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J.L.B.马特科尼先生的谈话
簿上的收支状况看上去不太妙。开业的头一个月末,头号女子侦探社肯定要亏
损。这个月一共只有三名客户付账;还有两名客人前来咨询,接受了拉莫茨维的建
议,却拒绝掏钱。马拉茨为她的账单支付了二百五十普拉;哈皮·巴帕茨为揭穿那
位冒牌父亲支付了二百普拉;为调查何人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向弗朗西斯镇打长途
电话,一名当地商人支付了一百普拉。把这些收入加起来,一共有五百五十普拉。
但是,仅马库茨的月薪就为五百八十普拉。这意味着即使不计入其他开支(例如小
货车的汽油费和办公室的电费),已经有三十普拉的亏空。
当然了,创建一间企业需要花些时间——拉莫茨维明白这一点。但是,在亏损
的状况下,企业能支撑多久?父亲给她留下一笔钱,但她不能永远靠它生活。她真
是应该听从父亲的建议。他想让她开一家肉店,这种做法的风险小一些。他们对此
作何形容?一笔有价值的投资。可是,其中的乐趣又在哪里?
她想起了J.L.B.马特科尼先生,那位特洛克翁大街斯比德汽车店的老板。现在,
这间企业肯定是赚钱的。上门的顾客多得是,因为人人都知道马特科尼是一名了不
起的汽车技工。她觉着自己同马特科尼之间的区别是: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自己
却不知道。
拉莫茨维认识马特科尼已经有好几年了。他来自莫丘迪,他的叔叔是她的父亲
的密友。他的年纪有四十五岁,比她年长十岁。但是,他把自己视为拉莫茨维的同
龄人。在观察周围的世界时,他经常这样说:“对于我们这个年龄的人……”他
是一个让旁人感到愉快的人。她心中纳闷:为什么他从来不结婚呢?他的相貌谈不
上英俊,却有一副随和、易于使人产生信任感的面孔。他肯定是那种女性心仪的居
家丈夫。他能修理东西,晚上会呆在家里,兴许还帮着做家务——没几个男人能这
么做。
但是,马特科尼依然是单身一人,独自住在靠近老机场的一所大房子里。她开
车经过那里时,有时看到他独自坐在阳台上。他就坐在一把椅子里,凝视着花园里
的树木。此时此刻的男人在想什么?他坐在那里,正在畅想有妻子陪伴、孩子在花
园里跑来跑去的生活是多么美好吗?或者,他只是坐在那里想着自己的修车厂和那
些已经修理好的汽车吗?没人能说清楚。
她喜欢造访那间修车厂,在那间满是油腻、堆满收据和零件订单的办公室里同
他聊天。她喜欢看墙上的年历,还有他那些男人钟爱的图片。她喜欢用他的一把大
茶杯喝茶,茶杯上沾满了带着油污的指印。与此同时,他的两个助手却用千斤顶抬
起汽车,然后在车下砰砰作响。
马特科尼喜欢同她聊天。他们会谈到莫丘迪、政治,交换当天的新闻。他告诉
她谁的车出毛病了,是什么毛病,谁买了汽油,他们要去哪里。
有一天,他们谈起了资金,以及如何经营一家有利可图的企业的问题。
“人力费用是最大的问题,”马特科尼说道,“你看见外面那两个钻在车底下
的小伙子吗?
你不知道他们花掉我多少钱。他们的工资、税收,还有预防哪辆车砸到他们的
脑袋上所需的保险费,所有这些合计起来,到每天下班时,我就只剩下一两个普拉。
不会更多了!”
“但是,至少你没有赔钱,”拉莫茨维说道,“开张头一个月,我就赔了三十
普拉。而且,我觉着以后的情况还会更糟糕!”
马特科尼叹息一声。“人力费用,”他说道,“你的秘书,就是那个戴着一副
大眼镜的女人。那才是花钱的地方。”
拉莫茨维连连点头。“我知道,”她说道,“但是,一间办公室需要配备一名
秘书。如果没有秘书,我就得整天呆在那里。我没法来这里和你聊天,也没法逛商
场。”
马特科尼伸手抓住自己的杯子。“你需要得到更好的客户,”他说道,“你需
要一两个大案子。你需要一个有钱人交给你一个案子。”
“有钱人?”
“对。就是像帕特尔先生那样的人。”
“为什么他会需要一名私家侦探?”
“有钱人有自己的麻烦,”马特科尼说道,“你不会知道的。”
他们慢慢陷入沉默之中,看着那两个技工从一辆汽车上把他们正在修理的一个
轮子卸下来。
“傻小子,”马特科尼说道,“他们不需要这么做。”
“我在想,”拉莫茨维说道,“有一天,我收到一封信。信里的内容让我感到
很难过。我怀疑自己能否成为一名真正的侦探?”
