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节
一九五〇年五月,上面决定要翻修监狱车牌工厂的屋顶。他们打算在天气还
没有太热时做完,征求自愿去做这份工作的人,整个工程预计要做一个星期。有
七十多个人愿意去,因为可以借机到户外透透气,而且五月正是适合户外工作的
宜人季节。上面以抽签方式选了九或十个人,其中两个正好是安迪和我。
接下来那个星期,每天早饭后,警卫两个在前,两个在后,押着我们浩浩荡
荡穿过运动场,瞭望塔上所有的警卫都用望远镜远远监视着我们。
早晨行进的时候,我们之中有四个人负责拿梯子,把梯子架在平顶建筑物旁
边,然后开始以人龙把一桶桶热腾腾的沥青传到屋顶上,只要泼一点那玩意儿在
你身上,你就得一路狂跳着去医务室找医生。
有六个警卫监督我们,全是老经验的警卫。对他们而言,那个星期简直像度
假一样,比起在洗衣房或打造车牌的工厂中汗如雨下,又或者是站着看管一群囚
犯做工扫地,他们现在正在阳光下享受正常人的五月假期,坐在那儿,背靠着栏
杆,大摆龙门阵。
他们甚至只需要用半只眼睛盯着我们就行了,因为南面墙上的警卫岗哨离我
们很近,近到那些警卫甚至可以把口水吐到我们身上,如果他们要这么做的话。
要是有哪个在屋顶上工作的囚犯敢轻举妄动,只消四秒钟,就会被点四五口径的
机关枪扫成马蜂窝,所以那些警卫都很悠闲地坐在那里;如果还有几罐埋在碎冰
里的啤酒可以喝,就简直是快活似神仙了。
其中有个警卫名叫拜伦·哈力,他在肖申克的时间比我还长,事实上,比此
前两任典狱长加起来的任期还长。一九五〇年的时候,典狱长是个叫乔治·邓纳
海的北方佬,他拿了个狱政学的学位。就我所知,除了任命他的那些人之外,没
有人喜欢他。我听说他只对三件事有兴趣:第一是收集统计资料来编他的书(这
本书后来由一家叫“粉轻松”的小出版社出版,很可能是他自费出版的),其次
是关心每年九月哪个球队赢得监狱棒球联谊赛冠军,第三是推动缅因州通过死刑
法。他在一九五三年被革职了,因为他在监狱的汽车修理厂中经营地下修车服务,
并且和哈力以及史特马分红。哈力和史特马因为经验老到,知道如何不留把柄,
但邓纳海便得走路。没有人因为邓纳海走路而感到难过,但也没有人真的高兴看
见史特马坐上他的位子。史特马五短身材,一双冷冰冰的棕色眼睛,脸上永远带
着一种痛苦的微笑,就好像他已经憋不住了、非上厕所不可、却又拉不出来的表
情。在史特马任期内,肖申克酷刑不断,虽然我没有确切的证据,不过我相信监
狱东边的灌木林中,可能发生过五、六次月夜中掩埋尸体的事情。邓纳海不是好
人,但史特马更是个残忍冷血的卑鄙小人。
史特马和哈力是好朋友。邓纳海当典狱长的时候,不过是个装腔作势的傀儡,
真正在管事的人是史特马和哈力。
哈力是高个子,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有一头稀疏的红发。他很容易晒得红彤
彤的,喜欢大呼小叫。如果你的动作配合不上他要求的速度,他会用棍子猛敲你。
在我们修屋顶的第三天,他在和另一个名叫麦德·安惠的警卫聊天。
哈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所以正在那儿发牢骚。这是哈力的典型作风,
他是个不知感恩的人,对任何人从来没有一句好话,认定全世界都跟他作对:这
个世界骗走了他一生中的黄金岁月,而且会把他下半辈子也榨干。我见过一些几
乎像圣人般品德高尚的狱卒,我知道他们为什么如此——他们明白自己的生活虽
然贫困艰难,却仍然比州政府付钱请他们看守的这群囚犯好得多。这些狱卒能够
把痛苦做个比较,其他人却不能,也不会这么做。
对哈力而言,没什么好比较的。他可以在五月温暖的阳光下悠闲地坐在那儿,
慨叹自己的好运,而无视于不到十英尺外,一些人正在挥汗工作,一桶桶滚烫的
沥青几乎要灼伤他们的双手,但是对于平日需要辛苦工作的人而言,这份工作已
经等于在休息了。或许你还记得大家常问的那个“半杯水”老问题,你的答案正
反映了你的人生观。像哈力这种人,他的答案绝对是:有一半是空的,装了水的
玻璃杯永远有一半是空的。如果你给他一杯冰凉的苹果汁,他会想要一杯醋。如
果你告诉他,他的老婆总是对他忠贞不贰,他会说,那是因为她像无盐嫫母一样
丑。
于是,他就坐在那儿和麦德聊天,声音大得我们所有人都听得到,宽大的前
额已经开始晒得发红。他一只手扶在屋顶四周的矮栏杆上,另一只手按在点三八
口径手枪的枪柄上。
我们都听到他的事了。事情是这样的,哈力的大哥在十四年前到德州去,自
此音讯全无,全家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真是一大解脱。一星期前,有个律师从
奥斯汀打长途电话来,他老兄四个月前过世了,留下了差不多一百万美元的遗产,
他是搞石油生意发的财。“真难以置信有些笨瓜有多走运。”这个该死没良心的
家伙站在工厂屋顶上说。
不过,哈力并未成为百万富翁——如果真的成了百万富翁,即使是哈力这种
人,可能都会感到很快乐,至少会快乐一阵子——他哥哥留给缅因州老家每个还
活在世上的家人每人三万五千美元,真不赖,跟中了彩券一样。
但是在哈力眼中,装了水的玻璃杯永远有一半是空的。哈力整个早上都在跟
麦德抱怨,该死的政府要抽走他大部分的意外之财,“留下来的钱只够买辆新车,”
他悻悻然,“然后怎么样?买了车以后还要付该死的税、付修理费和保养费,该
死的孩子们又闹着要你带他们出去兜风——”
“等到他们长大了,还会要求把车开出去,”麦德说,老麦德知道面包的哪
一面涂了奶油,他没有说出我们每个人心底的话,“老小子,如果那笔钱真是这
么烫手的话,我很愿意接下这烫手山芋,否则要朋友做什么呢?”
