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11点15分的时候,电话铃响起。金内尔抓起话筒。
“你好?”
“亲爱的,我是特鲁迪。你还好吧?”
“是的,还好。”
“你听起来不太好,”她说,“你的声音好像在发抖,而且…好笑。有什么不
对劲?出什么事了?是那幅让你那么高兴的画吧,对不对?讨厌的画!”他几乎是
打了个冷战,但是并没有真的让他感到吃惊。
这个电话莫名其妙地让他镇定下来,她应该猜到了这些而且,当然,知道她安
全也让他放心了。
“唔,也许,”他说,“回来的路上我有点神经过敏,于是我把它烧了。就在
壁炉里。”
她会发现茱迪·狄门发生了什么,你知道,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警告:她没有几
万元的卫星接收装置,但是她订了《联合导报》,这将成为头条。她会推断的。她
一点也不愚蠢。
是的,一点也不假,但是只能等到早上再做进一步的解释,等他的幻觉稍微平
息说不定他会有办法冷静地思考关于公路病毒的问题等他确信一切真的都结束了之
后。“很好!”她强调说,“你还应该把灰洒掉!”她停了一下,又开始说话时声
音更小了,“你刚才担心我,是吧?因为你给我看了画。”
“是的,有一点。”
“但是你现在感觉好多了吧?”
他向后靠闭上了眼睛。是的,的确是这样。“嗯哼。电影如何?”
“好看。哈里森·福特穿着军装帅极了。如果他脸上再瘦点”
“晚安,特鲁迪姑妈。我们明天再聊。”
“明天吗?”
“是的,”他说,“我想是的。”
他挂上电话,再次走到壁炉跟前,用拨火棍搅动着灰烬。他看见一小片挡泥板
和一块公路碎片,就是这些。显然,就是该用火来对付这幅画。这就是你通常用来
杀死超自然恶魔使者的办法吗?当然是的。他自己就试过几次,在《启程》中最明
显,这本小说他写的是闹鬼的车站。
“是的,真是这样,”他说,“烧掉,宝贝儿,烧掉。”
他想喝点饮料,刚才他答应自己可以喝点什么,然后他记起醋瓶被打翻了(现
在可能沾满了弄洒的燕麦片———真糟) .他决定先上楼。按书中所说———比如
理查德·金内尔写的一本书———经历了刚刚发生在他身上的那些事之后,要想睡
觉几乎是不可能的。
在实际生活中,他想他可能还是睡得好。
其实冲澡时他就在打盹,靠在背后的墙上,头发上满是洗发香波,水冲击着他
的胸脯。他又回到了旧货市场,放在纸制烟灰缸上的电视正在播放茱迪·狄门的图
像。她的头回到了躯干上,但是金内尔可以看清验尸员粗糙而工业化的针脚———
就像一根令人毛骨悚然的项链环绕着她的咽喉。她说话了:“现在是新英格兰新闻
专线最新播报。”金内尔做的梦总是很逼真———他竟然能够看见那些针脚随着她
讲话而时松时紧,“波比·海斯汀把他所有的画都烧了,包括你的,金内尔先生那
幅画就是你的,因为我确信你知道。清仓,你看见标牌了。哎呀,我收了你的支票
你该感到高兴。”
烧了他所有的画,是的,当然他烧了。金内尔在他水淋淋的梦里寻思着,他不
能忍受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纸条上这么写着,当你准备庆祝时,你没有停下来看
你是否想从火中救出一幅特别的作品。正是你给《公路病毒向北进发》带来了什么
特殊的东西,不是吗,波比?也许纯属意外。你是个天才,我立刻就知道了,但是
天才与那幅画里正在发生的事情无关。
“有些东西总是能幸免于难,”茱迪·狄门在电视上说,“不管你如何努力试
图摆脱,它们仍然源源不断地重现在记忆里,就像病毒的侵袭。”
金内尔伸手转换频道,但是显然无论怎么换,只有茱迪·狄门的节目。
“你也许会说他打开了一个通往地狱的门,”她现在说,“我指的是波比·海
斯汀,他就是从那个门里开车出来的。很好,不是吗?”
