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布考斯基夫人住在我们那条街的拐角处,那时我们租达格卫街的房子住。她的
狗又阴险又凶暴,住在西头的孩子们都害怕那白耳朵的东西。她把它拴在房子的侧
院里,他妈的更像是用狗看守侧院———它对每个路过的人咆哮(不像有的狗只是
狂吠,不会做出咬人的样子),像是在吼:混蛋,如果你敢进来或我能跑出去,我
会把你的蛋蛋咬掉。有一次拴它的绳子松掉,它就把报童咬了。其他人的狗肯定会
因此被送入毒气室,但布考斯基夫人的儿子是警察头子,他不知怎么把这件事摆平
了。
我恨那只狗就像恨斯基珀一样。在某种意义上我认为它就是斯基珀。上学时我
必须经过布考斯基夫人家,要不然就得绕过整个社区,还会被人叫做胆小鬼。我十
分惧怕那蠢物,它扯紧绳子咆哮着,唾沫在牙齿和口套之间飞溅。有时它向路人猛
扑把绳扯得很紧,竖起身子,汪嗷汪嗷呜地吠着,这情景在某些人看来可能很有趣,
但我从未觉得有趣。我很怕那绳子(不是链条,而是一根普通的旧绳子)有一天会
断掉,狗跳过立在布考斯基夫人家侧院和达格卫街之间的低矮的尖桩栅栏,撕开我
的喉咙。
有一天我一觉醒来有了个主意,我是说一醒来它就在我脑里了,就像晨勃一样。
那天是星期六,天空晴朗,我起得较早,如果我不想去可以不必靠近布考斯基夫人
家。但是那天我却要去。我用最快的速度穿上衣服,飞快地做完该做的事,因为我
不想把那主意忘掉。我也可能会忘掉———就像醒来之后你最终会忘记所做的梦—
——但那时整个想法在我脑里十分清晰:字句旁围着三角形,上面装饰着花纹,特
别的圆形把整个图案圈起来,两三个重叠起来增强力量。
我飞一般地穿过客厅(妈妈还在睡觉,我能听到她的鼾声,她那粉红色的面包
店制服还挂在浴室里)蹿进厨房。妈妈在电话旁边放了一块黑板,用来记电话号码
和一些要提醒的事情———妈妈的记事板,而不是丁奇的记事板。我一瞥见黑板旁
边绳子上吊着的粉红色粉笔,就把它放到口袋里出了门。我记得那是个多么美丽的
早晨啊,凉爽而不寒冷,天空如此的蓝,好像有人用洁车剂喷过似的。
路上没什么人,大部分人都在睡懒觉,仿佛每个人星期六都喜欢睡懒觉,只要
条件允许。
布考斯基夫人的狗没睡懒觉,他妈的没有!那狗是岗位职责的忠实信徒。它见
我向尖桩栅栏走来,就像以前那样凶狠地扯着绳子朝我冲着,也许比以前更凶,仿
佛它那愚昧的小狗脑袋里某一部分知道今天是星期六,我没有什么事需要到这里。
它扯着绳子的一头,汪嗷汪嗷地吠,退回去后又扑过来,站起来,用窒息的声音和
那种被勒死都不在乎的方式死命地吠着。我想布考斯基夫人肯定习惯了这种声音,
说不定还爱听,但我不知道邻居们如何忍受。
那天我没去注意这些。我太兴奋,以至于不害怕了。我从口袋里拿出粉笔,单
膝跪下。一开始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失望和悲伤正要填满我脑子。我想,不,不能
让它们填满,不能,丁奇,加油,写任何东西都可以,哪怕只是“操他妈的布考斯
基夫人的狗” .
但我没有那么写,而是画出那个图形。古怪的图案,但是正确的,因为它导出
了其他的图形。我的脑袋里充满了那些图形,太妙了,同时也太可怕了,因为他妈
的太多了。接下来的五分钟左右,我跪在人行道上,汗流如柱地写着,像一个疯狂
的恶魔。我写出了从来没有听过的字句,画出了从没见过的图形———没有人曾见
过那些图形:不只是符纹,而且还有空心块、半实心块、实心块,我不停地写着画
着,直到右手臂前半截都沾满了粉红色的粉尘,妈妈的那一截粉笔在我的拇指和食
指间变成了小石粒大小。布考斯基夫人的狗并没有像以前的苍蝇那样死去。它一直
向我狂吠,可能曾退回又扯着绳子扑出来一两次,但我没注意,完全沉浸在疯狂之
中。我永远无法向你描叙当时的状况,但我敢肯定,像莫扎特、埃立克·克雷普顿
这样伟大的作曲家在作曲时,或画家们在帆布上画出佳作时,就是这种感觉。如果
有人走过来,我可能不会注意到。妈的,就算布考斯基夫人的狗挣断绳子,跳过栅
栏,咬下我的屁股,我可能也不会感觉得到。
绝了,老兄,那种感觉真是绝。
尽管有几辆车开过去,车里的人也许想知道那孩子在干什么,在人行道上画什
么,但没有人走过来。布考斯基夫人的狗一直在叫。最后我意识到我必须让它更有
威力,加强威力的办法就是让它只针对那只狗。我不知道狗的名字,于是就用剩下
的一点粉笔头写下“拳击手”,画一个圆套住,并在这个圆的底部画一个箭头指向
其他图形。我感到头晕,脑袋在抽搐,就像你刚完成一次超难的考试,或你长时间
地看电视之后,感觉像要生病但我仍然感觉好极了。
我看着那狗,仍和以前一样有活力,吠着,扯紧绳子时竖起身体———但这不
再困扰我了。我精神放松地回了家。我知道布考斯基夫人的狗死定了,就像当一个
好的画家画了一幅好画,一个好的作家写了一篇好文章时那样笃定。那种预料就在
你脑中嗡嗡作响。
三天后那只狗就在黄泉之下吠了。我得到了最可靠的消息来源:邮递员谢默豪
先生说布考斯基太太的拳击手不知怎么搞的,绕着拴它的树跑,它把绳子缠到尽头
(哈哈,绳子的尽头),没办法绕回去松开,而布考斯基夫人正好外出购物,所以
没能帮它。她回来时发现狗躺在侧院的树根下窒息而死。
人行道上的东西保留了一星期,一场大雨过后才变模糊,但在大雨前它仍旧相
当清晰。它清晰时没人踩踏。我亲自观察过,那些去上学的孩子、上街的女士、邮
递员谢默豪先生都绕过那图案,他们甚至都没感觉出自己在绕道。也从没人说起过
它,比如说“人行道上这东西是怎么回事?”或是“你认为这样的东西叫什么?”
