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没等任何人回答,她又飞奔到楼下大厅开始来回踱步,小鞋子在她手腕间摇
晃。
校长看着乔丹。“你感觉到什么了吗,孩子?”
乔丹犹豫了一下,说:“我感觉到了什么。我脖子上的汗毛好像要竖起来了。”
校长又看看坐在桌子另一头的克雷他们两个。“你们俩呢?你们当时离得更
近一点。”
他们正要回答,突然爱丽丝冲进厨房,两颊通红,双眼圆睁,鞋底在瓷砖上
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们来了,”她叫道。
他们四个从凸窗里看着手机疯子们从四面八方汇集,顺着上坡走来,他们长
长的影子在绿色草地上投下了如巨大风车般的阴影。当他们走近“托尼拱门”
(校长和乔丹这么叫那拱门)时,他们汇成了一队,那大风车一般的阴影变
小了也定型了,在最后一线金色夕照中旋转起来,爱丽丝再也忍不住了,从手腕
那儿扯过小鞋子,一把攥紧它,神经质地拼命捏着。“他们会看见我们所做的,
然后掉头就走,”她低声而飞快地说。“他们已经有那么聪明了,如果他们再次
拿起书本,他们肯定已经变聪明了。”
“我们等着瞧,”克雷非常有把握那些手机疯子会继续走到足球场上去,即
使他们到那儿看见什么让他们古怪的集体意识不安,天也已经够黑了,他们哪里
也去不了。他的脑海里荡漾起小时候他母亲唱的一首摇篮曲:小小人,忙一天。
“我希望他们走到球场,然后躺下来,”爱丽丝的声音低得不能再低了。
“我感觉自己都要爆炸了。”她发狂地笑了笑。“其实是他们要爆炸了,对
吧?
他们。“汤姆转过头看着她,爱丽丝说:”我没事,我很好,你省省吧。“
“我想说的只是:该发生的就会发生,”汤姆说。
“新时代的垃圾。你的口气就像我老爸,画框大王。”一滴泪珠从她的一边
脸庞滑落下来,她很不耐烦地用手把它擦去。
“静一静,爱丽丝,看着就行了。”
“我会尽力的,好吗?我会的。”
“也别捏那只小鞋子了,”乔丹愠怒地说。“那嘎吱嘎吱的声音快要把我逼
疯了。”
爱丽丝似乎很惊讶地低头看着那小鞋子,然后又把它套回手腕上。他们静静
地看着手机疯子们在托尼拱门前汇合。克雷肯定疯子们并不像平时周末返校观看
足球比赛的观众那样推推搡搡充满疑惑。他们穿过拱门行进到远处散开,穿过广
场,挤进了通道。他们几个等着看那疯子队伍的行进逐渐放慢速度停下来,可是
队伍并没有停下。落在队伍最后的——大多是些伤者互相搀扶,但也抱成一团—
—在红彤彤的太阳从盖登学院校园西面的宿舍楼旁边划过之前也都进入了球场。
疯子们又一次回来了,就像鸽子归巢、燕子回到南方的家一样。深蓝色的夜
幕上刚挂满群星没几分钟,迪恩·马丁又开始唱《人人都会坠入情网》。
“那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了,是吧?”爱丽丝问。“我是个笨蛋。我爸经常这
么说。”
“不,”校长对她说。“那些用手机的才是笨蛋,亲爱的。这就是为什么他
们在外面,你在里面和我们一起的原因。”
汤姆说:“我在想我的猫雷弗是否还好。”
“我在想约翰尼怎么样了,”克雷说。“约翰尼和莎朗。”
那个秋夜风很大,十点钟的时候下弦月静挂在夜空中。克雷和汤姆站在足球
场正前方的乐队凹室里。他们面前就是齐腰高的水泥挡板,朝足球场内的那一面
衬上了很厚的衬垫,靠他们的这一面放着几个生锈的乐谱架,垃圾堆起来淹没了
脚踝;风把球场上的破包装袋和碎纸都吹到了这里,然后它们就地休息。在他们
身后的上方,十字转门那里,爱丽丝和乔丹护在校长两侧,细长的拐杖旁边是一
个高大的身影。
戴比·布恩的声音从音箱里放出来,有点滑稽又有些威严,响彻了整个球场。
一般来说,她之后应该是李·安·沃麦克的《我希望与你共舞》,然后再是
劳伦斯·韦尔克和他的香槟音乐玩家,可是今晚这顺序恐怕要被打断。
风很清新,从室内跑道馆后面的沼泽地里带来尸体腐烂的气味,间杂着球场
上散发出的泥土和汗臭味道,吹进了乐队凹室里。克雷想:他们这样也能叫活着?
