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在大衣口袋里翻来覆去地找,摸到了入场券、一张旧票据、一瓶他已经停用
的药,最后他找到了那支一直放在这些杂物中的钢笔,是记下今天的事情的时候了。
两件好事,都是在休息区发生的:一件是看到在他用过的便器上有涂鸦;第二件是
用水笔在熟食贩售机旁边的地图框上写的(在阿尔菲看来,斯纳克斯贩售机是一条
优秀的销售线,四年前不知什么原因在I -80公路上的休息区里停用了) .这些
日子,阿尔菲有时在两星期内跑了3000多英里都看不到一台新的机子,甚至旧
机子里也没有可以出售的东西。现在一天里看到两个,就是昨天看到的那两个,像
是某种征兆。
他用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农家食品,好东西”,这几个字写在金色的粗线上
面,紧挨着标志———一个茅草屋,上面一缕炊烟优雅地从弯曲的烟囱里飘出来。
阿尔菲穿着大衣坐在床边,慢慢地弯起那笔记本,使自己的身影能投到页面上,
在“噗叽,肚叽,你这个泼皮”和“别嚼特洛依口香糖,味道如橡皮”两行字下面,
他加上“挽救俄罗斯犹太人,集大奖(瓦尔顿,内布拉斯加州)” .他犹豫着,他
很少添加自己的记录,只喜欢记下看到的句子。所作的解释看起来非常庸俗(他自
己大概也渐渐明白这点,而早些年他的注释更多更随意),但是有时一个注脚似乎
更像是说明而非揭秘。
他在第二条“你所爱的都将被带走”上加了星号,还画了条两英寸长的线,并
写道“读这条,你得注意从瓦尔顿休息区回到高速公路的匝道,就是在离开的那一
刻” .
他把钢笔放回口袋里,想着为什么自己或其他人一直要用这种事情来了结一切,
他无法得到一个答案。可是他当然也不知道为什么还要活着。只有用痛苦的外科手
术才能结束生命。
风在外面猛刮着。阿尔菲向窗户一瞥,看见窗帘(也是绿色的,但和地毯的明
度不一样)已经拉上。如果把窗帘拉开,他就能看到80号州际公路上的一长串车
灯,每盏车灯都显示着有知觉的生命在高速公路上移动。而后,他把目光转回到笔
记本上来。他打算拉开窗帘,只是唉…“吸气。”他微笑着说,把烟从烟灰缸里拿
上来,吸了一口,再放到烟槽上,把笔记本翻回到前面。那些涂鸦记录让他回想起
许许多多在卡车站、路边的野鸡店和高速公路的休息区,就如收音机里的某首歌能
把你带回到清晰的回忆中:那个地方,那个岁月,和你在一起的人,当时喝的东西,
当时想的事情。
“我心碎地坐在这里,想要拉屎却只能放屁。”每个人都知道这句话,但他在
俄克拉荷马州胡克市的辛辣牛排馆里看到这句话的变体“我坐在这儿,不知所措,
想要屙出‘塔口酱’ .我知道将会卸货,只希望不会爆炸。”
在爱荷华州的凯塞,是SR25号公路和I -80号公路的相交之处,有这样一
条涂鸦:“我母亲让我成为娼妓。”在这句话后面有人用完全不同的笔迹加了一句
:“如果我胡扯,她会让我成为娼妓吗?”