仿佛他们不曾看见,有些人一定认真看过,要不为什么绕过它呢?
我没把这些全告诉夏普顿先生,但是我告诉了他想知道的,有关斯基珀的事。
我认为他可以信任。也许是我那神秘的功能知道他可以信任,但我不这么认为。我
认为就是他握住我手臂的方式让我信任他,就像信任爸爸那样。倒不是说我有爸爸,
但我可以想像得到。
还有,正如他所讲的,即使他是警察并抓了我,法官和陪审团会相信斯基珀·
布兰宁根出车祸是因为那封我给他发的信吗?特别是信上充满胡言乱语和古怪符号,
而且还是一个连高中几何都不及格的送比萨饼的小孩写的。绝对不会。
我讲完有关斯基珀的事之后,我们沉默了好一阵子。最后夏普顿先生说:“他
活该,罪有应得,对吗?”
不知怎么的,我控制不住,像孩子一样哭了起来,哭了15分钟左右。夏普顿
先生伸手抱住我的肩膀,让我把头贴到他胸膛上,我的泪水打湿了他西服的翻领。
如果有人开车经过,看见我们那个样子,一定会认为我们是同性恋,还好没有人经
过。只有他和我坐在水银灯下,旁边堆放着手推车。“依拼丁依咚,拉着手推车,
超市将是你们的新家。”帕格过去常这么唱,我们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最后我收住了泪水。夏普顿先生递给我一条手帕,我用它擦去眼泪。“你怎么
知道这事?”我问,声音嗡嗡的,像雾角。
“你一旦被盯上,我们只需做一点粗略的侦探工作。”
“啊,可我是怎么被盯上的?”
“我们有一定的人员,总共大约十几个,寻找像你这样的男孩和女孩。”他说,
“其实他们能看出像你这样的男孩和女孩,就像一些卫星在太空中可以监测到核反
应堆和核电站那样。你们这些人发出黄色的光,像火柴的火焰。”他摇摇头,露出
一丝苦笑,“我希望在这辈子中只要看一次那样的光就行了,或是能做你所干的事。
当然我也希望有一天,我能像毕加索那样画画,或像福纳克那样写作。一天就够了。”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是真的?有人能看得到”
“对,他们是我们的警犬。他们在全国四处搜寻,也在其他国家到处搜寻——
—寻找明亮的黄光,寻找黑暗中的火柴头。那个年轻的女子看到你,或者说感应到
你时,她正在赶往匹兹堡的路上。她也无法确定,可你也无法确切地知道你对斯基
珀做了什么,对吗?”
“什么———”
他抬起手阻止我,“我已告诉你,你不会得到你想要的全部答案,但我可以告
诉你一两件事。这就要你根据感觉来决定一些事,而不是根据你所知道的。首先,
丁奇,我为一个称为传灵公司的机构工作。我们的任务是消灭世界上的斯基珀·布
兰宁根———大人物中的斯基珀,那些更大范围内欺负弱者的斯基珀。我们的总部
在芝加哥,培训中心在皮尔利尔。如果你接受我的建议,你可以在那儿呆上一周。”
我当时没说什么,但知道自己已接受他的建议了。无论是什么工作,我都会接
受。
“你现在是一个传灵者,我年轻的朋友,最好接受一个观点。”
“什么观点?”
“品质。我们机构里有人会认为你拥有某种天赋,或能力,甚至是某种假天才,
但他们的想法是错误的。天赋和能力来源于品质,品质是总体的,天赋和才能是独
特的。”
“你得说简单一些,别忘了我高中还没读完。”
“我知道,”他说,“我也知道你不是因为愚蠢才失学的。你失学是因为不适
应学校的教育。从这方面说,你和我见过的其他传灵者差不多。”他突然笑起来,
而他所说的并不好笑。“一共21个人。
现在听我说,别麻木不仁。创造力就像你的一只手,可手有很多手指,是吗?
“
“嗯,至少五个。”
“把手指看做能力。一个有创造力的人能写作、绘画、雕塑,或推导数学方程
式;他能唱歌、跳舞或弹奏乐器。做这些事的都是手指,而创造力是赋予手指生命
力的那只手。所有的手基本上都一样———功能决定形式,就手的结构而言,所有
的有创造力的人都一样。”
“传灵公司就像一只手。有时它的手指被称为‘预知’,能看见未来;有时它
们被称为‘溯知’,能看见过去。我们机构有个家伙知道是谁杀了肯尼迪,不是李
·哈维·奥斯瓦尔德,其实是一个妇女。它们包括心灵感应、意志点火、千里传音,
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形式。其他的我们肯定不知道。这是一个新世界,我们刚刚踏上
第一块大陆。但传灵与创造力有根本上的不同,传灵更加稀有。800个人中才有
一个人拥有专业心理学家所说的‘天赋’,而我们认为在每800万人中才有一个
传灵者。”
这番话让我吃惊,知道自己可能是每800万个中才有一个能不让人吃惊吗?