他在心里微微苦笑了一下。理性思考是了不起的人类活动,也许应该是最了
不起的人类活动了。但是他今晚不会愚弄自己:疯子们那样当然是活着。不管他
们现在是什么将来会变成什么,他们都一样会称这样为活着。
“你在等什么?”汤姆嘟囔着。
“没什么,”克雷悄声回答。“……没什么。”
克雷从爱丽丝在尼科森家地下室找到的手枪皮套里拿出了尼科森夫人的老式
柯尔特点45左轮手枪,现在枪里已经又装满了子弹。爱丽丝本来是让他带上自动
来复枪的——他们到现在还没试过呢——克雷拒绝了,因为如果手枪都没用的话,
那么也就没办法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动武器一秒钟连发三十到四十发子弹,而你认为不好,”
她说。“你可以把那些卡车打成马蜂窝。”
克雷同意爱丽丝的说法,但同时提醒她,他们今晚的目标不是消灭每个疯子,
而是点火。接着他解释了尼科森为他妻子的点45所配备的子弹是完全非法的。这
种子弹就是那种杀伤性极大以前叫做“达姆弹”的东西。
“好啊,可如果点45没用,你还是可以用‘连发机关枪’啊,”爱丽丝说。
“除非那些疯子……”她不想用“攻击”这个词,就用没有去抓小鞋子的指
头做了个走路的动作。“如果那样的话,就打他们的腿。”
风把一片破碎的小彩旗从分数牌那儿吹了下来,碎片在挤成一堆的沉睡者身
上飞舞。音响把场地围了一圈,红色的电源指示灯像眼睛一样飘荡在黑暗里,其
中只有一个在播放CD。那彩旗弹到了一辆油罐车的保险杠上,在那儿拍打了几下,
又溜走了,飞进了茫茫夜幕中。那两辆卡车并排停在球场中间,在大批挤成一堆
的躯体中间如同古怪的金属孤丘一样隆起。那些手机疯子们有的睡在车下面,有
的贴着油罐车,还有的抱着车轮。克雷又想起了候鸽,在十九世纪,被猎人们用
大棒一头打死,二十世纪初,整个物种都已经从地球上消失……当然它们只不过
是鸟,只有很小的脑袋,不会重新启动大脑。
“克雷?”汤姆低声问。“你确定想要这么做吗?”
“不,”克雷回答。如今他直面这个处境,还有许多未解答的问题困惑着他。
如果计划出了差错“该怎么办”只是问题之一,如果计划进行顺利“下一步
该如何”又是另一个问题。那些候鸽是不可能报复人类了,可是那里躺着的那些
呢——
“可是我想去。”
“那么就动手,”汤姆说。“因为,撇开一切不谈,《你照亮我生命》这首
歌把地狱里的死老鼠都卷上来了。”
克雷举起了点45,用左手牢牢稳住自己的右手腕。他瞄准了左边那辆卡车的
油罐正中,他准备开两枪击中左边的,再开两枪击中右边的,这样还剩下两颗子
弹作为备用,如果有必要的话。如果这样不成功,他就准备尝试一下爱丽丝称作
“连发机关枪”的东西。
“如果着火了就躲开,”他告诉汤姆。
“别担心,”汤姆扮了个鬼脸,期待枪声响起和后面即将发生的一切。
戴比·布恩正在倾力演绎最后的华彩乐章。突然克雷觉得一定要赶在歌曲结
束之前毙了她。他想:如果错过了这个机会,那就太傻了。于是他扣动了扳机。
结果是既没有机会开第二枪也完全没有必要了。一朵鲜艳的红色火花在油罐
车的中央绽开,借着火光他看到原先平滑的金属油罐表面现在深深地凹陷进去,
里面似乎就是地狱,熊熊燃烧着。很快那朵火花就扩展成了一条河流,从红色变
成了橙白色。
“趴下!”克雷大叫着,一把推开汤姆的肩膀。他扑在了小个子汤姆的身上,
夜空变成了明晃晃的沙漠正午。接着是“轰”的一声惊天巨响,跟着“呜”的一
声怒吼,克雷觉得声音穿透了他整个身体,散榴弹在他头顶响起。他好像听到汤
姆在尖叫,可是又不太确定,因为又是一声“呜”的怒吼,突然周围的空气变得
炽热难当。
克雷抓住了汤姆的脖子后面,还有衬衫领子,开始把他往混凝土通道那边拖,
奔向十字转门。他双眼紧紧闭上,逃避那足球场中央逼来的滚滚热浪。一块巨大
的东西落在他右边的辅助架子上,他感觉可能是卡车的发动机组,而他脚下那碎
裂扭曲得七零八落的金属片肯定就是盖登学院的乐谱架了。
汤姆还在尖叫,他的眼镜也歪在一边,可是他站了起来,看上去完好无损。
这两人迅速跑上通道,就像逃离蛾摩拉城1的难民一样。克雷看见他们俩的
