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男孩的教训和山羊图画(1)
奥拜德·拉莫茨维把表妹安置在自己房后的一幢小房子里。从矿山回到家乡后,
他在村边修建了这幢房子。起初,他想把它用作库房,存放自己的几个马口铁箱子、
多余的毯子和用来烹饪的石蜡。但是,那里还有富余的地方。只要添上一张床和一
个小柜子,再把墙刷白,它就很适合居住了。在表妹看来,这间屋子简直超乎想像
的奢华。自从丈夫在六年前出走之后,她就搬回娘家,同母亲和祖母一起生活。她
栖身的那间小屋只是三面有墙,剩下的那面墙没有够着屋顶。亲人的言行之中暗含
着一种轻视。他们仍然抱着那种旧思想,认为被丈夫抛弃的女人只能逆来顺受。他
们不得不收留她,但这只是出于责任感,而非亲情。丈夫出走的原因是她的不孕,
像她这样的妇女几乎无一例外地遭到抛弃。她把手头仅有的一点钱拿来向那些术士
求助。有一个人允诺,她会在他所治疗的几个月内怀孕。他让她服用各种草药和磨
成粉末的树皮。见这些东西无济于事,他又施用魔咒。有几服药曾使她病倒,还有
一服药几乎要了她的性命。只要看一看那些药的成分,人们就不会对这种情况的出
现感到惊讶。但是,她依然没有怀孕。她也知道,丈夫正在失去耐心。在出走之后
不久,他就从洛巴策寄信给她,并在信中不无夸耀地说,他的新妻子已经怀上孩子。
一年半以后,他又寄来一封短信,附带着一幅孩子的照片。此后,她就再也没有丈
夫的音信。他从未寄钱给她。现在,她怀抱着普莱舍斯,站在自己的房间里,周围
是四道结实、粉刷一新的墙壁。她的内心甭提有多么高兴!她让四岁的普莱舍斯同
自己睡在一张床上。深夜,她会久久地躺在床上,倾听孩子的呼吸,抚摩她的肌肤。
她用手指捏住孩子的小拳头,为她的身体的完美而惊叹。当普莱舍斯在下午的暑热
中睡觉时,她就坐在旁边,一边编织、缝纫大红和天蓝的小衣服和小袜子,一边为
她驱赶飞蝇。
奥拜德也很称心如意。每个星期,他都把钱交给表妹,让她为全家采购食品。
此外,他还按月再给她一点零用钱。她精打细算过日子,把省下的钱用来给普莱舍
斯添置一些东西。他对表妹感到非常满意,没有发现她对女儿的抚养有任何不妥之
处。一切都极其完美!
表妹想让普莱舍斯变得更聪明一点。她自己没有受过什么教育,却努力坚持阅
读。现在,她意识到改变命运的可能性。有一个政党允许妇女加入其中(一些男人
对此满腹牢骚,认为这是在自找麻烦),妇女们开始在彼此之间谈论自身的命运。
还没人敢于公开挑战男性的地位,但是,当她们在一起进行谈论时,会有窃窃私语
声和眼神的交流。她想到了自己的生活,想到自己早早就嫁给一个几乎没有见过的
男人,想到不能生育所带来的耻辱。她仍然记着在那间只有三面围墙的屋子里栖身
的日子,还有那被人强加的、毫无报酬的辛苦劳作。也许有一天,妇女能够发出自
己的声音,指出事情的是非对错。但是,只有接受文化教育,她们才能做到这一点。
她对普莱舍斯的教育从计数开始她们一起数羊只和牛群的数量,数那些在尘土
中嬉戏的男孩人数。她们还一边数树木,一边给它们起名字:弯弯绕、光杆、虫子
窝、鸟不落。然后,她说道:“如果我们砍掉那棵看起来像老头一样的树,还剩下
几棵树?”她让普莱舍斯记住好多类东西,如家庭成员的名字、祖父的每一头牛的
名字、部落酋长们的名字。有时,她们坐在附近的“小小诚信”杂货店外,等着一
辆轿车或卡车沿着坑坑洼洼的公路颠簸而来。表妹会大声念出牌照上的数字,然后
在第二天或稍后几天提问普莱舍斯。她们还一起玩各种游戏。表妹在一只编织的托
盘里装上熟悉的东西,往上盖上一条毛毯,然后,她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被拿走了?”
“一颗果仁,长着小瘤子,可以吃。”
“还有什么?”
“没有了!”