她把信中所说的有关失踪男孩的情况告诉马特科尼,还向他解释自己没法帮助
那位父亲。
“我帮不上他,”她说道,“我没法创造奇迹。可是,我感到很内疚。他觉着
自己的儿子掉进了矮树丛里,或者被野兽叼走了。一位父亲怎么能忍受这种痛苦?”
马特科尼的鼻子哼了一声。“我已经从报纸上知道这件事,”他说道,“我读
了有关搜寻的报导。从一开头,我就觉着没有破案的希望。”
“为什么?”拉莫茨维问道。
马特科尼沉默片刻。拉莫茨维先是看着他,然后,她的目光越过他,转向窗外
那些多刺的相思树。树上小小的灰绿色叶子就如同草叶一般,在热浪烘烤下卷曲起
来。她的目光又移向空旷的天空。它带着灰白两色,满是尘土的味道。
“因为,男孩已经死了,”马特科尼说道,而他的手指则在空中描绘出一番虚
构的情景,“没有野兽把他叼走。至少,没有寻常的野兽。可能是一个桑塔瓦那人
或索科洛斯人干的。哦,是的。”
拉莫茨维沉默不语。她想像着死去的男孩的父亲。一瞬间,她想到了那个在莫
丘迪的可怕下午:在医院里,护士走到她的身边,却忙着拉展身上的制服。但是,
她看到护士正在流泪。失去自己的孩子,就像那样,是一件足以打碎一个人生活的
灾难。他/ 她再也无法回到从前的生活中。星星出来了,月亮消失了,鸟儿安静下
来……“为什么你说那个男孩死了?”她问道,“他可能只是迷路了……”
马特科尼直摇头。“不,”他说道,“那个男孩已经被巫术卷走了。现在,他
必死无疑。”
她把手中的空杯子放到桌上。外面的车间里,一个轮子架被叮叮当当地卸下来。
她看了自己的朋友一眼。没人肯触及这个话题,最勇敢的心也会因此而产生恐
惧。这话题需要避讳。
“你如何确定呢?”
马特科尼笑了起来:“得了,拉莫茨维。你和我一样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只
是我们都不想谈论。不是吗?这是最令我们非洲人感到羞耻的事情。我们都知道,
这件事发生了,却装作它没有发生。我们很清楚,那些失踪的孩子遇到了什么事情。
我们都知道。”
她抬头看着他。他说的是实话,因为他是一个坦诚的好人。他也许是对的。无
论大家如何考虑其他情况,最可能发生的就是马特科尼所说的那种事情。那个小男
孩已经被一名巫医带走,杀死后用作药材。在二十世纪末的博茨瓦纳,在那面自豪
的国旗之下,在那些让博茨瓦纳表面上看起来很现代化的东西背后,这种事情发生
了,黑暗之魂像一面大鼓一样发出“砰砰”声。小男孩已经被杀死了,因为某个地
方的一些权势人物委托巫医给他们配制补药。她闭上双眼。
“也许你是对的,”她说道,“那个可怜的男孩……”
“我当然是对的,”马特科尼说道,“你觉着那个可怜的男人为什么不得不写
信给你?这是因为警察不会调查此事是在何地和如何发生的,他们感到很害怕。每
一个警察都是如此。他们像我、以及那两个在车底下的小伙子一样感到害怕。害怕,
拉莫茨维。为我们自己的性命而害怕。我们当中的每一个人——也许还包括你。”
这天晚上十点,拉莫茨维上床休息。这比平常晚了半个小时。有时,她喜欢躺
在床上,伴着那盏台灯的灯光阅读杂志。现在,她感到疲倦。杂志从她的指间滑落
下去,她再也无法抵抗睡意了。
她关掉台灯,做祈祷。虽然房间里没有其他人会听到她的祈祷词,她依然用很
低的声音说着。祷告的内容总是一样的:为了父亲的在天之灵,为了博茨瓦纳,为
了可以使庄稼丰茂、牛群肥美的雨水,愿她的小宝贝在耶稣的怀抱中安息。
在午夜时分,她从噩梦中惊醒。她的心怦怦乱跳,嘴唇发干,于是起身去按台
灯开关。当她按下开关时,灯却未亮。她掀开床单(在炎热的天气里无需毯子),
轻轻地下了床。
走廊和厨房里的灯也不亮。月光在这里落下影子。她向窗外的夜空望去,看不
到一丝灯火——停电了。
她打开后门,赤脚走到院子里。整个城市陷入一片黑暗之中,树影模糊,大块
大块的黑暗。
“拉莫茨维女士!”
她惊呆在那里。院子里有人正在看着她,还喊出她的名字。
她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来。不过,说话是很危险的。于是,她一点点的往
厨房门挪动。刚一进屋子,她就“砰”地一声关上身后的大门,拧上锁。她刚刚从
锁上拔掉钥匙,电就来了,厨房灯火通明,冰箱嗡嗡地运转起来。厨灶上有一道光
连续不停地闪烁着:3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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