说,“但
我们有自己的标准。”
现在也管不了他们的标准了。现在要考虑的是吸血鬼的头发和牙齿。他的手表,
戒指,钱包……上帝啊,还有他的手提包和鞋!那些东西现在还在外面呢!
你还敢抱怨这些吗?他对自己说。那吸血鬼的百分之九十五都已经不见了,就
像恐怖片最后一个镜头里的怪物一样方便地消失了,你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到现
在为止上帝一直跟你在一起——我认为那是上帝——所以你不要再抱怨了。
他也确实没有抱怨。他把头发、牙齿和手提包聚到一起,踩着泥水拿到了小径
的另一端,然后把它们甩过了篱笆。他想了一下,然后把手表、钱包和戒指也扔了
过去。那戒指刚开始卡在了他的手指上拿不下来,他急得都要发狂了,但最后还是
把它拽了下来——叮的一声掉在了篱笆那边。会有人替他处理这些东西的。这里毕
竟是纽约。他又回到了鲁普身边去看那双鞋子。他想,是双好鞋,扔掉可惜了;这
双宝贝儿还能穿好几年呢。他捡起鞋,用右手的头两个手指头拎着它们回到厨房。
他正拿着鞋站在炉子边上,鲁普从外面走了进来。
“唐?”他说。他的声音有些发闷,就像刚刚睡醒一样。那声音听上去还有些
笑意。他指着卡拉汉手指上勾着的那双鞋问。“你要把那双鞋一起炖了吗?”
“那倒有可能提提味儿。不是,我要把它们放到储藏室去,”卡拉汉说。他听
上去是如此镇定,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还有他的心脏!还是有规律的一分钟跳动
六十至七十下。“不知是谁把它们放在后门了。你忙什么呢?”
鲁普对他笑了笑,他微笑的时候比平时还要美。“只是在那边抽了根烟,”他
说,“外面太舒服了,就一直没进来。你看见我了吗?”
“事实上我看见了,”卡拉汉说,“你看上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所
以我不想打扰你。能帮我打开储藏室的门吗?”
鲁普打开了门。“这双鞋看上去可真不错,”他说,“是巴利牌的。这人是怎
么想的,把一双巴利鞋捐给酒鬼?”
“肯定是那个人觉得这鞋不合脚吧。”卡拉汉说。这时他听到了敲钟声,那种
可怕而又甜蜜的声音。他咬紧了牙关。有一瞬间周围的世界开始晃动了。现在不要,
他想。哦,求你了,现在不要。
这并不是祈祷,他最近很少祈祷,但是也许有什么听到他的话了,因为敲钟声
消失了。世界也停止了晃动。另一间屋子传来一个人嚷嚷着要吃晚饭的喊声。还有
什么人在骂娘。又来了。他很想喝上一杯。这种渴望也一贯如此,只不过现在尤其
难以遏制。他控制不住去想手中握着橡胶刀把的感觉。切肉刀的重量。刀砍下去发
出的声音。那股味道又回到了他的嘴里。巴洛的死亡之血的味道。又来了,又来了。
那吸血鬼在派特瑞家的厨房说了些什么来着,在他折断卡拉汉从妈妈那里得到的十
字架之后?看到一个人的信仰失败了,我也很伤心。
我今晚要去参加匿名酒鬼会,他想。他用一根橡皮筋捆住那双巴利船鞋,然后
把它和其他的鞋扔到一起。有时候酒鬼会有点作用。虽然他从来没有说过“我是唐,
我是个酒鬼,”但那确实有用。
他转过身来,看到鲁普紧挨着他站着,不禁吓了一跳。
“别紧张,兄弟,”鲁普笑着说。他随手抓了抓脖子。那些印子还在,但明天
早上就会消失的。然而,卡拉汉知道那些吸血鬼能看到某些东西。或者闻到。或者
他妈的不知能怎么样。
“听我说,”他对鲁普说,“我在想,离开城市一两个星期怎么样?稍微放松
一下,恢复元气。为什么不一起去呢?我们可以往北边去。钓钓鱼什么的。”
“不行,”鲁普说,“六月份之前我在酒店里都没有假期,而且这里也缺人手。
但是你想去的话,我去跟洛文说说。没问题的。”鲁普仔细打量着他。“看来你需
要休几天假了。你看上去很累。而且有些神经过敏的样子。”
“别放在心上,我只是心血来潮,”卡拉汉说。他哪儿都不去。如果他留下来
的话,说不定他可以保护鲁普。现在他知道了一件事。杀死吸血鬼并不比在墙上拍
死一只虫子难。而且他们很好收拾。就像电视广告里说的那样,污渍一扫净。鲁普
不会有事的。提着马克·克罗斯手提箱的男人模样的第三类吸血鬼好像并不会杀死
自己的猎物,也不会改变他们。至少他看到的是这样,短期之内不会的。但他还是
要多留心,他能做到这一点。他要像个保镖一样保护他。这也是他在耶路撒冷地的
小小赎罪。鲁普不会有事的。
“但他出事了,”罗兰说。他从口袋底翻出些碎烟屑仔细地卷着烟卷。用的纸
都是些发黄的脆纸,而烟叶渣看上去跟尘土差不多。
“是的,”卡拉汉说,“他出事了。罗兰,我没有卷烟的纸,但我能帮上点忙。
我屋里有些南方产的上好烟叶。我不抽烟,但罗莎丽塔有时候晚上会抽上几口。”
“我以后会找你要的,说谢啦,”枪侠说,“烟叶对我来说不像咖啡那样有吸
引力,但也差不多。说完你的故事吧。什么都别落下,我觉得我们应该听到所有的
事情,这很重要,但——”
“我知道。时间不多了。”
“是的,”罗兰说,“时间不多了。”
“那我就长话短说吧,我的朋友感染了这种病——最终人们称这种病为艾滋?”
他看着埃蒂,后者点点头。
“好吧,”卡拉汉说,“这个名字跟其他的也差不多,尽管我第一次听到这个
名字时想起了某种减肥糖。你们可能知道,这种病并不总是扩散得很快,但在我的
朋友身上却像着了火的稻草一样。到了一九七六年的五月中旬,鲁普·德尔伽朵就
已经病得很厉害了。脸上没有血色。大多数时间都在发烧。有时候他整晚待在厕所
里呕吐。洛文本可以不让他进厨房,但没这个必要——鲁普不让自己进去。然后那
些斑开始出现了。”
“我记得人们管那叫卡波济氏肉瘤,”埃蒂说,“一种皮肤病。会毁容的。”
卡拉汉点点头。“斑点出现三个星期后,鲁普住进了纽约综合医院。七月下旬
的一天晚上,我和洛文·马戈鲁德去医院看他。在那之前我们一直告诉对方他会好
起来的,会比以前看上去还好,该死的,他是那么年轻那么强壮。但是那天晚上,
从踏进病房的那一刻起,我们就知道完了,没希望了。他躺在氧气棚里。胳膊上插
着静脉注射管:他很痛苦。他不愿意让我们离他太近。他说,很可能会传染的。事
实上,大家对那种病还不是很了解。”
“这就让那种病显得更加可怕。”苏珊娜说。
“是的,他说医生们认为这是由同性之间的性行为,或者是跟别人共用一个针
头而引起的血液疾病。他反复说的一件事就是他希望我们相信,他是清白的,他没
有吸毒,所有的测试都可以证明。‘从一九七〇年以后就没有了,’他不停地说着。
‘一次也没有。我向上帝发誓。’我们说我们知道他是清白的。我们坐在他床的两
边,他握着我们俩的手。”
卡拉汉哽咽了。他喉咙里发出格的一声响。
“我们的手……临走之前他让我们洗了手。以防万一,他说。然后他感谢我们
来看他。他告诉洛文家园是他生命里最美好的东西。而且在他看来,那确实是他的
家。
“离开纽约综合医院以后,我迫切地想喝酒,这辈子没这么想过。但洛文一直
在我身边,我们俩走过了无数的酒吧。那晚我上床睡觉的时候是清醒的,但我知道
我再度酗酒不过是时间问题。第一杯酒是使你喝醉的那杯酒,匿名酒鬼会上有人这
么说,我的第一杯也在不远的某处了。我知道某个酒吧的侍应生正等着我进去,然
后给我倒上一杯呢。
“两天之后,鲁普死了。
“葬礼上大概来了三百人,几乎所有在家园待过的人都来了。人们流了很多泪,
说了很多感人的话,有些话是那些大字不识的人说的。葬礼结束之后,洛文·马戈
鲁德挽住我的手说:”我不知道你是谁,唐,但我知道你是什么——一个绝顶的好
人,也是个彻底的酒鬼,一直渴望着……有多久了?‘
“我想把这事支吾过去,但又觉得太费事了。‘从去年十月以后,’我说。
“‘你现在就很想喝一杯,’他说。‘都在你脸上写着呢。所以现在我告诉你
:如果你认为喝酒能让鲁普活过来,我允许你去喝。事实上,你还应该来找我,咱
俩一起到巧言石酒吧去,把我钱包里的钱都喝光。行不行?’
“‘行。’我说。
“他说:”如果你今天喝醉了,这是我能想得出来的对鲁普最糟糕的祭奠。简
直就像往他脸上撒尿一样。‘
“他是对的,我知道这一点。那天,我就像刚来纽约的第二天那样东游西荡,
忍受着嘴里的味道,克制住打开酒瓶子、在公园长凳上一醉方休的诱惑。我还记得
我走过了百老汇,然后是第十大道,然后又走到中央公园和第三十大道。那时天已
经黑了,来来去去的车都打开了车灯。西边的天空是橘黄色和粉色的,而街上也满
是这种奇异的光。
“我感到一种平静。我想:”我会赢的。起码今晚我会赢的。‘但这时敲钟声
响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响。我觉得头都要爆炸了。公园大道在我眼前摇晃着,我
想,哦,这根本就不是真实的。公园大道不是真实的,一点都不是。它是一块巨大
的帆布。纽约不过是这块大帆布上画着的舞台布景,那帆布后面是什么呢?什么都
没有。根本就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
“然后周围的景物停止了摇晃。敲钟声渐渐变小了……变小了……终于完全消
失了。我又开始往前走,走得很慢。就像一个如履薄冰的人。我担心的是如果我落
脚重了一点的话,就会从这个世界掉出去,跌入后面的黑暗中。我知道那是胡思乱
想——妈的,我那时是知道的——但有时候心里明白也没用。对不对?”
“对。”埃蒂说,他想起了和亨利一起吸海洛因的日子。
“对。”苏珊娜说。
“对。”罗兰也表示赞同,他想起了界砾口山。想起了那个掉到地上的号角。
“我走过一个街区,然后是两个,三个。我开始认为一切都会没事的。我是说,
是的,我嘴里有那股可怕的味道,我可以看到第三类吸血鬼,但我可以应付得来。
特别是第三类似乎无法认出我。看着他们就像是在警察局里透过单向玻璃观察审讯
室里的疑犯一样。但是那晚我看到了别的东西,远比一堆吸血鬼还要糟糕。”
“你看到了真正的死人。”苏珊娜说。
卡拉汉大惊失色,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苏珊娜。“你……你怎么……”
“我知道,因为我自己也穿越隔界去过纽约,”苏珊娜说,“我们都去过。罗
兰说那些死人要么是突然死去,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要么就是拒绝接受现实。
他们是……你叫他们什么,罗兰?”
“流浪的死人,”枪侠答道,“这样的死人并不多。”
“已经够多了,”卡拉汉说,“而且他们知道我在那里。公园大道上被砍得乱
七八糟的人。一个没了眼睛的男人,还有一个右半边胳膊和腿都没了,浑身烧得焦
黑的女人。他们俩都看着我,就好像他们认为我能……治好他们。
“我跑了起来。我肯定是跑了很长一段路,因为我差不多恢复理智的时候,我
发现自己坐在了第二大道和第十九街交汇处的路沿上,头垂着,像台蒸汽机一样呼
呼大喘着,上气不接下气。
“有个古怪的老头儿走过来,问我是否还好。我那时已经喘过气来了,就回答
他我还好。他说如果那样的话,我最好还是走吧,因为两个街区开外有一辆纽约警
局的无线电通信警车,它正往这个方向过来。那些警察肯定会赶我走,说不定还要
暴揍我一顿。我盯着那老头的眼睛,对他说:”我见过吸血鬼。还杀了一个。我还
见过走路的死人。你认为我会害怕无线电警车里的两个警察吗?‘
“他往后退缩。说让我别靠近他。说我看上去不像坏人,所以他想帮我个忙。
还说这就是他得到的报答。‘在纽约,没有一件好事是不遭恶报的,’他说,然后
就像一个撒泼耍赖的孩子一样跺着脚气哼哼地走了。
“我笑了起来。我从路沿上起来,看着我自己。衬衫敞着,裤子上沾了大块的
污垢,肯定是跑的时候撞上什么脏东西了,我都记不得了。我向四周打量了一下。
天意吗?我身边就是美国人酒吧。后来我发现纽约有好几家美国人酒吧,但当时我
认为那酒吧是为了我而专门从第四十街跑过来的。我进去了,坐在吧台角落的凳子
上。招待过来的时候,我说:”你为我准备好酒了吧。‘
“‘是吗,伙计?’他说。
“‘是啊,’我说。
“‘那好吧,’他说,‘你告诉我是什么酒,我给你拿过来。’
“‘是布什米尔酒,既然去年十月你就准备好了,为什么不加上利息给我双份
呢?’”
埃蒂皱皱眉头。“这可不是好主意,老兄。”
“那时我可觉得这是有史以来人想出的最好的主意。我会忘了鲁普,也不会再
看见走路的死人,也许连吸血鬼也看不见了……那些蚊子,我后来一直这么叫他们。
“八点的时候我已经喝醉了。到九点的时候我已醉得不轻。十点的时候,我又
像从前一样烂醉如泥了。我隐隐约约记得好像是那招待把我扔出来的。记得稍微清
楚一点的是,我第二天早上在公园里醒来,身上裹满了报纸。”
“又回到起点了。”苏珊娜咕哝着。
“是啊,女士,又回到起点了,你说得对,我说谢啦。我坐了起来,觉得头要
裂成两半了。我用两腿夹着脑袋,它并没有爆炸,我又抬起头来。离我大概二十码
远的长凳上坐了一个头上裹着方巾的老太太,一个貌不惊人的普通老太太,她正从
一个纸袋里掏出果仁来喂松鼠。只不过她脸颊上和额头上爬满了蓝光,她呼吸的时
候,那蓝光就在她的嘴里进进出出。她也是他们中间的一个。一只蚊子。走路的死
人不见了,但我仍然可以看见第三类。
“对这事的合理反应就是再次喝醉,但我遇到了一个小问题:我没钱。很显然
有人趁我躺在报纸毯子下面熟睡的时候掏空了我的口袋,还真是干净利落。”卡拉
汉笑着说。但那事并没有什么好笑的。
“那天我还真找到了人力公司。第二天也找到了,第三天也是。然后我又喝醉
了。这成了我那个夏天的习惯:清醒地工作三天,一般都是在建筑工地上推手推车,
或是帮搬迁的公司抬箱子,然后我喝一夜的酒,用第二天来恢复。然后又开始新的
一轮。星期天不算在内。那个夏天我在纽约的生活就是那样的。好像我到任何地方
都能听到埃尔顿·约翰的那首歌,‘今夜有人救了我的命’。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
那个夏天这首歌特别流行。我只知道我到处都能听到它。有一次我替卡威搬家公司
工作了五天。他们管自己叫装配兄弟。那是我七月份最清醒的几天。第五天负责的
人过来问我愿不愿意全职为这个公司工作。
“‘我不能,’我说,‘短期劳务合同明令禁止务工人员和其他公司建立超过
一个月的稳定劳务关系。’
“‘哦,操他妈的,’他说,‘所有人都痛恨那狗屎合同。你怎么想呢,唐尼?
你是个好小伙。我觉得你能做的不仅仅是往卡车上搬家具。你愿意今晚再考虑一下
吗?’
“我考虑了,顺其自然的,思考又导致了喝酒,那个夏天总是这样。酒鬼们总
是这样的。我还记得当时我坐在帝国大厦对面的小酒吧里,听着自动唱机里传来的
埃尔顿·约翰的歌声。‘你已经迷住了我,对不对,亲爱的?' 又开始工作的时候,
我找了一家新的短期劳务公司,一家从来没听过那操他妈的装配兄弟的公司。”
卡拉汉说操他妈的这个词的时候总是带着某种绝望的愤怒,脏话已经变成语言
上最后一个避风港的人总是这个样子。
“你喝酒,你游荡,你工作,”罗兰说,“但在那个夏天,你起码还有一样别
的事要做,对不对?”
“对。过了一段时间我才开始做那件事。我看见了好几个——公园里喂松鼠的
女人只不过是第一个——但他们什么都没做。我是说,我知道他们是什么,但要冷
血地杀掉他们也不是件容易事。后来,一天晚上,我在巴特利公园看到一只吸血鬼
在吸血。我随身带着一把折叠刀。他正进食的时候,我抄到他身后捅了他四刀:腰
上一刀,肋骨中间一刀,背上一刀,脖子上一刀。最后一刀我用了全力。刀从脖子
的另一侧穿出,那东西的喉结挂在刀上,就像烤肉串上的一块肉。那一刀发出了筋
肉撕裂的声音。”
虽然卡拉汉听上去似乎若无其事,但他的脸已经面无人色了。
“家园后面的院子里发生的事再度重演了——那人立刻就消失了,只剩下衣服。
我料到会这样,但总是要再次亲眼看到才敢确定。”
“一个夏天不可能就这一次。”苏珊娜说。
卡拉汉点点头。“受害者是一个大约十五岁的男孩,看上去像是波多黎哥人或
是多米尼亚人。他脚边放着一台收音机。我记不得放的是什么歌了,所以那很可能
不是‘今夜有人救了我的命’。五分钟过去了。我刚准备在他鼻子下面打个响指或
拍拍他的脸蛋,他眨了眨眼,晃了一下,摇了摇头,醒过来了。他见我站在面前,
第一个反应就是去抓他的收音机。他把收音机像抱小孩一样抱在胸前,说:”你想
要什么,老兄?‘我说我不想要什么,任何东西都不要,我也不会伤害他或是捉弄
他,我只是很好奇他脚下为什么摊着一堆衣服。那孩子看了看脚下,便弯下腰开始
去翻衣服口袋。我想他可找到事做了——足够他忙活一阵了——所以我就走开了。
这是第二个。第三个更容易一些。第四个还要更容易。八月底的时候,我已经杀了
六个了。第六个就是我在米兰银行碰到过的那个女人。世界真小,不是吗?
“我经常到第一大道和四十七街那边去,站在路对面看着家园。有时我傍晚去
那里,看着醉鬼们和流浪汉去那里吃饭。有时洛文会出来,跟人们谈谈话。他不抽
烟,但口袋里总是装着几包烟,他会把烟全发给来吃饭的人。我并没有刻意在他面
前躲闪,但我不觉得他认出了我。”
“很可能你的变化太大了。”埃蒂说。
卡拉汉点点头。“我的头发一直留到肩膀,而且开始变灰了。还留着胡子。当
然了,我对服装也不讲究了。我身上一半的衣服都是我杀的吸血鬼穿过的。有一个
吸血鬼是个骑自行车的快递员,他有一双上好的机车靴。不是巴利船鞋,但也几乎
是新的,而且是我的号码。这双鞋很耐穿。我现在还留着它。”他朝屋子那边点点
头。“但是我不认为那是他认不出我的原因。洛文是专门跟酒鬼、吸毒者和流浪汉
打交道的,他已经看惯了那些人身上发生的巨大变化,而且通常都是越变越差的。
他已经习惯了辨认那些满脸淤青满身尘土的家伙们是谁。我认为更有可能的是我已
经变成了你们所说的流浪的死人,罗兰。全世界都看不到我。但是我认为那些人—
—以前的那些人——肯定是紧紧固定在纽约的。”
“他们从来都走不远,”罗兰表示赞同。他的烟抽完了;干巴巴的纸和烟末随
着两阵青烟在他的手指间消失了。“鬼总出没在同一栋房子里。”
“当然了,那些可怜的家伙。但我想离开。每天太阳升起的时间都提前一点点。
每天我都感觉到那些道路的召唤,那些隐藏着的高速公路的召唤也在一点点变得更
强烈。这种召唤可能只是一种迷信的地理疗法,我相信我已经提过了。认为换个地
方事情就会好起来的,或是自我毁灭的冲动就会消失,这种想法完全是不合逻辑的,
但仍然很诱人。这种召唤无疑也是一种希望,也就是说到了另一个地方,一个更广
阔的地方,就用不着对付吸血鬼或是走路的死人了。但是更主要的,这种召唤是另
外一些东西。嗯……很重要的东西。”卡拉汉笑了笑,但这笑容不过是扯动着嘴唇
露了一下牙龈而已。“有什么东西开始追杀我了。”
“吸血鬼。”埃蒂说。
“嗯——是的……”卡拉汉咬着嘴唇,然后更肯定地重复了一遍。“是的。但
不仅仅是吸血鬼。即使在听上去最符合逻辑的时候,这答案也不是完全正确的。最
起码我知道不是那些死人;虽然他们能看到我,但他们根本不在乎我,除了有些死
人可能希望我能修好他们或是结束他们的苦难。可是,就像我告诉你们的那样,第
三类吸血鬼看不到我——反正看不到我是那个杀吸血鬼的人。而且他们的注意力也
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就好像他们也同样感染了那些受害者的失忆症似的。
“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有麻烦了是在杀掉银行里的女人后不久的一天晚上,当
时我在华盛顿广场公园里。那个公园是我的常去之地,尽管上帝知道我不是惟一一
个。夏天的时候那里几乎是个常规露天宿舍。那里甚至还有我最喜欢的长椅,尽管
我不是每晚都能睡到上面去……也不是每晚都到那里去。
“那天晚上——天气闷热,雷声隆隆——我大概八点钟到的那里。我在棕色的
袋子里装了一瓶酒和一本埃兹拉·庞德的《诗篇》。我向常去的长椅走去。旁边的
椅子背面,我看到用颜料喷出的一幅涂鸦。上面写着他到这里来了。他有一只烧伤
的手。”
“哦,我的上帝啊。”苏珊娜说,情不自禁地把手放在了喉咙上。
“我马上离开了公园,睡在了二十个街区开外的一条巷子里。我确信不疑自己
就是那幅涂鸦说的人。两天之后的晚上,我在法律街上的酒吧外的人行道上看到了
另一幅,我常去那家酒吧喝酒,有时钱富余一点的话还会吃个三明治。那一幅是用
粉笔写的,已经被行人的脚蹭得一团模糊了,但我还是能认得出来。写的是同样的
东西:他到这里来了。他有一只烧伤的手。这条消息周围还画着各种星星,好像写
这几个字的人确实有心好好修饰一番似的。一个街区以外,在禁止停车的牌子上,
用颜料喷着另一条信息:现在他的头发差不多全白了。第二天早上,一辆公共汽车
的一侧写着:他的名字可能是卡林伍德。那之后大概过了两三天,我在常去的地方
发现了很多寻找丢失宠物的海报——尼德公园,中央公园,法律街上的城市之光酒
吧,格林尼治村的一些乡村歌曲和诗歌俱乐部。”
“宠物海报,”埃蒂思索着。“要知道这从某个角度来说是很聪明的。”
“海报都是一样的,”卡拉汉说。“看到我们的爱尔兰塞特猎犬了吗?他是个
愚蠢的老家伙,但我们都爱他。右前爪被火烧过。叫他凯利、卡林斯,或卡林伍德
的时候会答应。如果发现,必有重谢。后面还画了一长串的美元符号。”
“这些海报是给谁看的呢?”苏珊娜问。
卡拉汉耸耸肩。“我也没把握。可能是给吸血鬼吧。”
埃蒂疲倦地搓着脸。“好吧,我们来想一想。我们碰上的有第三类吸血鬼……
流浪的死人……现在又来了第三批人。这些人到处张贴和宠物没有关系的宠物海报,
还在建筑物和人行道上涂鸦。他们是谁?”
“低等人,”卡拉汉说,“有时他们这样称呼自己,而且里面也有女人。有时
候他们把自己称为保镖。他们中很多人都穿着长袍……但不是所有人。他们中很多
人手上都有蓝色的棺材图腾……但也不是所有人。”
“灵柩猎手,罗兰。”埃蒂小声说。
罗兰点点头但一直盯着卡拉汉。“让他说,埃蒂。”
“他们是什么——他们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他们是血王的士兵。”卡拉汉说,
然后在身上划了个十字。
埃蒂吃了一惊。苏珊娜把手放到肚子上,开始轻轻地摩挲。罗兰发现自己想起
了他们最终摆脱布莱因之后穿过盖奇公园的那段路程。动物园里的死动物。混乱的
玫瑰园。旋转木马和玩具火车。然后是那条金属路,通往被埃蒂、苏珊娜和杰克称
为收费公路的更宽的金属路。那里有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留神不速之客。另一块潦
草地画着一只眼睛的牌子上写着万众欢呼血王!
“看来你们也听说过那位先生。”卡拉汉声音干涩地说。
“这样说吧,他也在我们能看到的地方留下了他的标志。”苏珊娜说。
卡拉汉朝雷劈的方向点点头。“如果你们到了那边,”他说,“你们将看到的
就远不止几面墙上喷着的几幅涂鸦了。”
“你呢?”埃蒂问,“你当时怎么做的?”
“首先,我坐下来好好考虑了一下当时的状况。我意识到,不管在外人看来这
想法有多么疯狂和病态,我确实被跟踪了,而且还不一定是被第三类吸血鬼。虽然
我也意识到,到处留字和张贴宠物海报的人是不会不好意思动用吸血鬼来对付我的。
“请记住,当时我完全不知道那群神秘人是谁。还在耶路撒冷地的时候,巴洛
搬进了那栋发生过可怕事件据说一直闹鬼的房子。那个作家,米尔斯,说邪恶的房
子会吸引邪恶的人。我在纽约又想起了那句话,那是我脑子最清醒的时候。我开始
想我是不是又吸引了一个吸血鬼之王,另一个第一类吸血鬼,就像马斯藤之屋吸引
了巴洛一样。不管那想法是正确还是错误(后来证明那是错的),我还是很高兴发
现自己灌满酒精的脑子还能做一些逻辑思考。
“我需要决定的第一件事是继续留在纽约还是到别处去。我知道如果我不走的
话,他们会抓到我的,而且很可能比我想象中还要快。他们知道我大概什么样子,
而这个则是很难弄错的标志。”卡拉汉举起了那只烧伤的手。“他们几乎已经知道
了我的名字;过上一两个星期肯定就能拿到完全正确的名字。他们可以去我常去的
商店,那里留下了我的味道。他们能找到和我谈过话、喝过酒、一起玩过跳棋和克
里比奇牌的人。还有在人力和壮小伙劳务公司里一起工作过的人。
“这让我想到了另一个地方,就算喝了这么几个月的酒,我也应该早些想到的
地方。我意识到他们会找到洛文·马戈鲁德和家园,还有那里认识我的许多人。做
兼职的工人,志愿者,一些在那里住过的人。见鬼,我在那里待了九个月,足有几
百人在那里住过。
“最主要的是,那些路诱惑着我。”卡拉汉看着埃蒂和苏珊娜。“你们知道吗?