“每10亿人中才有那么120个左右。”他说,“我们认为所谓的传灵者在
全世界不多于3000个。我们正在寻找这些人,一个一个地找,这是很漫长的工
作。我们的感觉能力相当低,而我们只有十几个搜寻者,并且每个人都得经过大量
培训。虽然艰难,但还是值得做的。我们寻找传灵者让他们为我们工作。这就是我
要和你谈的,丁奇,让你工作。我们要帮助你聚集你的天赋,使它更敏锐,用它来
改善人类世界。你将不能再见到你的老朋友———我们发现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老朋
友更危险。薪水不多,至少刚开始是这样,但工作会给你带来很大的满足感。我将
给你提供的只是梯子的第一个横档,而那会是一个很高的梯子。”
“还有那些额外好处?”我说,在最后一个词上我稍稍地抬高了声调,把它变
成了一个问句,如果他要那么认为的话。
他笑了,拍拍我的肩膀,“对,那些值得注意的额外好处。”
此时我开始激动起来,疑虑并未完全消失,但已开始消融。
“告诉我。”我说,心脏在激动地跳着,不是因为害怕,我不再害怕了。“给
我一个无法拒绝的工作吧。”
那就是他要做的。
三周后我生平第一次坐在飞机上———第一次坐飞机的感觉真好。李尔35型
飞机上只有我一个乘客,手上拿着可乐,听着考汀克劳乐队的歌声从四个扬声器里
传出,看着高度计一直爬升到13000米。飞行员告诉我这高度比大部分商务飞
机还高1600米,飞行十分平稳。
呆在皮尔利尔的一周时间里我想家了,真的想家。这让我真他妈的吃惊。有一
两个晚上我甚至是哭着入睡的。我不好意思说出来,但那情感十分真切,我不想掩
盖或忽略。
我想念的不是妈妈。你也许会认为我们紧密相连,因为我们“相依为命”,但
我妈妈没有给我多少爱或安慰。她没有用鞭子抽我的头,或用烟烫我的腋下,或其
他类似这样的虐待,但又怎样?我是说她是个大玩家。我还从未有过孩子,所以不
能肯定地说她该怎样做父母,但不知何故我认为好的父母不会不为孩子们着想。妈
妈总是和朋友呆在一起的时间比和我呆在一起的多,每周去美容院,星期五晚上到
印第安人保留地打牌。她生命中最大的雄心就是赢20枚的宾戈牌,开着崭新的蒙
特卡罗车回来。我也不是在诉苦,只是告诉你真实情况。
夏普顿先生打电话给妈妈,告诉她我被选为传灵公司计算机高级培训和就业项
目的实习生,一个针对无文凭而有潜能的孩子的特别项目。这话相当有可信度。我
数学很差。其他你能想得到的课程,像英语这样的科目也几乎是一窍不通,但我计
算机的成绩一直不错。实际上我不喜欢自夸(这方面的才能我从不保密),但我敢
说我编程比杰库伯依斯先生和威尔库克斯夫人编得好。我从来不大在乎电脑游戏,
在我看来,它们是给傻瓜们玩的,但我可以打得他们落花流水。帕格那时有来我那
里看我玩电脑。
“真难以相信,老兄,你会玩得这么溜!”他曾这么说。
我不以为然地说:“任何傻子都会玩电脑,但真正能吃得透的才是高手。”
妈妈相信了他说的话(如果她知道传灵公司用私家飞机送我到伊利诺伊斯州,
她可能会多问几个问题,但她不知道) .我不怎么想念她,但我想念帕格和约翰·
卡西迪。约翰是我和帕格在平价超市的另外一个朋友。约翰在一个庞克乐队里弹贝
司,左边眉头上挂着个金环,大概录过地下流行乐的唱片。歌星科特·考拜死的时
候他哭了一场。他也不隐瞒或推说是过敏而流泪,而是直说“因为科特死了我难过” ,
约翰也是绝了。
我还想念哈克维尔,知道这样不好却偏偏会去想。在皮尔利尔的培训中心就像
在脱胎换骨,可不知什么原因,我觉得脱胎换骨总会伤筋动骨。
我以为我可以遇到其他像我这样的人———如果这是在写小说或拍电影(或许
只是《X 档案》的一个片断),我可能会遇到一个有着小巧精致的乳头的伶俐小妞,
她有隔着房间关门的特异功能,但我没有遇到任何一个。我很肯定我在受训时也有
其他受训者在皮尔利尔,但温特沃斯博士和其他工作人员小心地把我们分隔开来。
我曾问为什么要分隔开,他们找了个借口搪塞。那时我就意识到并不是所有衬衣上
印着传灵公司的人、或拿着传灵公司的书写板走来走去的人都是我的伙伴,或想成
为我失去已久的爸爸。
我所训练的项目几乎就是杀人。皮尔利尔的那些人并不总谈论这一点,但也没
有人去美化它。我只要记住目标是坏人、独裁者、间谍和连环杀手。就像夏普顿先
生所说的人们一直在战争里杀人,但我们不是。还有,这事关全局,不是个人行为,
不用刀枪,不用绞刑,我永远不会粘到血。
正如我告诉你的,我再也没有见到夏普顿先生,至少到现在还没。虽然没有见
面,但在皮尔利尔时,我每天都给他打电话,这颇能消除痛苦和陌生感。和他交谈
就像让人把一块冰凉的布盖在你的额头上。我们在奔驰车里交谈的那晚,他给了我
他的电话,并告诉我随时可以打电话给他。如果我觉得难过,甚至夜里3点钟也可
以打电话找他谈心。有一次我就在夜里3点打,在第二声铃响时我几乎要把电话放
下去。因为人们虽然说随时给他们打电话,即使在夜里3点,但他们其实并不希望
你这么干。但那天夜里我睡不着,想家,啊,而且还不只是那样。准确地说这个地
方不是我所期望的那样,我想把这想法告诉夏普顿先生,想听他怎么说。
在第三声铃时他接起了电话,虽然声音充满睡意(很惊讶,呃?),他并没觉
得厌烦。我告诉他这里的人训练我的一些项目很古怪,比如,那一直带有闪光的测
试。他们说是用于治癫痫的测试,但———“我却要躺在那接受测试,”我说,
“我醒来时感到头痛,很难去考虑事情。你知道感觉像什么吗?就像有人乱翻过的
文件柜。”
“你怎么认为,丁奇?”夏普顿先生说。
“我认为他们对我进行催眠。”我说。
短暂停顿后他说,“也许他们是那么干,很可能是。”
“但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那么干,我都按他们说的去做了,他们为什么还要对
我进行催眠?”
