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有一天,是星期六,露露和我去商场,像其他人一样四处逛逛。我们经过J
. C . 潘尼开的宠物店,一大群人围在橱窗前,‘哦,我们去看看’露露说,我们
就走过去挤到前面。
“橱窗里有棵假树,光秃秃的枝丫,地上铺着人工草———带发亮星点的那种,
里面有六只暹罗猫崽,爬着树,相互追逐着,拍打耳朵。
“‘噢,他们好可爱啊!’露露说,‘噢,这些最最可爱的小咪咪!看啊,亲
爱的,看啊!’”‘我正看着呢。’我说,而我正想着要买什么给露露作为结婚周
年纪念的礼物呢。那是一种慰藉。我要这礼物非常特别,要让她感到非常惊喜。因
为过去一年我们间的关系又近了些。我想到了法兰克,但我不是很担心。猫和狗在
卡通片里总是打架,但在现实生活中他们通常相处得不错,这是我的经验之谈。他
们之间的相处胜过人之间的相处。特别是屋外很冷时。
“长话短说,我买了一只猫,在我们结婚周年纪念日时送给她,它脖子上绑了
条丝绒带,下面系着一个卡片,上面写着‘嗨,我是露西,我带着L . T . 的爱意
来了,第二个结婚周年快乐!’”你们可能知道我将要讲什么,知道吗?对,完完
全全就像我刚接到猎狐犬法兰克,只是倒过来。我刚接到法兰克时高兴得像雪天里
的小狗,露露刚接到露西时也高兴得像雪天里的小狗,她把它高举到头上,用儿语
对它说话,‘噢,你这小咪咪,噢,你这小咪咪,小宝宝,它真可爱。’等这样的
话直到露西发出一声嚎叫,还伸出爪子拍了一下露露的鼻尖,然后它就挣脱逃走了,
躲在餐桌底下。露露一笑置之,好像这是它对她做出的最有意思的事,和小猫咪可
能会做的其他事一样可爱,但我能看出她有点生气。
“就在这时候法兰克进来了,它刚才一直在我们的房间里睡觉,睡在她那一侧
的床边。当小猫抓她鼻子时,露露发出了一声尖叫,因此它跑下来看看有什么大惊
小怪的事发生。
“它感觉到露西正躲在餐桌底下,就走过去,嗅着地毡,露西躲在后面。
“‘拦住它们,亲爱的,拦住它们, L . T .,它们会打起来的。’露露贝儿
叫道,‘法兰克会咬死它。’”‘就让它们呆会儿。’我说,‘看看会怎样。’
“露西拱起背,但却原地不动站着,看着它。露露不听我的话,想上前把它们劝开
(认真听取别人的建议正好不是露西的优点之一) .但我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住。
如果可以,它们之间的问题最好让它们自己解决。这从来是最好,也是较快的解决
方式。
“啊,法兰克走到桌子边,把鼻子探入桌底,喉咙里开始发出低沉的呼呼声。
‘让我过去, L . T .,我去把猫抱起来,’露露贝儿说,‘法兰克正对它咆哮。
’”‘不,它没有,’我说,‘它只是在咕噜咕噜叫,我知道,它从来都这样对我
叫。’“她恼怒地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这是我们结婚三年来在法兰克和露西的
事情上惟一一次我说了算。其他任何事情,露露总能说服我,可是在宠物的事情上,
她总是没完没了,常常弄得自己发疯。法兰克把它的鼻子再伸进去点,露西拍了一
下它的鼻子就像拍露露贝儿的鼻子,只是在拍法兰克时,它没有伸出爪子。我觉得
法兰克想咬她,但它没这么做。法兰克只是轻轻地低叫了一声转身走了。它们都没
受惊吓,更像法兰克在想‘噢,好吧,就那么回事。’然后回到起居室躺在电视机
前。
“这就是它们之间曾有过的正面遭遇。它们划分了势力范围,就像去年我和露
露关系变得很糟之后一样。卧室归法兰克和露露,厨房归我和露西———露露贝儿
直到圣诞节才叫它疯癫露西。起居室是中立地区。去年我们四个在那儿度过了很多
夜晚。疯癫露西在我的膝盖上,法兰克把嘴巴插在露露的鞋里。我们坐在长沙发上,
露露看书,我看电视节目———幸运大转盘或是富豪名流生活,而露露贝儿总是把
它叫做‘富豪下流生活’ .