哈得逊河上面,通往新泽西的方向有一座人行桥。事实上,那座桥处在乔治·华盛
顿桥的阴影下,是一座厚木板桥,桥的一边有一些木质的饮水槽可供牛马喝水。”
埃蒂笑了起来,那笑声就好像有人在挠他脚心的痒痒。“对不起,神父,那怎
么可能呢?我这辈子去过乔治·华盛顿桥足有五百次了。亨利和我以前常去岩壁公
园。那里根本没有木板桥。”
“但那里确实有,”卡拉汉冷静地说,“我敢说,早在十九世纪早期就有那座
桥了,尽管后来也修缮了好几次。事实上,桥中央立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二百年
修缮,由拉莫科实业一九七五年完成。我看到机器人安迪的时候才想起了这个名字。
根据它前胸的那块牌子来看,那个公司就是它的制造者。”
“我们以前也见过那个名字,”埃蒂说,“在剌德城见过。但那里它被称为拉
莫科铸造。”
“很可能是同一公司的不同分支。”苏珊娜说。
罗兰一言不发,只是右手仅剩的两个手指不耐烦地转了一下:抓紧时间,抓紧
时间。
“它就在那里,但不容易看到,”卡拉汉说,“它是隐蔽的。这只是那些秘密
道路中的第一条。那些路像蛛网一样从纽约向四面八方延伸着。”
“隔界的收费公路,”埃蒂嘀咕着,“想想这个概念吧。”
“我不知道这说法对不对,”卡拉汉说,“我只知道随后的几年漂泊中我看到
了很多不寻常的东西,而且我还遇到了很多好人。把他们叫做正常人或普通人好像
有点侮辱他们,但他们恰恰就是这两类人。毫无疑问,对我来说,他们赋予了正常
和普通这样的词某种高贵的涵义。
“离开纽约之前,我还想再看一眼洛文·马戈鲁德。我想让他知道,也许我已
经在鲁普的脸上撒尿了——我又酗酒了,这没什么好说的——但我并没有脱掉裤子
堕落到底。我词拙嘴笨,其实我想说我并没有完全放弃。而且我不想象被手电筒的
光照着的兔子那样低着头,把脸藏在腿里。”
卡拉汉又开始哭了起来。他用衬衫的袖子擦了擦眼睛。“而且,我想向某个人
道别,也听他向我道别。毕竟,我们说出的再见和听到的再见都告诉我们,我们还
活着。我想要拥抱他,把鲁普给我的吻给他。再加上那句话:你太宝贵了,我们不
能失去你。我——”
卡拉汉住了嘴,因为他看到罗莎丽塔急匆匆地从草地那边过来,她的裙子在脚
踝处抖动着。她交给他一片石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一些字。埃蒂一时间仿佛看到了
上面写着用星星和月亮的图案装饰着的消息:寻狗!一只前爪断了的流浪狗!叫他
罗兰的时候会答应!脾气暴躁,爱咬人,但不管怎么样我们都爱他!他知道这想法
很疯狂。
“是从艾森哈特那儿来的消息,”卡拉汉抬起头说,“如果说欧沃霍瑟是这一
地区的大农夫,伊本·图克是这一片的大商人,那么你们就要称沃恩·艾森哈特为
这里的大牧场主了。他说,他,斯莱特曼父子俩,还有你们的杰克今天中午会到安
详女神堂跟我们会合,如果你们方便的话。他的字太潦草,很难认,但我认为他想
让你们一路上参观农庄、小农户和牧场,然后到罗金B 去过夜。你们觉得怎么样?”
“有个问题,”罗兰说,“我希望出发之前能够拿到地图。”
卡拉汉想了一下,然后看着罗莎丽塔。埃蒂认定那个女人不仅仅是个管家。她
已经走出一段路,听不到他们的谈话了,但还没回到房子里。就好像一个优秀的执
行秘书,他想。尊者甚至都不用向她做手势;只是看了她一眼,她便上前来了。他
们交谈了几句,然后罗莎丽塔又走了。
“我认为我们可以在教堂的草地吃午饭,”卡拉汉说,“那边有一棵很大的铁
树可以提供树荫。我可以肯定吃完饭之前特弗利家的双胞胎就能把地图画好了。”
罗兰点点头,满意了。
卡拉汉皱着眉站起来,手扶着后腰,活动了一下。“现在我有东西想让你看。”
他说。
“你还没讲完你的故事呢。”苏珊娜说。
“是的,”卡拉汉说,“但时间已经不多了。我可以一边走一边讲,如果你们
可以一边走一边听的话。”
“我们做得到,”罗兰说着站起身来。还有点疼,但不厉害。罗莎丽塔的猫油
还是值得一书的。“走之前请告诉我两件事。”
“只要我知道,枪侠,我将知无不言。”
“写那些信息的人:你在旅途中见过他们吗?”
卡拉汉慢慢地点点头。“是的,枪侠,我见过。”他看着埃蒂和苏珊娜。“你
们见过人的彩照没有——曝光太强的时候——里面所有人的眼睛都是红的?”
“见过。”埃蒂说。
“他们的眼睛就是那样。血红的眼睛。第二个问题是什么,罗兰?”
“他们是狼吗,神父?那些低等人?那些血王的士兵?他们是狼吗?”
卡拉汉回答之前犹豫了半天。“我也说不准,”他终于开口说,“不能百分之
百肯定。但我认为不是。但是他们肯定也是绑架者,尽管他们抢走的不只是孩子。”
他又琢磨了一会儿刚才说过的话。“可能是某种狼。”他又犹豫了,想了一会儿,
最后说:“是的,是一种狼。”
第四章听神父继续讲述(隐蔽的时空高速公路)
从教区住宅的后院到我们的安详女神堂的前门只有一段很短的距离,步行不过
五分钟。这么短的时间显然不够让尊者把他那些经历都讲完,也就是,他在发现萨
克拉曼多蜂给他的新启示,从而在一九八一年回到纽约之前,在外流浪的那些年的
经历。但是,那三位枪侠还是把整个故事都听完了。罗兰怀疑苏珊娜和埃蒂像他一
样,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当他们从卡拉·布林·斯特吉斯——他们一直认为不会死
在那儿——出发前的这一路上,唐纳德·卡拉汉很可能一路跟随着他们。这不仅仅
是讲故事,而是楷覆,也就是共享生命。并且,撇开直觉不谈,那是另外一回事,
能分享楷覆的,只有那些宿命交织在一起,同甘共苦的人,卡-泰特就是一群这样
的人。
卡拉汉说:“你们知不知道人们怎么说:”我们不再是在堪萨斯州了,彻底地?
‘“
“亲爱的,是的,我们对这句话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共鸣。”苏珊娜干巴巴地
说。
“是吗?嗯,我只要看着你们,就知道的确如此。也许将来某一天,你们会给
我讲你们的故事,我有一种预感,你们的故事肯定会让我的这些经历相形见绌。不
管怎样,当我来到脚桥末端时,我便明白,我再也不是在堪萨斯州了。并且,我似
乎也没有走到新泽西州。最起码,不是我所期望的那个,在哈得逊另一边的新泽西
州。有一份皱巴巴的报纸靠在——”
在桥的末端——这座桥看起来完全被废弃了,只有卡拉汉一个人站在上面,尽
管在他左侧的吊桥上,许多车辆来来往往,川流不息。——卡拉汉弯下腰拾起它,
他那黑白相间的披肩长发被吹过桥面的风拂动着。
只有一张叠着的报纸,报纸头版上方写着“里布鲁克纪实”,卡拉汉从没听说
过里布鲁克,他也没理由知道这个,他对新泽西的情况并不是了如指掌,并且自从
去年到了曼哈顿,他就再也没去过那儿。但他一直认为,那个在石膏墙板另一边的
镇子是李堡垒。
接着他的思维便被那些标题占据了,在最顶上的那条看上去很像那么回事,它
写的是:迈阿密州的种族冲突已经缓和。纽约的报纸近几天总是充斥着这样的麻烦
事。但是,这个标题又该怎么解释呢:哈肯萨克市的提内克风筝大战战火继燃。这
个标题下还配了一幅图片:一栋大楼着了火,几个消防员开着救火车赶到现场,可
他们脸上居然挂着笑容!还有这个标题,又该怎么解释呢:安德鲁总统支持NASA①
「注:NASA,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的改变地表梦想。最底下的那几个用古斯拉
夫语写的题目,又该如何解释呢?
我这是怎么了?卡拉汉问自己。在对付那些吸血鬼和行尸走肉的过程中——甚
至在那些明摆着是指向他的寻找宠物启事被贴出来的时候——他从未怀疑过自己的
心智是否健全。而如今,站在这座跨过哈得逊的破旧(但却至关重要!)脚桥靠近
新泽西的那一端上——这座脚桥除他之外无人问津——他终于开始怀疑这一点。光
是认为斯拜罗·安德鲁还是美国总统这一条就足以让人怀疑自己的神志是否清楚,
因为早在许多年前安德鲁就已经不光彩地下台了,甚至比他老板下台还早。
我这是怎么了?他想着,但是如果他真的是个语无伦次的疯子,胡思乱想着这
一切,那他就不会想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
“扔了吧。”他说着把“里布鲁克纪实”没看完的那四版扔到脚桥的栏杆外。
报纸被微风吹着,向乔治·华盛顿桥飘去。那儿才是现实,他想,就在那边,那些
小汽车,卡车,还有那些像“彼得·潘”一样的出租公共汽车。然而,他接着看见
了一辆红色汽车,那辆飞驶的车的轮胎面似乎是圆形的,在车身上方——它和一辆
中型校车差不多大——一个深红色的柱形物转动着,一面写着班迪,另一面写着布
鲁克斯,班迪·布鲁克斯,或者,布鲁克斯·班迪。班迪·布鲁克斯是什么鬼东西?
他一点儿也不知道。他以前从未见过这样一辆车,以前也不可能相信这样的车——
上帝啊,看看那些圆形的轮胎面——会被允许开到一条公用高速公路上来。
看来乔治·华盛顿桥也不一定属于现实世界,或者,它曾经属于,现在不一定
了。
卡拉汉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他觉得脚下站不稳,身体难以平衡,于是抓住脚桥
的栏杆,把身体紧紧压在上面。栏杆的木头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摸上去很真实,
上面还刻着数不清的名字缩写和话语,它们交织在一起。卡拉汉看到了DK爱MB,外
面还圈着一颗心,还有弗雷迪&海伦娜=真爱,他还看见被纳粹十字号围着的一行
字:杀了所有孬种和黑鬼,他寻思被诅咒的人也许根本看不懂上面的称呼说的是自
己。无论是表达爱情的话语还是表达仇恨的话语,每一条都像他心脏的每一下跳动,
像他牛仔裤右边前袋里的硬币的重量那样真实,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直到把柴油燃
烧出的刺鼻气味也吸了进去,这也是真实的。
我知道,这一切都发生在我身上,他想着,我可不是在哪家精神病院的九号病
房里,我就是我,我在这儿,我甚至都是清醒的。缅因州的耶路撒冷空地镇,以及
那里那些不安分的死人也都一样。在我面前的是沉甸甸的美国,以及一切可能发生
的事情。
这个想法使得他精神振奋起来,接着,他又有了另一个想法,这让他的情绪更
为高涨:也许世上本来就不止有一个美国,而是有十几个……或者一千个……或者
一百万个美国。如果那边那个镇子叫里布鲁克而不是堡垒李,那说不定还有另一个
版本的新泽西州,在那儿,哈得逊另一边的那个镇子的名字还可以是李曼,或者雷
曼,或者断崖李,或者栅栏李,或者雷格霍恩村。也许在哈得逊的那边不止有四十
二个联合州,而是有四千二百个,或四万两千个州,它们统统堆积在偶然性的轴线
上。
他凭直觉认为,这个想法基本上是符合实际的。他曾在许多个,也许是无穷个
样子的世界中蹒跚前行,每一个都是美国,而每个之间又互不相同。他可以看到,
这些世界之间有高速公路把它们相互连接起来。
他快步走到脚桥靠近里布鲁克的那一端,接着又停了下来。如果我找不到回去
的路怎么办?他想,如果我迷路了,再也回不到现在这个美国,而去了一个乔治·
华盛顿桥的西面不是堡垒李镇,总统也不是杰拉尔德·福特(人们拥护他!)的美
国,那该怎么办?
接着他便想:如果我能回来呢?那他妈的又怎么样呢?
当他走下桥,走向新泽西时,他咧嘴笑着,自打他那天在耶路撒冷空地镇,给
丹尼尔·格里克主持完葬礼以后,他就再也没有感到像现在这样轻松。这时,两个
男孩拿着鱼竿向他走来。“你们当中有没有谁愿意对我来到新泽西表示一下欢迎?”
他问那两个孩子,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欢迎你来新泽西,先生。”其中的一个孩子很乐意地说道。但是,他们俩都
睁大眼睛小心翼翼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不过这并没有妨碍他那轻松无比的心情。
此刻,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在晴朗的日子里刚从昏暗、阴郁的牢房里放出来的犯人。
他开始加快脚步,一次也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曼哈顿的天际线,向它
告个别。他为什么要回头看?曼哈顿已经是过去了。而他前面的那无数个美国,才
是他的将来。
卡拉汉来到了里布鲁克,他没有听到钟声,但过一会儿,就会有钟声响起,吸
血鬼也会出现。过一会儿,会有更多的讯息写在人行道上,喷在砖墙上(同样,也
不全是关于他的讯息)。过一会儿,他将看到眼睛像枪火一样红的低等人,他们会
开着令人讨厌的红色卡迪拉克、绿色林肯和紫色的奔驰私家车,不过,他今天见不
到他们,今天,在重建的脚桥西边的美国,是个阳光普照的好天气。
在主街道上,他在一家里布鲁克家常餐馆前停下了脚步,那家餐馆的窗户上贴
着一张告示:招募快餐厨师。唐·卡拉汉在神学院的大部分日子吃的都是快餐,在
他曼哈顿的家里,做的是同样的东西,只是更多。他想,这个里布鲁克的家常餐馆
正是适合他的地方,事实证明,他是对的,虽然他试了三次,才把以前那手绝活—
—用一只手把两个鸡蛋打到烤盘里——成功地表演出来。之后,餐馆的老板,一个
叫迪克·鲁德巴切的大酒鬼,问卡拉汉身体是否有任何疾病——他管它们叫“小毛
病”——并且在得到卡拉汉否定的答复后,点了头,同意聘用他。他没有要求卡拉
汉做任何读读写写的工作,远不像办理社会保障号码要求的那样。这次,卡拉汉打
算不靠文化知识养活自己,如果他能做到的话。
“还有一件事。”迪克·鲁德巴切说道,卡拉汉等着他说出反悔的话,事实上,
不管老板要说什么,他都能坦然面对。但是,迪克·鲁德巴切只是说了句:“你看
起来会喝酒。”
卡拉汉向他坦言,在喝酒方面,自己是多么的出名。
“我也一样,”迪克·鲁德巴切说道,“干我们这一行的,只有喝上两口,才
能保持那该死的清醒。你以后进店门的时候,我会避开你那满嘴酒气的……如果你
能准时来店里的话。假如你有两次不准时来,那你爱去哪就去哪儿,这话我不会说
第二遍的。”
卡拉汉在这家家常餐馆做了三个礼拜快餐,在这期间,他住在离餐馆两个街区
远的日落汽车旅馆。只不过,那家餐馆有时不叫里布鲁克家常餐馆,那家旅馆有时
也不叫日落旅馆。第四天早晨,卡拉汉醒来以后,发现自己住的地方变成了日出旅
馆,里布鲁克家常餐馆的招牌也变成了堡垒李家常餐馆。坐在柜台边的人们已经把
里布鲁克地区抛在脑后,这个地方已经变成了美利坚堡垒李地区。即便是发现杰拉
尔德·福特已经重新上任,卡拉汉还是没有缓过劲来。
鲁德巴切付给他第一个礼拜工资的时候——那时那地方叫堡垒李——五十美元
钞票上印的是格兰特将军的头像,二十元上印的是杰克逊的头像,老板装在信封里
递给他的那张十美元上印的是汉密尔顿,而当他领取第二个礼拜的工资时——那是
在里布鲁克——五十元钞票上印的则是亚伯拉罕·林肯的头像,十元钞票上的是一
个叫恰德伯恩的人,不过二十元上边还是安德鲁·杰克逊的头像,这让卡拉汉心里
多少舒服了一点儿。在汽车旅馆里,当镇子叫里布鲁克时,卡拉汉床上的床单是粉
红色,而当镇子叫堡垒李时,床单则是橘黄色。这一点提供了不少方便,他早上只
要一睁开眼,就能知道自己是在哪个版本的新泽西州。
他喝醉过两次,第二次是在餐馆打烊以后,那天迪克·鲁德巴切和他一起喝了
起来,他们俩一杯接一杯地对饮,“这儿曾经是个很棒的地方,”里布鲁克的那个
迪克·鲁德巴切伤感地说。让卡拉汉感到十分高兴的是,有些东西始终未随时空的
变化发生改变,纵然时光交错,本质的哀怨感伤仍然未泯。
但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投在地上的影子变得越来越长。有一次,他
(在第一个版本的新泽西)看见三只吸血鬼正在里布鲁克双子电影院门口排队买票,
于是,他在之后的一天向老板递交了辞呈。
“如果我没记错,你告诉过我你什么(病)都没有。”鲁德巴切对卡拉汉说。
“什么?”
“你有很严重的脚痒症,我的朋友。这毛病常常和另一样东西联系在一起。”
鲁德巴切举起他那双被洗碗水泡红的手,做了一个开酒瓶的动作,“如果一个男人
在年纪大的时候患上脚痒症,那就无法治愈了。告诉你吧,我要不是因为妻子依然
年轻漂亮,三个孩子还在上大学,我早就打上一个包袱和你一同上路了。”
“是吗?”卡拉汉饶有兴致地问。
“九月份和十月份是最按捺不住的时候,”鲁德巴切心驰神往地说,“你简直
能听到它在召唤你,就像鸟儿听见的那样,然后,你就出发了。”
“它?”
鲁德巴切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别傻了,“对于鸟儿来说,这个它就是
天空,对于我们这群人来说,它就是路。我说的是他妈的路的召唤声。像我这样的,
孩子还在上学,妻子仍然不只在周六晚上想干那事,就只能把收音机开大点声,把
那些召唤声挤出去。而你不会这样。”他停了停,精明地看着卡拉汉,“想在这儿
多干一个礼拜吗?我给你涨二十五元钱工资,你做的基督山真他妈的好吃。”
卡拉汉考虑了一下,接着摇摇头。如果真像鲁德巴切说的那样,外面只有一条
路,那他也许会愿意再干上一个星期……接着再干一个星期……再一个星期。但是,
外面不只有一条路,那些隐藏起来的,连接各个时空的高速公路,它们都在那儿,
这时他想起了他三年级时的一篇读物,名字就叫:四通八达的路,他不由哈哈大笑
起来。
“什么东西这么好笑?”鲁德巴切酸溜溜地问。
“没什么,”卡拉汉说,“也可以说,什么都好笑。”他拍拍他老板的肩膀:
“你是个好人,迪克,下次我要是回到这儿,我会进来坐坐的。”
“你不会回到这里了。”迪克·鲁德巴切说。当然,他说得对。
“我有五年是在路上度过的,不算零头的话。”他们快要走到他的教堂时,卡
拉汉说,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对于他那些经历的描述只有这一句话。但是,他们听
到的远不止这些。在这之后,他们发现杰克在和艾森哈特以及几个斯莱特曼家的人
去镇里的一路上,也听说了一些神父的经历。这并没有让他们感到吃惊,毕竟,杰
克的直觉最强烈。
在路上度过了五年,就这些。
其余的,你知道是什么吗:玫瑰已经丧失的成千个世界。
若忽略细小的误差,他在路上大概度过了五年,只不过,那些路远不止一条,
在合适的条件下,那样的五年可以等同于永远。
在穿过特拉华州的71号路上,有苹果可供采摘,他遇到一个叫拉尔斯的小男孩,
他的收音机坏了。卡拉汉帮他修好了收音机,于是小男孩的母亲给卡拉汉装了一顿
美味丰盛的午饭,让他带在路上吃,那些食物分量很大,似乎可以吃上好几天。在
穿过肯塔基州郊区的317 号路上,卡拉汉找了一份掘墓的工作,和他一块儿干活的
有一个叫皮特·皮塔奇的人,这家伙整天唠叨个没完。还有个十七岁左右的漂亮姑
娘来看他们,她总是坐在一道石墙上,周围纷纷扬扬地洒满黄色的落叶,皮特·皮
塔奇曾经想过,用他们身上穿的灯芯绒裤子绑住那两条修长的大腿,再把它们圈在
自己的脖子上,会是怎样一种滋味,就像进到未成年少女的身体里。皮特·皮塔奇
没看见她身上发出的蓝光,当然,他也没看见不久之后,她的衣服是怎样像羽毛一
样飘落在地上。那次,卡拉汉坐在她身旁,当她把手放在他腿上向上摩挲,并把嘴
唇贴上他的喉部时,他把她拉了过来,然后准确无误地把刀插入了她那个突出的骨
节,那柄刀穿过神经,一直刺进她脖子后的软骨里。这样的刀法,他那时已经掌握
得很不错了。
在穿过西弗吉尼亚的19号路上,他遇到一场灰尘弥漫的比赛,目的是为了找出
一个可以修好车辆、饲养动物的人。“反过来说也行,”演艺团的老板格雷·查姆
说:“你知道,饲养车辆,修理动物,怎么说都行。”因为一场病菌感染的缘故,
演艺团眼下缺少人手(他们正向南边行进,打算在冬天之前到达那里),于是,卡
拉汉得以发现自己也能耍通灵、超感觉之类的把戏,并且精彩得出人意料。他第一
次见到他们时的场面也像通灵一样,这个“他们”指的不是吸血鬼,也不是游魂野
鬼,而是那些脸色苍白的高个子,他们总是戴着旧式的带帽檐的帽子,或者新式的,
帽檐特长的棒球帽,来遮住他们那双充满戒备的眼睛。那些眼睛在帽檐投下的阴影
中发出暗红色的光芒,就像手电筒照射下,潜伏在你家垃圾桶周围的浣熊或臭鼬的
眼睛一样。他们看见他了吗?吸血鬼(最起码第三种)是没有看见他的,而那些死
魂灵看见他了。这些总爱把手插在黄色长外套的兜里,板着一张脸,不停往帽檐外
窥视的高个子呢?他们有没有看见他?卡拉汉对这一点不确定,他也不想碰运气。
于是三天之后,在密西西比那个叫雅组城的镇里,他挂起了他那顶黑色的尖顶魔术
帽,把他那件油腻腻的工装裤扔在吊车车斗的地板上,在一点也不介意自己的薪水
泡汤的情况下,让查姆的那场旅行表演砸了锅。在出镇子的路上,他看到了几张那
种寻找宠物的启事,它们都被钉在电话柱上。下面是典型的一张:
寻物!暹罗猫,2 岁
我们叫她鲁塔
她有些爱吵闹,但是个有趣的小家伙
重金酬谢
$$$$$$
知情者请拨打764 ,在听到“吡”声后,报出您的电话号码
愿上帝保佑帮助我们的人
鲁塔是谁?卡拉汉不知道。他只知道她是个爱吵闹,但十分有趣的家伙。低等
人抓住她的时候,她还能吵闹得起来吗?还能有趣得起来吗?
卡拉汉很怀疑。
但他还有自己的问题需要解决,所以他现在惟一能做的就是祈求上帝——虽然
他已经不完全相信上帝——不要让那些穿着黄外套的人抓住她。
那天晚一些时候,卡拉汉在3 号路旁拦车,那条路在伊萨奎纳县,那儿的天空
像热枪管一样,一点儿也不像十二月接近圣诞节的天气,正在那时,钟声又响了起
来,他感觉大脑被钟声充斥着,耳膜几乎要被震破,大脑皮层上似乎出现了无数个
小小的血珠。钟声渐渐消退的时候,一种可怕的预感揪住了他的心:他们就要来了。
那些长着红眼睛,戴着大帽子,穿着黄色外套的人就要来了。
卡拉汉像个越狱的逃犯一样逃离了路边,然后像超人一样,轻轻一跃,便跨过
了浮渣池壕沟。沟那边是一道树桩做的旧篱笆,上面爬满了野葛,还有些看起来像
是有毒的漆树的植物,卡拉汉可顾不上那东西有没有毒,他翻过篱笆,滚进了一片
长草和牛蒡草中,接着,他透过那片植物中的一个小洞,朝高速公路上窥视着。
有那么一阵路上什么也没有,接着,他看见了一辆红白相间的卡迪拉克由雅组
城的方向开出,在3 号路上笨重地行驶着。在这里可没那么容易,卡拉汉面前那个
窥视孔也很小,但他还是把车上的人看得清清楚楚,清楚得不可思议:车上共有三
个人,其中两个看上去像是穿着黄色长大衣的低等人,另外一个好像穿着飞行夹克。
三个人都抽着烟,把那辆卡迪拉克弄得乌烟瘴气。
他们会看见我会听到我的动静会感觉到我在这儿,卡拉汉在心里暗暗叫苦,同
时,他在试图否定这种慌张的可恶念头,想把它从脑子里拽出去。他强迫自己想着
埃尔顿·约翰的一首歌——“有人救了我,有人救了我,有人今晚救了我的命……”
这个方法似乎挺管用。可是当他觉得那辆卡迪拉克正在减速时,他还是被吓坏了,
那一刻他的心跳都似乎停止了——那一瞬间他都想到了他们追着他跑过这片杂草丛
生的荒野,直到他跌倒,被他们拖进一个废弃的马棚或牲口棚里的一幕幕场景——
接着,他看见那辆车咆哮着翻过下一座山,朝纳什兹开去——也许是往那儿开,也
有可能他们是要去科皮阿。卡拉汉在草丛里又多待了十分钟,正如鲁普所说的那样,
“必须确认他们不是在耍花样,伙计。”但是,他心里清楚,在这儿多待一会儿只
不过是做做样子,他们不是在耍花样,而是实实在在地错过了他,怎么会这样?为
什么会这样?