“我不知道他们的具体做法,但我想他们正在为你编程,在你意识的底层做大
量的整理工作,因此,他们不必把意识的那部分东西扔掉,也许是要挖掘出你的特
异功能,他们的用意就在这里。这和在电脑硬盘上编程没什么不同,没有恶意的。”
“但是,你能肯定吗?”
“不能,我告诉过你,训练和测试不是我的工作范围。但我会打电话给他们,
温特沃斯博士会和你谈谈,甚至应该道歉。如果情况像你所说的,可以向你保证以
后的强度会减小。你们传灵者很稀有,很有价值,不能让你们感到不安。还有其他
事吗?”
我想了想说没有,谢过他后挂了电话。我还要告诉他我也想吃点药来提升精神
状态以渡过想家的难关,最后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我决定不去麻烦他,毕竟现在
是夜里3点,又想想如果他们对我做了什么,可能是为了我好。
温特沃斯博士第二天来看我———他是培训中心的大巫医,他向我道歉。他的
道歉是真诚的,但他的脸色凝重,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或许是夜里我挂完电话两
分钟后,夏普顿先生就给他打电话说了他一顿。
温特沃斯博士带我到后院的草坪去散步。绿色的草坪绵延起伏,在晚春中显得
很美。他说为没有让我跟上训练速度而感到抱歉。他说那真的是癫痫测试(也是计
算机横轴断层扫描),但由于那测试对大部分实验对象都能产生催眠作用,他们通
常用它来给出确定的“基线指令” .按我的情况,那指令是有关于我将在哥伦比亚
市使用的计算机程序。温特沃斯博士问我是否还有其他疑问,我假装说没有。
你可能会认为那很奇怪,其实不奇怪。我的意思是说,我那漫长而讨厌的学校
生活在毕业前3个月就结束了。其中有我喜爱的老师,也有我讨厌的老师,但从没
有一个我完全信任的。如果老师的座位名单没有按字母顺序,我就是总坐在教室最
后排的那种孩子。
我也从不参加课堂讨论,当我被点名发言时我总是说“嗯”,八棍子也打不出
一个屁来。夏普顿先生是我曾遇到的惟一让我感觉贴心的人。年老秃头的温特沃斯
博士尖锐的目光在无框小眼镜后面闪着,他不是夏普顿先生。在我能想到猪会飞到
南方过冬之前,绝不会想到对他开启心扉,更别说靠在那家伙肩上哭了。
总之,我不知道要问什么。我还是喜欢呆在皮尔利尔的大部分时间。我为前途
而兴奋———新工作、新房子、新城市。在皮尔利尔人们都对我很好,甚至连吃的
也很好———夹肉面包、炸鸡、奶昔,一切我都喜欢。我不喜欢那诊断测试,可那
些讨厌的带着电脑光束的测试你不得不做。有时我感到昏沉沉的,仿佛有人在我吃
的土豆泥里下了药(有时也感到狂躁) .还有几次,至少两次,我很肯定自己又被
催眠了。但又怎么样?我是说比起过去被那虐待狂追得在超市的停车场到处乱跑,
这并不算什么。
在第二次坐飞机去哥伦比亚市的前一天,我和夏普顿先生通了几次电话,提了
一些我认为应该提的事。在哥伦比亚市有个家伙接我,给新房子的钥匙。那时我才
了解到有清洁工为我服务,还有用钱的规定———每周都要用完,我还被告知如果
出现什么问题,我打电话给当地的某个人(有任何大问题我会打电话给夏普顿先生,
他实际上是我的控制者) .房子里有地图、餐馆名单、电影和商场的指南,还有一
部电话,这是最最重要的。
“夏普顿先生,我不知该做什么。”我用餐馆外面的电话打给他。我房间里有
部电话,但那时我紧张得坐不住,更别说躺在床上休息了。如果他们还在我的食物
里放那狗屎药,那天那药肯定没起作用。
“在那儿我帮不了你,丁奇,”他一如往常那么平静地说,“所以,对不起了。”
“什么意思?你要帮我,别开玩笑,你雇了我啊。”
“我给你说一个假定的情况,假设我是一个广受捐助的大学校长,你知道广受
捐助的意思吗?”
“很多钱,我告诉过你我还不傻。”
“你是不傻,对不起。总之假设我,夏普顿校长,用这很多钱的一部分雇一个
著名的作家当住校作家,或雇一个著名的钢琴家来教音乐。我有资格告诉作家他该
写什么,或告诉钢琴家作什么曲吗?
“可能没有。”
“绝对没有。但假设我有,如果我告诉作家写一部有关贝斯蒂·罗斯在盖依帕
利和乔治·华盛顿胡搞的喜剧,你认为他会写吗?”