“那猫不爱理露露,从第一天开始就不爱。而法兰克,你不时能感觉到它好像
在努力和你相处。舔我的手,也许还朝我龇牙一笑,通常是因为我的盘子里有它想
吃的东西。
“可猫就不同了,不管有多大的好处,猫都不会讨好别人。猫不是伪君子。如
果牧师都像猫那样,我们国家该是一个虔诚的国家了。如果猫喜欢你,它会让你知
道;如果不喜欢,你也知道为什么。疯癫露西从来没有喜欢过露露,一点也不喜欢。
一开始它就表示得很清楚。如果我准备喂它,露西就摩挲我的脚。当我把猫食舀到
它的碟子里时,它就呜呜地叫。如果露露喂它,露西会坐在厨房一边的冰箱前看着
她,直到露露舀完猫食后它才走过去。这让露露很生气。‘那猫以为自己是示巴女
王。’她说。从那时起,她就不再用儿语和它说话了,也不抱它了。如果她抱那猫,
她的手腕多半会被抓破。
“现在,我尽量假装喜欢法兰克,露露尽量假装喜欢露西。但露露很快不再假
装了,比我快得多。我猜猫和女人都不能忍受自己成为伪君子。我想露西并不是露
露离开的惟一原因,但可以肯定露西让露露下了决心。你们知道,宠物能活很长时
间。所以我送她作为结婚两周年纪念的礼物确实是最后让她忍无可忍的东西。我要
把这些告诉‘亲爱的安比’”对露露来说,那猫的叫声也许是最烦人的,她无法忍
受了。
一天晚上露露贝儿对我说:‘L . T . ,如果那猫再嚎叫,我就用百科全书砸
它。’‘那不是嚎叫。’我说,‘那是在闲聊。’“‘好,’露露说,‘我希望它
不要聊。’”这时,露露跳上我的膝头不叫了。它总是这样,除了还有点喉咙里本
来就有的轻轻的咕噜声,确实是咕噜声。我在它后脑上挠着,它喜欢那样挠。我刚
好抬头看露露,露露把目光转到书本上,但这之前,我看到她眼中充满厌恶,不是
对我,是对疯癫露西。用百科全书砸它?看起来她更想把那猫塞在两本百科全书之
间再拍死它。
“有时露露进厨房看见露西在餐桌上,就挥手把它拍下去。有一次我问她有没
有见过我那样把法兰克从床上拍下去。当它爬上床时,你们知道,总是爬到她那一
侧的床上,还留下一团团肮脏的白毛。我这么问时,露露对我咧嘴笑笑,还露出牙
齿说:‘如果你那么做,很可能会发现自己只剩一两个指头。’”有时露西确实是
疯癫露西。猫是喜怒无常的动物,有时它们很疯狂。养过猫的人都知道,它们双眼
圆睁,似乎发着光,尾巴毛发竖立,在屋里窜来窜去,有时它们向上立起后,脚向
前扑腾,在空中乱抓,好像和人类看不见而它们看得见的东西搏斗。在露西一岁时
的一个晚上,露西就进入了这种状态。那之后不到三个星期,露露贝儿就离家出走
了。
“不知怎的,露西从厨房里扑出来,在木地板急跑急停,从法兰克身上跳过,
蹦上起居室的窗帘,在上面抓来抓去,抓出好多大窟窿,很多丝绒垂在那儿,然后
它就坐在窗帘杆的端头,用它那双蓝色的眼睛疯狂地瞪着四周,尾梢前后甩着。