答案慢慢在他心里浮现出来——这最起码可以解释一下上面的问题,而且,他
敢肯定这就是正确答案,不然,他甘愿受诅咒:他们之所以会没有发现他,是因为
当他滚到那些纠结的野葛和漆树后面,往外张望的同时,也进入了另一个时空的美
国,也许那和现在这个时空只有一些细微的差别——打个比方,一个是林肯在五元
钱上,华盛顿在一元钱上,另一个正好相反——但这些差别足矣,可以说是刚好让
他逃过一劫。这很好,因为这帮人可不像那些死魂灵一样,都是些大脑萎缩的家伙,
他们也不像吸血鬼那样看不见他,这种人,无论他们是谁,都是最最危险的。
终于,卡拉汉回到了路上,最后,一个戴着草帽,穿着工作裤的黑人开着一辆
破旧的福特车来到他跟前,他看上去特别像三十年代电影里的黑人农夫,卡拉汉甚
至觉得他会不时地拍着膝盖大笑着喊上一句“是的!老板!我真是个傻瓜!”不过,
那人根本不像他想的那样,相反,他开始和他聊起了他每天听的国家公共电台的一
档节目所推行的政策。卡拉汉在阴暗小树林下车时,那人给了他五美元,还送了他
一顶棒球帽。
“我有钱。”卡拉汉说着要把那五美元还给他。
“对于一个在外逃亡的人来说,再多的钱也不够。”那黑人说道,“别告诉我
你不是在逃亡,别侮辱我的智慧。”
“谢谢你。”卡拉汉说。
“这没什么,”黑人说,“你要去哪儿?大概方位?”
“我一点儿主意也没有,”卡拉汉说着笑了,“关于大概方位。”
卡拉汉在佛罗里达摘过橙子,在新奥尔良扫过大街,在得克萨斯的鲁弗金,他
在马棚里扫过马粪,在亚利桑那州的凤凰城,他在街角发过房地产宣传册。他做着
各种支付现金工资的工作,观察着钞票上不停变化的头像,注意着报纸上的人名,
他在报纸上看到过吉米·卡特当选总统的消息,也看到过欧内斯特·“弗利兹”·
赫陵兹和罗纳德·里根当选的消息,还有乔治·布什当选的消息,还有杰拉尔德·
福特决定二度竞选,并再次当选的消息。其实,报纸上的人名(那些出现在报纸上
的人名不停变幻着,其中有许多卡拉汉从未听说过的人)不是什么要紧的事,钞票
上的头像也不是重要的事,真正重要的,是他所看到的,天气风向标伫立在粉红色
晚霞里的那幅景象,是他独自走在犹他州的一条小道上时留下的脚步声,是新墨西
哥州沙漠上的风声,是俄勒冈州弗瑟的那辆抛锚的雪佛兰汽车旁的那条儿童跳绳。
真正重要的,是内华达州的俄勒克西边,50号高速公路旁的输电线发出的哀鸣。他
有时清醒有时喝醉,有一次他躺在一个废弃的马棚里——那个地方就在加利福尼亚
和内华迭州的交界处——一直喝了四天的酒。接着他时断时续地吐了七个小时,头
一个小时里,他不停地猛烈呕吐着,以至于他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要死了,接下来,
他又难受得巴不得死掉。等这一切过去之后,他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喝了,他终于吸
取教训了。可是,才过一个礼拜,他又开始喝起来,那天,在雇他洗盘子的那家餐
馆后面,他一边喝着酒一边盯着天上那些怪异的星星。他就像一只被困在圈套里的
动物,不过他不在乎。有时候,会有吸血鬼出现,他有时会把他们杀了,不过大部
分时候,他不杀他们,因为他怕引起别人的注意——怕引起那些低等人的注意。有
时候他会问自己,他觉得自己在做些什么,他要到什么鬼地方去,而这样的问题常
常会逼得他到处找酒喝,因为他的确是无处可去,他只是顺着那些隐藏的高速公路,
把某个圈套拉在身后,不停地行走,他只是听从着那些道路的呼唤,从一条路走到
另一条上。无论他是不是陷身圈套,他时而还觉得挺快乐,有时他带着自己的镣铐,
像大海那样唱歌。他还想看看下一个风向标站在满天晚霞里的模样,还想再看到某
位已经不在人世的农夫那块荒废已久的北边田头那个即将坍塌的地窖。他还想看看
路上那种轰鸣着的大卡车,侧面写着托诺巴沙砾或重型建筑沥青。他在流浪者的天
堂里,迷失在美国分裂的人格中。他渴望听到峡谷里的风声,同时明白自己是惟一
一个听到这声音的人,他想大声叫喊,听听那回声的余波荡漾。当他嘴里巴洛的血
腥味太浓时,他就去找酒喝。当然,当他看到那些寻宠物启事,看到人行道上的粉
笔字时,他就想继续前行。在西边他很少见到这些东西,即使见到了,上面也没有
写他的名字或有关他的描述。他一次次地看到吸血鬼在他周围游荡——每天都要吸
我们的血——不过他由他们去,毕竟,他们只不过是一群蚊子似的动物。
一九八一年春季的某一天,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辆卡车后面,向萨克拉曼多行
进,这也许是世上最古老的国际收获者卡车,它这会儿还没驶出加利福尼亚。他和
大约三十几个非法墨西哥移民挤在一起,旁边还有几瓶(墨西哥)麦斯卡尔酒、龙
舌兰酒、几个罐子和几瓶葡萄酒,车上所有人都醉得不省人事,而卡拉汉是所有人
当中醉得最厉害的一个。和他一起搭车的这些人的名字,几年以后像发高烧时说的
胡话一样在他脑海里浮现:埃斯克巴……埃斯特拉达……扎夫尔……埃斯特班……
罗沙里奥……艾彻瓦利阿……卡沃拉。这些是他以后会在卡拉遇到的人吗?抑或只
是他幻想出来的在车上和他一起畅饮的人物?说到这个问题,他不免想到,他自己
的名字又有什么含义呢?他的名字和那个他终将留守的镇子的名字是如此的接近:
卡拉,卡拉汉,卡拉,卡拉汉。有时,当他躺在家里的床上,准备进入梦乡时,这
两个名字就会像《小黑混血儿》里的老虎一样,在他脑子里互相追逐。
有时他会想起一句诗,(他认为)那是阿奇博尔德·麦克利什①「注:阿奇博
尔德·麦克利什(Archibald MacLeish,1892—1982),美国诗人,曾任美国国会
图书馆馆长(1939—1944年)和助理国务卿(1944—1945年)。以其作品《征服者
》(1932年),《1917—1952诗选》(1952年)和诗剧《J.B.》(1958年)而获普
利策奖。」的《留传不朽的使徒书》中的一句,大概是这个意思:“那不是上帝的
声音,那只是雷声。”原文并不是这样写的,但他只能想起这些,不是上帝的声音,
只是雷声,这会不会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呢?有多少次,上帝就这样被否认了?
不管怎样,这些都是后话了。那天,当卡拉汉坐着卡车进入萨克拉曼多时,他
喝得酩酊大醉,并且欢天喜地的,他脑子里再也没有那些扰人的问题。一直到了第
二天,他那股高兴劲儿都还没完全退去,他在城里四处晃悠,并且很轻松地找到了
一份工作。工作似乎到处都是,就像暴风雨过后果园里掉落了一地的苹果一样,当
然,前提是你不怕脏,不怕被开水烫着,不怕手被斧头柄或铲子把儿磨出水泡,毕
竟他在路上的这些年里,从来没有谁让他干过股票经纪人之类的工作。
他在萨克拉曼多找到的这份工作,是在一家叫瞌睡约翰的整体床架床垫商店做
卸货工,瞌睡约翰正在准备一年一次的床垫大甩卖,整个上午,卡拉汉和另外五个
卸货工都在搬着那些男式、女式和双人床垫。不过,和他以前干过的一些日间工作
相比,这种活儿只是小菜一碟。
中午,卡拉汉和装卸工们一起坐在卸货码头边吃饭。就他所能记得的,这些装
卸工里没有一个是和他一起乘国际收获者来这儿的墨西哥人,不过他也不能肯定,
毕竟在车上时他醉得一塌糊涂。他惟一能确定的就是,他又一次成为在场的惟一的
白人。他们都吃着从马路那端的疯狂玛丽餐馆买来的辣味墨西哥菜,旁边的一排柳
条箱子上,放着一个脏兮兮的老式扬声器,正播放着伦巴舞曲。两个年轻人跳起了
探戈,于是其他人——包括卡拉汉在内——把午饭放在一边,给他们鼓起掌来。
一个穿着衬衫和裙子的年轻女人走了出来,她不满地盯了一会儿那两个跳舞的
男人,接着,把目光转移到卡拉汉身上:“你是英国人,对吗?”她说。
“我一直都是。”卡拉汉说。
“那么你也许会喜欢这个,显然,这个对他们没什么用处。”她递给他一张报
纸——萨克拉曼多蜂报——接着她又看着那两个正跳舞的墨西哥人。“这些家伙们!”
她说,那语气似乎在说:你能怎么样呢?
卡拉汉想要站起身,往她那不会跳舞的英国小屁股上踹上一脚,但现在已经是
中午,要是他丢了现在这工作,那今天剩下的时间肯定不够让他再找一份。并且,
如果他那么做,就算他不会被关进卡拉波左,他今天的薪水也肯定会泡汤。于是,
他决定就在她转过去的背上打一下。然后在那些工人们的鼓掌声中哈哈大笑。那女
人用怀疑的眼神看了看他,转身回去了。卡拉汉咧嘴笑着打开那张报纸,可是,当
他翻到国家简讯那一页时,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在一则关于佛蒙特州铁路运输
详情的新闻和一则关于密苏里州银行抢劫案的新闻之间,他看到了这个:
屡获殊荣的“马路天使”情况危急
纽约(美联社)美国最负盛名的流浪儿、酒徒及吸毒者收容所所有者兼主管罗
恩·R ·玛格鲁德先生被人称“希特勒兄弟”的歹徒袭击以后,现在正处于危急状
况之中。希特勒兄弟在纽约的五个区已经有八年的作案史,据警方透露,他们一共
实施了三十多起袭击案件,并造成了两人死亡。和其他袭击目标不同的是,玛格鲁
德既不是黑人也不是犹太人。事发之后,有人在离他一九六八年创立的那家收容所
不远的一个门口发现了他,当时,他额上有希特勒兄弟的标志:纳粹用的十字记号,
身上也有多处刺伤。
玛格鲁德的收容所在一九七七年因为特蕾莎修女的拜访而在全国名声大噪,特
蕾莎修女当时和他们一起做饭,还和受保护者们一同祷告。一九八○年,这位被东
部地区人们称为“马路天使”的先生,被纽约市长埃德·科什提名为曼哈顿年度风
云人物,并成为该年的某期《新闻周刊》封面故事中的男主角。
一位熟知玛格鲁德病情的医生透露,玛格鲁德脱离危险的可能性“不超过百分
之三十”。他说,罪犯不仅仅给玛格鲁德刻上了记号,并且刺瞎了他的双眼。“我
自认为是个仁慈的人,”他说,“可我还是认为,做出此等凶残之事的罪犯应当被
处死。”
卡拉汉把文章重新读了一遍,他在想报纸上的这个到底是“他的”那个罗恩·
玛格鲁德,还是另有其人——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玛格鲁德,比如,他们的钞票
上印的是一个叫恰德伯恩的人。他凭某种感觉,几乎可以认定这个人就是他认识的
那个玛格鲁德,并且,他认为自己看到这则消息是一件注定的事。他现在当然是在
他所认为的“真实世界”里,这一点不仅可以根据他钱包里那一小叠钞票看出来,
同时也是一种感觉,一种气氛,还是一种现实。如果真是这样(他知道事情就是这
样),那么他在高速公路上耗费的这些时间里,错过了多少事情啊。特蕾莎修女都
来拜访过了!并且帮他们舀了汤!该死,就卡拉汉所知道的来看,她煮的可能是一
大锅蛤蟆和饺子!很可能,那个食谱就在那儿,用胶带粘在灶边。他还获了奖!还
上了新闻周刊的封面!他很恼怒自己居然没有看到这些,不过,一个要么跟随演艺
团到处颠簸,给他们修理疯狂车辆,或者在俄克拉荷马州爱恩德市的竞技场后的牛
栏里清理牛粪的人是不大可能定期阅读最新的杂志的。
他应该感到羞愧,可他竟然一直浑然不觉,这更让他感到深深的惭愧。直到裘
安·卡斯蒂洛对他说:“你怎么哭了,唐尼?”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羞愧。
“我哭了吗?”他问道,并用手拭了拭眼下,是的,他是真的在哭。但是直到
这时,他还不知道自己流下的是羞愧的眼泪,他觉得那是震惊的泪水,可能,震惊
是原因之一。“对,我想我是哭了。”
“你要去哪儿?”裘安接着问,“午饭时间差不多要结束了,伙计。”
“我得走了,”卡拉汉说,“我要回东部去。”
“你现在走的话,他们不会付给你工钱的。”
“我知道,”卡拉汉说,“没关系。”
这真是一句谎言,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是“没关系”的。
没有什么东西是这样。
“我把两张百元大钞缝在背包底部的里子里,”卡拉汉说。此时,在明媚的阳
光下,他们正坐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我买了一张回纽约的机票,这主要是为了
快点到达——当然是这样——不过那真的不是惟一的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是:我必
须躲开那些隐藏着的高速公路。”他朝埃蒂微微点点头,“那些时空高速公路和酒
一样,很容易使人上瘾。”
“比酒还厉害。”罗兰说,他看见三个人影向他们走来:是罗莎丽塔领着塔维
利家的双胞胎,弗兰克和弗兰西妮。小女孩手里拿着一张纸,把它毕恭毕敬地举在
胸前,那神情几乎有点滑稽。“四处漫游是世界上最容易让人成瘾的毒品,我觉得。
每一条隐藏的路都会把你引上更多条这样的路。”
“你说得对,我说谢啦。”卡拉汉答道。他看起来有些阴郁和悲伤,还有一些
——罗兰觉得——一些迷惘。
“神父,我们很愿意接着听你的那些经历。但是请你把剩下的部分留到傍晚再
讲,或者,如果我们那时还没回来的话,就留到明天傍晚讲吧。我们的小朋友杰克
很快就要来了——”
“你能感觉到,对吗?”卡拉汉颇感兴趣地问,不过对于这一点,他并不怀疑。
“是的。”苏珊娜说。
“我想在他来之前,看看那里边是什么,”罗兰说,“关于你是怎么得到它的,
这也是你要讲的故事的一部分吧?”
“是的,”卡拉汉说,“我想,那是我所讲的故事的重点所在。”
“——而且你必须等到适当的时候才能讲。现在你所讲的,是所有的事情都堆
叠在了一起。”
“那其中是有方法的,”卡拉汉说,“一连好几个月——有时甚至是几年,就
像我试图解释给你们听的那样——时间几乎是不存在的,所有事情都同时出现了。”
“你说得千真万确,”罗兰说,“和我一块上前去看看那对双胞胎,埃蒂。我
确定,那个小姑娘正盯着你看呢。”
“她可以尽情地看,”苏珊娜好脾气地说,“光看看的话,可以免费。罗兰,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就坐在这些台阶上晒太阳。我好久没有骑马了,并且,我
可以毫不避讳地告诉你们,我被马鞍磨痛了。没有腿就意味着什么事情也不能尝试。”
“怎么样都行。”罗兰说,但他的本意并不是这样,埃蒂也知道这一点。枪侠
希望苏珊娜这会儿能够坐在原地不动,埃蒂只能期盼苏珊娜不会有同样的感觉。
他们朝罗莎丽塔和孩子们走去时,罗兰压低声音,快速地对埃蒂说:“我打算
独自和他到教堂里去,你要知道,我并不认为你们俩都不能靠近那里面的东西,如
果是黑十三在里面——我想很可能就是它——那么她最好不要靠近。”
“你是说,她现在身体状况很脆弱,罗兰,我还以为假如苏希流产的话,那几
乎是你所希望的事情呢。”
罗兰说:“我担心的不是流产,而是黑十三会让她体内的东西变得更强大,”
他又顿了顿,“孩子或者孩子的主人,两者都有可能。”
“你是说米阿。”
“是的,就是她。”接着他给塔维利家的那对孩子送上一个微笑,弗兰西妮也
收起聚焦在埃蒂身上的瓦数,勉勉强强地冲罗兰笑了一下,算是回礼。
“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想看看你们的作品。”罗兰说。
弗兰克·塔维利说:“但愿我们做得还行。可能我们做得不好。我们很害怕,
你知道吗?太太给我们的这张纸太好了,我们很害怕。”
“我们先是在地上画了一遍,”弗兰西妮说,“然后用炭笔在上面轻轻地描,
最后一个步骤是弗兰克做的,我的手抖得太厉害了。”
“你们不用害怕。”罗兰说。埃蒂走近了几步,站在罗兰身后看着,那张地图
奇迹般地详细,中间是镇子的集会厅和公用区域,那条巨河/ 德瓦提特则流淌在地
图的左边,埃蒂觉得这张图就像油印的一样,就像在美国任何一家官方供应的地图
商店都能成批买的那种地图一样。
“孩子们,这真是太棒了。”埃蒂说,有那么一阵,他觉得弗兰西妮·塔维利
听了这话都要晕过去了。
“是的,”罗兰说,“你们帮了个大忙。现在,我要做一件也许在你们看来是
亵渎的事情。你们知道亵渎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弗兰克说,“我们是基督徒。‘不得将上帝之名或上帝之子耶稣之
名用于恐吓,谩骂之言语。’亵渎也是一种对美好的事物加以毁坏的行为。”
他的语气很严肃,但是从他那饶有兴趣的神色上看,他还是很想看看这些从外
部世界来的人将做出什么样的亵渎行为。他妹妹也一样。
罗兰折起了那张纸——尽管他们技艺超群,但那张纸他们几乎连碰都不敢碰—
—他将它对折了起来。孩子们惊讶得屏住了气,罗莎丽塔也不例外,只不过没有发
出像孩子们那么大的声音。
“这么做并不是对它的亵渎,因为它现在已经不仅仅是一张纸,”罗兰说,
“它已经变成了一样工具,我们必须保管好工具,你们明白吗?”
“是的。”他们答道,可还是将信将疑的。直到看见罗兰小心翼翼地把那张叠
好的地图放进钱包里,他们才对他刚才的话多了一些信心。
“谢谢,非常感谢。”罗兰说。他左手牵起弗兰西妮,残缺的右手牵起弗兰克,
“你们的手和眼睛也许可以挽救许多人的生命。”
弗兰西妮哭了起来,弗兰克强忍着哭泣,直到脸上挤出笑容,接着,他再也控
制不住眼泪,只得任凭它们顺着他那张长着雀斑的脸奔涌而下。
走回教堂台阶时,埃蒂说:“真是一对好孩子,有天赋的孩子。”
罗兰点点头。
“你忍心看到他们中的一个从雷劈回来以后,变成整天淌着口水的弱智儿吗?”
罗兰没有回答,他对于一切都预见得太清楚了。
苏珊娜服从了罗兰的决定,她和埃蒂顺从地待在教堂外面,枪侠发觉自己想起
了苏珊娜进入空地时的不情愿。他在想是不是她体内的一部分和他害怕着同一样东
西,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战斗——她的战斗——就已经打响了。
“我什么时候才能进去把你拽出来?”埃蒂问。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进去把你拽出来?”苏珊娜更正道。
罗兰想了想。这个问题问得好。罗兰看了看卡拉汉,他站在最高一级的台阶上,
身穿蓝色牛仔裤和条纹衬衫,衬衫袖子被捋到了胳膊肘上方,他交叉着双臂,罗兰
看到了他前臂上结实的肌肉。
老家伙耸耸肩:“它总是睡觉。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不过——”他抽出一
只粗糙的手,指着罗兰屁股上的枪,“最好把它解了,没准儿他睡觉时还睁着一只
眼睛。”
罗兰解开枪带的扣子,把它递给别着另一把枪的埃蒂,接着他又解下钱包递给
苏珊娜。“五分钟就出来,”他说,“如果遇到麻烦,我应该能叫的。”他没有再
加上那句“也有可能叫不出来。”
“那时候杰克应该到了。”埃蒂说。
“如果他们来了,把他们拦在外面。”罗兰叮嘱他。
“艾森哈特和斯莱特曼不会想要进来的。”卡拉汉说,“他们崇拜的是欧丽莎,
稻米女神。”他扮了个鬼脸,以表明他对稻米女神和其余那些卡拉镇的二等神明的
态度。
“那我们走吧。”罗兰说。
这种带有随着一种宗教信仰而产生的浓厚迷信色彩的恐惧感,罗兰·德鄯已经
很久没有过了,也许,自从孩提时代起就没有过。但是,从卡拉汉神父打开他那普
通的木头教堂的大门,并且扶着它,示意罗兰先进门的那一刻起,恐惧感就骤然笼
罩下来。
一进门便是个大厅,地上铺着已经退色的地毯。在大厅的另一侧,有两扇开着
的门,门那边又是一个相当大的厅,厅里两边都摆着长凳,地板上放着跪垫,厅的
最前端是一个高出地面一些的台子,也就是罗兰所认为的诵经台,台子被一盆盆白
色的花朵包围着,它们散发出的阵阵清香在教堂里凝固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墙上是
一扇扇狭窄的窗户,在诵经台后面那面远远的墙上,挂着一个硬木做的十字架。
他能听见这位老伙计的秘密宝物,不过不是用耳朵听,而是用骨头。他听见一
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就像玫瑰一样,那种嗡嗡声传递着一股力量感,但
是,在其他方面,这个东西和玫瑰就不一样了。这嗡嗡的声音诉说着一种巨大的空
虚感,就像他们在隔界纽约那真实的表象下感觉到的空虚一样,那是一种可以发出
声音的空虚感。
是的,就是它把我们带到,他想,把我们带到了纽约——就卡拉汉的讲述来看,
那应该是许多个纽约中的一个——但它可以把我们带到任何时候的任何地方。它能
把我们带走……或者,带我们远走高飞。
他想起了在那些骨头旁,他和沃特的那次闲聊得出的结论,那时,他已经到了
隔界,他现在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了。他还感觉自己正在不断变大,不断膨胀,直
到比地球,比星星,比整个宇宙本身还要大。这股力量就在此处,在这个房间里,
并且让他感到十分恐惧。
上帝保佑它是睡着的,他想,但是这个想法很快便被另一个更让人沮丧的想法
代替了:他们迟早是要把它叫醒的。他们迟早要靠它,在他们需要的时候,把他们
带回纽约去。
门边的架子上放了一碗水,卡拉汉伸出手指在里面蘸了蘸,然后在身上划了个
十字。
“你现在可以动手了吗?”罗兰问道,他的声音很低,比耳语时的声音大不了
多少。
“嗯,”卡拉汉说,“上帝把我收了回去,枪侠。虽然我觉得他只是‘试验性
’地这么做,你明白吗?”
罗兰点点头。接着他跟在卡拉汉身后走进了教堂,没有用手指蘸圣水。
卡拉汉领着他走过大厅中间的过道,虽然他的步伐快速而坚定,罗兰还是感觉
到了他此刻和自己一样害怕,说不定比他还要害怕,当然,神父显然很想摆脱这种
恐惧。不管怎样,罗兰仍然认为他是个很有勇气的人。
在供传教用的拱形台的最右面,是一段共有三个台阶的楼梯,卡拉汉走了上去。
“罗兰,你不用上来,你站在原地就可以看得很清楚。我想,你现在不想动它,对
吗?”
“一点儿也不想。”罗兰说,他们的声音低得像是在耳语一般。
“好的。”卡拉汉单腿跪下,就在他弯腿时,膝关节砰然有声,两人都被这声
音吓了一跳。“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我平时连碰都不会碰这盒子一下。我挖了这个
窟窿,把它藏在里头。希望上帝能原谅我在他的寓所里动锯子,自打我把它放在这
儿以后,我就没碰过它。”
“把它拿起来。”罗兰说。他现在正处于高度警备的状态,他绷紧了每一根神
经,仔细地感觉着,聆听着那永无休止的嗡嗡作响的虚无中一丝一毫的动静。他多
希望自己身后别着枪。来这儿朝拜的人们难道没有感觉到这个老家伙藏在这儿的东
西吗?他想他们应该没有感觉到,不然的话,他们会躲得远远的。并且,他认为没
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适合这个东西,这里的教徒们单纯的信仰可以或多或少地使它
平和一些,甚至,可以让它镇定下来,进入更深沉的梦乡。
但它也可能会醒来,罗兰想,然后一眨眼的工夫,就把他们送到不知什么地方
的十九点。这真是一个特别恐怖的想法,他很快把这想法挤出了脑子。显然,那种
要利用它来加强对玫瑰的保护的想法越来越像个黑色笑话。他这辈子对付过人,也
对付过妖魔鬼怪,可他还从来没接近过这样一个东西。它散发出一种可怕的、几乎
让人崩溃的邪气,远远比这更可怕的是,它还带有一种邪恶的空虚感。
卡拉汉伸出大拇指,摁了摁两块木板之间的凹槽。只听见轻微的一声嘀嗒,布
道用的凹弧便弹出了一小块,卡拉汉把那两块木板卸了下来,露出大约十五寸见方
的一个小洞,接着他胸前抱着木板,向后挪了挪,一屁股坐下。那种嗡嗡声此刻更
响了,罗兰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蜂箱,上面懒洋洋地蠕动着马车一般大的蜜
蜂。他向前弯下身,向尊者的密洞里张望着。
里面的东西用白布裹着,看上去像是质地不错的亚麻布。
“这是一个圣童的法衣。”卡拉汉说。他见罗兰似乎没有听明白最后那个词,
于是耸耸肩,补充道:“那是一种穿在身上的东西。我心里的直觉告诉我应该把它
包起来,于是我照办了。”
“毫无疑问,你心里的直觉是对的。”罗兰轻声说道。他想起了杰克从空地带
出来的那个包,那个包侧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行字:中世界保龄球馆,一击即中。
他们会用得着它的,毫无疑问,可是他不愿意换来换去。
然后,他把所有想法统统赶跑——不过恐惧感依然如故——伸手把布揭开,圣
衣下面包着的,是一个木头盒子。
虽然心里感到恐惧,罗兰还是伸出手,想要摸摸那个盒子。摸起来应该会像上
了一点儿油的金属一样,他想。事实也的确如此。他感到身体深处传来一阵充满情
欲的颤抖,那颤抖像个老情人一样,亲了亲他心里的恐惧,然后便消失了。
“这是黑硬木,”罗兰低语,“我听说过这种木头,但从未见过。”
“在我的《亚瑟故事集》里,它叫鬼木。”卡拉汉低声回应他。
“是吗?是这样?”