金内尔的双脚打滑,但还没有让他完全跌倒。
他睁开被香波刺得有点发疼的眼睛(在他打盹时,白色浓稠的普雷尔香波已顺
着他的脸往下流),于是他用手接点水把眼前的香波冲洗掉。这样洗了一次,正伸
出手准备再洗时他听到了什么声音,是刺耳的隆隆声。
别那么蠢,他自言自语:你听到的只是淋浴的声音。其他的只是想像,你愚蠢
的训练过度的想像。
然而这不是想像。
金内尔伸手把水关上。
隆隆声继续着,低沉而有力,来自外面。
他走出浴室,身上滴着水来到了二楼的卧室。头发上还有香波,好像他在打盹
时头发都变白了,仿佛梦中的茱迪·狄门让他白了头。
我为什么要在旧货甩卖那里停下来?他问自己,但是他找不到答案。他想没人
能够给他答案。
他走到窗前向下看私人车道时隆隆声越来越响———私人车道就像阿尔弗雷德
·诺伊斯诗里的景物那样在月光下闪闪烁烁。他拉开窗帘往外看,却发现自己想起
了前妻萨莉,1978年他在世界幻想大会期间遇上她。现在萨莉在她的移动房屋
里出版两本时事通讯,一本叫《生还者》,一本叫《来客》。俯视着车道,金内尔
的脑子里同时冒出这两个书名,就像立体投影仪的双重影像。
他的来客肯定是个生还者。
大艾姆就停在房子前面,两根铬合金尾气管排出的白雾在静谧的夜色中袅袅升
起。驾驶坐旁的门开着,不仅如此,照在门廊前的灯光告诉金内尔前门也开了。
金内尔想是忘了上锁吧,一只没有感觉的手抹去了前额的泡沫,也忘了重新设
置防盗警报并不是说这样做了就能对这个家伙有什么用。
唔,或许都是因为想着特鲁迪姑妈才会这样,大概是这样吧,但是这个想法马
上让他感到不安。
生还者。
大引擎轻轻地发着隆隆声,也许至少是带四缸汽化器、重磨阀门和燃料注入的
442车型。
这个光着身子的男人顶着满头泡沫,拖着早已失去知觉的双腿慢慢转身,看见
了他床上方挂着的画,他好像早就料到画会在那儿一样。画中的大艾姆停在他的车
道上,驾驶座的门开着,铬合金尾气管里冒出两缕废气。从这个角度他还可以看见
房子的前门打开着,一个长长的人影投射在厅内。
生还者。
生还者和来客。
现在他听得见上楼梯的脚步声,步履沉重,不用看也知道这个金发小伙穿着骑
摩托车的靴子。手臂上刻着“死在耻辱之前”的家伙总是穿着摩托车靴子,就像他
们总是抽没过滤的骆驼烟。这些东西就像一部适用于全国的法律。
还有刀子,他将带着一把长长的锋利的刀子———其实更像是一把弯刀,那种
一刀就可以砍下人头的弯刀。
他会咧开嘴笑,露出那些尖尖的吃人的牙齿。
金内尔知道这些,毕竟他是一个有想像力的人,他不需要任何人给他勾勒一幅
画面。
“不,”他低声说,突然发觉自己全身赤裸,突然周身皮肤冰冷,“不,请走
开。”但是脚步声还在走近,在走近。你无法让这样的一个家伙走开。不会起作用
的,这不是故事应有的结局。
金内尔听见他走上最后一级楼梯。外面大艾姆还在月光下隆隆地响着。
现在脚步沿着客厅过来了,磨旧的鞋跟敲击着抛光的硬木地板。
金内尔感受到一阵可怕的麻木。他努力从麻木中挣扎出来,然后逃向卧室,想
在这个东西进来前把门锁住,但是肥皂水又让他滑了一下,这次他倒下了,背平躺
在橡木地板上。门弹开了,摩托靴穿过房门朝他躺的地方走来。而他全身赤裸,头
发满是普雷尔香波。这时他看见床头的墙上挂着那幅画,在他屋前停着的公路病毒,
驾驶座旁的门开着。
他看见驾座旁边的凹背折椅上都是血。我要出去,我想,金内尔边想边闭上了
眼睛。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