影子,被拉长得极其细瘦,在他们前面跳跃着,然后才发现各种各样的东西在他
们身边不断落下:胳膊、大腿、保险杠的碎片、一个头发还在燃烧的女人的头颅。
这时从他们身后又传来“轰”的一下惊天爆炸声——也许是第三下——这次
轮到克雷尖叫起来,他的腿扭在了一起,只能爬行。整个世界的温度都在急速上
升,光线也越来越强烈:他感觉自己好像站在上帝的个人摄影棚里。
1《圣经》中上帝降天火而毁灭的罪恶之城之一。
他想:我们不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他看到了一团卷起来的口香糖、一只被
踩过的薄荷糖盒子、一顶蓝色百事可乐的帽子。我们根本不知道干了些什么,我
们要用自己他妈的生命来偿还。
“起来!”那是汤姆的声音,他觉得汤姆在大叫,但那声音好像是从一英里
以外传来的。他感觉到汤姆柔软而修长的手指在猛拉他的胳膊。爱丽丝也在那里,
在拉他的另一只胳膊,她在火光下闪闪发光,他看到那小鞋子乱飞,跳到了她的
手腕上。她浑身都是溅上去的鲜血、破布,还有一团团烧焦冒烟的人肉。
克雷挣扎着爬起来,很快体力不支单膝跪下,爱丽丝又用尽全力拖他起来。
在他们身后,那油罐车像怒吼的毒龙。然后乔丹也过来了,校长踉踉跄跄跟
在他后面,他双颊泛红,每条皱纹里都冒出了汗。
“不,乔丹,不。让他躲开别挡着路!”汤姆大叫,乔丹马上把校长拉到一
边,校长蹒跚而行的时候乔丹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腕。突然,一块燃烧着的人类躯
干落在爱丽丝的脚下,肚脐眼上还别着脐环,爱丽丝一脚把它踢下通道。踢过五
年足球,克雷记得她曾经告诉过他们。一块燃烧着的衬衫碎片又掉在爱丽丝的后
脑上,克雷一把拂去,差点没烧着她的头发。
在通道的顶端,一个燃烧的卡车轮胎带着半个裂开的轮轴靠在保留席位的最
后一排上。如果它落的不是地方,挡住了他们的去路,那他们现在就已经被煮熟
了——校长似乎已经是一副被煮熟的样子。现在他们刚好能冲过去,在汽油燃烧
的滚滚热浪中屏住呼吸就行了。不一会儿,他们已经挨个通过十字转门了,乔丹
和克雷一人一边扶着校长,几乎是在架着他走。克雷的耳朵被老人手上挥动的拐
杖打中了两次。经过刚才的轮胎之后不到半分钟,他们已经撤退回拱门,回头看
着体育场中心新闻记者席和看台上腾起的冲天火柱,每个人都惊呆了,不敢相信
自己的眼睛。
这时,一片燃烧着的彩旗飞到了主售票亭旁的人行道上,几个火星跟着跳了
几下才完全静止下来。
“你们知道会搞成这样吗?”汤姆的眼圈发白,前额和两颊都泛着红光,有
一半胡子好像都给烧掉了。克雷能听到他的声音,可是却非常遥远。每种声音似
乎都距离遥远,仿佛他的耳朵里塞了棉花球,或者是戴上了尼科森夫妇去他们最
喜爱的靶场练枪时用的那种耳塞。他们夫妇俩在靶场时一定是左屁股口袋塞着手
机,右口袋塞着BP机。
“你知道吗?”汤姆本来是想摇晃一下克雷的,结果把他的衬衫给撕下一片,
一直撕到衣角。
“他妈的,我不知道,你疯了吗?”克雷的声音不只是嘶哑,也不只是干燥,
简直就像是被烤过一样。“我要知道会这样,你说我还会拿枪站在球场里吗?要
不是那混凝土挡板,我们早就被劈成两瓣了,要么就被蒸发掉了。”
汤姆出人意料地咧嘴一笑。“我把你的衬衫撕烂了,蝙蝠侠。”
克雷很想把他的脑袋敲掉,但看见他安然无恙,更想跟他热烈地拥抱亲吻。
“我想回宾馆去,”乔丹的声音里满是恐惧。
“我们一定要挪到安全的地方去,”校长表示赞同。他颤抖得很厉害,眼睛
盯着拱门外和球场看台上升腾的火海。“感谢上帝,风是往上坡那儿吹的。”
“你能走路吗,先生?”汤姆问他。
“谢谢关心,我能行。有乔丹扶着,我想走回宾馆我没问题。”
1华莱士·伍德(1927—1981),美国最重要的漫画书作家之一。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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