显然,这盒子笼罩着一股诡异的气息,就像某种终于被遗弃的东西,在经历漫
长的漂泊之后,终于安定下来,不管这安定的时间有多短。枪侠很想再抚摸它一下
——那又沉又厚的黑木正乞求着他的抚摸——但他听见这东西发出的巨大的嗡嗡声
忽然提高了一级,接着又回到以前的响度。聪明人不会去用棍子捅醒睡梦中的恶熊,
他告诉自己。虽然这个道理没错,但还是无法改变他心里的渴望。他还是再次摸了
一下那盒子,只是轻轻地,用指尖碰了碰它。接着他闻闻指尖,那儿散发出一股樟
脑和火药的香味,还有——他可以对天发誓——还有一股花香味,一种生长在偏远
的北方农村,开在雪地里的花的香味。
盒子顶部刻着三样东西:一朵玫瑰,一块石头,还有一扇门。门的下方刻有这
样的花纹:
*****
罗兰再次伸出手,卡拉汉向前挪了挪,似乎是要阻止他,可还是放弃了。罗兰
抚摸着刻在门的图案下的那些花纹,这时,嗡嗡声又大了起来——这是藏在盒子里
的那个黑球发出的嗡嗡声。
“尚未……?”他轻声说道,一边再次用大拇指的指心在那些图案上摩挲着。
“尚未……找到?”他不是在念他读到的字,而是在转达他的指尖所听见的话。
“是的,我敢肯定它说的就是这个。”卡拉汉轻声答道。他看上去挺高兴,不
过他仍然抓着罗兰的手腕,推它,想让枪侠把手从盒子上移开,汗珠纷纷从他的额
头和前臂冒出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词传达了一些意思。一片叶子,一块
石头,还有一扇找不到的门,这些是我们那儿一本书里的象征符号,那本书叫《天
使,望家乡》①「注:英文书名为Look Homeward ,Angel.作者为美国作家托马斯
·沃尔夫(Thomas Wolfe,1900—1938)。他的两部自传体小说《天使,望家乡》
和《你无法重返故乡》(You Can't Go Home Again )最为著名。」。”
一片叶子,一块石头,一扇尚未找到的门,罗兰想着,只不过玫瑰代替了叶子,
是的,感觉很对路。
“你会把它拿走吗?”卡拉汉问,不过,他的声音稍微大了一些,不像刚才那
样低声细气,枪侠明白过来,神父是在请求他。
“你亲眼见过里面的东西,对吗,神父?”
“是的,见过一次,那东西恐怖极了,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就像一只从未得
到上帝荫庇的妖魔的眼睛一样。你会拿走它吗,枪侠?”
“是的。”
“什么时候?”
罗兰隐隐约约地听到了钟声——那声音美妙却又丑恶无比,让人想要咬紧牙关
和它对抗。有一阵子,卡拉汉神父教堂里的墙纷纷晃动起来,似乎是盒子里的那个
东西在对他们说:你们现在明白这一切是多么无关紧要了吗?只要我愿意,便可以
轻而易举地飞快带走这一切,明白了吗?当心,枪侠!当心,神父!你们周围到处
都是深渊,你们是否掉下去,那完全取决于我的意志。
接着,敲钟声便消失了。
“什么时候?”卡拉汉伸手越过放在洞里的盒子,抓住罗兰的衬衣,“什么时
候?”
“很快。”罗兰说。
太快了,他心里有个声音答道。
第五章加里·迪克的故事
那天晚上,罗兰坐在艾森哈特的罗金B 农场后院,听着男孩们的喊叫和奥伊的
咆哮声,他心想今天是倒数第二十三天。如果在蓟犁地区,这种对着谷仓和田地的
房子后面的门廊应该叫做整休处。再过二十三天狼就来了。也不知道苏珊娜还要几
天才临产?
一个可怕的想法突然浮现在他的脑海。假如在苏珊娜腹中的新生命米阿出生的
那一天,狼碰巧出现怎么办?没有人认为这种事会发生,埃蒂更是以为所有的巧合
都是不可能的。但是,罗兰始终觉得他的顾虑是有道理的。当然谁都没有办法来预
料冥冥之中的安排。即使这是一个人类的孩子,九个月怀胎也不再像是九个月。那
种时候,时间也会慢下来。
“你们这群小兔崽子!”艾森哈特叫喊道,“如果你们在跳出谷仓的时候,断
送了你们的小贱命。我怎么跟我妻子交代啊?”
“我们不会有事的,”本尼·斯莱特曼喊道,“安迪不会让我们受伤的。”这
个男孩穿着工装裤,赤裸着双脚,站在谷仓的露天隔间里,就在刻着罗金B 字样的
地方上面。“除非……你真想要我们停下来,先生?”
艾森哈特回头望罗兰。罗兰看到杰克站在本尼身后,焦急地等待着他一展身手
的机会。杰克也穿着工装裤——肯定是他新朋友的裤子——看到他们,罗兰笑了。
然而,杰克不是那种适合穿工装裤的男孩。
“不管怎么着,这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如果你想知道这点。”罗兰说。
“接着说,”农场主说。接着他就注意到了散乱在桌上的金属零部件。“你说
这些东西能射击吗?”
艾森哈特装好他的三把枪让罗兰检查。其中最好的是那把来复枪。那天晚上逖
安·扎佛兹召集会议,他还带去镇上了。另外两把是手枪。罗兰和他的朋友按照孩
子们的说法把这种手枪叫做“筒子枪”。由于这种手枪的子弹轮转盘的体积过大,
每次射击后,必须要手动来旋转。罗兰二话没说,就把艾森哈特的枪给拆了。他又
一次取出枪油,这次是盛在碗里,而不是碟子里。
“我说——”
“我知道,先生,”罗兰说道,“你的来复枪和我所看到的这个城市的这一面
一样美好。而你的筒子枪……”他摇了摇头。“镀了一层镍的那一把也许还能开火,
而另外一把我劝你还不如插到地里,说不定还能长出些什么东西来。”
“我最讨厌你这么说,”艾森哈特说,“这两把手枪是从我的老爸,我老爸的
老爸一辈传下来的,少说也有那么些年岁了。”他伸出了八个手指示意,“那时候
甚至还没有狼。他们经常通过遗嘱把这两把枪传给他们最喜爱的儿子。我老爸把这
两把枪传给了我,而不是我老哥,我已经很满足了。”
“你是双胞胎吗?”罗兰问道。
“是,沃纳,”艾森哈特回答道。他经常这样浅浅地笑。现在浅浅的笑又从他
灰色的胡须下露了出来。但是,这种微笑很痛苦——男人这么微笑,他通常是不想
让你知道他内心的某个地方在滴血。“她像清晨那么美丽,她的确很美。十多年前
就去世了。像其他的那些弱智一样,年纪轻轻就过世了。”
“我很难过。”
“说谢啦,先生。”
下沉的夕阳染红了西南方,整个院子也一片血红。门廊里有一排摇椅,艾森哈
特坐在其中一把上面。罗兰翘着腿坐在桌子上,守卫着艾森哈特的珍贵遗产。对于
一个枪侠的手来说,不能射击的手枪什么都不是。老早前,他的手就是被训练来射
击的,这一点至今仍然让他感到欣慰。
罗兰三两下就把枪装好了,他的速度让农场主惊叹。他用方羊皮把枪包起来放
好,然后用抹布擦了手指,坐到艾森哈特旁边的摇椅上。他猜想,肯定会有更多安
静的傍晚,艾森哈特和他的妻子会并肩坐在这里,默默地看着夕阳西下。
罗兰在自己的口袋里摸索他的烟荷包,找到后,他用卡拉地区的新鲜的烟草给
自己卷了根烟。罗莎丽塔送给了他自己做的礼物,一沓干净的玉米皮,她管它们叫
“一口吸”。罗兰认为它们和香烟纸一样好使。艾森哈特用粗糙的大拇指为他点燃
了一根火柴。在他把烟凑到火柴上之前,他停顿了一会儿来欣赏他自己包好的香烟。
然后枪侠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接着缕缕烟雾在傍晚的空气里弥漫开来。夏末的空气
出奇地宁静和闷热。“不错。”他点头赞道。
“啊?你觉得好吸吧。我自己从来没有吸过。”
谷仓比房子要大很多,至少长五十码,高五十英尺。门前扎着这个季节的收割
符咒。几个头顶着大把稻草的稻草人在门前守卫。大门上面是露天的隔间,往里看
可以看到楼梯扶手栏杆的一端。一根绳子绑着扶手栏杆这一端。院子里,孩子们堆
了一堆样子不错的干草。奥伊站在干草堆的这边,安迪站在另一边。他们俩抬头看
着本尼·斯莱特曼。他抓住绳子,使劲拽着,退到阁楼里,不见了。奥伊开始期待
地叫起来。一会儿,本尼手里拽着绳子,向前冲来,他的头发在脑后飞扬。
“蓟犁和蓟犁的先人们!”他喊着,便从楼台上跳了下来,荡进血红的夕阳里。
“本——本!”奥伊叫着,“本——本——本!”
男孩松手,飞奔到干草堆里,不见了。然后他突然又咯咯地笑着从干草堆里出
来了。安迪伸手去拉他,但是他不予理睬。径自跳到硬土草场上。奥伊叫着,跟着
他。
“他们在玩的时候经常这么喊吗?”罗兰问道。
艾森哈特忍不住笑了,“不,一般他们都叫欧丽莎,圣人耶稣或者卡拉万岁。
或者三个都叫。你的孩子给斯莱特曼的孩子讲了很多故事,我想。”
罗兰不理会艾森哈特的话。他看到杰克在绳子上打转。本尼躺在地上装死。奥
伊舔他的脸,他才咯咯地笑着坐起来。罗兰确信如果孩子万一掉了下来,安迪是绝
对能接住他们的。
谷仓的这边大概有二十匹加鞍的备用马。三个脸面粗糙、穿着破旧靴子的牛仔
牵着最后六匹马朝这边走来。院子的另一边是圈着食用牛的屠宰栏。接下来的几个
礼拜里,这些食用牛将会被屠宰,然后由货船运到下游去卖掉。
杰克退到阁楼里,然后向前冲出来。“纽约!”他叫着,“时代广场!帝国大
厦!双子塔!自由女神像!”他随着绳子的弧线形运动飞向空中。他们看着他笑着
消失在这堆干草堆里。
“你让其他两个孩子和扎佛兹家的孩子待在一起,有什么特殊理由吗?”艾森
哈特问道。他只是随口讲讲,但罗兰却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
“我们最好散开,让更多的人看到我们。时间很紧迫,我们必须马上做出决定。”
所有这些都是真的,但艾森哈特或许也知道。其实还不止这些,他比欧沃霍瑟要精
明。至少到目前为止,他还是竭力反对人们抵抗狼群。但这些都没有让罗兰不喜欢
艾森哈特。他很高大,也很诚实,他还有朴实的乡下人的一丝幽默感。罗兰觉得他
也可能会加入他们,如果他知道他们有机会赢的话。
在走出罗金B 的路上,他们,参观了六个河边的小农场。这些小农场以大米为
主要作物。艾森哈特作了耐心诚恳的介绍。在每个农场的门庭,罗兰都问了前一天
晚上他问过的两个问题:“如果我们对你们坦诚,你们会对我们坦诚吗?你们能真
实地看待我们,为我们要做的一切而接受我们吗?”小农场的人都给予了肯定的回
答,艾森哈特也同意了。但是罗兰不会再问有关任何其他事的第三个问题,因为他
知道没有必要,至少目前还没有必要。他们还有三个多礼拜的时间。
“我们必须忍耐,枪侠,”艾森哈特说,“即使面对狼群,我们也要忍耐。以
前有蓟犁,现在没有了,你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一点。但我们还是该忍耐。如果我们
一起抵抗狼群,一切都会改变。月圆月缺,对你和你的家人来说,可能什么狗屁也
不是了。如果你赢了他们,挺过来了,你会离开,去继续你的生活。可如果你输了,
你死了,我们也将不再有安生之地了。”
“但是——”
艾森哈特举手示意,“求你先听我说,你能听我说吗?”
罗兰点头让他先说。他觉得他讲这番话也完全是出于好意。那边,男孩们跑回
谷仓打算重新跳一次。夜幕正在慢慢降临,孩子们的游戏也将结束。枪侠在想埃蒂
和苏珊娜有没有什么进展。他们有没有和逖安的爷爷谈,如果谈过了,他有没有给
他们任何有价值的信息呢?
“如果,像往常一样,这次来了五十或是六十头狼呢?假如我们都能把他们打
跑,然后,过一个礼拜或是一个月,你走了以后,他们来了五百头,那时我们怎么
办啊?”
罗兰正想着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这时候玛格丽特·艾森哈特出来加入了他们的
讨论。她看上去四十多岁,身材苗条,胸部不大,穿着牛仔裤和灰色的丝绸衬衣。
她,的黑色头发中已夹杂着根根银丝,在后颈处盘成发髻。她的一只手放在围裙下。
“这是个好问题,但问得不是时候。你为什么不给他和他的朋友一个礼拜的时
间到处走走看看,然后再做决定呢。”
艾森哈特看了妻子一眼,半怒半笑地说:“你这个女人,我干涉过你怎么管理
厨房,什么时候煮饭,什么时候清洗吗?”
“只不过一礼拜四次,”她说。她看到罗兰从她丈夫旁边的摇椅上站了起来。
“不用,你坐着别动,我请求。我刚在这里坐了一个多小时了,和他的阿姨埃德娜
一起剥稻草皮。”她向本尼的方向点了点头,“现在站会儿也不错,”她笑着,看
着孩子们跳进干草堆,笑着闹着,奥伊也叫着,跑着。“罗兰,我和沃恩从来没有
真正勇敢地面对过这种恐惧。我们一共有六个孩子,都是双胞胎,不过他们都在狼
出现的间隔之间长大。所以你要我们做的决定,我们也许不完全理解。”
“幸运不会让人变得愚蠢,”艾森哈特说,“我认为恰恰相反,头脑冷静才能
把问题看得更清楚。”
“也许,”她说,她这时候看到孩子们跑回谷仓,相互挤着笑着,都想第一个
爬上楼梯。“也许吧。但自己心里一定要明白,不管男的还是女的,如果不懂得聆
听别人就都是弱智。有时候,还不如去荡绳子,即使天太黑,看不到底下是不是有
草堆。”
罗兰伸手摸了摸她的手,“你说得很好。”
她漫不经心地淡然一笑。在她把注意力转回到孩子们身上的那一瞬间,罗兰注
意到她很害怕,确切地说是恐惧。
“本,杰克!”她叫喊道,“好了,现在进屋来洗手。洗好手的人就能吃我做
的饼,上面还放了奶油。”
本尼跑到露天的隔间,“我老爸说今天晚上我可以睡在露天隔间的帐篷里。夫
人,你同意吗?”
玛格丽特·艾森哈特回头望了眼她的丈夫。艾森哈特点头表示同意。“好吧,”
她说,“就睡在帐篷里,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如果你还想吃饼的话,现在赶紧进屋。
最后一次警告了啊。先洗脸和手。”
“说谢啦。”本尼说,“奥伊能吃饼吗?”
玛格丽特·艾森哈特用左手捶了捶眉心,似乎头痛。罗兰却对她藏在围裙下的
右手更感兴趣。她说:“好的,你的貉獭也有份,我就当他是亚瑟·艾尔德变来的,
会用金银珠宝和万能贴来报答我。”
“说谢啦!”杰克喊道,“我们能不能再荡一圈,这次会很快的。”
“我会接住他们,如果他们荡得不好的话。玛格丽特夫人。”安迪说。它两眼
泛光,但马上就黯淡了。他好像在微笑。对于罗兰,这个机器人似乎有双重性格,
无谓的顺从和善意的欺骗。他都不喜欢。他也清楚为什么他不喜欢。他不相信所有
的机器,特别是这种能走路能说话的机器。
“好吧,”艾森哈特说,“最后一跳肯定凶多吉少,如果你们坚持,那么就跳
吧。”
他们还是跳了,但也没缺胳膊断腿。孩子们都刚好跳在干草堆里。他们互相看
着、笑着。然后,竞相跑向厨房。奥伊紧随其后,倒像是“牧羊人”。
“孩子们这么快就成为了朋友,多好啊。”玛格丽特·艾森哈特说。但她言不
由衷,她看起来很不高兴。
“是,多好啊!”罗兰说。他把他的包放在膝盖上。其中一个固定带子的结看
上去好像要掉了,但还是没掉。“你手下的人擅长什么?”他问艾森哈特,“弓箭?
我知道他反正是不善于玩来复枪和左轮手枪。”
“我们喜欢玩弓箭,”艾森哈特说,“把好弓箭,拉紧,瞄准,发射。大功告
成。”
罗兰点了点头,像他预料的一样。这不是很有利,因为即使是在无风的日子,
弓箭最远只能射到二十五码。而在刮强风……或者,上帝保佑,狂风的时候……
不过艾森哈特正盯着自己的妻子,神情带着含蓄的爱慕。她妻子皱起眉头回望
他,表情带着疑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敢肯定,这肯定与围裙下那只手有关。
“说吧,告诉他。”艾森哈特说。然后他愤怒地指着罗兰,他的手指好像是装
满了火药的枪筒。“那改变不了什么,什么都不会改变的,先生。”最后他有点疯
狂地笑了。罗兰一下摸不着头脑,但他仍然感到了一种朦胧的希望。这种希望也许
是错觉,但是总比担心、疑惑和痛苦要好。最近他总是处在担心、疑惑和痛苦之中。
“不,”玛格丽特局促不安地说。“我不应该这么说。可以让你自己去看到,
但是不能说。”
艾森哈特叹了口气,神情忧郁,然后转身对罗兰说:“你能跳稻米舞,那么你
肯定知道欧丽莎女神。”
罗兰点了点头。水稻女神,在一些人看来是女神,在另一些人看来是一位女英
雄,也有人认为她既是女神,更是女英雄。
“那么你知道她怎么对付杀死她父亲的仇人格雷·迪克的吗?”
罗兰再一次点了点头。
这是个有趣的故事,他想他一定要告诉埃蒂、苏珊娜和杰克,况且还有足够的
时间来讲述。欧丽莎女士邀请了格雷·迪克参加一个在山特河边她的韦登城堡举行
的盛大晚宴聚会。格雷·迪克是一个有名的不法王子,他杀害了她的父亲。而她想
要原谅他,因为她听从了上帝的教诲。
如果我愚蠢透顶来赴宴,你会当场抓住我并把我杀死,格雷·迪克说。
不,不,欧丽莎女士说,不要那么想。到时候城堡里不会有任何武器,我们会
坐在下面的宴会大厅。那里将只有你和我,坐在桌子的两端。
那你也可以在你的袖子里藏匿一把匕首,或是在你裙子里藏一把绳索。格雷·
迪克说道,即使你不带,我也会带的。
不,不,欧丽莎女士说,你不会有机会的。因为我们都要赤身裸体才能进来。
说到赤身裸体,格雷·迪克有点被情欲冲昏了头脑。欧丽莎女神很漂亮。他有
点想入非非,他想当他看到她的胸部和下身时,他的下身也肯定会起反应,因为赤
身裸体,他的兴奋也逃不过女神的眼睛。而且,他以为他理解女神做出这样决定背
后的缘由。他傲慢的性情让他有点飘飘然,欧丽莎女士告诉她的侍女。(她侍女的
名字叫玛丽安,听到这些她有点沉溺于自己的遐想。)
女神是对的。我杀死了格兰佛伯爵,他曾是这片河域最老谋深算的伯爵。格雷
·迪克这样想道。除了他柔弱的女儿,没人能够为他报仇了吧?(但她的确是美人
啊。)所以她要求和解。她有可能甚至要求联姻,如果她除了美貌外还够胆大、善
于思考的话。
因此,他接受了她的邀请。他的随从搜索了楼下整个宴会大厅,桌上、桌下、
挂毯背后,没有发现任何武器。他们肯定不会知道在宴会好几个礼拜前,欧丽莎女
士就开始练习抛特殊重量的盘子。她每天练习好几个小时。她体质很好,她的眼睛
也很敏锐。而且她撕心裂肺地憎恨格雷·迪克,她下定决心一定要让他偿还他应该
偿还的一切。
盘子不仅仅是特殊重量的,盘子的边缘也已经被磨得很锋利了。迪克的随从忽
视了这一点,就像欧丽莎小姐和玛丽安所预料的一样。宴会就这样开始了。这是一
个多么奇怪的宴会啊,俊朗的不法王子笑着坐在桌子的这端,端庄美丽的小姐坐在
离他三十英尺远的桌子的那端,两人都一丝不挂。他们用格兰佛伯爵最好的红酒互
相干杯。他像喝水一样灌下她纯美的农家酿酒,深红的酒汁流到他的下巴,流到他
毛茸茸的胸膛。看到这些,她几乎要气疯了,但她面不改色,迷人地笑着,喝着她
自己杯子里的酒。她能感觉到他的眼睛一直色迷迷地盯着她的胸部。她难受之极,
好像有无数只虫子在她的皮肤上爬行。
这个故事到底还要讲多久?有些专门讲故事的人要在第二道菜的时候结束格雷
·迪克的性命。(他说但愿小姐能越来越漂亮。她说但愿你在地狱的第一天比一万
年还要长,永无天日。)其他人喜欢制造悬念。上了十多道菜之后,欧丽莎女士才
抓起这种特制的盘子,微笑地盯着格雷·迪克,翻转盘子,摸到钝的一边。
不管这个故事有多长,都无一例外地有同样的结局,欧丽莎小姐朝他掷出了盘
子。盘子的背后,锋利边的底下刻有凹槽,来帮助盘子飞行。盘子飞的时候发出奇
怪的呼啸声,并在烤肉、火鸡、大碗的蔬菜和水晶盘子里的新鲜水果上投下飞影。
在她掷出盘子之后的那一会儿,她的手臂仍然向前伸展,她的食指和翘起的大
拇指直指她的杀父仇人。格雷·迪克的头颅飞出落到他身后的大厅里。好一会儿,
他的身体僵硬在那里,他的阳具愤怒地对着她,然后疲软了,他的身体向前倒在大
盘的烤牛肉和米饭里。
欧丽莎女士或者飞盘女士,举起杯子跟尸体干杯。罗兰听得有点走神了。
罗兰自言自语道:“愿你在地狱的第一天像一万年那么长。”
玛格丽特点了点头。“是,让他永无天日。恐怖的祝酒,不过我愿向每只狼这
样祝酒。”她露在围裙外面的手紧握着。在慢慢消退的晚霞下,她看起来有点伤感。
“你知道吗?我们一共有六个孩子。我丈夫告诉过你为什么他们都不来这里帮我屠
宰牛羊,打建牛羊圈吗,枪侠?”
“玛格丽特,没有必要说这事。”艾森哈特说道,他不安地转过身来。
“也许说过,让我们回到刚才的话题。如果你跳下去,你可能付出代价。但有
时候,如果你只是观望,你会付出更大的代价。我们的孩子都是自由自在地长大,
不需要担心什么狼。在上次狼来之后的一个月,我生下了汤姆、泰萨。然后又生下
了其他的孩子,他们像甘露一样纯洁。你看到没有,最小的那个才十五岁。”
“玛格丽特——”
她没有听他劝阻,“但他们知道当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时,他们就没这么幸运
了。所以,他们都迁走了,有几个北上去了北极,有几个南下了,去寻找一个没有
狼的地方。”
她转向了艾森哈特,尽管她在和罗兰讲话。当她说最后几句话的时候,她一直
盯着丈夫。
“每两个小孩中的一个,这就是狼的恩赐。每二十多年,它们就带走一个。这
已经持续很久很久了。除了我们家的孩子。他们把我们家全部的孩子都带走了,每
一个孩子。”她说着向前倾,拍了拍罗兰的膝盖,重复道:“你难道没有看出来吗?”
门廊里一片寂静。牛在屠宰圈里哞哞地叫,它不知道它将要被屠宰。从厨房里
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和安迪的说话声。
艾森哈特把头埋得很低,除了他浓密的胡须,罗兰没有看到他的任何表情。但
他也不需要看他的脸,他知道他在哭泣,或是硬撑着不哭出来。
“我不是故意要说你的伤心事,”她温柔地用手轻拍丈夫的肩膀说。“他们偶
尔会回家,这总算比死人强些,只是在梦中没什么分别。他们年龄不大,还想念妈
妈,他们会问老爸可好。可是,他们终究离开了,那就是为安全付出的代价。”她
低下头看着艾森哈特,并把一只手放在他肩头,另一只手仍然在围裙后。
“现在说说你多么恨我吧,”她说,“我知道你恨我。”
艾森哈特摇了摇头,“我不生气。”他声音哽咽。
“那么你有没有改变主意?”
艾森哈特又摇了摇头。
“顽固不化的家伙,”她含情脉脉地说道,“比石头还要硬,啊,我们都说谢
啦。”
“我还在想这件事。”他说道,头还是低着。“我还在考虑,这比料想的要多。
最后我会下定决心。总要有个了断。”
“罗兰,我知道小杰克在树林里给欧沃霍瑟和其他孩子表演射击。那么我也让
你看件让你大开眼界的东西。麦琪,你进屋,把你的欧丽莎取来。”
“不需要进屋了。”她说,她的手终于从围裙下伸了出来。“我已经拿在手上
了。你看这就是。”
这个盘子是蓝色的,刻有精致的网状图案。黛塔和米阿都认得这个盘子,这是
一个不同寻常的盘子。不一会儿,罗兰认出了这些网状的图案:欧丽莎水稻的幼苗。
当艾森哈特夫人的指关节敲打在盘子上的时候,盘子发出清脆的响声。这个盘子看
似瓷器,但却不是。那么是玻璃吗?某种特殊的玻璃做的吗?
他伸手去接盘子的时候,脸上是那种既懂武器又爱武器的人特有的庄严和崇敬
的神色。她有点犹豫,咬着嘴角。于是,罗兰的手缩回来摸索自己的枪套。他在教
堂外的午餐前把枪扣好后,就一直没有动过自己的枪套。他取出手枪,把手枪递给
她,手枪的把柄朝着她。
“不用,”她说着,叹了口气,“罗兰,你不用把你的手枪作为抵押,我想如
果沃恩信任你,让你进了这个屋,我也能放心地让你看我的欧丽莎。但你拿的时候
要小心,不然你会再丢根手指的。我看到你的右手已经丢了两根手指,你不能再丢
手指了。”
一看到那只蓝色的盘子——夫人的欧丽莎——罗兰就意识到她的忠告很有道理。
就在那一刹那,他也感到一阵莫名的激动,崇敬之情油然而生。他已经很久没有看
到过这样一件有价值的武器了。从来没有一种武器是这样的。
盘子是用金属做的,不是玻璃。盘子不是很重,是很坚固的合金;与普通的盘
子一般大小,大概一英尺的直径。盘子的四分之三的边缘被磨得非常锋利。足以致
人于死地。
“即使是在匆忙之中,要把握它也不是问题。”玛格丽特说,“你看到没有?”