我笑了,忍不住地笑了,不知何故夏普顿先生只嘿嘿了一下。
“也许,特别是如果你砸给那家伙一笔奖金。”
“好,但即使他埋头苦干写出一篇出来,也可能是很差劲的小说。因为有创造
力的人不能总是受束缚,他们在做出最好的成绩时,几乎不曾受束缚。他们只是闭
上眼睛思考着,大喊一声就出现灵感了。”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听着,夏普顿先生,当我想像自己在哥伦比亚市要做什
么时,我什么都想不出来。你说帮助别人,消灭斯基珀,把世界变得更好,一切听
起来都是伟大的,可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做。”
“你会知道的。”他说,“时间一到,你就会。”
“你说温特沃斯和他的手下会聚集我的天赋,使它更敏锐。他们所做的大部分
事情是给我做一大堆愚蠢的测试,让我感觉像回到了学校。全都在我的潜意识里吗?
全都在硬盘上吗?”
“相信我,丁奇,”他说,“相信我,相信你自己。”
于是我相信了,我必须相信。但就在随后的日子里,事情不是那么美好,根本
不是那么美好!
那该死的纳弗———所有的坏事都从他开始。我希望我永远没有看见他的照片。
如果不可避免地要看到那照片,我希望看到他没有笑的照片。
在哥伦比亚市的头一个星期,我什么都没做。我绝对是无所作为的,我甚至没
去看电影。清洁工来时,我就去公园坐在长凳上,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看着我。到了
星期四是销毁多余的钱的时间,我把50多美元塞到垃圾处理槽里搅碎。当时我刚
开始这样做,老兄,那种奇怪的感觉,你是无法知道的。我站在那儿,听着水槽下
面的马达搅碎纸钞,就一直想着妈妈。如果妈妈看到我在干这种事,她可能会拿着
菜刀冲过来阻止我。那相当于十来次20数的宾戈牌赌注(或是两打全叫),直接
就下了厨房的垃圾处理槽。
那个星期我睡得像猪一样。我不时地走到那小书房里,我不想去但我的脚会把
我拖进去,我猜这就像人们所说的凶手总会返回他们的犯罪现场。总之,我站在门
口看着黑色的电脑屏幕,看着调制解调器,内疚、尴尬和害怕使我直冒汗。甚至那
整齐干净的、没一张纸片的书桌都让我紧张冒汗。我仿佛听到四面墙在悄声说:
“嗯,这儿没什么事。”或“这家伙是谁,安装电缆的工人?”
我做了很多噩梦。其中一个是:门铃响了,我去开门,见门外站着夏普顿先生,
拿着一个手铐,“伸出手,丁奇,”他对我说,“我们原以为你是传灵者,但我们
显然弄错了。这种事时有发生。”
“不,我是,”我说,“我是传灵者,只是要更多一点的时间来适应,要知道
我以前从没离开过家。”
“你已经离开五年了。”他说。
我大吃一惊,我不信,但下意识里却知道是真的,感觉才过了几天,但他妈的
真的是五年过去了,我一次都没打开过小书房里的电脑。如果没有清洁工,书桌上
的灰尘可能有15厘米厚。
“伸出手,丁奇,别让我们俩都为难。”
“我不,你不能拷我。”我说。
他朝后一看,斯基珀·布兰宁根走上前来。他穿着红色的尼龙紧身短上衣,只
是衣服上绣的是传灵公司而不是平价超市。他脸色灰白但还好,我的意思是说他没
死。“你以为你对我做了什么,可你没有,”斯基珀说,“你对任何人都做不了什
么,你只是个嬉皮废物。”
“我要把他拷起来。”夏普顿先生对斯基珀说,“如果他给我惹麻烦,就用手
推车碾他。”
“太绝了。”斯基珀说。我尖叫着惊醒过来,从床上翻到了地上。
住进去十天左右,我又做了另外一种梦。我不记得内容了,但一定是个美梦,
因为我笑着醒来。我能感觉到脸上有幸福的笑容,就像我带着对付布考斯基夫人的
狗的主意醒来那样,几乎完全一样。
我穿上牛仔裤到书房里,打开电脑,开启标着工具字样的窗口,里面有个程序
叫丁奇的笔记本。我就是要用这个程序,我所有的符号都在那里———圆、三角、
白块、黑块、菱形、彪形符、密符几百上千个,也许几百万个。这有点像夏普顿先
生所说的:这是一个新世界,我刚踏上第一个大陆的海岸线。
我突然明白它们全在那等我去用。他们配给我一台高级的苹果电脑而不是一小
根粉红的粉笔。我要做的就是为符号配上字词,符号就会出现。我的功力被提升到
最高层,天哪!这就像一条燃烧的河在我头脑中流淌。我打字,召集符号,用鼠标
把要的符号拖到要放的位置,完成这些工作后我就有了一封信,一封特别的信。
但发给谁呢?
发到哪里呢?
随后我意识到这不用担心。点几下鼠标配置一下就可以把这封信发给很多人虽
然这封信是写给男人而不是女人。我不知怎么就知道这个区别,就是知道。我决定
从辛辛那提开始,辛辛那提是我第一个想到的城市,就像很容易地想起瑞士的苏黎
世或缅因州的沃特维利一样。
我想打开工具程序中的丁奇邮件,在电脑运行这个程序之前,它提醒我让调制
解调器拨号,它要先拨区号312,这是芝加哥的区号。我想对电话公司而言,我
这电脑的拨号都来自传灵公司的总部所在地芝加哥。我不在乎哪一种拨号方式,那
是他们的事。我要找到属于我的活,并认真做好。
随着调制解调器拨入芝加哥的号码,电脑屏幕一闪:丁奇邮件就绪。
我点击“本地”菜单,到此时我已经在书房呆了近三个小时,只出去小便过一
次,我流着汗,汗臭得像在温室里的猴子。我不介意,还挺喜欢这气味,说明我没
有浪费时光,我他妈的处于发狂的状态。
我输入辛辛那提并点击“执行”,屏幕却显示:辛辛那提没有名单。
好吧,试试哥伦比亚市,不管怎样,它离家比较近。是,老兄!我们中彩了—
——哥伦比亚两个名单。
上面有两个电话号码,我点击上面的一个,对弹出的内容有点好奇又有点害怕,
但弹出的内容不是档案,不是简介或照片,而是一个词:松饼。
怎么回事?