她从不犯错。这个孩子用她那双大而严肃的眼睛观察着每一个人、每一件事。
慢慢地,不用任何人有意去教,她就养成了保持好奇心和注意力的性格。
六岁的普莱舍斯该去上学了。此时,她已经记住了字母表,可以数到二百,能
够通篇背诵塞茨瓦那文版的《创世纪》第一章。她还学会了一些英文单词,高声朗
读一首描述船与海洋的英文诗歌的所有四小节。普莱舍斯的老师对此留下深刻印象,
并赞扬了表妹的做法。实际上,这是她第一次因为自己的作为而受到他人的称赞。
奥拜德经常慷慨地向她表示感谢,却未曾赞扬她。在他看来,表妹不过是在完成女
性的天职而已,没有什么特别的。
“当神创造天地,我们首先开始耕种,”一首古老的塞茨瓦那歌谣唱道,“我
们生产食物;我们抚育后代,教导青年,照顾不久于人世的老人。我们总是在这里。
但我们只是女人,没人把我们看在眼里。”
给男孩的教训
拉莫茨维认为,是上帝使我们生活在人世。鸿蒙初开时,我们都是非洲人,因
为利基博士和他的父亲已经证明:人类起源于肯尼亚。如果认真考虑这一点,所有
的人都是兄弟姐妹。然而,环顾四周,你会看到什么?战争,战争,还是战争!不
是富人杀死穷人,就是穷人杀死富人。到处都是如此,只有博茨瓦纳例外。这得感
谢卡马爵士。他是一个好人,不但缔造了博茨瓦纳,还使之成为一个和平安宁的好
地方。想起生命垂危时的他,想起那些伦敦的名医对博茨瓦纳政府所说的话“很抱
歉,我们无法治好你们的总统”,她有时还伤心落泪。
当然,问题在于:人们似乎不能明辨是非对错之间的区别。他们需要得到提醒。
如果让人们自己分辩这种区别,没人乐意劳神这么做。他们只会找出对自身最有利
的东西,再将其冠名为“正确”。大多数人就是这么想的。
普莱舍斯·拉莫茨维已经开始在主日学校学习有关善恶的知识。还在六岁时,
她就被爸爸的表妹带去那里。每个星期天,她都去学校学习,从不间断,并一直坚
持到十一岁。这段时间足够使她明白何为正确、何为错误。但是,宗教的某些方面
有时也使她感到迷惑,这种迷惑延续至今。她无法相信上帝可以在水面行走——没
人能够做到这一点;她也不相信向五千人提供食物的故事——这也不可能。她认定
那些说法都是谎言。而最大的谎言就是:上帝在人间没有父亲。它之所以是谎言,
就是因为小孩子都知道:没有父亲,就没有孩子。这一原则放之四海皆准,什么牛
啊、鸡啊、人啊都一样。但是,分清对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撒谎、偷窃和杀人是
错误的——理解这一点还不曾使她感到困难。
如果有人需要明确的指导方针,莫丝比女士是最佳的求教对象。她在莫丘迪开
办主日学校已经有十二年多。她的个头矮小,体型肥胖,有一副非常独特的低沉嗓
音。她教学生用塞茨瓦纳语和英语唱赞美诗。由于孩子们都是向她学习唱歌,所以,
这个儿童合唱团的歌声比其他合唱团低一个八度音。因此,他们的歌声听起来有如
青蛙的鸣叫。
做完礼拜之后,孩子们身着自己最好的一身衣服,一排排坐在教堂的后面,接
受莫丝比女士的教诲。她为他们朗读《圣经》,并要求他们反复背诵《十诫》。然
后,她给他们讲述一本小蓝书里面的宗教故事。她说这本书来自伦敦,在博茨瓦纳
买不到。
“世间有行善的准则,”她抑扬顿挫地说着,“一个男孩子必须早早起床,做
祷告。然后,他必须把自己的鞋子收拾干净,帮妈妈给全家准备早餐——如果他们
吃早餐。一些人很穷,所以,他们不吃早餐。然后,他必须去上学,按照老师的要
求去做。只有这样,他才能知道如何成为一名聪明的小基督徒。当上帝召唤时,他
就可以进天堂。对于女孩子,准则是一样的。但是,她们必须小心那些男孩子,时
刻准备告诉他们自己是基督徒。有些男孩子可不明白这一点……”
是的,普莱舍斯·拉莫茨维心里这样想,一些男孩子确实不明白这一点。主日
学校里就有这么一个男孩子,他叫约西亚,只有九岁,却是个坏东西。即使普莱舍
斯想躲开他,他还是坚持坐在她的旁边。他总是盯着她,还露出怂恿的坏笑,虽然
她要比他大两岁。他还试着用腿碰她。她很生气,赶紧跑回自己座位里,远远避开
他。
最糟糕的是,他会把裤子上的扣子解开,指着男孩的私处让她看。她讨厌这种
行为,这种事可不应该发生在主日学校里。可是,那个东西究竟有什么特殊之处呢?
男孩们都有那玩意儿
最后,她把这件事告诉了莫丝比女士。这位教师表情严肃地听着。
“男孩子、男人,”她说道。“他们都是一路货。他们以为那样东西了不起,
自豪得很。可是,他们不知道它有多么荒谬!”
她告诉普莱舍斯,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就告诉她。她只要把手举起一点点,莫丝
比女士就能看到,这将是一个信号。
好戏在一周后登台。莫丝比女士站在教室的后面,正在看着孩子们面前摊开的
主日学校课本。约西亚解开一颗纽扣,向普莱舍斯低语一声,让她低头看过来。她
依旧盯着自己的课本,却把左手稍稍举起一点。约西亚看不到这个动作,莫丝比女
士却看个一清二楚。她悄悄走到男孩的背后,高高举起手中的《圣经》,“砰”的
一声就拍到他的头上,所有的孩子都吓了一跳。
约西亚被打得直不起腰。莫丝比女士走到他的前面,指一指解开的裤扣。然后,
她又举起手中的《圣经》,更使劲地敲他的脑袋。
那是约西亚最后一次骚扰普莱舍斯·拉莫茨维或其他姑娘。对普莱舍斯而言,
她好好上了一课,知道下次该如何对付男人。这一课的印象在她脑海中保留很多年,
后来被证明如同主日学校的其他课程一样功效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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