“是的。”罗兰说道,话中暗含崇敬之情。水稻叶茎交错成两个字母,ZN,代
表着永恒和现在。在水稻叶茎交错的地方(只有敏锐的眼睛才能从繁杂的图案中认
出来),盘子的边缘不但很钝,而且有点厚,很容易把握。
罗兰把盘子反过来,盘子背面中间有一个小小的金属块。在杰克看来,这个小
金属块有一点像他一年级时放在口袋里带到学校去的铅笔刀。对罗兰来说,因为他
从来没有看到过铅笔刀,它更像一个被遗弃的某种昆虫的蛋壳。
“当盘子飞起来的时候,它会发出呼啸声。你看到没?”她说。她觉察到罗兰
是真心诚意地崇敬,她也很高兴,脸色红润,两眼发光。这种迫不及待地进行解释
的腔调是罗兰曾经听到过多次,而现在却久违了的。
“这个盘子就没有其他用途了?”
“没有了。”她说,“除了还能发出呼啸声,但这也是故事的一部分,不是吗?”
罗兰点了点头,的确是这样的。
“欧丽莎姐妹们是一群乐于助人的女人。”玛格丽特·艾森哈特说。
“还喜欢聊天。”艾森哈特开玩笑说。
“没错。”她同意道。
她们为葬礼和节日置办酒席(前些天晚上在亭子里的晚宴就是她们置办的)。
有村民在火灾中失去家园——每隔六到八年,当河水泛滥,吞噬离德瓦提特外伊河
最近的小农场——的时候,她们会为他们缝缝补补,置衣做被。村子的小亭子是她
们护卫的,镇上聚会大厅的里里外外也是她们打扫维护的。她们还为年轻人举办舞
会,为他们提供娱乐。富人有时候也雇用她们来举办婚礼,这样的事情总是很美好
的。但几个月后,当孩子降生的时候,人们会避免提到狼。她们的确很喜欢在一起
闲聊,她们自己也不否认这一点。不过,除了聊天以外,她们也打牌,玩骰子,下
国际象棋。
“你还能抛盘子。”罗兰说。
“啊,”她说,“但你必须明白我抛盘子只是为了好玩。射猎是男人的事,男
人都善于弓箭。”她说着又拍了拍丈夫的肩膀,罗兰察觉到她这次有点紧张。他想,
如果她男人的确善于弓箭,那她就不会把那个漂亮又致命的盘子藏在她的围裙下面
了。艾森哈特也用不着怂恿她这么做了。
罗兰打开他的烟荷包,取出一张罗莎丽塔的玉米皮,扔向盘子锋利的一边。玉
米皮在门廊飘动了一会之后,刚好被切成两半。我也只是想玩玩,罗兰这样想着,
几乎想笑。
“这是什么金属做的,”他问,“你们知道吗?”
听到这话,她抬了抬眼没有说话。“安迪把这种金属叫做钛。它取之于很远的
北边的卡拉·森·克雷的高大的旧工厂楼房。那里有很多这样的废楼。我没有去过
那里,但我听过传闻,有点恐怖。”
罗兰点头表示同意,“那么这些盘子是怎么造出来的,是安迪做的吗?”
她摇摇头说:“它不知道怎么做,即使它知道怎么做,它也不会做。这些盘子
是卡拉·森·克雷的姑娘们做的,然后被送到卡拉各个地区。我想堤外恩是卖这种
盘子最靠南的地方了。”
“姑娘们做的,”罗兰有点乐了,“姑娘们?”
“在什么地方肯定还有机器做这样的盘子。肯定是这样的。”艾森哈特说。听
到他生硬的辩护,罗兰更乐了。“我想大概只要按一下按钮就能做出一个来吧。”
玛格丽特看着他,露出女人特有的微笑。她既不反对,也不赞成。也许,她自
己也不知道。但她肯定深谙维护美满婚姻的窍门。
“那么说,只要沿着极圈,不管是北部还是南部,都有她们的姐妹。”罗兰说,
“而且她们都能掷盘子。”
“是的,北到卡拉·森·克雷,南到卡拉·堤外恩。再往北,或往南,我就不
知道了。我们乐于助人,我们喜欢聊天。为了纪念欧丽莎勇敢地杀死格雷·迪克,
我们每个月掷一次盘子。但实际上掷得好的人不多。”
“你扔得好吗,夫人?”
她默不作声,又开始咬嘴角。
“掷给他看看,”艾森哈特低声说道,“掷给他看看,不就完了。”
他们一起走下台阶,玛格丽特带路,艾森哈特紧随其后,罗兰最后。他们身后
的厨房门突然开了,然后被甩上。
“太好了,艾森哈特夫人要抛盘子了。”本尼·斯莱特曼高兴地叫着。“杰克,
你肯定没看到过。”
“让他们进去,沃恩,”她说道,“他们没有必要看。”
“让他们看吧,”艾森哈特说,“看你抛盘子抛得好,对他们没有坏处。”
“让他们进去,罗兰?”她看着他,羞怯得脸都红了,但却很好看。在罗兰看
来,她比刚才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至少年轻了十岁。但他思量道,她这么激动,怎么
能抛得好盘子。突袭是很残忍的事情,要有速度,且不能心软。
“我觉得你丈夫有道理,”他说,“让他们看看也无妨。”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么好吧。”她说。罗兰察觉到她很开心。她需要观众,
他对她的信心增加了。他越来越觉得这个胸部不大,头发光亮的漂亮中年女人其实
有一颗猎人的心。虽然不是一颗枪侠的心,但就现在,能看到猎人他已经很满足了。
不管是男猎人还是女猎人,都算杀手。
她带着大家走向谷仓。在离谷仓门还有五十码的时候,罗兰拍了拍她的肩膀,
让她停下来。
“不,”她说,“这样太远了。”
“我看过你在比这远一倍的地方都抛过。”她丈夫直截了当地说。她有点恼怒,
“是的。”
“但你肯定没有看到过我在一个来自前世的枪侠面前抛过。”她虽然这么说着,
但还是在这个地方停了下来。
罗兰走到谷仓门前,他把门左边的稻草人头上的稻草取下来,然后就走进了谷
仓。里面有一大堆新割的稻草。边上是土豆。他拿了一个土豆,放在稻草人的双肩
上。这个土豆个头挺大,但与稻草人的身体有点比例失调。现在稻草人看起来像在
嘉年华或是集市里表演的小头先生。
“哦,罗兰,不!”她叫喊着,好像真的很吃惊。“我永远都做不到。”
“我不信,”他说着站到一边。“快抛吧。”
有一会儿,他以为她真的不会抛了。她环顾四周寻找她的丈夫。如果艾森哈特
还站在她身边的话,罗兰想,她会把盘子扔到她丈夫手里,然后径直跑回屋里,不
管盘子是否会割伤他。但是,沃恩·艾森哈特已经退回到门廊的台阶,孩子们站在
他身后。本尼·斯莱特曼只是有那么点兴趣,杰克聚精会神地盯着看,眉头紧缩,
一脸的严肃。
“罗兰,我——”
“不要这样,夫人,我请求。你刚才讲的关于跳与不跳的故事很好,我现在想
要看你怎么做,快抛吧。”
她往后退了退,瞪大了眼睛,好像被谁打了耳光。然后,她转身面对谷仓,把
右手举到左肩上。盘子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中闪闪发光,夕阳已经从血红色变成了淡
淡的粉红。她的嘴紧闭成一条线,这一刻整个世界都静了下来。
“丽沙!”她愤怒地尖叫道,并把手臂伸向前方。她的手松开了,食指直指盘
子的飞行路径。院子里所有的人(牛仔们也停下来观看)中,只有罗兰的眼光敏锐
到可以跟随盘子的飞行路径。
打中了!他兴奋地喊道,太准了。
盘子在飞越这个脏兮兮的院子的时候,发出低沉的啸声。在盘子脱手两秒钟之
后,土豆被切成两半,一半落在稻草人缠着布的右手边,一半在左手边。盘子插在
谷仓的门上,还在不停地颤动。
男孩们欢呼雀跃。本尼和杰克击掌欢呼。
“抛得好,艾森哈特太太。”杰克叫道。
“太准了,太太!”本尼附和道。
罗兰注意到这个女人再次紧闭了双唇,看来她把这种真心实意的赞誉当成了晦
气。“孩子们,”他说道,“如果我是你们的话,我现在就进屋去。”
本尼满脸疑惑。杰克又打量了一下玛格丽特·艾森哈特,心领神会。你做了你
该做的……接下来,开始有反应。“走,本。”他说。
“但是——”
“来吧。”杰克拉着他新朋友的衬衣,把他向厨房拖去。
罗兰让她在原地待着,没去打扰她。她垂着头,浑身发抖。她脸颊依然通红,
但其他地方的皮肤惨白如牛奶。他以为她在努力不让自己呕吐。
罗兰走到谷仓门口,抓住盘子的把柄,想把它从门上拨下来。令他惊讶的是,
他用了很大的劲,盘子才开始摇动,然后才把它拔了下来。他走向玛格丽特,把盘
子递给她,“你的工具。”
有一刻,她都没有伸手来取,只是看着他,既爱又恨,“罗兰,你为什么取笑
我啊?你怎么知道沃恩是把我从曼尼族娶来的?求你,告诉我,我请求。”
当然是玫瑰——玫瑰的影像带来的直觉——还有她脸庞上的故事。但是他知道,
这不是她要的答案。所以他摇了摇头,“不,我没有取笑你啊。”
玛格丽特·艾森哈特突然抓住罗兰的脖子,她抓得很紧,她的皮肤很热,感觉
像是在发烧。她把他的耳朵拉到自己抽动着的嘴边。他以为在那一刻,他是那么了
解她。他甚至能想象出来,自从她为了卡拉·布林·斯特吉斯的一个大农场主而离
开她的乡亲之后,她做过的所有噩梦。
“我听到你昨天和韩契克说话了,”她说,“你还要和他谈,对吗?”
罗兰点头,被她拽得有点出了神。她很有力气。她在他耳边急促地呼吸。难道
每个人的内心都有一个难以控制的自我,即使是这样的女人也不例外?他没有答案。
“很好,先生。那么告诉他红途族的玛格丽特和她的凡夫男人过得很好,至少
目前很好。”她越抓越紧,“告诉他她不后悔自己的决定,你能为我这么做吗?”
“当然,愿意效劳。”
她从罗兰手里拽过盘子,一点不怕致命的锋利。取过盘子后,她心定了很多。
她看着他的眼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始终没有流出来。“就是你和我父亲说过
的山洞,门口洞穴?”
罗兰点头。
“你怎么会来看我们?你这个嗜枪如命的家伙。”
艾森哈特过来加入他们。他疑惑地看着妻子。他妻子为了他离开了自己的乡亲。
好一阵儿,她盯着他看,好像不认识他似的。
“我只听命于我们的卡。”罗兰说。
“卡,”她叫着,翘起嘴巴。这种讥讽使她本来美丽的面容变成惨不忍睹的丑
陋。这样的神情如果让孩子们看到肯定会吓坏的。“每个惹事生非的人的借口!不
要和其他流浪汉一样,在我们面前故弄玄虚。”
“我听命于我们的卡,我想你也是的。”罗兰说。
她看着他,似乎什么也不明白。罗兰抓起她有点发烫的手,轻轻地揉捏着。
“你也是的。”
好一阵子她凝视着他的眼睛,然后突然低下头。“嗯,”她小声说,“是的,
我们都听命于我们的卡。”她再次抬头看他。“你会告诉韩契克我的消息吗?”
“好的,夫人,我当然会的。”
除了远方一只鹰的鸣叫,夜幕开始笼罩的院子寂静无声。牛仔们仍然斜靠在马
棚边上。罗兰慢悠悠地向他们走去。
“先生们,晚上好啊。”
“但愿你也好。”其中一个答应道,手还碰了碰额头。
“但愿你更好,”罗兰说,“那位女士抛盘子抛得很好对吗?”
“说谢啦,”另外一个附和道,“她永远不会生疏。”
“是不会手生,”罗兰同意。“那么先生们,现在能让我告诉你们一件事吗,
我能要你们对今天看到的一切守口如瓶吗?”
他们都机警地看着他。
罗兰抬起头,笑望着天空。然后又回头看着他们,“你们会听从我的警告,保
证不说出去。现在你们可能有话要说,说说看你们都看到了什么?”
他们都谨慎地看着他,不愿屈从。
“快说,不然我把你们都杀了。”罗兰说,“明白没有?”艾森哈特把手放在
他的肩膀上说,“罗兰,当然——”
枪侠把他的手拿开,看也不看他,“明白吗?”
他们都点了点头。
“那么你们相信我吗?”他们又都点了点头,看起来很害怕。罗兰这下满意了,
他们应该感到害怕。“是的,先生。”
“是,先生。”其中一个重复了一遍,都冒了一身冷汗。
“是的。”第二个又说。
艾森哈特又试着说:“罗兰,听我说,我请求——”
但罗兰不听,他主意已定。在那一刻,他看清了他们的做法,至少是这边的做
法。“机器人在哪里?”他问农场主。
“安迪?我想它是和孩子们进厨房了。”
“好的。这么说你们这里有储藏管理室?”艾森哈特朝谷仓点了点头。
“是的。”
“我们走,我、你还有你妻子。”
“我想带她进屋去一下。”艾森哈特说道。罗兰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来,他巴不
得他离她越远越好。
“我们不会闲聊很久,”罗兰完全是实话实说。他已经看到他想看的一切。
谷仓的管理室只有一把放在办公桌后的椅子。玛格丽特坐了下来。艾森哈特坐
在一块基石上。罗兰背靠着墙,盘腿坐在地上,把他的包放在地上打开。他给他们
看塔维利双胞胎画的地图。艾森哈特没有立即明白罗兰讲的话(也许到现在他还没
有听明白),但是他妻子听懂了。罗兰现在明白她为什么不能和曼尼人一起相处了。
曼尼人热爱和平,只要相安无事就够了。但玛格丽特·艾森哈特不是。只要你稍微
有点了解她,你就会明白这一点。
“你们要保守秘密。”他说。
“否则,你会杀死我们,就像要杀牛仔们一样?”她问道。
罗兰默默地看着她。她涨红了脸。
“我很抱歉,罗兰。我很沮丧,都是因为我那么轻率地抛了盘子。”
艾森哈特用手臂揽住她,这次她很乐意地接受了,还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你们族里还有谁抛得和你一样好?”罗兰问,“有吗?”
“扎丽亚·扎佛兹。”她脱口而出。
“真的?”
她用力点了点头。“再退二十步,扎丽亚都能把那个土豆从中间切成两半。”
“还有吗?”
“萨瑞·亚当斯,迪厄戈的妻子。还有罗莎丽塔·穆诺兹。”
罗兰有点惊讶。
“啊,”她说,“除了扎丽亚,就是罗莎最好了。”她稍微停顿了一下。“我
想,再就是我了。”
罗兰如释重负。他之前以为他们必须从纽约运武器过来,或是在河东地区找武
器。现在看来完全没有这个必要了。这太好了。他们在纽约有其他的事情要做——
关于凯文·塔尔的。如果不是出于无奈,他不想把这两件事搅在一起。
“我要在尊者教区的房子里看到你们四个,就你们四个。”他快速瞟了艾森哈
特一眼,然后继续对艾森哈特的妻子说,“请丈夫们回避。”
“请等一小会儿。”艾森哈特说。
罗兰举起手说道,“还什么也没有决定啊。”
“有没有决定我不关心。”艾森哈特说。
“请安静一分钟,”玛格丽特说道,“你什么时候会再来见我们?”
罗兰算了算。还剩下二十四天,或许只有二十三天了,但还有很多事要了解。
隐藏在尊者教堂的东西也要处理。还有那个曼尼人,韩契克……
他知道,那一天终究会来到,事情也肯定会出人意料地结束。总是这样的。在
最后的五分钟,最多十分钟,所有的一切都将结束,不管结局是好,是坏。
最后几分钟到来的时候,结局也就定了。
“十天后的晚上,”他说,“我要依次看你们抛盘子。”
“好的。”她说,“我们也只能做那么多了,但是,罗兰……如果我丈夫不同
意,我不会抛一个盘子,哪怕是举起一个手指头。”
“我明白。”罗兰说道,知道她会按照他说的去做的,不管她自己是否喜欢。
当那一刻到来的时候,他们都像她一样没得选择。
管理室只有一个小窗户,脏兮兮的结满了蜘蛛网。透过窗户,他们仍然能够清
楚地看到安迪正穿过院子,它的电子眼睛在越来越浓重的暮色中闪烁。它还边走边
哼着歌曲。
“安迪说人们为机器人编好程序,叫它们做特定的事情。”他说,“安迪做的
事都是你们吩咐的?”
“大部分是的,”艾森哈特说,“也不全是,它经常不在我们附近。”
“很难想象,它被造出来只是为了吟唱愚蠢的歌曲,还有就是给人们讲星象。”
罗兰觉得这很有意思。
“也许,这是先人为它编好的嗜好,”玛格丽特说道,“随着时间的流逝,它
的主要任务程序丢失了,现在只能专注于自己的嗜好了。”
“你以为它是先人制造的。”
“还能有谁呢?”沃恩·艾森哈特说道。安迪不见了,院子里又空空荡荡。
“啊,谁造的呢?”罗兰还是觉得很有意思,“谁还有这样的智慧和这样的机
械呢?但是在狼群袭击卡拉地区的两千多年前,先人就已经消失了。两千多年啊。
因此,我想要知道是谁或是什么东西给安迪编了程序,让他不会谈论他们,而只会
告诉你们他们什么时候出现。还有一个问题,不比那个有趣,但我还是很好奇,如
果它不能,也不愿对你们说得更清楚,那它为什么要告诉你们那么多事情?”
艾森哈特夫妇面面相觑,惊讶万分。他们还没有领会罗兰说的前面一半话的意
思。枪侠并不奇怪,但他对他们有点失望。事实上,很多事情都是显而易见的,如
果我们动动脑子的话。他想,他是可以理解卡拉地区的艾森哈特、扎佛兹、欧沃霍
瑟这几家的,当他们孩子的性命危在旦夕的时候,要脑子清醒是不太可能的。
有人敲门,艾森哈特叫道:“进来。”
是本尼·斯莱特曼。“所有的牛羊都休息了,老板。”他摘下眼镜,用他的衬
衫擦拭。“男孩们拿着本尼的帐篷出去了,安迪跟得很紧,不会有什么事的。”斯
莱特曼看着罗兰。“现在离那些岩猫来还早了点啊,但是如果真有一只来了,安迪
至少会让我的孩子用他的弓箭射一次——我们是这么告诉他的,回来后会有‘命令
记录’。如果本尼没有射中,安迪会挡在孩子们的前面,来面对狼的。它是作为护
卫被严格设置的。我们一直没有办法更改,但如果狼继续出现的话——”
“安迪会把他们撕得粉碎。”艾森哈特说道,像是出了恶气般的满足。
“它跑得快吗?”罗兰问。
“贼快。”斯莱特曼说道,“你别看它又高又壮。它跑起来的时候,比闪电还
快。比任何岩猫都快。我们想它肯定是有自动装置。”
“很可能。”罗兰心不在焉地应答道。
“不管这个了。”艾森哈特打断道,“听着,本——你认为安迪为什么从来不
谈论狼群呢?”
“它被设定——”
“啊,刚刚在你进来之前,这就是罗兰特别指出的——我们老早就应该想到这
点了——如果是先人为它们设定的程序,然后先人灭绝消失了,或是迁徙到别的地
方去了……这是在狼出现很早以前发生的啊……你发现问题没有?”
斯莱特曼点了点头,然后把眼镜戴上。“在古时候肯定也有与狼群类似的东西,
你觉得呢?这些东西和狼是如此的相似,安迪都不能区分他们。我只能想到这些。”
是这样的吗?罗兰想道。
他取出塔维利双胞胎的地图,打开,手指着地图上镇东北处山村的一条河沟。
这条河沟蜿蜒深入这些小山,直到一个卡拉的旧的赤色矿井。这条河沟现在成了一
条坑道,沿山坡走大概三十英尺,然后就中断了。这个地方与眉脊泗的爱波特大峡
谷很不一样,(首先,那里的河沟没有浅的)但有一点是相似的,他们都是死河沟。
罗兰知道,人总是希望从受益处再次受益。他想他挑这条河沟,这条死矿坑道,来
作为突袭狼的地点是很有根据的。埃蒂、苏珊娜、艾森哈特一家、艾森哈特家的工
头都会觉得有道理。萨瑞·亚当斯和罗莎丽塔·穆诺兹也会觉得有道理。尊者也会
觉得有道理。他会把他的这个计划透露给他们,他们也会理所当然地觉得是应该的。
如果这些计划到时候被否定呢?如果他说的话有一部分是谎言呢?
如果狼风闻了这些谎言,并且深信不疑呢?
那会大有好处,不是吗?如果他们突袭对了方向,但却攻击错了对象呢?那也
会很好。
肯定是这样的。但我首先要找个值得托付整个真相的人?找谁呢?
苏珊娜不行,现在她又是两个人了,但他却不信任另一个。
埃蒂也不行,因为他有可能把一些真相透露给苏珊娜,到时候米阿也会知道。
杰克更不行,因为他和本尼·斯莱特曼很快就成了好朋友。
那么,他只能谁也不告诉,只能自己知道。这种情况使他感到无比的孤单。
“你们看,”他手指着河沟说,“斯莱特曼,也许你们该考虑一下这里。这个
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假设我们把所有到了一定年龄的孩子都带去,然后把他们
安全地藏在这个小矿井里。”
他从斯莱特曼的眼睛里看到了理解,也许还有其他什么。可能是希望。
“如果我们把孩子藏起来,他们能知道他们藏在哪里,”艾森哈特说道,“他
们好像能闻到他们,就像婴儿故事书里的食人妖一样。”
“我知道,”罗兰说,“所以我建议我们利用这一点。”
“你是说把孩子当诱饵。枪侠,这很难。”
罗兰根本无意将卡拉地区的孩子放入被遗弃的旧赤色矿井——甚至是附近——
他点头说道,“这个世道本来就这么难,艾森哈特。”
“先生,”艾森哈特回答道,他一脸严肃地指了指地图。“可行啊,可行……
如果你能把所有的狼都引诱到这个矿井里的话。”
不管把孩子放到哪里,我都需要人帮忙把他们放到那里,罗兰这样想着。这些
人必须知道该去哪里,该做什么。这也算个计划,不过还不算是。目前,我只是在
玩我该玩的游戏,就像城堡游戏。因为有人还没有出现。
他知道这点吗?他不知道。
他察觉到了吗?他察觉到了。
现在还有二十三天,罗兰想到。狼二十三天后就来了。
时间还是很充裕的。
第六章祖父的故事
埃蒂,一个彻头彻尾的城市孩子,发现自己是如此地钟爱扎佛兹家在河畔路边
上的房子,他自己都感到极大的震撼。我也可以住在这样的地方,他想。这样也很
好啊。我很喜欢。
这是一个长长的小木屋,做工精致,但却在冬天的寒风中哐哐作响。小木屋的
这边是大窗户,从这个大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长长的缓坡,水稻田,还有河流。小
木屋的另一边是谷仓,前院和久经践踏的土场,在簇簇草丛和野花的装点下变得煞
是好看。后门廊的左边,是一个很奇异的小菜园子。院子的一半长满了一种叫做麦
橘果的黄色药草。逖安希望下一年能再多种点这种药草。
苏珊娜问扎丽亚她是怎样把鸡赶出菜园子的。这个女人自怜地笑了,把滑落到
前额的头发往回挽。“我可是花了大力气啊,”她回答说,“但麦橘果草药的确长
得很茂盛。你看,只要是生长的地方永远都有希望。”
这里的一切都融在一起,给人一种家的感觉,埃蒂喜欢这样。你没有办法把这
种感觉表达出来。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你有了这样的感觉,不是因为某一件具体的事,
但是——
啊,的确有这么一件事。这种感觉和乡村小木屋的景观,和小菜园和到处啄食
的小鸡,或是花圃都没有关系。
是孩子们。起初当埃蒂看到他们的数目时,有点发愣。他和苏珊娜看到他们的
时候,就像是两个来视察的将军检阅一个排的士兵一样。天哪,一眼看去,他们足
够组一个排……或至少也够组一个班。
“最后的两个是赫顿和赫达,”扎丽亚指着两个棕色头发的孩子说道,“他们
都十岁了。你们俩快打招呼啊。”
赫顿草草鞠了个躬,同时还用他非常脏的手拍了拍他的脏额头。礼节算是都有
了。埃蒂这样想着的时候,小女孩还行了屈膝礼。
“祝天长,夜长。”赫顿说。
“应该是,祝天长,夜爽。白痴。”赫达小声说道,然后她就屈膝,然后重复
了刚才她觉得对的那句祝辞。赫顿对这个外来人很敬畏,不敢怒视他那声称什么都
知道的妹妹,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她。
“这两个小的是利曼和利阿。”扎丽亚说。
利曼鞠躬幅度太大,几乎要倒在地上。利阿在行屈膝礼的时候却是被自己绊倒
了。当赫达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把她妹妹从地上扶起来的时候,埃蒂努力装出一脸
正经的表情。
“这个是亚伦,我的小心肝。”她说着亲了亲抱在怀里的大个的婴儿。
“你的单胎儿子?”苏珊娜问道。
“啊,姑娘,是的,就是他。”
亚伦开始挣脱她的怀抱,蹬脚,扭身子。扎丽亚把他放下。亚伦猛地向上拉起
他的尿布,飞快地向房子那边跑去,还一边叫着他爸爸。
“赫顿,跟在他后面,看着他。”扎丽亚说道。
“妈妈,我不!”他用紧张不安的眼神看着她,好像要留在这里,听这两个陌
生人讲话,然后用眼睛把他们都记下来。
“妈妈要你去,”扎丽亚说道,“去看着你的弟弟,赫顿。”
男孩还想继续争论,但这个时候,逖安·扎佛兹出现在小木屋的角落,把这个
小男孩抱入怀中。亚伦咯咯地笑着,拉下了他老爸的稻草帽,然后开始抓他汗湿的
头发。
埃蒂和苏珊娜几乎没有注意到这一幕。他们只看到过浑身上下穿得严严实实的
巨人跟随在扎佛兹的背后。埃蒂和苏珊娜在她们沿着河旁路参观小农场的时候看到
了大概十几个身材极其高大的人,但都离得很远,(“这些巨人大都羞于见陌生人,
哎。”艾森哈特这样说过。)而这两个离他们还不到十英寸远。
他们是男人和女人,还是男孩与女孩?两者同时都有可能,埃蒂想,因为他们
的年龄已无关紧要。
这个女人,流着汗,笑着,肯定有六英尺高,六英寸宽。她的胸部比埃蒂的脑
袋要大两倍,她的脖子上挂着木制的十字架。这个男人比他的姐夫的妹妹至少还要
高六英寸。他腼腆地看着陌生人,然后开始吮他一只手的大拇指,另一只手开始摸
自己的胯下。对于埃蒂来说,最让人奇怪的不是他们的身材,而是他们与扎丽亚和
逖安的长相惊人地相似。他们就像是一件成功的艺术品成品前的粗稿。他们俩很明
显都是傻子,而又与两个正常人有着如此紧密的关系。只能用怪诞来形容他们。
不,应该是弱智,埃蒂想着。
“这是我的弟弟,扎勒曼。”扎丽亚说,语气极为镇定。
“这是我的妹妹,逖阿。”逖安补充道。“快行礼,你们两个呆子。”
扎勒曼只是继续吮他的大拇指,摸自己的胯下。然而,逖阿却是行了屈膝礼
(有点像鸭子的样子)。“祝天长,夜爽。”她大声说道,“我们这里有土豆肉汤。”
“很好,”埃蒂平静地说,“土豆肉汤很好。”
“土豆肉汤好啊!”逖阿翘起她的鼻子,她的嘴唇也向上翘起,像猪叫一样表
示亲近。“土豆肉汤!土豆肉汤!土豆肉汤好啊。”
赫达犹豫不定地碰了一下苏珊娜的手,说道:“她会一整天都这样的,除非你
跟她说嘘嘘,姑娘。”
“嘘嘘,逖阿。”苏珊娜说道。
逖阿对着天空发出响亮的笑声,然后双手插在她巨大的胸部前,开始沉默了。
“扎,”逖安问道,“你该去撒尿了啊,对吗?”