“对啦!他们会要求开车,要求学开车,天哪!”哈力说到这里有点不寒而
栗,“然后到了年底会怎么样?如果你发现不小心把税算错了,还得自掏腰包来
补税,甚至还要去借贷来缴税。然后他们还要稽查你的财务呢,稽查完他们铁定
要收更多的税,永远都这样。谁有能耐跟山姆大叔对抗?他们伸手到你衬衫里捏
着你的奶头,直到你发紫发黑为止,最后倒霉的还是自己,老天爷!”
他陷入了懊恼的沉默中,想着他继承了这三万五千元,真是倒霉透了。安迪
正在十五英尺外用一根大刷子刷沥青,他把刷子顺手扔到桶里,走向麦德和哈力
坐的地方。
我们都紧张起来,我看到有个叫杨勒的警卫准备掏出枪来。在瞭望塔上的一
名警卫也用手戳戳同伴的手臂,两人一起转过身来。有一阵子,我还以为安迪会
被射杀、狠狠打一顿或两者都发生。
他轻声问哈力:“你信得过你太太吗?”
哈力只是瞪着他,开始涨红了脸,我知道要坏事了。三秒钟之内,他会抽出
警棍来,朝着安迪的胃部要害打下去,胃后面正是太阳神经丛的所在,那儿有一
大束神经,只要力道够大,就能送人上西天,但他们还是会打下去,万一没死,
也足以让你麻痹很长一段时间,忘掉原本想做什么。
“小子,”哈力说,“我只给你一次机会去捡起刷子,然后从这屋顶滚下去。”
安迪只是看着他,非常冷静,目光如冰,恍若没有听到他的话似的。我真想
上去告诉他识时务点,给他上一门速成课,告诉他,你绝不能让警卫知道你在偷
听他们谈话,更不能插嘴,除非他们问你(即使他们问你,也只能有问必答,然
后立刻闭嘴)。在这里,无论黑、白、红、黄哪色人种,在狱卒眼中都一样,他
们全把你当黑鬼,如果你想在哈力和史特马这种人手下活命的话,你得习惯这种
想法。当你坐牢的时候,你的命是属于国家的,如果你忘了这点,只有自己倒霉。
我曾经看过瞎了眼的人,断了手指、脚趾的人,还有一个人命根子断了一小截,
还暗自庆幸只受了这点伤。我想告诉安迪,已经太迟了。他可以回去捡起刷子,
但是晚上还是会有个笨蛋在淋浴间等着他,准备打得他两腿痉挛,痛得在地上打
滚。而你只要用一包香烟,就可以买通这样的笨蛋。最重要的是,我想告诉他,
情况已经够糟了,不要把事情弄得比现在更糟。
但我什么也没做,只是若无其事地继续铺着沥青。我跟其他人一样,懂得如
何明哲保身。我不得不如此。东西已经裂开来啦,而在肖申克,永远会有些像哈
力这类人,极乐意把它打断。
安迪说:“也许我说得不对,你信不信任她不重要,问题在于你是否认为她
会在你背后动手脚。”
哈力站起来,麦德站起来,杨勒也站起来。哈力的脸涨得通红。“现在惟一
的问题是,你到底还有几根骨头没断,你可以到医务室去好好数一数。来吧,麦
德!我们把这家伙丢下去。”
杨勒拔出枪来。我们其他人都疯狂地埋头铺沥青。大太阳底下,他们就要这
么干了,哈力和麦德准备一人一边把他丢下去。可怕的意外!编号八一四三三
SHNK的囚犯杜佛尼脚踩空了几步,整个人从梯子上滑了下去。太惨了。
他们两人合力抓住他,麦德在右,哈力在左,安迪没有抵抗,眼睛一直盯住
哈力紫涨的脸孔。
“哈力先生,如果她完全在你的掌控之下,”他还是用一贯平静镇定的声音
说,“那么没有什么理由你不能全数保有那笔钱。最后的比数是:拜伦·哈力先
生三万五千,山姆大叔零。”
麦德开始把他拉下去,哈力却只是站在那儿不动。有一阵子,安迪好像拔河
比赛的那条绳子,在他们两人之间拉扯着。然后哈力说:“麦德,停一会儿。你
说什么?”
“如果你控制得了你老婆,就可以把钱交给她。”安迪说。
“你最好把话说清楚点,否则是自找苦吃。”
“税捐处准许每个人一生中可以馈赠配偶一次礼物,金额最高可达六万元。”
安迪说。
哈力怔怔地望着安迪,好像被斧头砍了一下那样。“不会吧,免税?”他说。
“免税,”安迪说,“税捐处一分钱也动不了。”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杨勒说:“他以前在银行工作,我想他也许——”
“闭嘴,你这鳟鱼!”哈力说道,看也不看他,杨勒满脸通红,闭上嘴。有
些警卫喊他鳟鱼,因为他嘴唇肥厚,眼睛凸出。哈力盯着安迪看,“你就是那个
杀掉老婆的聪明银行家,我为何要相信像你这样的聪明银行家?你想要我跟你一
样尝到铁窗滋味吗?你想害我,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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