在卖商品通用条码设备时,他就已经收集并在笔记本上记下各种涂鸦片语,一
开始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记录。他觉得这些东西只是有趣或令人不安,或两者兼有。
后来他慢慢地对这些穿州过县时发现的涂鸦着了迷,长途行驶时除了这些涂鸦,似
乎只有车前灯是交流的方式,要不就是有人心情不好时想发泄一下,在车道上堆上
一堆雪。他渐渐明白或只是希望自己在这儿能看到涂鸦,比如“噗叽,肚叽,你这
个泼皮”中带着“叽、叽”这样音节的轻快节拍,或是词不达意的愤怒:“138
0西大街杀了我母亲,抢走了她的首饰。”
就拿“我坐在这儿,活动一下屁股,生出另一个得克萨斯人”
这老旧的打油诗来说吧。你读的时候就觉得它是单格诗,但不是抑扬格,而是
某种重音在第三个音节的单格三连音格式。格律在末尾有点不连贯,但它的可记性
却增强了许多,这使整句话在结尾处有个记忆点。他曾多次想要重返学校,学习诗
词格律,把它们全记住。他知道自己正在和自己谈韵律,精神上是放松的。现在他
真正记得在学校里所学的东西只有抑扬格的五步格诗了:“生存还是死亡,这是值
得思考的问题” .他早在I -70号公路的男厕所里看到过这个诗句,但后面有人
加了句“真正的问题是谁是你的父亲,傻瓜” .
现在这些三连音的诗句叫什么,是抑扬格吗?他不知道。他能否查出正确的叫
法似乎不再重要了,但他能查出。这都是可以学到的,没有什么秘密可言。
再看这种阿尔菲在全国都能看到的变体“我坐在这里,坐在便器之上,生出一
个缅因州骑警。”总是说到缅因,无论在哪里都是说缅因州骑警,为什么这样?因
为没有其他州可以选择,缅因是美国50个州名中惟一的单音节的州名。这个变体
还是三连音“我坐在这里,坐在便器之上” .
他过去想写本书,就只是个想法。首先想到的书名是《别抬头看这里,你正把
尿撒到鞋上》,但这不可能作为书名,也别指望谁愿意把它放在书店里卖,而且这
样的名称显得没分量且轻率。他思考了多年,得到一个厚重的书名。最终决定使用
的这个书名是采用他过去在休息区厕所的蹲位间里看到的涂鸦,那是在堪萨斯州的
福特斯克特市郊外的54号高速公路边上。这个书名是《我杀了泰德·班迪:美国
高速公路的运输密码》(阿尔菲·齐默尔著) .这个书名听起来神秘而带有隐隐的
杀气,也蛮有文学色彩,但他还没有写。
尽管在全国各地他都看到“如果我胡扯,她会让我成为娼妓吗”被加在“我母
亲让我成为娼妓”后面,他从来没有表示出(至少在书面上)自己惊人的冷漠,他
的反应只是记录下来。“财神是新泽西州的王者”这句话又怎样呢?如何解释为什
么只有新泽西能使人感到这句话有趣,而其他州的名字可能不行?甚至似乎还有些
傲慢?
他只是个小人物,干的是小人物的活,目前卖的是一系列冷冻的正餐食品。
现在,当然就现在…阿尔菲又吸了一大口烟,然后捻灭烟头,打电话回家。他
似乎预料到妻子毛拉不在家,一打果然没有人接,答录机里他自己的声音回答了他,
最后还报了自己的手机号码。这样更好。手机在雪佛莱车的行李箱里,摔坏了。对
这些小玩意他总是伺候不好。
在“嘀”的一声后他说:“喂,是我,我在林肯市,正在下雪,记住把沙锅给
我妈拿过去,她要用。还有,她还要红球商场的礼券,我知道你一定认为她是老糊
涂,还要那些东西。她年纪大了,就迁就她一下吧。告诉卡琳,老爸向她问好。”
他顿了一下,加了句“我爱你” .这是大约五年来他第一次这么说。
他挂了电话,想再吸一支烟,现在不用担心肺癌了。他已经决定不再拥有它。
他拿起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放在电话边。拿出左轮手枪,打开弹匣,一看满的,
手腕一抖,弹匣啪地复位,然后他把短短的枪管滑进口中。嘴里有着金属和机油的
味道。他想起这样的诗句———“我坐在这里,将冷却身体,我打算吃一粒花生米”
.