扎丽亚的弟弟什么也不说,只是继续摸自己的胯下。
“快去撒尿,”逖安说,“你到谷仓背后,去浇到稻草秆上,快去。”
扎勒曼一时毫无反应。然后他走开了,摇摇晃晃地大步离开。
“在他们还年幼的时候——”苏珊娜开始问道。
“他们俩都非常聪明,”扎丽亚回答道,“现在她变笨了,我弟弟更是什么都
不知道了。”
扎丽亚突然用手捂住脸。亚伦看了大笑,模仿着把自己的手也盖到脸上。(他
从手指缝里叫道,“藏猫咪!”)但这时,两对双胞胎显得脸色很凝重,甚至有点
恐慌。
“怎么了,妈妈?”利曼问,一边拽了拽他爸爸的裤腿。扎勒曼什么都没注意
到,继续向谷仓走去,还是一只手放在嘴里,一只手摸胯下。
“没什么,儿子,你妈妈很好。”逖安把他小儿子放到地上,用手擦了擦眼眶。
“一切都很好,不是吗,扎?”
“是,”她回答道,放下手。她的眼眶红红的,但她没有哭。“有上帝保佑,
我们没什么好担心的。”
“但愿上帝能听到你的话,”埃蒂说道,看着那个巨人摇摇晃晃地走向谷仓。
“但愿上帝能听到你的话。”
他们一起走到逖安所说的杂种地,扎丽亚、苏珊娜和大大小小的孩子们则都留
在家中。“你的爷爷现在正享受着一天中的最好时光吧?”几分钟后埃蒂问逖安。
“你肯定没看出来,”逖安眉头紧锁地说,“最近几年,他越来越糊涂了,不
管怎么着都不愿与我有任何瓜葛。而扎丽亚却手把手地喂他吃饭,为他擦口水,还
叫他先生。难道两个弱智还不够我养的吗?我还得照顾那个脾气暴躁的老头,他的
脑子像门上的铰链一样生了锈,不好使了。有一半的时间,他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
道,整天叫着嘘嘘。”
他们继续走着,茂盛的野草磨得他们的裤腿嗖嗖作响。埃蒂两次被埋在草丛下
的石头绊倒了,一次逖安拽着他的手臂领着他绕过一个几乎能让他右脚致残的大洞。
埃蒂现在明白为什么他把这里叫做杂种了。然而这里却有耕作过的迹象。很难想象
有人可以在这样乱糟糟的田里耕地,看来逖安·扎佛兹正在努力做这样的尝试。
“如果你妻子说的都是真的,我想我该和他谈谈,”埃蒂说道,“该听听他的
故事。”
“我的爷爷有很多故事,起码有五百个。但问题是,这些故事从一开始就是谎
言,现在他老了,都把它们搅在一起了。他的口音很重,而且在过去的三年里,他
最后的三颗牙齿都掉光了,我想刚开始你可能连他的话都没法听懂。但还是希望他
的故事能让你高兴,纽约客——埃蒂。”
“逖安,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啊?”
“不是因为他对我做了什么,而是他对我爸爸做了什么。这些事说来话就长了,
跟今天的事无关,不要想了。”
“不,是你不去想。”埃蒂说着,停了下来。
逖安看着他,很震惊。埃蒂点着头,一脸严肃: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埃蒂现在
二十五岁了,比库斯伯特·奥古德最后在界砾口山的那一天,只是大了一岁,然而
在渐暗的天色里,他看起来像五十岁。这是个残酷的事实。
“如果他真的看到过一头死狼,我们该听听他怎么讲。”
“埃蒂,我不想。”
“嗯,但是我想你应该很明白我的态度。不管你怎么憎恨他,先忍忍。如果我
们能与狼算清这笔账,你要怎么对付他,我都同意。你可以把他推到壁炉里,烧死
他,或是把他推下屋顶,摔死他。但现在,你能不能把你个人的恩怨放一放?”
逖安点了点头。他静静地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望着那片被他叫做杂种的土
地。当他这样打量这片土地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却是一种苦恼的贪婪。
“你觉得他的那些关于杀狼的故事都是他自己吹嘘的吗?如果你真的这么认为,
我就不浪费我的时间了。”
逖安很不情愿地说:“比起他其他的故事,我更愿意相信那个。”
“为什么?”
“从我能听懂话起,他就开始讲这个故事了,之后每次讲得都跟以前的故事没
什么大的变化。而且……”逖安接下来的话变得吞吞吐吐,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似
的。“我爷爷一直缺少勇猛的特质。要说还有什么人会有足够的勇气跑到东路上去
抵挡狼群的话——就别提是否有足够的智谋去怂恿他人与自己一起前往了——我愿
意跟你打赌此人会是杰米·扎佛兹。”
“智谋?”
逖安思考了一下后解释道,“敢把自己的头主动送到狼嘴里的人,需要勇气,
不是吗?”
埃蒂想只有白痴才这么做,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那么,如果有人能说服别人把头主动送到狼的嘴里,那这种人就是有智谋的。
你不认为这是智谋吗?”
埃蒂想起了一些罗兰让他做的事,点头同意。罗兰很有智谋。埃蒂确信这个枪
侠的老伙伴也会这么说的。
逖安把他的目光重新转回他的那片土地,说道:“不管怎么样,如果你想从老
家伙那里了解些有用的东西,我们必须等到他吃了晚饭后才行。在他吃了他的定量
的饭和半品脱酒后,他会和颜悦色一点。一定让我妻子坐在你旁边,那样他在和你
说话的时候就能看到她。你想,如果他还年轻的话,肯定对她会有所企图,而不仅
仅是用眼睛看看这么简单了。”他的脸又阴沉了下来。
埃蒂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不再年轻了,而你很年轻。值得高兴,不是吗?”
“啊,”逖安故意岔开话题说道,“枪侠,你觉得我的地如何?明年我要在这
里种植麦橘果,就是你在我们院子里看到的黄色草药。”
埃蒂认为这片土地看上去像是在等待心碎。他猜想在逖安的内心深处也是这样
的。你把自己惟一的未耕作的土地叫做杂种地,不会是因为他希望这块土地有什么
好结果。但是,他明白逖安脸上的表情。过去当他们哥俩出发去走私毒品的时候,
亨利脸上的表情也是这样的。每一次他们都以为自己弄到的是最好的货色。不管是
中国的白粉,还是墨西哥的大麻,都会让你头晕并饥肠辘辘。整个礼拜他们都很兴
奋,从来没有这样兴奋过,整个人都飘飘然的,但事过之后他们就会想戒毒洁身自
好。亨利的经典明言就是这样的,如果亨利现在也站在他身边的话,他肯定会告诉
逖安麦橘果是多么好的经济作物。那些告诉逖安不可以在这么靠北的地方种植这种
作物的人,在下次丰收来到的时候只能笑自己愚蠢了。然后,他就会想要买休·安
塞姆的山那边的田地……他还会在丰收时雇用一些额外的人手。你肯定可以想象得
到,那时候这块田地就像金子一样值钱。他甚至还有可能会完全放弃种植水稻,开
始专门种植麦橘果。
埃蒂冲这片田地点了点头,地才翻了一半。“看来你的地耕得很慢,你在耕地
时可要小心你的驴子啊。”
逖安笑了,“我不会冒险让我的驴子在这里耕地,埃蒂。”
“那你怎么耕?”
“我让我的妹妹耕。”
埃蒂感觉有点震惊,“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是认真的,我有时候也让扎勒曼耕地——他个子大,你肯定明白,他也更
强壮,但他不聪明。我试了,他给我惹的麻烦比耕的地多。”
埃蒂摇摇头,一脸迷茫。他们的影子在这块高低不平,满是野草和蓟的田地上
拉得很长。“但是……她是你妹妹啊!”
“是,但她整天还能做什么呢?整天坐在谷仓大门外面,看小鸡吗?睡得越来
越多,起来只是为了吃她的土豆牛肉汤?这样做很好,真的。她自己不会介意。即
使在八到十步内连一个石头和土洞都没有,她也很难耕得很直。她耕地的时候像个
恶棍,笑起来像疯子。”
这个男人的坦诚征服了埃蒂。根本不需要争辩,他也没有察觉到任何可争辩的
东西。
“不管怎么样,再过十来年她就要死掉了。我说,让她在能帮忙的时候多帮点
忙。扎丽亚和我意见一致。”
“哦,但你为什么不让安迪耕地呢?我猜想如果你让它耕地的话,它肯定比她
要跑得快。你们这么多的小农场都可以共享它,你们没有想过吗?它可以帮你们耕
地,给你们挖井,它甚至能自己给谷仓搭个草棚。而你连土豆牛肉汤都可以不用给
它喝。”他再次拍了拍逖安的肩膀。“那么做肯定对你有好处。”
逖安的嘴抖动了一下,“这只是个美梦而已。”
“不行吗?它难道不会工作。”
“它会做一些事,但是耕地,挖井肯定不是它想做的。你一叫它做这些事,它
会问你要密码。如果你没有密码,它会问你是否要重新输入。然后——”
“然后它会告诉你运气真的不好,命令无法执行。”
“既然你都知道,为什么还要问我?”
“我知道它是用这种方法来对付有关狼的问题的,因为我问过它。我不知道它
还这么对付其他事情。”
逖安点了点头,“它对我们用处真的不是很大,有时候它还很烦人——如果你
现在还没有意识到这点,等你待久了,就知道了——不过,它的确告诉我们狼什么
时候来,由于那件事我们都说谢啦。”
埃蒂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们为什么反而要感谢它,既然它说的消息什么
用处也没有,只能让他们更痛苦。当然,这次可能会有所不同,安迪的消息可能会
改变很多。这难道就是“你会遇见一个有趣的陌生人先生”一直寻找的吗?让这些
狼站在他们的后腿上进行战斗?埃蒂突然想到了安迪那笃定而又奸诈的笑脸,觉得
他们不应该这么宽容地对待它。根据别人的笑脸和谈话的方式来评判别人是不公平
的(甚至是对机器人也是这样),但是,每个人却又都是这么做的。
现在我想起来了,它说话的声音意味着什么?它的那种我知你不知的自鸣得意
又是怎么回事?难道那只是我的主观想象?
真他妈见鬼,他不知道。
苏珊娜的歌声伴随着孩子们爽朗的笑声——大大小小的孩子——把埃蒂和逖安
吸引到了房子的另一边。扎勒曼抓着类似树皮绳子的东西。逖阿抓着另一端。他们
俩咧着嘴笑着,慢悠悠地摇着绳子,苏珊娜盘腿坐在地上,哼着埃蒂模糊地记得的
跳绳的调子。扎丽和她四个较大的孩子整齐地跳着,他们的头发随着跳动也在上下
舞动。亚伦站在边上,他的尿布掉到了膝盖那里。他张着大嘴,欣喜地笑着。他胖
乎乎的小拳头也跟着绳子摇动。
“‘粉衣穷人来电话了!坏孩子要掉入罪恶的深渊!我抓到他想逃跑,一、二、
三,他比谁都邪恶。’扎勒曼快摇啊,逖阿快点摇啊。快点摇,让他们都跳起来啊。”
逖阿那一端的绳子马上就加速了,一会儿过后,扎勒曼也赶上了她。这点事他
显然能做到。苏珊娜也跟着哼得快起来,一边笑着。
“‘粉衣穷人要采取行动了!坏孩子偷走了他财宝!四、五、六,我们到了七,
那个坏孩子进不了天堂了!’扎丽亚,我都能看到你的膝盖了,快跳啊,大伙儿,
快点跳啊。”
两对双胞胎跳得像穿梭的飞机。赫顿把拳头弯到自己的腋窝里,模仿雄鹿的样
子。他们现在已经克服了开头使他们笨拙的恐惧,最小的两个孩子跳得出奇的一致。
甚至连他们的头发都一齐飘动。埃蒂突然想起了塔维利的双胞胎,他们俩连脸上的
雀斑都一模一样。
“‘粉衣……粉衣穷人……’”之后她突然停下,然后说,“飞啊……埃蒂!
我记不起来了。”
“你们俩快摇啊,”埃蒂对摇跳绳的两个巨人说道。他们按他说的越摇越快了,
逖阿开始对着渐渐昏暗的天空吼叫。埃蒂目测绳子的旋转速度,随着他们的膝盖来
回地移动,等待机会。他把手按在罗兰的枪把上,防止枪从口袋里掉出来。
“埃蒂·迪恩,你永远做不到的!”苏珊娜大叫道,笑着。
但是,在接着绳子飞起来的时候,他成功地加入了他们,跳在赫达和她妈妈之
间。他与扎丽亚刚好面对面,他跳得和她极其合拍,扎丽亚满脸通红,大汗淋漓。
埃蒂还一边哼着残留在他记忆里的那么一段调子。为了赶上绳子,他哼得像镇上集
市里的拍卖人一样急促。开始,他没有意识到,后来他连那个坏小孩的名字也换了,
成了纯布鲁克林的绕口令。
“‘贪心的啄木鸟叼走了我的袋子,拿走了我家孩子的银盒子,在它打盹的时
候,我抓住了它,八、九、十,抢回了我的银盒子。’摇绳子的快摇啊!”
他们摇得越来越快,绳子都看不清了。整个世界似乎都在一个无形的弹簧高跷
上忽上忽下。他看到一个老人,随风飘动的头发,灰白的连鬓胡子,从门廊里出来,
很像出洞的刺猬。他拄的硬木拐杖随着他的步伐重重地敲在地上。你好,爷爷,他
这么想着,然后就不再想了。现在他要做的就是跟上绳子,不想成为第一个绊住绳
子的人。当他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喜爱跳绳。他去了罗斯福小学后,就只能看着
女孩子跳绳了,不然,同学就会叫他娘娘腔,对此他至今仍耿耿于怀。后来在高中
的体育课上,他又找到了跳绳的快乐,但是都没有办法与这次相比。他发现了(或
者说又发现)一种实实在在的跳绳的魔力,这种魔力把他和苏珊娜在纽约的生活和
现在的异类生活联系在一起,而且不需要任何的魔法门或是魔法球,也不需要隔界。
他甚至在恍惚地笑着,并且开始来回交叉着腿跳。不一会儿,扎丽亚·扎佛兹开始
一步步地模仿他,和他一样地跳着。这和水稻舞一样有趣。甚至更有趣,因为他们
都在一起整齐地跳着。当然这一切对于苏珊娜来说还是很神奇的,不管是已经发生
的还是即将发生的所有奇怪的事情,在扎佛兹家院子里的短暂时光将永远保存在她
的记忆里。不只是他们俩,在前前后后地跳着,也不止四个,而是有六个人。而两
个大白痴在用他们厚板一样的手臂尽可能快地摇绳子。
逖安笑了,在地上跺着他的短靴子,叫喊着:“这比敲鼓强吧,是不是,大个
子。”从门廊传来他爷爷的笑声,他的笑声如此的沙哑,以至于苏珊娜想他把这声
音跟樟脑球一起封存多久了。
这种奇妙的感觉又持续了大概五秒钟。绳子摇得太快了,眼睛已经看不清楚了,
只听到风一样呼呼的叫声。在里面跳绳的六个人就像是机器里的活塞不停地上上下
下运动着,最高的是埃蒂,他在扎勒曼的这头,胖乎乎的利曼在逖阿那头。
接着一个人的膝盖绊住了绳子,苏珊娜以为是赫顿,当然最终大家都觉得是自
己的错,这样就不会有人感到难过了。他们都躺在尘土里,大口地喘着气,笑着。
埃蒂摸着胸口,突然看到苏珊娜在看他。“亲爱的,我心脏病发作了,你赶紧拨911.”
她撑起自己的身体来到他跟前,低下头,那样她就可以吻到他。“不,你没有,”
她说道,“埃蒂·迪恩,但你却击中了我的心,我爱你。”
他在院子的灰尘中一脸严肃地看着她。他知道不管她爱他多少,他只会爱她更
多。当然,每次他想到这些事的时候,都预感到卡并不是他们的朋友,最终会拆散
他们俩。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你的任务就是让我们尽可能长久地在一起。你能完成
任务吗,埃蒂?
“当然,我能。”他说。
她皱了皱眉头说道:“真的?”在卡拉的方言里这表示你能再说一遍吗?
“是的,我会的。”说着,他笑了,“相信我,我真的会。”他把他的一只手
臂绕着她的脖子,把她拉到地上,开始亲吻她的眉毛,她的鼻子,最后是她的嘴唇。
双胞胎们拍着手,笑着,最小的小宝贝也咯咯地笑了。在门廊里的杰米·老扎佛兹
也笑了。
跳过绳后,大家都很饿了。苏珊娜坐在椅子上帮忙,扎丽亚·扎佛兹在屋子后
面长长的三角桌上摆了满满一桌的晚餐。在埃蒂看来,傍晚的景色很美,山脚下种
植的特种耐旱水稻,现在已经长到高个子的肩膀那儿了。再远处,就是夕阳下闪闪
发光的河流了。
“扎,如果你愿意,在我们吃饭前,你来说个祷告。”逖安说道。
她似乎很乐意。后来苏珊娜告诉埃蒂,逖安一直都不尊重他妻子的宗教信仰。
但是,自从那一次,卡拉汉神父在镇上聚会大厅出人意料地支持了他后,逖安好像
就完全变了。
“孩子们,低下头。”
有四个头低下了——一共六个,算上两个傻大个儿。利曼和利阿紧闭双眼,以
至于他们看起来像是很头痛的样子。在水泵的冷水里洗过后,他们的手很干净但却
泛着红晕,这时候,他们的手握在胸前。
“感谢上帝让我们享用这顿美食。感谢你陪伴我们,但愿我们能像你对待我们
一样对待他们。感谢你把我们从正午的蝇虫困扰和午夜的爬虫侵袭中拯救出来。我
们说谢啦。”
“谢啦!”孩子们高声喊着,逖阿的叫声几乎震动了窗户玻璃。
“以上帝,上帝之子,圣人耶稣的名义。”她接着说道。
“圣人耶稣!”孩子们叫着。埃蒂看见老爷爷在大伙做祷告的时候,手上玩着
跟扎勒曼和逖阿身上带的一样大小的十字架,静静地伸出鼻子来闻饭菜,觉得很有
趣。
“阿门。”
“阿门!”
“土豆!”逖阿高兴地叫着。
逖安坐在长桌的这端,扎丽亚坐在另外一端。双胞胎们并没有挪到专门供孩子
吃饭的小桌子上去。(而在家庭聚餐的时候,苏珊娜和她的那些表亲们却都是挪到
专门供孩子吃饭的小桌子去,她非常讨厌被这样对待。)他们几个都坐在桌子的一
边,稍大的两个孩子坐在凳子的两侧,小点的两个坐在中间,赫顿帮利阿吃饭,赫
达帮利曼。苏珊娜和埃蒂并肩坐在孩子们的对面。两个大个儿,一个坐在苏珊娜的
左边,一个坐在埃蒂的右边。最小的那个孩子开始坐在妈妈的腿上好好的,不一会
儿,他就厌了,转到爸爸的腿上。老人坐在扎丽亚的旁边,扎丽亚帮他吃饭,帮他
切肉,当汤流下来的时候,她还真的给他抹下巴。逖安生着闷气怒视着这一切,这
让埃蒂觉得逖安太不为自己争气了,但逖安什么也没有说,只有一次问他爷爷是不
是再要点肉。
“我手臂还很好,如果要做事的话,”老人说着,抓起一只装面包的篮子试图
证明给大家看。对一个像他这把年纪的人来说,他抓得还是很灵活的。然而接着他
就打翻了一个果酱调料瓶,使得先前的灵活大打折扣。“蠢货。”他叫道。
坐在下面的四个孩子,圆睁着眼睛相互望着,然后捂着嘴,笑了。逖阿仰头,
对着天空吼叫。她的一个手肘刚好敲在埃蒂的肋骨上,几乎把他从椅子上打落在地。
“请你不要在孩子们面前这么说话。”扎丽亚说着,把调料瓶放好。
“原谅我吧。”爷爷说道。埃蒂想,如果是他的一个孙子这样训斥他,不知道
他是否还能这么谦逊温顺。
“爷爷,让我帮你吧,”苏珊娜说着,从扎丽亚手中把调料瓶取过来。老头潮
湿的眼睛几乎是以崇敬的神情盯着她看。
“我必须说已经四十年没有看到一个真正的棕色皮肤的美女了。”爷爷这样告
诉她说。“她们以前经常出现在湖里的货船上,但是现在没有了。”爷爷说的是
“船”,但听起来像“粗”。
“但愿你不要太惊讶,其实我们都还在。”苏珊娜说着,对他笑了笑。这个老
家伙咧着掉光牙的嘴,对着她好色地笑着。
牛排很硬,但味道不错。玉米和上次安迪在树丛边上做的几乎一样好吃。土豆
盆有洗脸盆那么大,但还是重新装了两次,汤加了三次。对埃蒂来说,米饭却是这
顿饭的新发现。扎丽亚上了三种不同的饭,埃蒂觉得每次都比前一种好吃。扎佛兹
一家就这样漫不经心地吃着,就像人们在茶馆里漫不经心地喝着茶水一样。最后一
道菜是苹果馅饼,吃完后,孩子们就离开去玩了。爷爷吃到最后打响嗝,才算是吃
完了饭。“谢谢。”他对扎丽亚说,然后三次拍了拍他的喉咙。“我比什么时候都
好,扎。”
“爷爷,能看到你这么吃,我很高兴。”她说道。
逖安咕囔了一声,然后说:“爷爷,这两位想和你聊聊关于狼的事。”
“只是埃蒂,如果你愿意的话,”苏珊娜立即坚定地说。“我来帮你擦桌子,
洗盘子。”
“不用了。”扎丽亚说道。这时候,埃蒂似乎看到扎丽亚是在用眼睛和苏珊娜
说——你留下,他喜欢你——但苏珊娜或是没有看到,或是假装没有看到。
“我用不着留在这里,”她说,然后非常老道地挪到她的轮椅边上,“你会告
诉我的男人的,是不是,扎佛兹先生。”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啊,”老头说,但看起来他很不情愿地说,“我不知
道我还能不能讲了,我的脑子不像以前那么好使了啊。”
“我只想听能记得的,我要听每个字。”埃蒂说。
逖阿大声地吼笑起来,似乎这是她所听过的最最有趣的事。扎勒曼也笑了,用
他那切肉板一样大的手把碗里的最后一点土豆挖出来。逖安清脆地拍了拍他的手,
“别这么做,弱智,都已经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好吧,”爷爷说,“孩子,如果你要听的话,我就讲点。除了变老我还能做
什么呢?那么把我推到门廊上去,在台阶上垫点东西,上台阶比下台阶要难。好姑
娘,如果你把我的烟管拿来那就更好了。吸烟能让人思考,的确是这样的。”
“当然,马上给你拿来。”扎丽亚说道,完全不顾及她丈夫酸溜溜的眼神。
“你应该知道,这事儿发生在很久之前,”在扎丽亚·扎佛兹把他在他的摇椅
上安顿好,背上靠上小枕头,嘴上舒服地叼上烟斗之后,爷爷说道,“我不确定到
底狼总共来了两次还是三次,尽管我那时已经十九岁了,我记不得中间隔了多少年
了。”
在西北方,夕阳的红晕投下一个灰红色的阴影。逖安在畜棚里喂家畜,赫顿和
赫达帮他。稍小的那对双胞胎在厨房。两个傻大个儿,逖阿和扎勒曼站在院子的最
边缘,静静地望着远方,不说也不动。他们看起来像《国家地理杂志》里关于复活
岛照片上的巨大石头雕塑。看着他们,埃蒂有点起鸡皮疙瘩,但他还是开始为自己
感到庆幸。爷爷看起来还相当愉快,头脑也清醒,尽管他的口音很浓重,简直有点
可笑。至少,到目前为止埃蒂基本还能听懂他说的。
“我不认为中间间隔的年数很重要,先生。”埃蒂回答道。
爷爷挑起眉头,开始沙哑地大笑。“先生,我很久没有听人这么叫我了!你肯
定是北方佬啊!”
“我想我是的。”埃蒂说。
爷爷开始陷入沉默,望着远方渐渐下沉的夕阳。然后,他又突然转头看埃蒂,
神情很惊讶。“我们吃了没有啊,酒和饭?”
埃蒂的心开始凉了,“吃了,先生。在房子那边的桌子上。”
“我之所以问,是因为我一般在吃完晚饭后,都立即撒尿。今天好像不是很想,
所以我问问。”
“是的,我们吃过了。”
“啊,你叫什么?”
“埃蒂·迪恩。”
“啊,”老头开始自顾自地吸烟管了。两圈烟雾慢悠悠地从他的鼻孔里飘出来。
“那个褐色的是你的?”当埃蒂想问,褐色的什么,老头开口了,“女人。”
“苏珊娜是我的妻子。”
“啊。”
“先生……祖父……关于狼?”埃蒂开始相信他从这个老家伙口里什么也问不
到了。也许苏希能问到——
“就我记得,我们那时候有四个人。”爷爷回答道。
“不是五个吗?”
“不,不,几乎一样,但不是。”事实上,他的声音开始变得很干。他的口音
也不再那么浓重了。“那时我们还年轻,我们都很疯狂。不管我们是死还是活,我
们都不会给狼机会的。不管其他人怎么看,我们下定决心那么做了。中间有我,我
最好的朋友坡克·斯里德尔、伊曼·杜林和他的红头发妻子莫丽。那个女人抛起盘
子来简直是个恶棍。”
“盘子?”