但很快我就明白了。“松饼”是哥伦比亚市某个人的宠物的名字,很可能是一
只猫。我再调出那封特别的信,调换了两个符号的位置,删去了一个。我把“松饼”
添加到顶端,用一个箭头指向下方,完成了。
你问我想没想“松饼”的主人是谁,或是他如何引起传灵公司的注意,或者他
将会有什么事发生?没想。也没想过是否因为在皮尔利尔的检查让我对以上的问题
不感兴趣。我只做事,其他不管。
就是像涨潮时的蛤似的高高兴兴做事。
我在电脑上拨那号码,电脑的扬声器里有铃声,但没有人接,只有那一端电脑
相应的呼啸声,那样也行,真的。当你减少欲望时,生活变得容易了。随后就像电
影《正午十二点》一般,你坐在性能可靠的B -25轰炸机上,透过诺登投弹瞄准
器,等到适当的时候按下准确可靠的按钮,你可能会见到烟囱,或厂房屋顶,但看
不到人。那些从B -25轰炸机上投下炸弹的家伙听不到孩子被炸得血肉横飞后母
亲在惨叫,而我甚至连“喂”一声都不必听,真是个很好的工作。
过了一会儿,我发现扬声器很吵,就把它关掉。电脑屏幕一闪:找到调制解调
器。
接着出现:寻找电子邮件地址 是/否我选是,等着看接下来是什么。这次等
的时间更长。我认为电脑正转而拨回芝加哥去下载它所需要的文件来解开“松饼”
的主人的电子邮件地址。不到30秒电脑又回到可操作的状态并显示:找到电子邮
件地址,发送丁奇的邮件 是/否我毫不犹豫地选择是。电脑屏幕闪了一下出现:
正在发送丁奇的邮件。
接着出现:丁奇的邮件已发送。
一切就这样,没有火光。
尽管我想了解“松饼”发生了什么事。
随后你会知道。
那天晚上我打电话给夏普顿先生告诉他我开始工作了。
“好,丁奇,好消息,感觉是否更良好?”他一如既往地平静,像大溪地岛的
天气。
“是的。”我说,其实我感到很幸福,这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天。不管有没
有疑问,担不担心,我都要那么说。这是我生命中最绝的一天,像一条燃烧的河在
我头脑里流趟,一条他妈的燃烧的河,你能明白吗,“你是否感觉更好呢,夏普顿
先生?松了一口气?”
“我为你高兴,但我不能说自己松了一口气,因为———”
“你就从没担心过。”
“说得对。”他说。
“换句话说,最终任何事都会发生。”我说。
他笑了,每次我这么说时他都会笑,“对,丁奇,最终任何事都会发生。”
“夏普顿先生?”
“什么?”
“电子邮件不是很隐秘,这你也知道,任何有目的的人都可以黑别人的邮箱。”
“你发的邮件有一部分是建议接收者把那邮件彻底删除,是吗?”
“对,而且我不能绝对保证他,或是她,会删。”
“即使他们不删,对其他刚好看到这邮件的人也没什么,我说得对吗?因为它
被个人化了。”
“嗯,可能会让人头疼,最多就这样了。”
“沟通本身看起来就是那么令人费解。”
“或者说都是密码。”
他开心地笑了,“让他们试着破解,嗯,丁奇,就让他们试试!”
我叹了口气,“我也这么想。”
“丁奇,我们来谈谈更重要的事,工作的感觉如何?”
“真他妈的好。”
“好,别怀疑奇迹,丁奇,永远不要怀疑奇迹。”
他挂了电话。
有时我不得不去发纸信———把我在丁奇的笔记本上敲出来的东西打印出来,
把它塞到信封里舐湿邮票,寄到某地给某人。新墨西哥州大学安娜·特维奇教授;
纽约邮报安德鲁·纳弗先生;文蒙特市斯托威格顿区存局候取———比利·安格先
生。虽然只是名字,但仍比用电话号码发信令我更难受,比电话号码更个人化。这
就像你看见这些人的脸在你的诺登投弹瞄准器中浮现一秒钟时间。我是说多么奇怪
啊,不是吗?你在7600米的高度,不可能有脸浮现,但有时依然会显现一两秒。
我捉摸着一个大学教授怎么会没有调制解调器(一个家伙的地址怎么他妈的会
是纽约邮报)?但我从不打探太多,不必这么做。
虽然我们都生活在现代,但信件并不是非得用电脑来发,仍有邮局可以寄。我
真正要的东西总是在数据库里,比如数据库里记录了安格有一辆1957年产的雷
鸟车,或是安娜·特维奇有个她爱的人———也许是她丈夫,也许是儿子,也许是
父亲,名叫西蒙。
像特维奇和安格那样的人都是例外。大部分我所找到的和处理的人都和第一个
在哥伦比亚市的人一样———完全是21世纪的装配,只有电话。正在发送丁奇的
邮件,丁奇的邮件已发送。很好,很快。
我可能在很长时间内要一直这么工作,也许永远———浏览数据库(没有计划
可遵循,没有主要城市和目标的名单,我完全按自己的想法做除非这些狗屎东西也
在我的潜意识里,从那里下到硬盘里),完了后下午去看电影,享受小屋里没有妈
妈的唠叨而拥有的宁静,梦想踏上传灵公司这梯子的更高层。直到那天早晨,我醒
来觉得欲火中烧,这打破了平静的生活。我工作了一个小时左右,但无济于事,可
以这么说,我的欲火不断冲上脑门。我关了电脑,出门到纽斯普拉书店去看看是否
能找到刊有性感漂亮女士的杂志。
到那儿时,一个家伙正一边在看《哥伦比亚快报》,一边走出来。我以前从不
看那报纸,懒得去看。每天都是陈词滥调,独裁者欺压弱者、体育界的丑闻、政客
们的风流韵事和溜须拍马。换而言之,大部分报道都是关于世界上各种各样的斯基
珀·布兰宁根的事情。即使我走进去碰巧看见那份报纸插在报架上,我也不会看到
那则报道,因为它是刊登在第一版的下半版,被折叠在里面。但他妈的这蠢货走出
来时,正摊开报纸埋头看。
在右下角有一张照片,一个白头发的家伙叼着烟斗在笑。他看起来是个很幽默
的家伙,可能是爱尔兰人,白色的浓眉下一双眼睛眯着。照片上面有一行标题,字
体不大,但能看得清楚:“纳弗自杀仍是谜,同事们很伤心” .