他张着嘴含着枪管。这感觉是可怕的,他从没打算写进他的书里。
另外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他把枪插回枪套,把电话拖过来再打回去。他等自
己的声音说完那没用了的手机号码后说:“还是我,别忘记已经和兽医约好后天带
兰博去看病,夜里别忘了喂壮骨片,这确实对它的后腿有好处,再见。”
他挂了电话再拿起枪。在把枪管塞进嘴里时,他的目光落到笔记本上。他皱着
眉头把枪放下。笔记本打开着,上面记着最后四条记录。听见枪声赶来的人首先看
到的是他的尸体四仰八叉地横在床上,血流到墨绿的地毯上。第二个看到的可能是
这个翻到最后一页的笔记本。
阿尔菲想一些警察,一些内布拉斯加州的骑警,可能永远不会被写进任何卫生
间墙上的涂鸦里,因为它的发音不符合韵律原则,他们却会读到最后这些记录,也
许还把这个充满自己钢笔字的笔记本作为破案线索。警察可能会把前三条———
“特洛依口香糖”、“噗叽,肚叽,”和“挽救俄罗斯犹太人”———当成疯话而
不予理睬。
而读到最后一行“你所爱的都将被带走”,就认为这个家伙的死已经有了点合
理性,这已足够写成半路自杀的合理记录。
阿尔菲不想使人们认为他疯了(在以后查看他的笔记本时,看到“麦加·艾文
斯在迪斯尼乐园活得很好”就可能加深这种印象) .
他并没有疯,多年来他记下这些东西也不是不正常的,这一点他可以确信。如
果他所做的是错的,如果认为笔记本上的是疯言疯语,那么人们就该进一步看看更
多的记录。例如,“别抬头看这里,你正把尿撒到鞋上”不是很幽默吗?难道是愤
怒的咆哮?
他想到可以在厕所里把笔记本销毁,随后又摇摇头。他卷起衬衣袖口站起来,
在房间里四处打量,还是想着把这讨厌的笔记本销毁。此时通风机呼呼地转着,日
光灯发着蜂鸣声。尽管把笔记本浸到水里能使墨迹模糊,但不能全部弄模糊。而且
这笔记本跟了他这么久,在他的口袋里和他在平坦宽阔的中西部平原上穿越千里。
他讨厌用马桶把它冲走的想法。
最后一页怎么办?最后一页肯定会坏事的,要冲掉。但其他的要留着给他们看
(总是有人愿意看),神志不清的证据全部在上面。
看到这他们会说,“还好他没拿着AK-47冲锋枪到学校里扫射,带一群孩子
和他一起去死。”这些流言也会像狗尾巴后面系着的马口铁罐一样跟着毛拉。他们
在超市里相互打听,“你听到她丈夫的事了吗?在一个汽车旅馆里自杀,留下一本
充满胡言乱语的笔记本,还好他没有杀她。”唉,他自己还能经受得起这样的流言,
毛拉也能,但卡琳,她还小…阿尔菲看着表。卡琳此时正在参加少儿篮球赛。她的
队友可能说和超市女人相同的话,伴随着那些冷漠的七年级孩子哧哧的笑声传到她
耳朵里,他们的眼睛对她充满着幸灾乐祸和恐惧。这对她公平吗?当然不。但是发
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也是不公平的。有时沿着高速公路奔驰时,你会看到一大块橡胶
从有些个体卡车司机用的翻新的轮胎中伸出来。那就是他现在的感觉:被抛弃和践
踏。而药丸的作用更糟糕,它们使你脑袋变得空荡荡的,让你感觉自己处于一个巨
大的麻烦之中。
“但我并没有疯。”阿尔菲说,“那不会让我发疯的。”不,也许发了疯会更
好些。他拿起笔记本,轻轻合上,就如合上点三八口径的左轮手枪的弹匣一样。他
坐在那儿,手指轻弹着大腿,这一切好像很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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