“法兰克只是稍稍跳了一下,又把嘴巴插入她的鞋子里,但那猫却让露露贝儿
非常恼火,她正在看书,她抬头看猫时眼里全是仇恨。
“‘好吧,’她说,‘够了,每个人都离开这该死的地方,我们给这蓝眼睛的
小婊子找个更好的家。如果我们没有办法给这纯种暹罗猫找个家,就把它送到动物
收容所,我受够了。’”‘你什么意思?’我问。
“‘你瞎了吗?’她反问,‘看看它都干了些什么,窗帘上面全是窟窿。’”
‘你只看见了窗帘上的窟窿。’我说,‘你为什么不上楼看看我那一侧的床?床边
的布全是破的,都是它咬的。’“‘那不一样,’她瞪着我说,‘你知道,那不一
样。’”嗯,我不能袖手旁观,我绝不能袖手旁观。‘你认为不一样的惟一理由就
是因为你喜欢你送给我的狗,不喜欢我送给你的猫,’我说,‘但我要告诉你一件
事,戴维特夫人,你今天因为猫抓破了窗帘而把它送去动物收容所,我保证明天就
把狗也送去,因为它咬破了床罩。你明白吗?’“她看着我,开始哭起来,她拿书
砸我,骂我是杂种,卑鄙的杂种。我想拉住她,让她在我旁边呆久一点,至少可以
试着和好———如果不让步也可以和好的话,因为我并不打算作出让步。但她推开
我的手,冲出房间,法兰克也跟着她跑出去,他们跑上楼,卧室门砰地关上了。
“我大概给了她半个小时让她平静下来,然后才上楼。卧室门还是关着的,我
开门时,还要把法兰克推开,我能推得开,但法兰克一直抵在门后,还大叫起来。
我是说咆哮,朋友们,不是他妈的嘟噜声。如果我进去,我相信它真的会咬掉我的
男人根,那天晚上我睡在长沙发上,这是第一次。
“一个月后,她无法迁就,离开了。”
如果L . T . 把讲故事的时间算得刚好(大多数时候他都算得刚好,熟能生巧
嘛。)爱荷华州爱姆斯市W . S . 何泊顿肉类加工厂开工的铃声就在此时响起,这
样,他就不用回答新来的工友提出的问题(老工友都知道,不用问了)——— L .
T . 和露露贝儿是否和好了?或他是否知道现在她在哪里?或是更难回答的问题—
——她是否仍和法兰克在一起?没有什么比开工铃更能使人免受被问及生活中最尴
尬的问题。
“呵,” L . T .说着,把他的保温瓶放在一边,然后站起来伸个懒腰,“这
事的前前后后启发我创造了‘L . T . 戴维特的宠物理论’ .”
他们都期待地看着他,就如我第一次听到他用这么伟大的话语时那样,但他们
总是以失望收场,也正如我一直以来所感觉的那样,一个故事完全应该有一句更好
的妙语来达到高潮,但他的结束语从没有改变过。
“如果你家的猫和狗相处得比你和你老婆好。”他说,“你很可能某天晚上回
家时在冰箱门上发现一张绝交的字条。”
正如我所说的,这故事他讲过很多遍。一天晚上他来我家吃饭,又给我妻子和
小姨子讲了一遍。我妻子也请了我的小姨子霍莉来吃饭,她已经离婚快两年了,这
样男女人数才会平衡。我可以保证就这么简单,因为我妻子罗瑟琳从来不喜欢L .