在那一瞬间,我想今天最好不要进去,我似乎完全不喜欢穿着性感的女士了,
也许应该回去睡一会儿。如果进去,我可能会拿起那份快报,可能会忍不住这么做。
我不能肯定自己是否还要多了解一些那个长得像爱尔兰人的家伙的情况。我赶紧这
么安慰自己:不管怎样,纳弗不是个古怪的名字,只有两个字,不像屎腾独鸟库斯
或豪雷凯克。你从东海岸找到西海岸,一定能找到几千万纳弗。报纸上这个一定不
是我知道的那个纳弗,他喜欢弗兰克·西那特拉的唱片。
总之,就此打住,明天再来可能会更好。明天那叼着烟斗的家伙就不见了。明
天头版右下角也许是其他人的照片。总是有人会死的,对吗?不一定是超级巨星或
其他什么重要人物,只要足够有名就可以在那报纸的头版右下角上刊照片。有时人
们对此感到不解,就像在哈克维尔的人们对斯基珀的死感到不解一样———血液里
没有酒精,夜晚视觉良好,路面干燥,不属于自杀的类型。
尽管世界充满种种神秘,有时最好的对应办法是不去探究。你知道,有时探究
后得出的结果太出乎意料。
但我的意志力从来都不坚定。我总是无法抵制巧克力的诱惑,即使知道它对我
的皮肤没好处。那天我也无法不去看那份快报,我进去买了一份。
我开始往回走,不久脑袋里有了一个奇怪的想法。我不能让这份头版上有安德
鲁·纳弗照片的报纸,从我的垃圾箱里被掏出来。
那拾垃圾的人坐着卡车来,他们肯定和传灵公司没关系,但是…小时候,我和
帕格在一个夏天放学回家的时候看了一部电影,叫《金色年华》,你可能不记得了。
总之电影里有个家伙常常说:“彻底的偏执狂就是大彻大悟。”这像是他的座右铭。
我有点相信。
我去了公园而不是回家。我坐在长凳上看那则报道,读完后把报纸塞入公园的
垃圾筒里,我甚至不喜欢那么做。你想一想,如果夏普顿先生派人四处跟踪我,查
看我丢弃的任何小东西,不管查到什么,我都会有麻烦。
这个安德鲁·纳弗无疑就是我认识的那个,62岁,1970年开始成为《邮
报》的专栏作家。他自杀了。他吃了一大把药,可能是那药产生了作用。他爬入浴
缸里,把塑料袋套在头上,还割了两只手腕。他是完全不去进行心理咨询的人。
他没有留下只言片语,验尸说明他没有得病的迹象。他的同事对他患老年痴呆
症的说法嗤之以鼻,甚至对提前衰老的说法也不屑一顾。“他是我见过的思维最敏
锐的人,直到他死的前一天。”一个名叫彼特·汉弥尔的同事说,“他还能参加电
视上的智力挑战赛,同时挑战两个题板。我不知道安迪为什么这么干。”汉弥尔继
续叙述纳弗的“迷人怪癖”之一:他完全拒绝参与计算机革命———他没有调制解
调器,不用笔记本电脑进行文字处理,不用富兰克林电子出版公司的手持拼写检测
仪,他的公寓里甚至没有CD播放机。汉弥尔说纳弗也许是半开玩笑地宣称光盘是魔
鬼的产品。他喜欢西那特拉的歌,但只听磁带。
汉弥尔和其他几个同事说纳弗一向是快乐的人,直到那天下午他还在整理专栏
的档案,可回家喝了一杯葡萄酒,然后就自杀了。
里兹·史密斯是《邮报》的谈话专栏作家之一,她说那天在下班前还和他分享
一块比萨饼,纳弗好像有点心神不定,但其他方面都正常。
他肯定会心神不定。满脑子里都是各种图符,你也会心神不定。
她还说纳弗一直在《邮报》上发表异议,坚持借此捍卫他人生中更保守的观点。
我猜纳弗是受人雇用充当自由主义者。他写的专栏叫“纳弗来纳弗去”,在专栏里
他谈到纽约市要改变对待单身少年母亲的方式,说流产也许并不总意味着谋杀在结
束生命前的最后一段时间里,他一直在写有关军队规模的专栏。他在专栏里问道:
作为一个国家,我们为什么要不断地花大笔的钱在军队上,现在除了恐怖分子实际
上没有人出去打仗。他说我们最好把钱花在创造就业机会上。《邮报》的读者也许
会对其他这么说的人施以极刑,但他们相当喜欢纳弗在专栏里这么说,因为他幽默
风趣,有魅力,也许还因为他是爱尔兰人,曾吻过爱尔兰布内城堡内的巧言石。
有关他的情况就是这些。我开始往回走,在某处我绕了道,最后在市区里乱逛。
我弯来拐去,一会儿顺着大街走,一会儿穿过停车场,一直都在想着安德鲁·纳弗
爬进浴缸并把袋子套在头上,那是个大袋子,可以装几升的东西,能让你吃剩的食
物保持得像超市里的一样新鲜。
他风趣而有魅力。我杀了他。纳弗打开我的信,那内容不知怎的就进入了他的
脑中。根据我在报纸上所读到的,那些特别的字词和符号或许使他足足心神不宁了
三天,最后他吞下药丸爬进浴缸。
他活该。
这是夏普顿先生对斯基珀的评论,那次也许他说得对。但纳弗活该吗?这之前
我对他一无所知,或许他用错误的方式去喜欢小女孩,或吸毒,或追打打不过他的
人,像斯基珀推着购物手推车追打我一样?