“啊,欧丽莎的女人都会抛盘子的。扎也是其中的一个。我待会儿让她抛给你
看。她们把盘边磨得很锋利,除了她们的手抓住的那一部分。这些可恶的女人们,
让我们男人看上去似乎很愚蠢。你应该明白。”
埃蒂默默记下,那样下次好告诉罗兰。他不知道这件事和抛盘子有什么关系,
但他的确知道他们武器很短缺。
“是莫丽杀死了狼——”
“不是你吗?”埃蒂想着有趣,真相和故事纠缠在一起,直到它们之间没有任
何瓜葛。
“不,不是,”——爷爷两眼发光——“可能有那么一次或是两次,我说是我
杀死了狼。那也是为了骗年轻女孩上床,你该明白我的啊?”
“我想也是。”
“是那个红头发女人莫丽用她的盘子把狼杀死的。我讲得有点前后颠倒了。我
们起初看到他们来了,扬起阵阵灰尘。然后他们的六轮车停在镇外。然后他们就散
开行动了。”
“那是什么?我不是很明白。”
爷爷伸出三根弯曲的手指,表明狼用三种不同的方式入镇。
“从扬起的灰尘来看,最大的那群狼进入镇里,开始向图克家跑去,这么做很
有道理,因为有些父母把孩子藏在他屋后的储藏箱里。图克的屋后有个密室,他把
他挣来的现金、宝石、几把旧枪和其他值钱的东西都藏在那里。图克家肯定也不是
浪得虚名的。你想是吧。”又听到他粗哑的吃吃的笑了。“那个密室很隐蔽,连给
那个老家伙打工的都不知道那里还有个密室。但是,狼来了,他们直奔那个密室,
把孩子带走。不管你是挡道,还是求情,他们都把你撩翻。然后,他们出来的时候,
就开始用他们带的火棒点燃商店,放火。整个商店都烧平了。还好,没有把整个镇
都烧平,狼带的火棒发出的火焰跟平常的火焰不一样,水是灭不了的。这些狗娘养
的,水倒上去像油一样,火只会越来越烈,越来越猛。”
他最后骂得很凶,然后狡黠地看着埃蒂。
“我要说的是:不管我的孙子,或是你和你的棕色女人怎么说服大家抵挡狼群,
伊本·图克都是不会加入你们的。很久很久以前,图克家就开了那个杂货店,他们
是不会希望它再次被烧掉的。一次已经足以把那个老家伙吓得半死了,你明白不?”
“我知道。”
“另外两团狼烟,大的那团进攻了大农场。小的那团从东路来攻击小农场,我
们那时就在那里,我们在那里抵挡狼群。”
这个老头满脸放光,若有所忆。埃蒂想象不出那个勇敢的年轻人(爷爷太老了),
但从他潮湿的眼睛里,他看到了他往日的兴奋与雄心,当然还有那天残留的恐惧。
他们四个肯定都吓坏了。埃蒂盼望着那一天的到来,就像一个饥饿的人想着食物一
样。这个老头儿肯定从他的脸上看出来了这点,他想到这天似乎精力充沛,斗志昂
扬。当然,老头儿从来都没有在他孙子的脸上看到这些。逖安只有在说谢谢的时候,
不缺勇气,基本是个懦夫。而这个男人,这位来自纽约的埃蒂……他可能命不长,
最后面土而死,但他不是丽莎说的懦夫。
“继续说啊。”埃蒂说。
“啊,我会的。朝我们跑来的狼在河畔路散开了,各自跑向那里的水稻农场去
了——你看得到灰尘——还有一些在果仁路散开了。我还记得坡克·斯里德尔转身
对着我,脸上带着那种难看的神情,伸出那只没有拿弓箭的手,然后他说……”
那时是秋天,火红的天空下,这个季节最后的几只蟋蟀在他们边上茂盛的枯草
丛中跳动,发出唧唧的叫声。坡克·斯里德尔说:“杰米·扎佛兹,认识你真的很
高兴。”他脸上的笑容是杰米从来没有看到,过的。不过,他那时候才十九岁,又
在这么个奇怪的地方,一些人称之为尽头,另一些人称之为新月地区,这儿有很多
他没见过的东西,或者说,他要像现在一样还会再看到很多新奇的事物。这个笑脸
不怎么讨人喜欢,但中间绝对没有丝毫的怯懦。杰米猜想他那时的笑脸也是这样的。
现在,他们仍然是在上帝的光照之下,但他们知道不久黑暗即将笼罩。他们的生死
关头也就要来临了。
然而,他在和坡克握手的时候很有力量。“坡克,你还不认识我吧?”他问道。
“是的。”
灰尘向着他们滚滚而来。再有一分钟,也许更短的时间,他们就能看到灰尘后
面的那些骑者了。而且,更重要的是,那些骑者也能看到他们了。
伊曼·杜林说:“你觉得我们是不是该站到那个沟里去啊,”——他手指着路
的右边——“我们躲到里面去,当他们经过的时候,我们可以跳出来,突袭他们。”
莫丽·杜林穿着紧身的黑绸裤子,白色的丝绸衬衣,颈部没有扣上,可以看到
小小的银子做的丰收符:高举拳头的欧丽莎。莫丽的右手里拿着一个锋利的盘子,
冷艳的蓝色钛钢上,涂了精致的绿色早稻的花边图案。她的肩上挂着一个镶有丝绸
边的芦苇秆包。包里有五个盘子,两个是她自己的,还有三个是她妈妈的。她的头
发在灿烂的阳光下显得更亮了,似乎她的头在着火。不过,不久她的头的确着火了。
“伊曼·杜林,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好了,”她告诉他,“至于我,我就要站
在这里,让他们看到我,我还要喊我的同胞妹妹的名字,哪样他们也听得清楚点。
他们有可能把我踩翻,但在他们跳过我之前,我一定要杀死其中一个,或是割断他
们那该死的马匹的腿。”
已经没有时间了。狼群出现在斜坡上,他们进入了阿拉的小农场,四个卡拉人
最后看到了他们,没有人再建议躲到沟里去了。伊曼·杜林性情温和,他现在才二
十三岁,却已经开始秃顶了。杰米几乎以为伊曼·杜林会扔下他的弓箭,趴倒在茂
盛的草地上,举起双手,以示投降。然而,他却走到他妻子的身边,拔了一根箭。
在他拉紧弓箭的时候,弓箭发出小小的咯咯声。
他们几个站在路的这边,尘土在靴子上飞扬。他们挡住了狼的去路。荣耀之感
让杰米深感欣慰。他们做的是应该的。他们有可能在这里死去,但是这关系不大。
斗争而死总比眼睁睁地看着狼带走更多的孩子要好。他们每个人都失去了一个同胞,
坡克——他们中间最年长的一个——不但失去了一个兄弟,还失去了一个小儿子。
这是他们应该做的。他们明白,可能由于他们站出来进行反抗,狼会对他们整个村
子进行报复,但不要紧。这是他们该做的事。
“来吧。”杰米喊着,拉开他的弓箭——一次,再一次,然后就发射了。“来
吧。你们这群狗娘养的!你们这群懦夫!来吧,来吃我几箭,卡拉,卡拉·布林·
斯特吉斯!”
在正午的骄阳下,狼群一时似乎不再靠近,在原地闪着亮光。然后,只听他们
马匹的啼叫声从先前的沉闷而开始变得尖利。狼群随着前涌的空气向前倾。他们的
裤子和马的皮肤一样是灰色的。墨绿色的斗篷在他们身后飞扬。绿色的头巾包着他
们的面具(他们肯定带着面具),骑者的头在那一瞬间变成了咆哮、愤怒的狼头。
“四对四,”杰米喊着,“四对四很公平啊,伙伴们,守好你们的阵地,不要
退让啊。”
四只狼骑着灰马向他们横扫而来。男人们举起了弓箭。莫丽——有时候,人们
叫她红莫丽,由于她暴躁的脾气甚至比她的头发还火爆——举起了她握着盘子的左
手。现在,她没有发火,而是相当冷静。骑在两边的两只狼手里拿着火棒,现在他
们举了起来。中间的两只带着绿色手套的手开始往回缩,好像要投什么东西。飞贼,
杰米冷静地想。事实上就是飞贼。
“要坚持住……”坡克喊道,“坚持住啊……坚持住……现在……”
他放了一支箭,杰米看到坡克的箭刚好从右首第二只狼的脑袋上方飞过。伊曼
的箭射中了最左边的那匹马的脖子。在狼群离他们最后四十码的地方,这匹马的骑
者掷出了手中的东西时,它撞在了旁边的那匹马上。扔出来的是飞贼,但飞得更远,
而且它的导航系统可以锁定任何目标。
杰米的箭射中了第三只狼的胸腔。他还没来得及欢呼胜利,就傻眼了。箭从狼
的胸腔弹了回来,就像射在安迪的胸膛,或是扔石头到那片杂种地一样。
这群狗娘养的东西竟然穿了盔甲。你们竟然穿了盔甲——另外一个飞贼飞得很
准,正好打到伊曼·杜林的脸上,他的头一下子炸开了,只见地上流了一摊血,是
他的脑盖骨和灰色的脑浆。飞贼又飞了大概三十码,然后,嗡嗡地开始往回飞。杰
米赶紧蹲下,听见飞贼从他头上飞过,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莫丽寸步不移,甚至当她看到她丈夫的血和脑浆的时候也是。现在,她开始大
喊,“这是为了密妮,你们这帮婊子养的!”然后扔出了盘子。现在他们离得很近
——基本上没什么距离——但她扔得很用力,盘子在脱手后就飞了起来。
太用力了,亲爱的,在杰米俯身避开狼的火棒时,他这样想道。(火棒这时候
也发出沉闷的呼叫声)太用力了,你们这帮混蛋。
莫丽瞄准的这只狼刚好向这个方向骑来。盘子刚好击中狼的面具和头巾的中间
部分,接着就听到沉闷的砰的一声,狼带绿色手套的手向上举,身子向后翻下了马。
坡克和杰米大声欢呼,而莫丽冷静地把手伸到包里取另外一只盘子,那些盘子
全都整齐地装在包里,钝的那一边朝上。当她取出一个时,一根火棒击中了她的一
只手臂。她蹒跚着咆哮了一声,然后单膝跪地,这时她的衬衣起火了。杰米吃惊地
看到她躺在尘土里的时候还想用受伤的手去取盘子。
剩下的三只狼从他们身边骑过去。莫丽用盘子砍中的那只狼躺在尘土里,剧烈
地痉挛着,带着绿色手套的双手忽上忽下,似乎在说:“你能怎么样?你能对这些
该死的懦夫怎么样呢?”
其余的三只狼,整齐地向他们骑回来,像是训练队的骑兵。莫丽用她僵硬的手
指取盘子,然后仰天倒在火里,被火吞噬。
“坚持住啊,坡克,”杰米歇斯底里地叫着,眼看着死神在火红的天空中向他
们逼近。“坚持住啊,你们这群天杀的。”在他闻到杜林夫人的尸体烧焦的味道时,
他还是感到荣耀。这是他们应该做的事。因为狼被打倒了,尽管他们也许不能活着
告诉别人了。这一切,会把他死去的伙伴带走,一切将无人知晓。
坡克又射了一支箭,这时,一个飞贼正好击中他,他的全身爆炸了,他的血、
肉从他的领子和袖口飞出来,飞得到处都是。他的朋友杰米身上也被弄湿了。他又
发了一只箭,看到箭朝一匹灰马飞去。他知道蹲下也没有用,但还是蹲下了。听到
有东西嗡嗡地从他头上飞过。一匹马经过的时候,重重踢了几下,把他踢到了伊曼
曾建议他们躲入的路边小沟里。他的弓箭也脱了手。他躺在那里,睁着眼睛,一动
不动。他知道他们会再转回来的。他现在也没有什么选择了,只能装死,希望他们
能径直过去。他们当然不会轻易就放过他。既然没有选择,他现在也只能这么做了,
尽量使他的眼睛无光,装出死去的样子。过了几秒钟之后,他知道他不用装了。他
再次闻到了尘土味,听到了草丛里的蟋蟀,他沉迷于这些,他知道,这是他能最后
闻到和听到的。他知道他最后会看到那些狼,带着恐怖的咆哮,弯下身来把他杀死。
他们的确骑着马回来了。其中一个把手伸到包裹里,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又扔
了一只飞贼。之后,便骑马跃过了倒下的狼的尸体——他还躺在路上抽搐,尽管他
的手已经举不起来了。飞贼紧挨着他的头飞了过去,他甚至感觉它在徘徊着搜寻目
标,然后它又上升,飞到田地外的空中。
狼群向东骑去,身后尘土飞扬。飞贼又飞回到他的头顶,这次更高,更慢。东
边的五十码外,灰马在路上画出一条弧线。最后,他只看到三个绿色的斗篷,几乎
垂直向上飞扬。
杰米从沟里站起来,双脚在下面打颤。飞贼转了个圈又转回来,这次直奔他而
来,但速度不快,就好像能量不够。杰米爬回到路上,跪在坡克燃烧的遗体旁,拿
起他的弓箭,他拿着弓箭的一端,像是拿着一根槌棒。飞贼向他飞来。杰米把弓箭
举到肩上,当飞贼靠近他的时候,他把它打掉了,就像打掉一只大虫子似的。飞贼
落在坡克砸烂的靴子旁边的土里,在土里还本性不改地嗡嗡作响,像是要重新飞起
来。
“去你的,畜生,”杰米叫着,然后往它的上面堆土。他边堆,边哭。“你去
死吧,畜生。”最后,飞贼终于完全埋到了白色的尘土里,嗡嗡声没了,没动静了。
他没有站起来——他太累了,已经感觉不到他的脚了,几乎不能相信自己还活
着——杰米·扎佛兹跪着爬向莫丽杀死的那个怪物……他现在死了,至少躺着不动
了。他想把他的面具拿下来,看看他的真面目。起先,他用脚踢了踢他,就像一个
小孩子生气时做的那样。狼的尸体摇晃了几下,然后又不动了。一股刺鼻的味道从
他的尸体里弥漫开来。一股腐烂的味道从面具里钻出来,似乎正在糜烂。
死了,这个男孩想道。他就是现在的祖父,他是所有卡拉人中最老的人。肯定
死了,不要怀疑了。快点,你这个胆小鬼!快点揭开面具啊!
他揭开了,在火红的秋天的艳阳下,他揭开了这个腐烂的面具,像是一种铁网,
他把它摘了下来,然后他看到……
好一会儿,埃蒂都没有察觉到这个老家伙已经不讲了。他还沉迷于故事里,不
能自拔。一切都是如此真切,好像就是他自己在东路上,跪在尘土里,在肩上扳着
弓箭就像是背网球拍子一样,准备对付前方飞过来的飞贼。
这时候,苏珊娜端着一盘鸡饲料穿过门廊,去谷仓。她经过的时候,好奇地看
着他们俩。埃蒂这时才回过神来。他到这里不是来听故事的,但他想他还是很享受
地听着这样的一个故事。
“然后呢?”当苏珊娜走进谷仓后,埃蒂问老头儿。“然后,你看到了什么啊?”
“啊?”爷爷神情茫然,埃蒂有点绝望。
“然后,你看到什么了啊?在摘下面具之后?”
好一会儿,他的神情是茫然的——屋里灯亮着,但却没有人。然后老人回过神
来(在埃蒂看来,他完全是在意志力的作用下)。他看他的身后,看屋子。他看了
看谷仓黑漆漆的门口,屋里的磷光闪闪的灯很深很深,然后他又环顾了一下四周。
恐惧,埃蒂想,要吓死了。
埃蒂尽力让自己相信这只是一个老头儿的妄想,但他还是感到一阵寒气。
“靠近点,”爷爷咕哝道,埃蒂就靠上去了,“我就告诉过我可爱的儿子,鲁
克……逖安的老爸,你知道不。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其他人。
他叫我不要跟其他任何人讲。我说,‘但是,如果万一这对别人有好处呢?当下次
狼来的时候?’”
爷爷现在连嘴唇都很少移动,但他浓重的口音现在几乎不见了。埃蒂听得很明
白。
“然后他告诉我,‘老爸如果你真觉得知道这些会有帮助的话,为什么那件事
发生之后你都没有再说呢?’年轻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
不谈论这件事,直觉让我把嘴闭上。而且,这有什么好处呢?能改变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埃蒂说道。他们的脸现在靠得很近。埃蒂几乎能闻到老杰米
口里的牛肉和肉汤的味道。“我怎么知道,你都没有告诉我你之后看到了什么?”
“‘血王肯定会发现他的跟随者的,’我的儿子说,‘最好没有人知道你出去
和狼决战过,也不要把你看到的这些讲给别人听,以免他会来报复,即使是在雷劈。
’年轻人,我看到的东西让我很难过。”
尽管埃蒂已经很迫不及待了,他还是觉得最好让这个老人按自己的方式把故事
讲出来比较好。“什么东西,爷爷?”
“我觉得鲁克并不完全相信我,也许他觉得他的老爸只是在讲一个奇怪的关于
一个伟大的杀狼者的故事。但是,你肯定明白,如果我是在讲一个故事,我肯定会
说是我把狼杀死了,而不是伊曼·杜林的妻子。‘’
埃蒂觉得这很有道理,然后他记起罗兰有时候说爷爷曾经不止一次暗示过他自
己的英勇行为。想到这里他情不自禁地笑了。
“鲁克很担心其他人会听到我讲的故事,而且对之深信不疑;担心消息会就此
传到狼的耳朵里,结果我就可能因为讲了这个几乎真实的故事,而命丧黄泉。这不
是我的幻想,你相信我,是吗?”在昏暗中,他潮湿的老眼恳求地盯着埃蒂的脸。
埃蒂点头表示相信。“我知道你说的都是真的,祖父。但是谁会……”埃蒂住
口了。谁会出卖你呢?本来应该这么问的,但是,他怕爷爷听不明白。“那么谁会
告密呢?你怀疑谁呢?”
爷爷环顾了一下正在变暗的院子,似乎要开口说,但始终没有说。
“告诉我,”埃蒂说道,“告诉我你想的是——”
一只宽大干燥的手——由于年岁而颤抖,但却出奇地有劲——抓住他的脖子,
把他拉近。坚硬的胡须触到了埃蒂的耳廓,使他全身发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当夕阳最后几缕光亮消失在天际,夜幕降临卡拉的时候,爷爷在他的耳边低声
说了十九个字母。
埃蒂·迪恩两眼睁得很大。他首先想到的是,他现在明白那些马了——所有这
些灰色的马。他的第二个感觉是,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一切都在情理之中,我们应
该想到。
说完这十九个字母,爷爷就不说话了。他抓着埃蒂脖子的手缩回到他的腿上。
埃蒂面对着他,问道:“当真?”
“啊,枪侠,”老人说,“当然是真的。但不是全部,因为相似面具下面可能
是不同的脸,但——”
“不一样,”埃蒂说,心里想着灰色的马。甚至不用提灰色的裤子,所有这些
绿色的斗篷,这些都很有道理。他妈妈以前经常唱的老歌里是怎么说的?你去参军
了,你就不再耕地了。你不会富裕了,你这婊子养的,你去参军了。
“我必须把这个故事告诉我的伙伴。”埃蒂说道。
爷爷慢悠悠地点了点头,说:“啊,你当然会。”然后他带着极重的口音说了
一句话。
埃蒂点了点头,就好像他听明白了似的。后来苏珊娜翻译给他听,那句话说的
是:我和那个孩子处不来,你知道的。鲁克想在逖安用探棒测到的地方打井,你知
道吗。
“水探棒?”苏珊娜从黑暗中问道。她已经悄悄地走回来了,她的手的姿势,
好像是拿了根如愿骨似的。
老头看到她,很吃惊,然后还是点了头。“水探棒,是的。我反对这么做,但
在狼又过来带走了她的妹妹逖阿之后,鲁克如逖安所愿地在那里打了井。你能想象
让一个还不到十七岁的孩子决定挖井的地方吗?但鲁克就在那里挖了,而且还的确
有水。我会带你去看看。我们都看到水光闪动,都尝到了水。可是,粘土下滑,把
我的儿子活活地埋在了下面。我们把他挖出来,他已经不省人事了。喉咙和肺里都
是粘土和垃圾。”
慢慢地,老人从口袋里取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眼睛。
“从那以后,我和我孙子终于相安无事了,不就在什么地方挖井而争论不休了,
你没看出来吗。但是,关于再次抵挡狼群的事,他是对的。如果你能替我告诉他的
话,告诉他,他的爷爷向他的勇气致敬,向他这个大家伙致敬。他的骨子里有扎佛
兹家的勇气。我们在多年前站出来抵挡狼群,现在证明我们的血没有白流。”他说
着还点了点头,这次更慢了。“去,告诉你的同伴,把每个字都告诉他们。万一消
息走漏……如果这次狼群要早点从雷劈出来对付我这个干瘪的老家伙的话……”
他笑了,露出寥寥无几的牙齿,埃蒂觉得极其厌恶。
“我还可以拉一把弓箭,”他说,“有人说你的棕色女人还要学抛盘子。”
老人开始望着黑暗。
“让他们来吧,”他静静地说,“这次把该算的账都算了,你们这些畜生。这
次把该算的账都算了。”
第七章夜景,饥饿
米阿再次来到了城堡,但这次与以前很不同。以前她总是慢悠悠地走动,玩味
着饥饿的滋味,但心里明白马上她就能吃上东西,并且她和她肚子里的小家伙能完
全吃饱。这次她饿得发慌,心神不定。她现在明白,在先前的旅途中感到的并不是
饥饿,而是正常的食欲。这次完全不同。
他吃饭的时间到了,她想道,他需要多吃点来维持他的体力,我也需要多吃点。
然而,她感到害怕,甚至恐惧,这已经不仅仅是吃饭的问题了。她需要吃点特
殊的东西。小家伙需要它来——
发育成型。
是的!是的,就是发育成型!她当然能在宴会大厅找到这东西,因为所有吃的
都在宴会大厅——有一千道菜,每道菜都比她上次吃的要美味。她能吃尽整个桌子
的东西,当她找到她要吃的东西时——合适的蔬菜,调料,肉和鱼丸——她的肠胃
甚至连她的神经都在盼望着,她要吃……她要狼吞虎咽……
她开始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她模糊地意识到她的裤腿在瑟瑟作响。她穿
的是牛仔裤,就像是牛仔穿的那种裤子。底下她穿了靴子,而不是拖鞋。
靴子,她自言自语道,靴子能走得快点。
但这些都没关系。重要的是她能吃上,塞饱她的肚子,(她太饿了!)然后是
给小家伙找点他要吃的。让他吃了能变强壮,帮她干活的东西。
她急匆匆地走下宽敞的楼梯,朝有规律地慢慢转动的引擎声走去。现在,她应
该可以闻到好闻的味道了——烤肉,烤鸡,草熏鱼——然而,她却连食物的味道都
没有闻到。
可能是因为我感冒了,她想,她的靴子在台阶上嗒嗒作响。一定是的,我一定
是感冒了。我的嗅觉可是一流的,却什么也闻不到。
但她闻到了。她闻到了水渗漏的潮湿味道,轻微的机油味道,霉菌不断腐蚀挂
在废弃的房子里的挂毯和窗帘的味道。
只有这些味道,没有吃的。
她继续在黑色大理石上走着,走向一扇双开门。她没有发现她又被跟踪了——
这次不是一个枪侠,而是一个穿着棉衬衣、棉短裤,眼睛大大的,头发乱糟糟的男
孩。她穿过地上铺着红黑交错方块大理石的大厅,以及钢铁和大理石平滑缠绕的雕
像。她没有停下来致意,甚至连头都没有低。她可以忍受自己的饥饿,但她的孩子
不可以。她的孩子绝对不可以挨饿。
她对着铝合金雕像上自己乳白的模糊投影停顿了一会儿(只有几秒钟)。她的
上身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衬衣(她自言自语道,你把这也叫T 恤衫),上面有文字和
一个图片。
图片上好像是一头猪。
女人,现在不要管你的衬衣了。你的孩子最重要了,你必须要喂你的孩子了。
她闯进就餐大厅,然后又沮丧地停了下来。房子里满是阴影。有几个聚光灯还
发着暗光,但大部分已经熄灭了。她环顾四周时,只有房子最尽头惟一亮着的一盏
灯闪了几下,嗤嗤作响,然后还是灭了。白色的盘子换成了蓝色的饰有绿色水稻图
案的盘子。水稻图案交互成两个字母ZN. 她知道这代表着永远和现在,还有到来,
就像在“来吧,来吧,考玛辣!”里一样。但是,盘子无关紧要,饰图也不重要。
最重要的是,盘子和美丽的水晶玻璃杯是空的,上面还盖着厚厚的灰尘。
不,也不是所有的都是空的。在一只高脚玻璃杯里,她看到一只死的黑色寡妇
蜘蛛,它的很多条腿都卷曲着靠着玻璃杯中间的位置。当她看到一只从银酒桶里伸
出来的酒瓶的瓶颈时,她的肚子不自觉地咕咕叫了。她抓起瓶子,没有注意到桶里
根本就没有水,更不用说冰了,整个都是干的。但至少,这个瓶子还有点分量,有
足够的液体让它摇起来咣咣作响。
但在米阿把自己的嘴贴到瓶颈上之前,一股浓重的酸酸的醋味使她眼睛都流出
了泪水。
“他妈的!”她叫着,把瓶子扔下,“你这个狗杂种!”