T . 戴维特,而绝大多数人都喜欢他就如冰凉的手喜欢温水似的,但罗瑟琳从来就
不是大多数人,她不喜欢冰箱上字条的故事,也不喜欢宠物的故事。我能看出来,
尽管她在适当的时候也会咯咯笑起来。至于霍莉,妈的,我不知道,我从不知道这
个女孩子在想什么。大多数时候她双手放在膝上,笑得像蒙娜丽莎一般。但我承认
那次是我错了。L . T . 不愿讲,我从旁怂恿了他,因为餐桌上太安静,就剩下餐
具的响声、玻璃杯的碰撞声,以及我妻子对L . T . 的厌恶感了。她的这种感觉似
乎是一阵一阵的。而如果L . T . 能感觉到杰克·罗瑟尔猎狐犬不喜欢他,也就可
能会知道我妻子也不喜欢他,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因此他就开讲了,我想主要是为了讨好我。他眼珠子转来转去,好像在说:
“啊,她确确实实耍了我,不是吗?”我妻子不时地咯咯笑起来,那笑声在我听起
来就像是玩具钞票一样虚假,而霍莉眼睛低垂,带着蒙娜丽莎的微笑。还好晚餐顺
利结束,吃完后,L . T . 对罗瑟琳说感谢这顿“相当好的饭”(不管吃的是什么)
.
她告诉他可以随时来,她和我都欢迎他。她说的是谎话,但我认为在世界历史
上不曾有过不说谎言的晚餐。所以一切顺利,至少在我开车送L . T . 回家前是这
样。在路上, L . T .讲到露露贝儿离家后一年的状况。再过两星期就是他们结婚
四周年的日子,如果按传统就送鲜花,如果赶时髦就送电器。接着他还说到露露贝
儿的母亲如何准备在当地的公墓里给她立个刻有她名字的墓碑———她也从来没有
回过她母亲家。“西姆斯夫人对我说不得不认为她死了。” L .T . 说着,开始大
哭起来,我非常震惊,差点把车开上该死的路沿。
他哭得如此难过,让我震惊不已。我开始担心积压已久的悲伤会使他血管破裂
而死亡。他在座位上前后摆动,双手猛拍仪表板,好像有股旋风在他体内窜来窜去,
最后我还是把车停在路边,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非常
热,像烘烤机似的。
“好了, L . T .”我说,“够了。”
“我就是想她,”他带着浓重的哭腔说,我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就是他
妈的很想,我回家,家里空无一人,只有那只猫,呜啊呜啊的,不久我也哭了起来。
我把它吃的那该死的脏东西倒满它的碟子时,我们都在哭。”
他把涕泪横流的潮红的脸转向我,我几乎不忍面对他,但我必须面对。谁叫我
让他讲露西和法兰克的故事和冰箱上字条的故事呢?那又不是其他人的什么故事。
所以我转头看着他,但不敢去抱他,担心在他体内的旋风会莫名其妙地蹿到我身上,
但我还是不断拍他的胳膊安慰他。“我想她还在什么地方,没有死,我就是这么想。”
他说,他的声音仍有断断续续的哭腔,但其中也带有点可怜的不确定语气。他并非
在告诉我他相信,而是他希望自己相信。我很肯定他是这样。
“好,”我说,“你是相信她没死,法律上没确定,不是吗?何况警察也没发
现她的尸体或其他东西。”
“我总爱想着她在内达华州的某个小赌场的宾馆里唱歌。”他说,“不是在维
加斯或是里挪,她不会出现在那种大地方,但我敢肯定她会经过威内姆卡或依莱镇
这样的地方。她只是看到一个‘招聘歌手’的广告然后就改变了回娘家的主意。哼,
她们娘俩关系从来都不怎么样,露露过去常常这么说。你也知道,她会唱歌,我不
知道你听过没有,但她真的会。她唱得不是非常好,但也不错。我第一次见到她时
她正在玛里奥特宾馆的娱乐厅里唱歌,那是在俄亥俄州的科鲁布斯。也可能是”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用更低的声音继续说。
“卖淫在内达华州是非法的,你知道,但并不是所有的县城,而是绝大部分。
她可能正在绿灯笼活动房或野马农场里干活,很多女人在那里卖淫。露露就做过。
我并不是说她甩开我,或背着我和别人睡,我也讲不出怎么会知道,但我确实知道,
她对,她可能就在这些地方。”
他停下来,眼睛望着前方,也许在想像内达华州某家妓院的暗房里,露露贝儿
只穿着长统袜,正弄着某个不知名的牛仔坚硬的×,从其他房间里传出斯蒂文·依
尔和公爵乐队的歌声,正唱着《路上六日》,或是电视里正演着《好莱坞广场》,
露露贝儿在卖淫,并没有死。那停在路边的车,就是那辆她陪嫁的萨巴鲁,并不意
味着什么,警犬嗅来嗅去,好像很引人注意,通常也说明不了什么。
“如果我想我就会相信。”他说着用手腕内侧擦着红肿的眼睛。
“当然,”我说,“你说的没错, L . T .。”我想知道那些吃午饭时听着他
的故事咧嘴笑的人们怎么看L . T . ,这个颤抖着、脸色发白、双眼红肿、全身发
热的L . T . 。
“好,”他说,“我真的相信。”他停了一下,又说了一遍,“我真的相信。”
我回到家时,罗瑟琳已经在床上了,手上拿着一本书,把被单拉到胸部。我开
车送L . T . 回去时霍莉也回去,罗瑟琳情绪不好,我很快就发现是什么原因了,
也许是那带着蒙娜丽莎微笑的女人被我的朋友L . T . 触及了心事,受到打击了,
而我妻子决不允许这样。
“他怎么会没了驾照?”她问,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又说,“因为喝酒,是
吗?”