我们要帮助你用你的天赋去改善人类世界,夏普顿先生曾经这么对我说。他的
意思肯定不是说因为这家伙认为国防部花太多钱在智能炸弹上就要干掉他。那些像
偏执狂说的狗屎话严格地讲应该放在史蒂文·西戈尔和杰克劳德·凡·达梅主演的
电影里当台词。
接着我有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也许传灵公司要他的命,并不是因为他写了那些东西。
也许是因为其他人———那些邪恶的人,开始考虑他所写的东西。
“真可怕!”我很大声地说,一个正在观看哥伦比亚市风景橱窗的女人转过来
给我一个白眼。
大约2点,我在市图书馆前停下来,双腿发软,头脑鼓胀。脑子里一直浮现那
个躺在浴缸里的家伙,年老发皱的乳头和白色的胸毛,他风趣的笑容消失了,出现
的是古怪表情。我仿佛看见他把袋子套到头上,一边哼着西那特拉的歌曲(也许是
《我的路》),一边把袋子束紧,然后透过袋子向外看,就像你透过模糊的窗户向
外张望一样,这样他能割断手腕上的血管。我不想看,但忍不住要看。
我的轰炸瞄准器变成了望远镜。
图书馆里有一间电脑室,上网价格相当合理。我必须有借书证,但这没有问题,
拥有一张借书证有好处,你永远不会嫌身份证明太多。
我只花了三美元的上网时间就找到了安娜·特维奇的资料,并调出她死亡的报
道,我带着不安的感觉浏览第一页右下角的报道,点击“亡者安息处”,页面跳到
讣告页。特维奇教授是个漂亮的女士,金发碧眼,37岁。照片里她手上拿着眼镜,
仿佛要让人们知道她有戴眼镜,但又似乎想让人们知道她有一双多么美丽的眼睛。
我感到既悲伤又内疚。
她的死和斯基珀有惊人的相似。她从新墨西哥大学开车回家,天刚黑下来,也
许有点赶,因为那天轮到她做晚饭。但真是见鬼,良好的行驶状况,很高的能见度。
她的车(我刚好知道她自选的车牌是“DNA 迷”),偏离了路面,翻滚下去落在干
河床里。有人打着车前灯找到她时,她还活着,但确实没有救活的希望。她伤得太
严重了。
她体内没有酒精。她的婚姻美满(没有孩子,感谢上帝帮了点小忙),因此自
杀的说法很牵强。她一直憧憬着未来,甚至说买一台电脑庆祝新的研究项目获得批
准。大概从1988年开始她就拒绝使用电脑。因一台电脑死机而丢失了一些有价
值的数据,她从此就不信任电脑了。当她不得不用电脑时,就用她系里的,情况就
是如此。
验尸官已认定是意外死亡。
安娜·特维奇教授是一个临床生物学家,在美国西部艾滋病研究中处于领先地
位。另一个在加利福尼亚州的科学家说她的死亡将使治疗艾滋病的研究倒退五年。
“她是个关键人物,”他说,“睿智。
不仅如此,我听说有人把她称为‘天生的助人者’,名副其实。安娜是那种有
感召力的人。她的离开是认识她、爱她的人的巨大损失,但这个事业所受的损失更
大。“
比利·安格也很容易找。他的照片刊在斯托威格顿的《新闻周刊》的第一页,
而非藏在“亡者安息处”里,但可能是因为在斯托威格顿出名的人不多。安格素有
旋风威廉将军之称,在朝鲜战场上立功并赢得银星勋章和铜星勋章。在肯尼迪当政
时他任国防部副部长(负责采购),是当时鹰派的一个大人物。他饮血沙场打败俄
国佬,保家卫国。
在林顿·约翰逊升级越南战事前后,他改变了思想观念,开始向报纸写信反战。
他以鼓吹反战开始刀笔生涯,宣扬我们在越南的做法完全是错的。在1975年左
右,他的观点变成了一切战争都是错误的。这得到大部分文蒙特人认可。
从1978年开始,他在州立法院任职七届。1996年当一群进步的民主党
人请他参加美国参议员的竞选时,他说他要“分析和考虑自己的选择” .暗示他将
准备2000年的全国大选,最迟在2002年参加竞选。他的年纪正在增加,但
我猜文蒙特人喜欢老家伙。1996年,安格没有宣布自己参加任何竞选(可能是
因为他妻子在那年死于癌症),2002年大选,他却死了。
在斯托威格顿有一小群忠于他的人宣称旋风将军的死是意外,即使在一年前,
那位银星勋章的得主的妻子被癌症夺去生命时,他都不曾从楼顶上跳下来。但其他
人指出那家伙不可能是因为修招牌出意外,因为那是凌晨3点,他穿着睡衣。
他被断定为自杀。
好了,够了,滚开,见鬼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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