瓶子落在大理石地上,粉碎了。桌子底下有东西吱吱叫着跑开了。
“啊,你们最好走开,”她叫喊着,“不管你是什么东西,最好滚开,我是米
阿,无父母之女,我今天心情很不好!但是我要吃东西,我一定会吃到东西的。”
话是说得很豪迈,但她在桌子上没有看到什么可以吃的。桌上有面包,但是,
她想捡的那片已经变成了石头。似乎还有吃剩的鱼,但它已经腐烂,在蛆的蚕食下
化作了白白绿绿的一摊。
看到这乱糟糟的一片,她的胃又开始叫了。更糟糕的是,胃下面的孩子也不耐
烦起来,开始踢动,要吃的。虽然他不说话,却驱动着她神经系统的最原始部分。
她的喉咙开始发干。她的嘴巴紧缩,似乎喝了变味的酒。她的眼球突出,眼睛张大,
看得更清楚了。每个想法,每分感觉,每种本能都想着同一种东西:食物。
在桌子末端的边上有一个屏风,上面是亚瑟·艾尔德,高举着剑,在三个枪侠
骑士的跟随下穿过一片沼泽。他的脖子上是他的猎物,可能是他刚宰杀的大蛇。又
一次成功的探险!好样的!男人和他们的探险!弓箭!一条被宰杀的蛇对她有什么
用?她肚子里有个孩子,孩子很饿。
饿了,她觉得一个不是她自己的声音在说,他肯定饿了。
在屏风后面是一扇双开门。她推开门,仍然没有意识到那个男孩杰克站在就餐
大厅的末端,看着她,很害怕。
厨房也一样空荡荡,一样布满灰尘。灶台上有家畜的足迹。壶、锅、烤架胡乱
地堆在地上。除了这堆垃圾外,还有其他四个水槽,其中一个水槽里有一摊死水,
浮着水藻。这个房间是用荧光灯照明的。只有几个灯管还发光稳定,大部分灯管在
闪动,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似乎这一切都是不真实的,恶梦般的不真实。
她穿过厨房,把挡在她道上的壶、锅都踢到一边。这边有并排的四个巨大的烤
箱。第三个烤箱的门微微地开着。从里面传来一点余热,就像是壁炉最后的灰烬消
失六到八个小时后能感受到的温度。有一股气味使她的肚子再次咕咕地叫,是刚烤
好的肉的气味。
米阿打开门。里面有类似烤的肉。一只如雄猫般大小的老鼠在吃这块肉。开门
的声响让它回头来看,它用黑黑的无惧的眼睛看着她。它油光闪闪的胡须抽动了一
下,然后转头继续吃。她甚至可以听到它嘴唇咬动肉,撕裂肉的声响。
不,老鼠先生,这不是为你留的,这是为我和我的孩子留的。
“我只警告一次!我的朋友。”她唱着转向灶台下面的储藏柜。“最好在你能
走的时候离开!直接警告!”但这根本没用。老鼠先生也很饿。
她拉开一个抽屉,只找到擀面板和擀面杖。她马上考虑用擀面杖,但她不想在
晚餐上涂上老鼠血,除非不得已。她打开下面的橱柜,找到了装松饼的罐头和做好
吃甜点的模子。她退到左边,打开另外一个抽屉,终于找到了她要找的。
米阿本来打算取小刀,但却取了把肉叉。这个叉有两个六英寸长的马口铁片。
她取了它,回到那一排烤箱前,犹豫了一会儿,察看了其他三个烤箱。它们都是空
的,就像她预料的一样。什么东西——卡,上天,或是鬼魂——留下了这块新鲜烤
肉,但只够一个人吃。老鼠先生以为是留给它的。它错了。她想不会再有另外一块
了,至少在这个空房子里不会再有。
她弯下腰去,新鲜烤肉的气味再次充斥着她的鼻孔。她的嘴张开了,口水从微
笑的嘴角流下来。这次老鼠先生连头也没有回。它断定她不会对它造成威胁。好吧,
那么她就又向前弯了弯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肉叉刺中了老鼠。老鼠肉串!她
把它拿出来,举在面前。老鼠猛烈地尖叫着,四条腿在空中乱蹬,头前后摆动,血
从肉叉柄涌到她的拳头上。她举着它,它还在空中翻腾,她把它拿到那池死水边上,
从肉叉上把它摔下来。它滑入黑暗中消失了。有一会儿,它的鬈曲的尾巴还竖着,
然后也不见了。
她走到水槽边上,试了试每个水龙头,从最后一个水龙头里流出几点可怜巴巴
的水滴。她把手放到水滴下冲冼,直到水滴不见为止。然后,她走回烤箱旁,在裤
子后面把手擦干。杰克现在站在厨房里,看着她,没有故意躲藏,但她还是没有注
意到他。她的注意力全部被肉的气味吸引了。这当然还不够,也并不是她孩子需要
的。但就目前来说,也只能将就了。
她伸手进去,抓住烤盘的一角,喘着气把盘子拉出来,抖着手指,咧嘴笑了。
这是痛苦的笑,然而这个场景也不乏诙谐。老鼠先生或者是比她抗热,或者是比她
更饿。尽管,她很难想象现在有谁或是什么东西比她还要饿。
“我很饿!”她叫着,笑着,走到抽屉边上,快速地合上又打开。“米阿是个
饥饿的女人,是的。她既不去莫豪斯也不去没豪斯,但我很饿!我的孩子也很饿!”
在最后的那个抽屉(好像永远都是在最后那个抽屉),她找到了她要找的防热
垫。她拿着它们赶紧回到烤箱前,弯下腰,把烤肉拿出来。她的笑声一下子噎住了
……然后又放声大笑,比刚才更加响亮。我真是个笨蛋。我多么愚蠢啊。她原本还
以为那只被老鼠先生只咬了一点的烤得皮脆脆的乳猪是一个孩子的尸体呢。她猜想
一只烤乳猪是有点像小孩子……像婴儿……别人的孩子……但现在她已经把它取出
来了,她看到紧闭的眼睛,烤焦的耳朵,嘴里的烤苹果,现在已经没有疑问,它是
什么了。
她把它放到柜台上,她又想起了她在大厅雕像上看到的倒影。但现在管不了那
么多了。她饿得发疯。她从她拿肉叉的抽屉里取出一把屠刀,切去老鼠先生吃过的
那一块,就像是切掉苹果上的一个虫洞一样。她把那块切下来的往身后一扔,然后
举起整个烤乳猪,埋脸进去吃了起来。
杰克从门那边看着她。
当最初的饥饿已经不再那么强烈的时候,米阿以一种介于算计与绝望之间的神
情环顾四周。如果烤乳猪吃完了,她该怎么办呢?当下一次这种饥饿再来临的时候,
她该怎么办呢?她去哪里寻找她孩子真正需要的,真正想要吃的东西?她一定要找
到这个东西,保证能够持续得到那种特殊的食物,维他命或是其他什么东西。猪肉
还可以凑合(足够让孩子再回到梦乡,感谢上帝,耶稣圣人),但肯定还不够。
现在,她又把烤乳猪放回到盘里。她把她穿的衬衣从头上脱下来,翻过来,那
样她才能看到衣服的前面。上面是一个卡通的猪,烤得红通通的,但它似乎并不介
意,还在傻乎乎地笑着。在它的上面,粗俗的字体看起来像是一块谷仓板,上面写
着:美国南部猪,莱克斯61街。下面写着:纽约最好的排骨——美食杂志。
美国南部猪,她想。美国南部猪。我在什么地方听到过类似的说法?
她不知道,但是她相信她能够找到莱克斯,如果一定要找的话。“肯定在第三
区与公园之间,”她说道,“肯定是,难道不是吗?”
男孩缩回了门外,让门微开着,听到这句话,他痛苦地点了点头。就是在那里,
的确是的。
那好吧,米阿想,一切都很顺利,就像书里那个女人说的,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有什么好担心的,不是吗?
是的。她接着就拿起烤乳猪,开始吃起来。她吃的时候,嘴巴发出的声音和老
鼠先生发出的声音真没什么区别。真的没什么大的区别。
逖安和扎丽亚想把卧室让给埃蒂和苏珊娜睡。让他们相信他们的客人不想睡他
们的卧室真不是件容易的事——睡在卧室反而会让他们不自在——最后苏珊娜耍了
把戏,她故意犹豫着,可怜兮兮地告诉扎佛兹一家,当他们住在剌德城的时候,发
生了可怕的事情。那些事是如此可怕,以至于他们从此以后就不能轻易地在屋里睡
觉了。谷仓更适合他们,不管你什么时候想要看外面,你都可以透过开着的门看到。
这个故事编得很好,讲得更是惟妙惟肖。逖安和扎丽亚深信不疑,流露出同情
的神情。这使得埃蒂反倒感觉很内疚。在剌德的确发生了很多可怕的事情,这是真
的。但是,他们俩并没有从此对睡在屋里感到紧张。至少,他不是这样的。自从离
开他们自己的世界以后,他们俩只有一个晚上是待在真实的房屋顶之下的(就是前
天晚上)。
现在他叉着腿坐在扎丽亚给他们过夜的一张毯子上面。毯子摊在干草上,其他
两个毯子放在边上。他望着院子,看到爷爷讲故事的门廊,看到小河。月亮在云丛
中忽闪忽现,院子一会儿被照得明亮亮,一会儿又变得黑漆漆。埃蒂并没有看到他
想要看的东西。他的耳朵贴在谷仓的地板上,下面是畜栏。他确定她在下面的某个
地方。但是,她真的很安静。
但是,她到底是谁呢?罗兰说是米阿,但这只是个名字。她到底是谁呢?
但是,这不仅仅是一个名字。像枪侠说的那样,在高等语中这是妈妈的意思。
米阿是妈妈的意思。
是的。但她不是我孩子的妈妈。她肚子里的孩子也不是我的儿子。
在楼下传来轻轻的沉闷的声音,接着是木板吱吱作响的声音。埃蒂浑身僵硬。
她就在楼下。本来,他还有点怀疑,但现在,她的确就在楼下。
在六个小时无梦的熟睡之后,他醒来了,发现她不见了。他走到谷仓隔间的门
边。他们之前就没有关门,他朝外看。她在那里。即使是在月光下,他也知道在轮
椅上的不是真正的苏珊娜。不是他的苏希,也不是奥黛塔·霍姆斯,不是黛塔·沃
克。但她却不是完全陌生的。她——
你肯定在纽约看到过她,只是那时候,她有腿而且知道怎么使用。她有腿,她
不想走得离玫瑰太近。她有自己的理由,很正当的理由,你知道我认为真正的理由
是什么吗?我认为她,害怕玫瑰会伤害她肚子里怀着的东西。
然而,他为楼下的女人感到难过。不管她是谁,她肚子里怀着什么。她是为了
挽救杰克·钱伯斯,才落入这般境地的。她阻挡了那里的恶魔,把她困入自己体内。
那样,埃蒂才刚好有足够的时间来配钥匙。
如果你能早点找到解决的办法——如果你不是这么没用的话——她的状况可能
不会这么糟糕,但你到底有没有想过这些呢?
埃蒂试着不想这些。当然,很多都是事实。在配钥匙的时候,他对自己失去了
信心。那就是为什么在要拖出杰克的时候,他还没有削好钥匙的原因。但现在他已
经不想这些了。老是这样想,也没有什么好处,只能给自己造成伤害。
不管楼下的那个女人是谁,他现在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她身上了。夜寂静得似
乎什么都睡着了,在月光和黑云的交替下,院子里忽明忽暗。她坐着苏珊娜的轮椅
先是横穿过院子……然后回转……然后再横穿……然后右拐……然后左拐。她让他
想起了沙迪克所在的空地上的那些旧机器人,罗兰叫他把它们都射死。这有什么好
奇怪的啊?他这时神思游离,想要入睡,但他又想起了那些机器人。罗兰这样说:
我觉得它们本身就是悲伤的产物。不过埃蒂会帮它们脱离苦海。在他的劝说下,他
照做了:他射死了一条很多节的蛇。那条蛇很像他的一个生日礼物,是一个卡通拖
拉机。他还射死一个脾气暴躁的不锈钢老鼠。最后一个是会飞行的电子的东西,罗
兰亲自把它给射死了。
就像那些旧机器人一样,院子里的这个女人也想去某个地方。但她不知道自己
要去哪里。她想要得到某种东西,但她不知道她自己要的是什么。问题是,他现在
应该怎么做呢?
他只能静静地看着,等着。利用这些时间他要胡编个故事,万一他们醒来,看
到她坐在自己的轮椅上在院子里打转,那时候就好讲给他们听,好应付一下。或者,
可以告诉他们说这是在剌德患上的恐慌综合症。
“啊,我看这个行得通,”他小声说,但这时候苏珊娜的轮椅的方向变了,朝
谷仓这边推来。埃蒂躺下,准备装作睡着了。但他没有听到她上楼来,他听到轻微
的转动的声音,转动轮椅时发出的哼哼声,然后他听到地板的吱吱声越来越远,她
朝谷仓的后面走去。他可以想象得到,她会走下轮椅,然后以她平时的慢节奏往后
爬去……去那里做什么呢?
五分钟的寂静之后,他听到一声尖叫,短促但尖利。他非常紧张,那声音就像
是一个婴儿在睾丸被拉紧,浑身起鸡皮疙瘩时发出的叫声。他看着通向谷仓底层的
楼梯,继续等待。
那是一只猪。一只小猪。仅仅是只小猪。
也许是只小猪,但他还是不自觉地想象着,也有可能是年纪小点的那对双胞胎,
特别是那个小女孩。利阿和米阿谐音。不可能是孩子,如果有人以为苏珊娜咬断了
一个孩子的喉咙,那么他肯定是疯了,但是……
但是,现在在下面的那个女人不是苏珊娜,如果你一开始就以为她是苏珊娜,
你可能会受伤,就像以前一样受伤。
受伤,你去死吧。他曾经差点被杀死。他的脸曾经几乎被大螯虾啃掉。
是黛塔把我扔向那个大鬼怪的。这里的女人不是她。
是的,他有了想法——真的只是出于直觉的想法——这里的这个女人比黛塔不
知要好多少,但他如果真要为此赌上他的性命的话,他就是个大笨蛋。
或是赌上孩子们的性命?逖安和扎丽亚的孩子?
他坐在那里汗流浃背,不知所措。
在漫长的等待之后,他又听到了更多的尖叫和吱吱声。最后的一声尖叫是直接
从楼梯下的阁楼里传出来的。埃蒂又开始躺下,闭上眼睛。尽管,不像平常那么自
然。从他的睫毛往外看,他先是看到她的头出现在阁楼的地板上。那个时候,月亮
从黑云里走了出来,光亮洒满了整个阁楼。他看到她嘴角还留有血迹,像巧克力一
样浓黑。他提醒自己早上一定要把血迹从她的嘴角抹掉。他不想让扎佛兹家的人看
到。
埃蒂想,我现在想要看到的是那对双胞胎啊。两对,四个,都好好地活着。特
别是利阿。我还能做什么呢?逖安皱着眉头从谷仓走出来,他问我们晚上是不是听
到什么了。有可能是一只狐狸,或是一只他们一直都在谈论的狼。因为,你看到有
一只小猪不见了。希望你能把剩下的都藏好了,不管你是米阿或者是其他什么人。
希望你藏好了。
她走到他身边,躺下,转身,马上就入睡了。从她的呼吸可以断定,她睡得很
香。埃蒂转头看着沉睡中的扎佛兹这片家园。
她并没有去房子附近的任何地方。
除非她摇着她的轮椅穿过整个谷仓,然后走到房子的背后。那么走……从窗户
溜到房子里……带一个年幼的双胞胎出来……可能是那个女孩……把她带到谷仓后
面……然后……
她不可能这么做的。首先,她没有时间。
也许不,但到了早上他的感觉会好很多,一切如常。他会看到所有的孩子都来
吃早餐了。还会看到亚伦,这个腿粗粗、小肚子圆圆的小男孩。他想起他妈妈看到
有母亲在街上推着这样的小孩子时,常常会说:太可爱了!都有食欲了。
别想了,快睡觉!
但埃蒂还是花了很长时间才再次睡着。
杰克喘着气从恶梦中醒来,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他浑身哆嗦着站起来,双
手紧抱着自己。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宽大的和他身体不相称的棉衬衣,和薄薄的棉短
裤,运动裤那种类型的。对他来说也太大了。什么……?
突然传来一声咕哝声,然后是一个小小的放屁的声音。杰克朝发出声音的方向
看去,他看到了本尼·斯莱特曼睡在两床毯子下面,毯子盖住了他的眼睛,只有头
发露在外面。杰克穿的是本尼·斯莱特曼的汗衫和短衬裤。他们都在本尼的帐篷里。
他们的帐篷在河岸边的空地上,帐篷俯视着河流。外面的河岸石头很多,就像本尼
说的,不适合种植水稻,但适合钓鱼。如果他们运气真好的话,就能够在德瓦提特
外伊河的外沿捕到他们的早餐。尽管,本尼知道杰克和奥伊还得回到尊者的家里吃
饭,和他们的首领以及其他的卡-泰特待上一两天,或是更长的时间。但杰克也可
能之后会再回来。这里可以钓鱼,河的上游很适合游泳,这里还有墙壁能发光的山
洞和身体发光的蜥蜴。杰克想着这些好处,心满意足地睡着了。他不会因为出来没
有带枪而过于紧张。(尽管,这些天他看到的太多,也做了太多,以至于若是不带
枪在身边,他会浑身不自在。)但是他相信,安迪会守护着他们的,他应该让自己
放心地睡觉。
然后,他开始做梦了。可怕的梦。苏珊娜在一个废弃城堡中的一个巨大而肮脏
的厨房里。苏珊娜举着一只叉在肉叉上的老鼠。她把它举起来,笑着,血从叉子的
木头手柄上流下来,流到她的手臂上。
这事实上并不是梦,你知道的。你必须告诉罗兰。
接下来的想法肯定更加令他困扰:罗兰已经知道了,埃蒂竟然也知道。
杰克坐在那里,双腿蜷曲着靠在胸前,手臂抱着双膝。自从在艾弗莉小姐的英
语作文课上,他最后的作文被大家取笑以后,他再也没有感觉这么难受过。那篇作
文题为《我对事实的理解》,尽管他现在对事实的理解比以前更加透彻了——可能
是罗兰所谓的触动让他明白了很多——他的第一反应仍然是纯粹的恐惧。不过,现
在他不那么恐惧了……
他想他现在感到的是悲伤。
是的,他们应该是卡-泰特,可能还有很多像他们一样的卡-泰特,但是现在
他们的团结涣散了。苏珊娜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罗兰不想让她知道,不想在这儿和
别的世界的狼即将到来的时候告诉她。
卡拉之狼,纽约之狼。
他想生气,但没有人可以让他生气。
苏珊娜是因为帮他而怀孕的,如果罗兰和埃蒂不告诉她这些事情,那是因为他
们想保护她。
是啊,一个抱怨的声音在他的耳际响起。他们也确实希望在狼从雷劈出来的时
候,她能够帮得上忙。如果那时候,她正忙于流产或是由于紧张而崩溃什么的,到
时对付狼的枪就要少一支了。
他知道那样不公平,但是那个梦让他很震惊。他老是想起老鼠,那只老鼠在肉
叉上乱颠。她高举着它,笑着。他忘不了。她在大声笑。他能够体会到她那时心里
的想法,那个关于老鼠肉串的想法。
“救世主啊。”他小声说道。
他猜想他理解罗兰为什么不把有关米阿的事情告诉苏珊娜——以及有关这个孩
子的事情,苏珊娜所说的孩子——枪侠难道不知道,有些更加重要的东西正在失去,
而且如果这种状况持续下去,损失会越来越大吗?
他们比你更了解情况,他们都是大人了。
杰克觉得这些都是狗屁。如果大人真比孩子知道得多,为什么他老爸还每天抽
三包不过滤烟,还吸食可卡因,直到鼻子流血呢?如果大人知道按某些道理做正确
的事,那为什么他妈妈会和她的按摩师睡觉呢?那个家伙有强健的二头肌,却没有
大脑。为什么他们俩都没有注意到,在一九七七年春末夏初的时候,他们的孩子
(他有个小名叫巴玛——也只有他们家的管家知道)失去了他妈的理智?
这是两码事。
但如果这是一码事呢?如果罗兰和埃蒂身在其中,但却看不到事实呢?
什么是事实?你理解的事实又是什么呢?
他们不再是卡-泰特了,那就是他对事实的理解。
在第一次闲聊时,罗兰和卡拉汉都说了什么呢?那时候,我们都在场,我们是
在一起的。他想起了一个老笑话,当人们放屁的时候,人们会说只有屁股才会泄密。
他们现在就是这样的,他们的身体泄露了秘密。不再是真正的卡-泰特了——当他
们在互相保守自己的秘密时,他们怎么可能还是呢?米阿和苏珊娜肚子里的孩子是
秘密吗?杰克不这么认为。还有其他事情。有一些事情罗兰不仅没让苏珊娜知道,
连其他人也没有告诉。
如果我们团结在一起,如果我们是卡-泰特,我们就能打退狼群。他想,但不
是我们现在这个样子。不是在这里,也不是在纽约。我只是不再相信。
接着,他又有了一个新想法,这个想法如此的可怕,他想尽量地回避。但是他
意识到,他没有办法做到。尽管他不想,但他必须要考虑这个想法。
我能够自己控制这件事,我能够自己告诉她。
那么,然后怎么办?他怎么跟罗兰说呢?他怎么解释呢?
我不能这么做。我没有办法解释,他也不会听我的解释。我惟一能做的是——
他还记得罗兰讲的他与柯特对战那天的故事。被揍的老地主带着他的拐杖,单
纯的孩子带着他的老鹰。如果他——杰克——反对罗兰的决定,告诉苏珊娜罗兰一
直瞒着她的事,这些对他来说将会是一场成人测试。
而且,我还没有准备好。可能,罗兰准备好了——不太可能——但我也不是他,
没有人能和他比。他胜于我,我应该单独被送往东边的雷劈。奥伊可能会想和我一
起去,但我不会让他和我一起去。因为,那里只有死亡。死亡对于我们的卡-泰特
来说只是一种可能,但对于他这样一个小孩子来说那是肯定的。
然而,罗兰保密的做法仍然是错误的。所以呢?他们将再次聚在一起继续听卡
拉汉把故事讲完——可能——然后处理卡拉汉教堂里的事。然后他该怎么做?
和他谈谈。告诉他,他在做的事情是不对的。然后,说服他。
好。他能那么做的。这会很难,但他能那么做。他也该和埃蒂说说吗?杰克不
这么认为。埃蒂知道后会使事情变得更加复杂。让罗兰自己决定告诉埃蒂什么吧。
罗兰毕竟是我们的首领。
帐篷的口盖再次抖动,杰克的手伸到他身体的一侧,如果他带着他的工装包的
话,鲁格一般都挂在这里。现在,它当然不在这里,但一切正常,是奥伊,他想把
鼻子伸进口盖,所以把口盖往上推,好让他的头钻进帐篷。
杰克伸手去拍他的头。奥伊用牙齿轻轻地咬住他的手,开始舔起来。杰克也很
乐意让他舔。他早把睡意抛到九霄云外了。
帐篷外面的世界是一幅浓重的黑白素描。布满岩石的斜坡伸向河流,河流现在
看起来又宽又浅。月亮像是空中的一盏灯。杰克看到布满岩石的岸边有两个人,吓
得直冒冷汗。这时候,月亮转到云层里,整个世界都黑了。奥伊的下巴又贴到他的
手上,把他往前拉。杰克跟着他走,发现了四只脚印,这让他放心了些。奥伊在他
的背后站起来,他在他的耳边呼吸,他的呼吸声就像是个小发动机发出的。
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整个世界又亮了。杰克现在才看到奥伊已经把他带到了一
大块花岗岩上,这块花岗岩从土里伸出来,就像是一只被烧毁的船只的舰首。这也
是个藏身的好地方。他环顾四周,然后又向河岸看去。
其中一个他肯定不会认错的。月光在金属上的闪光足以让人认出那是报信机器
人安迪(当然它还有其他很多功能)。另外一个……另一个是谁呢?杰克斜视了很
久,起初还是认不出来。他藏身的地方离下面的河岸起码还有两百码。尽管月光明
亮,但还是很难辨认。那个男人的脸抬起来,那样他才能看到安迪,月光刚好照在
他的身上,但是他脸部的轮廓还是飘忽不定。只是,那个男人戴的帽子……他认得
那顶帽子……
也可能弄错了。
然后,那个男人稍微转了一下他的脸,月光从他的脸上反射回来,杰克现在确
信了。在卡拉可能有很多牛仔戴着这种圆圆的墨西哥帽,但是到目前为止他只看到
过一个人是戴眼镜的。
是,他是本尼的老爸。那又怎么了?不是所有的父母都像我的父母。有些父母
关心他们的孩子,特别是像斯莱特曼先生这样失去了本尼的双胞胎姐姐之后,他肯
定会更关心自己的孩子的。本尼说,他姐姐死于热肺,也就是肺炎的意思。六年前。
我们出来野营,斯莱特曼先生叫安迪看着我们。然而半夜的时候,他决定过来看看
我们,很可能他自己做了什么恶梦。
有可能,但是那也不能解释为什么安迪和斯莱特曼先生要到下面的河岸去交谈
啊?
也许,他怕吵醒我们。也许,他现在就可能上来看我们的帐篷,那么我就该回
到帐篷里去——也许他会听安迪说我们都很好,然后径直回罗金B.
月亮再一次躲到了云层下,杰克想他最好还是待在老地方不动,直到月亮再次
从云里出来。当月亮出来的时候,他看到的一切,使得他就像刚才在梦里跟着米阿
穿过整个废弃的城堡时一样难过。好一会儿,他想这有可能还是一个梦,有可能他
做完一个梦又开始做另外一个梦。但是鹅卵石硌得他的脚生疼,奥伊在他旁边的呼
吸完全不像是在梦里。这是正在发生的事实。斯莱特曼先生既没有上来看孩子们的
帐篷,也没有径直回到罗金B.(尽管安迪的确是跨着大步沿着岸边回去了。)本尼
的老爸在涉水过河,他在向东去。
他可能有理由去那里。他可能有充分的理由去那里。
真的吗?那么,那个充分的理由是什么呢?不可能是那边的卡拉,这点杰克很
了解。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废弃的土地和沙漠,边界地和死亡之国雷劈的缓冲带。
开始是苏珊娜出了问题——他的朋友苏珊娜。
现在看起来,他的新朋友的老爸也出了问题。杰克注意到他已经开始咬自己的
指甲了,这是他在派珀学校的最后一个礼拜染上的毛病,然后他让自己停下来。
“这不公平,你知道吗?”他对奥伊说,“这不公平。”
奥伊开始舔他的耳朵。杰克转身双手抱住这只大貉獭,把他的脸贴到他朋友毛
茸茸的皮毛上。貉獭安静地站着,让他抱着。过了一会,杰克回到奥伊站的更加平
坦的地上。他感觉好多了,感到了一点安慰。
月亮又钻到云层下面,整个世界都黑了。杰克站在老地方不动。奥伊轻轻地哼
哼叫着。“等一下。”他自言自语地说。
月亮再次出来了。杰克仔细审视刚才本·斯莱特曼和安迪交谈的地方,拼命地
回想。那里有一块大石头,表面闪闪发光。一个死去的光秃秃的树干靠在边上。杰
克确信他能找到这个地点,即使是在本尼的帐篷撤走后。
你会告诉罗兰吗?
“我不知道。”他小声说。
“知道。”站在他脚踝边的奥伊说道,这让杰克吓了一跳。或许他说的是不①
「注:前面杰克自言自语说:I don't know. (我不知道。)貉獭学舌地跟着说了
:Know(知道),发音恰好跟No(不)一样,所以杰克吓了一跳。」?或许那才是
这只貉獭真正要说的?
你疯了吗?
他没有疯。曾经有一段时间他以为自己疯了——发疯或是马上就要疯了——但
是,他不那么想了。而且有时候他也知道,奥伊能读懂他的心。
杰克静静地回到帐篷。本尼还在熟睡。杰克看着那个男孩——尽管年岁比他大,
但在很多重要的方面比他年轻——之后的好几秒钟,他都在咬自己的嘴唇。他不想
让本尼的老爸有什么麻烦。除非,他别无选择。
杰克躺下来,把被单拉到他的下巴。在他的一生中,还从没有过那么多让他做
不了决定的事情,他想哭。在他能再次睡着之前,天开始泛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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