“对,喝酒,酒后驾车。”我坐到我这一侧的床上,脱下鞋子,“可那是近六
个月前的事。如果他再坚持两个月不喝酒,就可以拿回来了。你知道吗,他要去戒
酒辅导班。”
我妻子露出不屑的样子,显然是不以为然。我脱下衬衣,嗅了嗅腋窝处,把它
挂回衣橱里。我只穿了一两个钟头,因为有客人来吃饭。
“你想想,”我妻子说,“他老婆失踪后,警察并没有仔细调查他,我想这很
奇怪。”
“他们问了他一些问题,”我说,“但只能问出这么多东西,没有任何迹象说
明是他干的,他们从没怀疑过他。”
“哦,你这么肯定?”
“事实上,我也没怀疑过,我了解了一些事实,露露贝儿在离家的当天从东科
罗拉多州的一家旅馆给她母亲打过电话,第二天又从盐湖城打电话给她。这两天都
是工作日, L . T .在厂里,警察在凯里特附近发现她的车停在路边的那天,他也
在厂里。除非他能在一瞬间神奇地从一个地方变到另一个地方。他没杀她,他也不
会杀她,他爱她。”
她哼了一声,她有时会发出这种令人讨厌的怀疑声。在结婚快30年后,这声
音仍使我想对她发火,呵斥她,叫她他妈的停下来,别再说了。还会说,你这什么
意思?或是给我安静点。而这次我却想告诉她L . T . 哭得如何伤心,像有股气旋
在他体内,泪水使被压抑的一切都释放了出来。我想说但没说。女人不相信男人的
眼泪。女人们说男人的眼泪和女人的不同,而且从内心深处她们就不相信。
“也许你应该亲自打电话给警察。”我说,“给他们提供点你这专家的帮助,
指出他们忽略的地方,就像安琪拉·朗伯斯在电视剧《谋杀案,她破的》里那样。”
我把双腿摆上床,她关了灯。我们躺在黑暗中。她又开口,语调柔和了些。
“我不喜欢他,就这样,不喜欢,从不。”
“对,”我说,“这很明显。”
“我不喜欢他看霍莉的样子。”
我最终发现她的意思是她不喜欢霍莉看他的样子,霍莉没低头看盘子时看他的
样子。
“你不要再叫他来吃饭了。”她说。
我没说话,夜深了,我累了。这一天不容易,今晚更难熬。我感觉疲倦。当我
疲倦而她着急时,我最不愿做的就是和妻子争论,其结果必然是我们中的一个整晚
睡在沙发上。停止争论的惟一方法就是像这样不说话,在婚姻生活中,话就像雨,
婚姻的圣地里充满干涸的河床和小溪流,而这些一眨眼就可以变成咆哮的河流。临
床医生相信谈话的作用,但他们绝大多数既是离婚者又是同性恋。沉默是婚姻最好
的朋友。
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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