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节
我想你不难看出当安迪听完汤米的故事后,为何有一点魂不守舍了,以及他
为何要立刻求见典狱长。布拉契被判六至十二年徒刑,而汤米认识他已是四年前
的事。当安迪在一九六三年听见这事时,布拉契也许已经快出狱了……甚至已经
出狱。安迪担心的是,一方面布拉契有可能还在坐牢,另一方面,他也可能随风
而逝,不见踪影。
汤米说的故事并不完全前后一致,但现实人生不就是这样吗?布拉契告诉汤
米,被关起来的是个名律师,而安迪却是个银行家,只不过受教育不多的人原本
就很容易把这两种职业混为一谈。何况别忘了,布拉契告诉汤米这件事时,距离
报上刊出审判消息已经十二年了。布拉契告诉汤米,他从昆丁的抽屉拿走了一千
多元,但警方在审判中却说,屋内没有被窃的痕迹。在我看来,首先,如果拥有
这笔钱的人已经死了,你怎么可能知道屋内到底被偷了多少东西呢?第二,说不
定布拉契根本在说谎?也许他不想承认自己无缘无故就杀了两个人。第三,也许
屋内确实有被窃的痕迹,但被警方忽略了——警察有时候是很笨的,也可能当时
为了不要坏了检察官的大事,他们故意把这事掩盖过去。别忘了,当时检察官正
在竞选公职,他很需要把人定罪,作为竞选的宣传,而一件迟迟未破的盗窃杀人
案对他一点好处也没有。
但在这三个可能中,我觉得第二个最有可能。我在肖申克认识不少像布拉契
这类的人,他们都有一双疯狂的眼睛,随时会扣扳机。即使他们只不过偷了个两
块美金的廉价手表和九块钱零钱就被逮了,他们也会把它说成每次都偷到“希望
之星”之类的巨钻后逃之夭夭。
尽管稍有疑虑,但有一件事说服安迪相信汤米的故事。布拉契绝不是临时起
意杀昆丁的,他称昆丁为“有钱的讨厌鬼”,他知道昆丁是个高尔夫职业选手。
在那一两年中,安迪和他老婆每个星期总会到乡村俱乐部喝酒吃饭两次,而且安
迪发现太太出轨后,也经常独自在那儿喝闷酒。乡村俱乐部有个停靠小艇的码头,
一九四七年有一阵子,那儿有个兼差的员工还蛮符合汤米对布拉契的描述。那个
人长得很高大,头几乎全秃了,有一对深陷的绿眼睛。他瞪着你的时候,仿佛在
打量你一般,会令你浑身不舒服。他没有在那里做多久,要不是自己辞职,就是
负责管理码头的人开除了他。但是你不会轻易忘记像他那种人,他太显眼了。
于是安迪在一个凄风苦雨的日子去见诺顿,那天云层很低,灰蒙蒙的墙上是
灰蒙蒙的天。那天也是开始融雪的日子,监狱外田野间露出了无生气的草地。
典狱长在行政大楼有间相当宽敞的办公室,他的办公室连着副典狱长的办公
室,那天副典狱长出去了,不过我有个亲信刚好在那儿,他真正的名字我忘了,
大家都叫他柴士特。柴士特负责浇花和给地板打蜡,我想那天有很多植物一定都
渴死了,而且只有钥匙孔打了蜡,因为他只顾竖起他的脏耳朵从钥匙孔偷听事情
经过。
他听到典狱长的门打开后又关上,然后听到典狱长说:“早安,杜佛尼,有
什么事吗?”
“典狱长,”安迪说,老柴士特后来告诉我们,他几乎听不出是安迪的声音,
因为变得太多了。“典狱长……有件事发生了……我……那真的是……我不知道
该从哪儿说起。”
“那你何不从头说起呢?”典狱长说,大概用他“我们打开《圣经》第二十
三诗篇一起读吧”的声音:“这样会容易多了。”
于是安迪开始从头说起。他先说明自己入狱的前因后果,然后再把汤米的话
重复一遍。他也说出了汤米的名字,不过从后来事情的发展看来,这是不智之举,
但当时他又别无他法,如果没有人证,别人怎么可能相信你说的呢?
当他说完后,诺顿不发一语。我可以想象他的表情: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头
快撞到墙上挂着的州长李德的照片,两手合十,指尖抵着下巴,嘴唇噘着,从眉
毛以上直到额顶全是皱纹,那个三十年纪念襟章闪闪发亮。
“嗯,”他最后说,“这是我听过的最该死的故事。但告诉你最令我吃惊的
是什么吧,杜佛尼。”
“先生,是什么?”
“那就是你居然会相信这个故事。”
“先生,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柴士特告诉我们,十三年前那个在屋顶上
毫无惧色地对抗哈力的安迪·杜佛尼,此时竟然语无伦次起来。
诺顿说:“依我看来,很明显那个年轻的汤米对你印象太好了,他听过你的
故事,很自然的就很想……为了鼓舞你的心情,比方说,这是很自然的。他太年
轻了,也不算聪明,他根本不知道这么说了会对你产生什么影响。我现在建议你
——”
“你以为我没有这样怀疑过吗?”安迪问,“但是我从来没有告诉汤米那个
码头工人的事情。我从来不曾告诉任何人这件事,甚至从来不曾想过这件事!但
是汤米对牢友的描述和那个工人……他们根本就是一模一样!”
“我看你也是受到选择性认知的影响。”诺顿说完后干笑两声。“选择性认
知”,这是专搞狱政感化的人最爱用的名词。
“先生,完全不是这样。”
“那是你的偏见,”诺顿说,“但是我的看法就不同。别忘了,我只听到你
的片面之词,说有这么一个人在乡村俱乐部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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